浙江
张永福出院那天，何雅静把六万八的发票放在桌上。
张永福看了一眼，手哆嗦着把发票推回去：“你……你不用拿这个来邀功。”
何雅静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盛粥，背影挺得笔直。
“爸，你住院这几天，哥连电话都没打一个。你要是觉得我图你什么，那这钱当我没花过。”
张永福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厨房里粥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薛淑琴站在门口，看着这父女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这个家，有些账，不是几句话就能算清楚的。
01
张永福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麻将桌上，他端着茶杯，跟老伙计们吹嘘：“我儿子张强，现在在县里当科长，领导可器重他了。上回还跟我说，可能要提拔副局。”
“那是你有福气啊，永福。”老刘头羡慕地说。
“那是，我们家四个孩子，就这个最有出息。”张永福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
正说着，窗外传来三轮车的声音。
“卖粥了，热乎的南瓜粥、小米粥……”
张永福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何雅静正推着三轮车，在街对面的菜市场门口摆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胡乱扎着，在零下好几度的风里吆喝。
“那不是你家大丫头吗？”老刘头探着脖子看，“听说离婚了，回来跟你住了？”
张永福脸上的肉跳了跳，没接话。
“现在干啥呢？就卖这个？”老刘头问。
“小本生意，瞎折腾。”张永福站起身，“不打了，家里有点事。”
他绕开那条街走的。
回到家，薛淑琴正在厨房忙活。张永福进屋就骂：“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闺女在街上卖粥？让老刘他们都看见了！”
薛淑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见了咋了？雅静又不偷不抢。”
“你还有脸说！”张永福一拍桌子，“我张永福的女儿在街上吆喝卖粥，我的老脸往哪搁？”
“那你说让她干啥？”薛淑琴转过身，眼圈有点红，“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总要吃饭吧？你倒是给她找个正经工作啊。”
张永福不吭声了。
晚上，何雅静带着孩子回来了。她推开门，身上还带着一股粥味。女儿小花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蛋冻得通红。
“爸，妈。”何雅静轻轻叫了一声。
张永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应。
何雅静把孩子抱进屋，出来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爸，我给你带了一碗南瓜粥，你尝尝。”
“拿走拿走，谁稀罕你这玩意儿。”张永福头也不回。
何雅静的手僵在半空中。
薛淑琴从厨房走出来，接过保温盒：“我尝尝。雅静熬的粥，闻着就香。”
她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甜丝丝的。”
何雅静笑了笑，眼眶却有点发酸。
“妈，我先去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去吧。小花我瞅着睡熟了，你别吵醒她。”
何雅静转身进屋，关上门，眼泪才掉下来。
她靠在门后，听着客厅里父亲絮絮叨叨的骂声，半天没动。
她已经习惯了。
从她离婚那天起，父亲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在张永福眼里，离婚的女人就是丢人，比出去打工的女人还丢人。
可她不后悔。
那个男人酗酒、打人，她忍了五年，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她宁可自己带着孩子吃苦，也不让孩子在一个没有希望的家里长大。
她擦干眼泪，看了看熟睡的女儿。
小花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笑。
何雅静轻轻给孩子掖了掖被角。
她不能倒下。
摊子还得摆，粥还得卖。
02
何雅静凌晨三点就起来了。
冬天的凌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从出租屋的后院推出三轮车，车斗里装着煤气罐、锅碗瓢盆和一袋袋熬好的粥底。
手碰到车把的时候，冷得她直打哆嗦。
但她咬着牙，推着车往前走。三轮车在路上咯吱咯吱响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凌晨四点多，她到了菜市场门口。
菜市场的灯还没亮，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收拾东西。何雅静把三轮车停在老地方，点上煤气灶，开始熬粥。
南瓜粥、小米粥、皮蛋瘦肉粥，一锅一锅熬。
她蹲在路边，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都是粥糊糊。
有早起的老人路过，闻到香味，凑过来：“闺女，你这粥咋卖的？”
“两块钱一碗，阿姨。”何雅静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南瓜粥、小米粥都有，您尝尝？”
“来一碗南瓜粥吧，暖和暖和。”
何雅静盛了一碗，递过去。
老人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挺稠的。你这手艺可以啊。”
“谢谢阿姨。”何雅静心里暖了一下。
从早上四点多到中午十二点，她守在摊前，一碗一碗地卖。
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一天下来，撑死了能挣一两百块。
但够她和小花吃饭了。
快中午的时候，薛淑琴来了。
她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饭盒。到摊前停下来，看看女儿，心疼地说：“今天就卖到这儿吧，赶紧吃饭。”
何雅静接过饭盒，打开看了看：“妈，你咋又给我送饭？我随便吃点就行了。”
“随便吃点能行吗？”薛淑琴坐下来，“你白天摆摊，晚上还得带孩子，不吃饱哪有力气。快吃，我看着你吃。”
何雅静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
“妈，哥那边……还好吧？”她随口问了一句。
薛淑琴脸色变了变：“别提他。你说你哥，给你爸打了三回电话了，都是一开口就借钱。”
“又借钱？”何雅静放下筷子，“他一个公务员，老借什么钱？”
“谁知道呢。说是搞什么投资，赔了。”薛淑琴叹了口气，“你爸又给他拿了两万。”
何雅静没说话。
她知道，家里那点钱，迟早要被哥哥掏空。
“妈，你跟爸说，别再给哥钱了。”她低声说，“哥那个人，给一次就有第二次。”
薛淑琴摇摇头：“我说了。但你爸那脾气，他能听我的吗？他那个儿子，他金贵着呢。”
何雅静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母女俩谁也没再说话。
下午，何雅静收了摊，推着三轮车回家。
路过老街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太太在巷口聊天。
“那不是张家的闺女吗？”
“听说离婚了，带着孩子回来住了。”
“唉，真是可惜了。她以前长得挺好看的。”
“离婚了还有啥好看的。听说在街上卖粥，真丢人。”
何雅静低着头，推着车快走了两步。
她不想听。
她也不在乎。
她只想把小花养大。
晚上，回到家。张永福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进来，冷哼一声：“今天卖了几碗粥啊？”
“两百多块。”何雅静说。
“哼，够你养活孩子了。”
何雅静没接话，走进厨房，给小花热奶。
小花坐在小凳子上，抱着娃娃，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子？”
何雅静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快了，宝贝。”她说，“等妈妈存够钱，我们就买大房子。”
“比外公家大吗？”小花问。
“嗯，比这个大。”
小花笑了。
何雅静看着她笑，心里却酸酸的。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何雅静的粥摊渐渐有了点名气。她熬的粥确实好喝，干净、用料实在，街坊邻居都爱来买。
有个开早餐店的老板看过她的粥，说：“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何雅静动了心思。
她开始存钱，每天早出晚归，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薛淑琴心疼她，偷偷给她塞钱，每次都被她推回去。
“妈，我不要你的钱。我能自己攒。”
“你这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薛淑琴红着眼眶，“你在外面吃苦，我心里难受。”
何雅静抱住母亲：“妈，我不苦。等我开了店，把你接过去住。”
薛淑琴拍着她的背：“妈等着。”
快过年的时候，何雅静看中了菜市场旁边的一个小铺面。
店面不大，十几平米，但位置不错。
房东要价一个月一千块，她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刚好够交半年房租加装修。
她跟母亲商量了，薛淑琴举双手赞成。
“你早就该开店了。总在街上摆摊，风吹日晒的，身体哪扛得住。”
“那我去跟爸说一声。”
薛淑琴拉住她：“别跟你爸说。他那人，你说了他也不会支持你。”
何雅静想了想，点点头。
她不想跟父亲吵架。
可消息还是传到了张永福耳朵里。
那天，何雅静正在店里刷墙，张永福推门进来了。
一进来就骂：“谁让你开店的？你是不是把家里的钱都搭进去了？”
何雅静手里的刷子停了：“爸，我没用家里的钱。这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你哪来的钱？”张永福指着她，“你是不是找你妈借钱了？”
“我没找妈借钱。”
“那你哪来的钱？你离婚的时候分的那点钱，早就花光了吧？”
何雅静放下刷子：“爸，我这几个月摆摊挣的，一点一点攒的。”
张永福冷笑：“摆摊挣的？就你卖那几碗粥，能挣多少钱？”
“一天两百多。”
“一天两百多，够干什么的？”张永福摆摆手，“你别逞能了。开个店，装修、进货、交税，哪样不要钱？你折腾得起吗？”
何雅静咬着嘴唇：“我折腾得起。”
“你拿什么折腾？你一个女人，离了婚，带着孩子，还想开店？你这不是作孽吗？”
“爸，我不跟你吵。”
何雅静转过身，继续刷墙。
张永福站在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手上的白漆蹭得到处都是。他想骂点什么，但看着女儿的后背，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
“随便你吧。”他丢下一句，转身走了。
何雅静听见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身。
她看着门口父亲消失的方向，眼眶有点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继续刷墙，一刷子一刷子，刷得很用力。
店很快就开起来了。
开业那天，薛淑琴来了，还带来了好几条红布。邻居们来了几个，买了几碗粥，捧了捧场。
何雅静站在店门口，看着自己的招牌“雅静粥铺”，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继续熬粥。
晚上，关店回家。
张永福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张存折。
“拿着。”他说。
何雅静愣住了。
“你妈跟我说的，说你要开店。我……我就去银行取了五万。”张永福别过脸，“你别多想。这是借给你的，不是给你的。你得还。”
何雅静看着那本存折，半天没说话。
“爸……”
“别喊我爸。拿上钱，赶紧走。”
何雅静拿起存折，眼眶红了。
她走出门，回头看了一下。
张永福还坐在屋里，没有看她。
04
何雅静的店越开越好。
她熬粥的手艺确实好，加上价格实惠，街坊邻居都爱来。每天大清早，店里就坐满了人。
几个月下来，她把房租交上了，欠张永福的五万块也还了一半。
日子在细水长流中好转。
小花在幼儿园也慢慢适应了，每天蹦蹦跳跳的，笑起来跟一朵花似的。
可家里另一边的日子，并不太平。
张强又出事了。
他挪用公款的事，终于捂不住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张永福正在家里吃晚饭。一个电话打进来，他接起来，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你说什么？”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强子他……被开除了？”
薛淑琴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你说啥？强子被开除了？”
张永福没说话，放下电话，愣愣地坐在那儿。
“到底怎么回事？”薛淑琴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说啊。”
“他……他挪用了单位上的钱。”张永福的声音在发抖，“十几万。”
薛淑琴一下子瘫在椅子上。
“天哪。”
“还说什么，他还在外面赌博。”张永福的声音越来越低，“输了多少钱，我都不知道。”
老两口坐在昏暗的灯光下，谁也没再说话。
饭桌上，几个菜都凉了。
薛淑琴先反应过来：“我得给雅静打个电话。”
“打给她干什么？”张永福吼了一句，“她是一个女儿家，能管得了什么？”
薛淑琴没理他，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何雅静正在店里收摊，听见手机响了，接起来：“妈，怎么了？”
“你哥出事了。”薛淑琴的声音带着哭腔，“被单位开除了，还欠了一屁股赌债。你爸都快急疯了。”
何雅静沉默了。
“妈，你别急。”她慢慢说，“哥的事，他自己能解决。”
“他拿什么解决？他连工作都没了。”
“那也得他自己解决。”何雅静的语气很平静，“妈，你不能总替他擦屁股。从小到大，爸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他也该长大一次了。”
薛淑琴还想说什么，张永福抢过电话：“何雅静，你给我回来！你哥出事了你不管，你还有没有良心？”
何雅静捏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爸，哥的事我管不了。他不是小孩子了。”
“你，你……”张永福气得说不出话来，“你真是冷血。”
电话挂断了。
何雅静盯着手机屏幕，好半天没动。
小花在旁边看着她：“妈妈，你怎么了？”
何雅静摇摇头：“没事。走，咱们回家。”
她拉着小花的手，走出店门。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何雅静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这个家，迟早要爆。她心里清楚。
05
张永福倒下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在麻将桌上跟人吵了一架，因为有人说“你儿子那科长怕是当不稳了”。
张永福气得拍桌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可他心里知道，儿子被开除的事，已经在街坊邻居中间传开了。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急，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
“老张！老张你怎么了！”
牌友们吓坏了，赶紧打120。
何雅静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包包子。薛淑琴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不成样子：“雅静，你爸……你爸住院了。”
“什么？”何雅静手里的包子皮掉在地上，“在哪家医院？”
“县医院。你赶紧来。”
何雅静解下围裙，对店员交代了几句，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一路上，风吹得她脸生疼。
她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父亲还是疼她的。她考上重点初中那会儿，张永福高兴得请了全村一桌饭。逢人就夸：“我闺女，以后肯定能上清华。”
可后来，弟弟张强考上了公务员。
从那以后，父亲就没再正眼看过她。
不是不疼了，是所有的疼，都给了张强。
她觉得委屈，但她也知道，在父亲那个年代的人心里，儿子就是比闺女金贵。
她恨过。
可现在，听说父亲倒了，她的心还是在疼。
到了医院，薛淑琴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何雅静跑过去：“妈，我爸怎么样？”
“脑梗，医生说要做手术。”薛淑琴抓着女儿的手，“雅静，你说你爸要是……”
“妈，别瞎说。”何雅静蹲下来，“我来了，没事的。”
她掏出手机，给张强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何雅静挂了电话，看了母亲一眼：“妈，哥那边……我打不通。”
薛淑琴摆摆手：“算了，算了。”
手术持续了几个小时。
何雅静一直守在手术室外面，连口水都没喝。薛淑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何雅静给她搭了件外套，然后继续盯着手术室的门。
里面亮着灯，红色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手术很成功，但病人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你们家属注意照顾。”
何雅静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病房里，张永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何雅静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突然觉得他老了。
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褶子。
她伸手摸了摸父亲的脸。
“爸，我在这儿呢，你好好养病。”
张永福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闺女来了。
06
张永福在ICU里躺了两天。
两天里，何雅静一直守在医院。白天回店里安排一下，晚上就来陪护。薛淑琴年纪大了，熬不住，何雅静让她先回去睡。
“妈，你回家歇着。这里有我呢。”
薛淑琴看看女儿，心疼地说：“你也别累着自己。”
“没事，我能行。”
何雅静在病床边支了一张折叠床，半躺半坐地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张永福醒了。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这是在哪儿？”他想说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爸，你醒了！”何雅静赶紧凑过来，“你别动，我去叫医生。”
张永福看着女儿的背影，愣了一下。
守在这里的，是她？
不是张强？
医生来做检查，张永福的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何雅静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在想自己的事，没搭理他。
张永福住院的第三天，张强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不好。走进病房，看见张永福躺在那儿，张强的第一句话是：“爸，你给我借点钱。”
张永福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欠了别人二十万，再不还就要出事了。”张强低着头，“你帮我想想办法。”
张永福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个自己最疼的儿子，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强子，你爸住院了，你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借钱？”何雅静站在一边，声音冷冷的。
“关你什么事？”张强瞪了她一眼，“我跟爸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
“行了，都别吵了。”张永福的声音很弱，但还是带着一股火气，“强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多少钱？”
“二十……可能是三十万。”
张永福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听见监护仪在滴、滴、滴地响。
“我没钱了。”张永福终于开口，“家里那点钱，都给你了。”
“你走吧。”
张强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张永福闭着眼睛，眼角渗出了一滴眼泪。
何雅静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的眼泪，心里酸得厉害。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端着粥碗，一碗一碗地吹凉，送到父亲嘴边：“爸，喝粥了。”
张永福睁开眼，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雅静……”
“嗯？”
“爸对不起你。”
何雅静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粥里。
“爸，不说这个了。先喝粥。”
张永福喝了一口粥，眼泪也掉下来了。
“雅静，爸跟你哥……那是白养了。”
“爸，你别说这样的话。”
何雅静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抹了抹眼泪。
07
张永福住院第十四天，出院的当天早上，护士来通知缴费。
薛淑琴问多少钱，护士说：“六万八。”
薛淑琴愣住了。
“我们……我回家拿存折。”
何雅静拦住她：“妈，不用了。我去交。”
“你去交？你那点钱……”
“我有的。”
何雅静掏出手机，转了账。
薛淑琴站在那儿，看着女儿的背影，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六万八，不是小数目。
丫头这几年的心血，全在这儿了。
何雅静走回来，把缴费单递给母亲：“妈，没事。钱可以再挣，爸的身体要紧。”
薛淑琴接过单子，手在抖。
张永福坐在轮椅上，看着女儿，没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说不出口。
出院回家，何雅静把父母送到家里，忙着收拾屋子、熬粥。
张永福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进进出出的身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你过来。”他终于开口。
何雅静转过身：“怎么了，爸？”
“那个……那个钱，我会还你的。”
何雅静愣了一下，笑了：“爸，那是给你的，不用还。”
“不行，必须还。”
张永福的声音很倔，可何雅静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那点颤。
“爸，你好好养病。钱的事，别操心了。”
何雅静转身进了厨房。
张永福坐在那儿，看着厨房里女儿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
薛淑琴走过来，在丈夫身边坐下。
“你哭什么？”她声音也带着鼻音，“闺女出息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张永福抹了把脸，“我高兴。”
“你知道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薛淑琴说，“离婚那天晚上，她抱着小花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开始摆摊。零下好几度的天，手冻得裂口子。”
张永福低下头。
“我都知道。”他声音低低的，“我就是……拉不下脸来。”
“现在拉下了吗？”薛淑琴问。
张永福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开口：“拉下了。拉下了。”
何雅静在厨房里，听见了这句话。
她没回头，继续熬粥。
可眼眶还是红了。
08
张永福在家养了两个月，身体恢复了不少。
能下地走路了，能自己吃饭了。只是说话还有点含糊，左边的胳膊腿儿不太利索。
何雅静每天给他做康复训练，搀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
“爸，你慢点。”
“我没事。”
张永福嘴上硬，心里却软了。
他开始学着对何雅静说“谢谢”。
一开始不习惯，说出口以后，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时间长了，他也开始给店里帮忙。
收钱、擦桌子、招呼客人，腿脚虽然不便，倒也挺勤快。
邻居们来喝粥，看见张永福在店里忙活，都挺意外。
“老张，你咋在闺女店里帮忙呢？”
张永福挺着胸：“咋了？我闺女开店，我来帮帮忙不行啊？”
“行行行。”
邻居们笑笑，不说破。
都知道，张永福心里那个弯，终于转过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何雅静的店越来越红火，她又盘下了隔壁一间铺面。
薛淑琴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闺女厉害，比我强多了。”
张永福听了，也点点头:“是，比我强。”
09
转眼，就是小花上小学那年春天。
一个周末，何雅静正带着小花逛商场，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你是张强的姐姐吗？”
何雅静心里咯噔一下:“是。”
“张强欠了我们公司三十万，你能帮他还一下吗？”
“他欠的，跟我没关系。”
何雅静挂了电话。
可这通电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她想了想，还是拨了张强的号码。
还是打不通。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中午，她回家吃饭，把这事说了。
张永福一听，气得拍桌子:“那个混蛋，还不肯消停！”
“爸，你别生气。”何雅静说，“我想去找他谈谈。”
“找他干什么？他还会听你的？”
“我试试。”
何雅静开车去了张强租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老小区，楼道里黑黢黢的，墙皮都掉了。
她敲开门，看见张强坐在屋里，头发乱糟糟的，桌子上全是烟头和啤酒罐。
“你来干什么？”张强冷冷地看着她。
“我来看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何雅静没说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挺好的就住这种地方？”
“关你什么事？”张强站起来，“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何雅静转过身，“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张强冷笑，“你怎么帮我？你一个卖粥的，能帮我什么？”
何雅静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子上。
“这里有十万。拿去找个工作，重新开始。”
张强愣住了，好半天才开口:“你哪来的钱？”
“我挣的。”
张强低下头，看着那张卡，眼眶红了。
“姐。”
“别叫我姐。”何雅静看着他，“你要是再赌下去，下一个电话，我不会再接了。”
张强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我知道。”
何雅静转身要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
张强抬起头。
“爸老了，你别再让他操心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一瞬间，她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何雅静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但有一缕阳光透进来。
10
张永福的七十大寿，何雅静在自家店里给他办了一桌。
亲戚朋友来了不少，热热闹闹的。
张永福穿着何雅静给他买的新衣服，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褶子。
“爸，生日快乐。”何雅静端上一碗粥，“这是我新熬的，加了人参和枸杞，你尝尝。”
张永福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那就多喝点。”
席间，邻居李婶拉着薛淑琴说:“你家雅静真的是出息了。你看这店，多气派。”
薛淑琴笑着说:“是啊，我这个闺女，比儿子强多了。”
张永福在旁边听见了，点点头:“是比儿子强。”
大家都笑了。
有人提起张强，问:“你家强子现在干啥呢？”
张永福顿了顿:“去外头打工了。他说想换个活法。”
“那就好，那就好。”
大家心照不宣，没再追问。
饭后，客人们陆续散了。
何雅静把小花哄睡了，然后走到阳台上，看着夜空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还没睡？”张永福的声音传来。
“睡不着。”何雅静没回头，“爸，你也早点睡。”
张永福在她旁边站定，看着夜空，沉默了一会儿。
“雅静，你知道吗？”
何雅静转过头看他:“什么？”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张永福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哥那事出了以后，我才算是真的想明白了。”
“你离婚的时候，我心里是不舒服。觉得丢人。”张永福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你一点一点地把日子过起来了。你比你哥，比你爸都强。”
“爸，你别说这些话。”何雅静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是我爸。”
张永福沉默了很久。
“雅静。”
“谢谢你。”
何雅静转过头，看着父亲在月光下的侧脸。
她笑了一下:“爸，不用谢。”
第二天早上，何雅静起得很早，在厨房里忙活。
张永福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厨房里热气腾腾的。
“又在熬粥呢？”
“嗯。今天的粥加了大枣和枸杞，对身体好。”
张永福在餐桌前坐下，等着那碗粥。
何雅静端上一碗热的，放到他面前:“爸，趁热喝。”
张永福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
他记得，很多年前，何雅静刚学会熬粥的时候，给他端过一碗。
他当时没喝。
现在喝着这碗粥，觉得那碗粥的味道，他好像也能尝到了。
“好喝。”他说。
何雅静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粥碗上，亮晶晶的。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和这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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