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娘家找换季被子,我手往衣柜底下一掏,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是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拿透明胶缠了好几圈。
我妈从厨房冲过来,围裙都没解,一把抢过去往身后藏,嘴里说没啥没啥,就是些旧票证。
她越这样我越犯嘀咕。
趁她端菜的工夫,我在她随身布袋夹层又摸到了那个信封。
里头掉出一张省人民医院的检查单,日期是半年前。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低头看单子上的字,手抖得差点没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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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是浪费钱,二是被人当病人看。
那天我提着排骨进门,她瞅了一眼塑料袋,嘴就撇上了。
说又买贵的,前排一斤涨了三块钱你不知道?
我说妈,小乐想吃糖醋排骨。
她说小乐小乐,你就惯着吧,惯坏了你负责。
我把排骨搁水池里,她伸手把袋子翻了个面,指着标签说你看你看,三十五块八,你钱多烧的。
卢小乐从客厅探出脑袋喊外婆,她那张脸立刻松下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从冰箱里摸出根冰棍塞过去,又骂我平时不给孩子吃好的。
我懒得跟她掰扯,蹲下来收拾排骨。
厨房里抽油烟机轰隆隆响,她站在灶台前倒油,嘴里还在念叨排骨贵。
我瞥见窗台上摆着三个药盒,两个是我认识的降压药,另一个没见过。
盒子是白底蓝字,名字挺长,我没记住。
我问她这是啥药。
她头也没回,说魏秀珍推荐的,中成药,调理的。
我说你哪儿不舒服?
她说没有,吃着玩。
吃着玩,药能吃着玩?
我多问了一句,她就把锅铲往锅里一杵,油点子溅出来。
说你现在管得宽了,我吃个药你也管。
我闭嘴了。
她这人,你越问,她越来劲。
吃饭的时候舅舅来了。
朱建国住城郊,骑电动车过来二十分钟,隔三差五就来蹭饭。
进门先喊姐,然后从兜里掏出一袋橘子搁桌上。
我妈瞅了一眼说又买便宜的,皮都蔫了。
舅舅嘿嘿笑,说便宜咋了,甜就行。
卢小乐扑过去喊舅爷,舅舅一把举起来转了个圈。
饭桌上舅舅跟我妈对了个眼神。
那眼神我看见了,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等会儿说”的意思。
果然吃完饭,我妈说雨薇你洗碗,我跟建国说点事。
两个人进了卧室,门带上了。
卢小乐趴门缝想偷听,被我拽回来。我一边洗碗一边竖着耳朵,就听见“宅基地”
“老房子”
“手续”几个词。水龙头哗哗响,也听不太清。过了十来分钟舅舅出来了,脸色有点沉。我妈跟在后头,跟没事人似的收拾桌子。
舅舅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妈一眼。说姐,那事儿你再想想。我妈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门关上以后我问她啥事。
她说老家房子要确权,让你舅帮着跑跑手续。
我说那咋不去村里办?
她说你舅顺路。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心大。
02
过了半个月,天凉了。
我回去帮她把厚被子翻出来。
她家那个衣柜是结婚时候打的,三开门,中间那扇门底下有个夹层,平时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蹲在地上往外掏,先掏出来两双旧棉鞋,又掏出来一摞塑料袋。
手再往里一伸,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拽出来是个牛皮纸信封,比A4纸小一圈,封口拿透明胶缠了好几道,缠得歪歪扭扭。
我还没来得及翻过来看,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了。
真的用冲的,围裙带子还拖在地上,一把就把信封夺过去了,往身后一背。
说没啥没啥,就是些旧票证。
我说啥票证我看看。
她说有啥好看的,粮票布票,早过期了。
她攥着那个信封,指头关节都发白了。我盯着她的手,她把手往围裙兜里一塞。转身回厨房了,走路差点让围裙带子绊一跤。
这不对劲。我妈这人藏不住事,她一撒谎就脖子红。刚才脖子根都是粉的。
吃饭的时候我又问。
她说你咋还没完了,就是些老东西,我想扔没舍得扔。
我说那你拿出来我帮你整理整理。
她说不用,我自己弄。
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吃饭吃饭,哪那么多话。
我没再问。但我记死了那个信封的样子,牛皮纸,透明胶缠了三圈,右下角有个蓝圆珠笔写的“3”。
回家我跟卢天磊说这事。
他正给卢小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
说老人有点隐私正常,你别瞎琢磨。
我说不是,她反应太奇怪了。
卢天磊说,你妈那脾气,你越问越不说。
我说那我偷偷看?
他抬起头,说朱雨薇,你这就过分了。
为这事我俩拌了几句嘴。他说我神经质,我说他没心没肺。最后他甩了句“你爱咋咋地”,抱着枕头去客厅睡了。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那人,存折放哪儿都告诉我,买菜剩的零钱攒一铁盒也让我数。她什么时候瞒过我事?
第二天我送完卢小乐上学,拐了个弯又去了我妈那儿。
借口是送水果。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说大早上跑过来干啥。
我说买了点橘子。
她让我进门,自己去换衣服。
我假装在客厅坐着,等她进了卧室,我溜进她那屋,拉开衣柜中间那扇门,手往夹层里一掏。掏出来的是几张旧电费单子,还有两团毛线。
信封不见了。
我妈换好衣服出来,看我站在衣柜跟前,脸沉下来。
说你翻我东西?
我说我找被子。
她说你找被子翻夹层?
我说妈你那个信封呢?
她说扔了。
我说扔哪儿了?
她说垃圾站,早上扔的。
我知道她在撒谎。她扔东西从来不舍得用牛皮纸信封扔,都是攒着卖废品。
我没再犟。
走的时候在楼道碰见魏秀珍。
老太太拎着豆浆油条上楼,看见我就拉住我胳膊。
说雨薇啊,你妈上个月让我帮她挂省医院的号,还不让我跟你说。
我问啥号?
她说就普通号,我帮着在手机上点的,她说腰疼。
我说啥时候的事?
她说有个把月了。
魏秀珍又补了一句,说你妈那阵子脸色可不好,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看啥看,老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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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魏秀珍那儿回来,我心里跟揣了个兔子似的。省医院,挂号,脸色不好,这三个事串一块儿,怎么想都不对。
我又去找舅舅。
舅舅的小卖部在城郊路边,两间铁皮房,门口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和矿泉水。
我去的时候他正给一个老头拿烟,看见我愣了一下。
说雨薇你咋来了。
我说舅,我妈去省医院看病的事你知道不。
他转身往货架上摆烟,背对着我说,知道啊,腰疼嘛。
我说啥腰疼要上省医院看?
他说你妈那个人你还不了解,有个头疼脑热就大惊小怪。
我说舅,你看着我说话。
他转过来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说你妈不让说。
我说不让说啥?
他说就是……腰疼,做了个检查,没啥大事。
我说啥检查?
他说就拍了个片子。
我说片子呢?
他说在你妈那儿。
我说我妈说扔了。
舅舅不吱声了,从柜台底下摸出根烟点上。
抽了半根才说,雨薇,你别逼舅了,你妈那脾气你知道,我要说了她得跟我断绝关系。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闷头抽烟,抽完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说你去问你妈吧,我啥也不知道。
这话等于什么都说了。
回去路上我给卢天磊打了个电话。
我说你帮我拿个主意。
他说啥事。
我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
说这样,你别直接问,你带妈去体检,就说单位发的家属福利,不去白不去。
我说她肯定不去。
他说你试试,实在不行再想别的招。
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单位发了体检卡,家属也能用,我给她约一个。
她果然炸了。
说我没病没灾的体什么检,不去。
我说免费的。
她说免费的我也不去,那玩意儿净吓唬人,查出来一堆毛病,不查我啥事没有。
我说妈你这话说的。她说我就这么说的,你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啪就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没回去。
我心里有气,又不知道气谁。
气我妈瞒我?
气舅舅不跟我说实话?
还是气我自己,这么多年了,连我妈身体有毛病都看不出来。
卢天磊说你这叫赌气。
我说我就是赌气。
他说你赌气你妈就不看病了?
我说那你说咋办。
他说你回去,该干啥干啥,别提体检的事,先让她把戒心放下。
04
我忍了十天没提体检的事,每周照常回去。我妈也不提,娘俩心照不宣。但我开始留意她。
她走路还是快,上楼一口气到六楼,不带歇的。
但有一回她弯腰捡东西,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膝盖。
就一下,很快,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洗碗的时候站久了会换脚,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
以前她站一小时都不带挪窝的。
还有那个药盒。
窗台上那个白底蓝字的盒子吃完了,她又换了一种,这回连盒子都不摆出来了,搁在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找剪刀看见的,盒子上的字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回去查了查,是治什么的没查太明白,但副作用那栏写着一长串。
我跟舅舅又碰了一回。
这回我没去小卖部,我直接去他家里堵。
舅妈开的门,说建国在屋里躺着呢。
我进去一看,舅舅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我说舅你咋了?
他说心口闷,歇两天。
舅妈在旁边说,你舅这心脏啊,早该去大医院看了,死活不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舅舅心脏不好我知道,早些年查过,说血管有点堵。
他自己不当回事,药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
我妈那个药盒,里面装的会不会是舅舅的药?
我从舅舅家出来,骑车骑到半路停下来,坐在马路牙子上想了半天。我妈帮舅舅分装药,这说得通。但她为啥要藏?分个药有啥好藏的?
除非那药根本不是给舅舅的。
我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明天过来包饺子。她说来吧,韭菜鸡蛋的,你爸在的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爸走了十五年了。心梗,半夜走的,送医院没抢救过来。那年我二十三,刚参加工作。我妈五十三,从纺织厂退休没两年。
我爸治病那几年把家里掏空了。
先是搭桥,后来又堵,又搭。
借了一圈钱,最后人还是没了。
我妈那几年老得特别快,头发一把一把掉,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
后来慢慢缓过来了,但钱这个字成了她的心病。
买菜为了五毛钱能跟人磨十分钟,家里塑料袋攒了一柜子,洗菜水存着冲厕所。
我说妈你不用这么省。
她说你不懂,手里没钱心里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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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饺子那天我妈心情不错。
韭菜是她早上去早市买的,鸡蛋是楼下超市的,说比早市便宜两毛。
我和面她拌馅,娘俩一边干活一边唠。
她说了魏秀珍孙子考上大学了,又说了三楼老刘家闺女离婚了,东家长西家短,全是别人家的事。
我擀着皮,装作不经意地问,妈,你那个药吃着咋样?
她说哪个药?
我说就抽屉里那个。
她手上顿了一下,说挺好的,腰不疼了。
我说你腰疼咋不跟我说。
她说跟你说啥,你又不是大夫。
我没接话。
包了十几个饺子,她突然站起来说头晕。
真晕,手扶着灶台,闭着眼站了十几秒。
我赶紧扶她坐下,问她咋回事。
她说没事,起猛了。
我说妈你上医院看看。
她说看啥看,坐会儿就好了。
她坐那儿歇着,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半杯,说你去把饺子煮了吧,我歇会儿。
我进厨房煮饺子,水开了下锅,拿勺子推了两下。
心里有事,推着推着走了神,差点让蒸汽烫着手。
我关了火,擦了擦手,进了她卧室。
这回我没翻衣柜,我翻的是她床头那个布袋。
那布袋是她出门买菜拎的,旧帆布包,拉链都换过两回。
我摸到夹层里有东西,薄薄的一沓纸。
掏出来一看,牛皮纸信封,透明胶缠三圈,右下角蓝圆珠笔写的“3”。
我手抖得差点把信封掉地上。
撕开胶带,里头折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省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患者姓名朱淑君,日期是半年前。
诊断那一栏写着一行字,我看不太懂,什么“占位性病变”
“建议穿刺活检”。第二张是CT报告单,底下写着“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
我盯着那两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台抽油烟机同时开着。
我妈不知道啥时候站在门口了。手里还攥着锅铲。她没抢,也没骂。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手里的单子。锅铲上沾着饺子汤,一滴一滴往地上掉。
我说妈,这是啥。
她不说话。
我说妈,你半年前就知道了?
她还是不说话。
我把单子举起来,声音抖得自己都不认识。我说你为啥不去复查?医生让住院你没看见?
她开口了,嗓子跟砂纸磨的似的。说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你不去?
她说去了又能咋样。
我说啥叫去了又能咋样?查清楚了好治啊!
她说治啥治,你爸治了三年,最后咋样了?
我被她这句话噎得胸口疼。我爸,我爸治了三年,钱花光了,人没了。这是她心里最深的一根刺,十五年了她从来没拔出来过。
我说妈,你这不一样。她说有啥不一样的。我说你还没查清楚呢你咋知道一样?她说查清楚了又能咋,要真是那个病,治也是白治,还拖累你。
我说你是我妈,你咋是拖累?
她说你房贷还完了?小乐上学不花钱?我治个病花十几万,你拿啥出?
我说钱的事你别管。
她说我不管谁管?你一个人能挣多少?天磊一个人养家容易?
她越说声越大,说到最后嗓子劈了,锅铲往地上一扔,说我就想安安静静过两年,不想折腾了行不行!
我没忍住,眼泪下来了。我说不行。你是我妈,你折腾不折腾你说了不算。
06
那天饺子没吃完。
我妈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我把厨房收拾了,坐在客厅等到天黑。
卢天磊下班过来接我,看桌上饺子没动几筷子,问我咋了。
我把单子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走,找舅舅去。
我们到舅舅家的时候他正喝粥。看见我们两口子一起进门,舅舅把碗放下了。我说舅,单子我看见了。他叹了口气,让舅妈先上楼。
舅舅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药盒子,跟我妈抽屉里那个一模一样。
说这药是我托人从省医院开的,你妈吃的是这个。
我说她咋了。
舅舅说半年前社区体检,查出来一个指标高得吓人,社区大夫让去大医院复查。
你妈去了,做了CT,人家让穿刺,她扭头就回来了。
我说为啥不穿刺?
舅舅说怕花钱呗。穿刺加上住院观察,下来得万把块。你妈说万把块够你半年房贷了。
我说她跟你说的?
舅舅说跟我说的,让我别告诉你。我说那你咋不告诉我?他说你妈跟我急了,说我要告诉你她就从楼上跳下去。我哪敢说?
我说你陪她去的?
舅舅说去的,CT也是我陪着做的。
大夫把我叫一边,说这个情况不太好,让家属做工作。
我做了一个月工作,你妈就一句话,不去。
后来指标降下来一点,她更不去了,说你看这不没事吗。
我说那她吃这药管用不?
舅舅说大夫开的,说是控制着,但得复查。你妈就吃了一个月,后来嫌贵,自己减了量,两天吃一回。
我蹲在舅舅家小卖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淌。
舅舅蹲旁边抽烟,也不劝我。
抽完了说,雨薇,舅对不住你。
我说不怪你,我妈那脾气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妈偷偷去打听过手术费吗?
她问了,回来跟我说太贵了,不做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直接去了我妈那儿。她门给我留着,客厅灯亮着,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盯着茶几发呆。
我坐过去,把单子摊在茶几上。
我说妈,明天去医院。
她说我不去。
我说你不去我就坐这儿不走。
她说你爱走不走。
我说那我就坐到你走。
她说你咒我?
我说对,我咒你,你赶紧去查清楚,别让我天天提心吊胆。
她眼圈红了,嘴还硬着。说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说你养我这么大,就是为了让我不知道你病了?你瞒着我,等我哪天回来你没了,你让我咋想?
她不说话了。
电视里放着啥综艺,观众哈哈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过了好半天,她说你爸走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要是得了治不好的病,绝不让孩子遭这个罪。
我说妈,我爸那是没得选。你有得选。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她说我怕。
就俩字。我妈这辈子没跟我说过怕。我爸走的时候她没哭,厂里下岗她没哭,我结婚那天她掉了几滴泪还说是沙子迷了眼。她跟我说她怕。
我说怕就对了。怕就去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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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给公司请了假。
我妈在屋里磨蹭到九点,出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了。
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站门口等我。
我说走吧。
她嗯了一声。
到了省医院,人山人海。
我提前挂了专家号,排队等了一个多钟头。
她坐在候诊椅上,手攥着包带,攥得指头肚发白。
我给她买了瓶水,她说不喝,喝了要上厕所。
我说那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我自己去。
去了半天没回来,我去找,看见她站在走廊窗户跟前,盯着外面看。
我说妈你看啥呢。
她说你看楼下那个小花园,你爸住院那会儿我天天在那儿坐着。
我顺着她目光看下去,楼下有个小花坛,几棵冬青,一条石凳。
十五年了她还记得。
叫到号进去,大夫看了单子,又看了看我妈,说老太太你咋才来。
我妈说忙。
大夫说忙啥能比命忙。
我妈不说话了。
大夫开了几个检查,让先做增强CT,再抽血。
检查做了一上午。
我妈躺机器上的时候我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她。
她瘦,躺那儿显得更小了一圈。
机器嗡嗡响,她一动不动,就眼睛闭着。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厂里澡堂洗澡,她给我搓背,我嫌她手重。
那时候她手多有力气。
检查结果下午出来的。
我拿着片子和报告去找大夫,我妈坐走廊等着。
大夫看了片子,又看了报告,说你这个情况,目前看是良性病变,但有个指标还是偏高,得三个月复查一回。
我说那要不要紧。大夫说现在看不要紧,但要盯着。又说了句,你们来得不算早,半年前就该做穿刺的,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定期复查就行。
我从诊室出来,腿有点软。
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才去找我妈。
她看我过来,站起来问咋样。
我把大夫的话说了。
她听完愣了几秒,说那没事了?
我说有事,三个月查一回。
她说那得花多少钱。
我说你别管钱。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从包里摸出纸巾,擤了把鼻涕。
说我就说没事吧。
我说你少来,大夫说了,你要早来三个月复查都不用这么勤。
她说那不是没事吗。
我说现在没事,你再拖两年就有事了。
她嫌挂号费贵,念叨了一路。说专家号五十,够买三斤排骨了。我说妈,三斤排骨能让你多活十年?她说你说话咋这么难听。我说跟你学的。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户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的,帆布包抱在怀里。
我坐旁边看着窗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早起公园甩鞭子,跟没事人一样。
去早市买菜,跟人为了五毛钱磨嘴皮子。
晚上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到十点准时关灯睡觉。
中间有多少回心里犯嘀咕,多少回夜里睡不着,她一个字没跟我提过。
到站了我叫她,她醒了,擦擦嘴角,说到了?我说到了。她站起来拎包,说晚上做啥吃?我说随便。她说那就面条吧,省事。
08
从医院回来以后,我妈规矩了一阵。
药按时吃了,每天拿个小本记上,哪天吃的啥药,吃了多少。
我说你记这干啥。
她说你舅说的,记下来复查的时候给大夫看。
我瞅了一眼,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作业似的。
她小学都没毕业,能写成这样不错了。
我跟卢天磊商量,把每周三下午空出来,雷打不动回娘家。
他说行,周三我接小乐。
我说你接完给他做饭。
他说知道,西红柿炒鸡蛋我拿手。
卢小乐在旁边插嘴说爸爸炒的鸡蛋是黑的。
我说你闭嘴。
日子消停了大概一个月。
我妈气色好了点,脸上有红似白的了。
药也正常吃,有时候还主动打电话跟我说今天去公园走了几圈。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那天我帮她收拾衣柜,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秋冬的挂出去。
手又伸到那个夹层里去了,纯粹是习惯,想看看有没有要洗的围巾。
结果摸出来一个信封,还是牛皮纸的,透明胶缠了三圈。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打开一看,是另一张化验单。日期是两年前。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单子上的名字还是朱淑君。结论那栏写的是“建议定期复查”。
两年前。她两年前就去查过了。
我拿着单子站了好一会儿。
衣柜门开着,里头挂着她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最里头那件藏青色的,是我工作第一年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说等走亲戚再穿。
标签还在上面挂着。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自己兜里,把衣柜门关上。
下楼看见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嘴里哼着走调的《东方红》。
我说妈,两年前那张单子咋回事。
她手一抖,水浇到外面了。
转过头说啥单子。
我从兜里掏出来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把水壶放下了。
这回没抢,也没骂。
就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
说两年前社区查的,那个大夫说可能是炎症,让我过半年再看看。
我说那你看了吗?
她说看了,去年又查了一回,指标降了,我就没当回事。
我说降了你就不管了?她说降了不就是好了吗。我说好了你今年咋又查出来毛病?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阳台上,太阳晒得后背发烫,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两年前,一年前,半年前。
她一次又一次地去查,一次又一次地瞒下来。
大夫说定期复查,她定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不复。
我说妈,你到底咋想的。
她说我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我说你拖啥呢?
她说拖到真有事再说。
我说那万一拖出大事呢?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雨薇,你不懂。
我要是年年去查,年年提心吊胆,那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不查,我就当自己没病。
我该吃吃该喝喝,我还能乐呵几年。
我说你这是自欺欺人。
她说对,我就是自欺欺人。
你爸当年查出来的时候,大夫说三个月,他活了三年。
那三年他遭了多少罪你没看见?
我看见的。
我天天在医院伺候,看他插管子、吐、疼得整宿睡不着。
我不想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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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舅舅是第二天来的。
他提了一箱牛奶,进门就说姐,我听说你又翻出一张单子。
我妈说谁告诉你的。
舅舅说雨薇跟我说的。
我妈瞪我一眼,我说你别瞪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舅舅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
说姐,两年前那次是我陪你去的,你忘了?
我妈说没忘。
舅舅说当时大夫咋说的?
我妈不吭声。
舅舅说大夫说“疑似炎症,建议三个月后复查”,你听成“没事了”。
我姐这个人,大夫说十句,她就听她爱听的那一句。
我说舅你咋不早跟我说。
舅舅说两年前我跟你妈吵了一架,她说我多管闲事,我说她讳疾忌医,后来她答应去复查我才消停。
谁知道她去了没告诉我。
我妈说去了,去年去的。舅舅说你去了咋不跟我说?我妈说你不是忙吗。舅舅说忙个屁,我忙能有你命重要?
我妈不吱声了。
舅舅又说了件事。
他说两年前那次查完,大夫私下跟他说,你姐这个情况,最好每年查两回。
他跟我妈说了,我妈说一年两回,一回好几百,不去。
舅舅说我给你出钱。
我妈说你的钱不是钱?
你心脏那个支架早晚得换,你攒着吧。
舅舅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妈站起来去厨房了。
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半天。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是湿的,但嘴还硬着。
说行了行了,都过去了,以后我查还不行吗。
舅舅说这回你说的,别又糊弄我。
我妈说这回真查。
舅舅说那我把话搁这儿,你要再糊弄,我就搬过来住,天天盯着你吃药。
我妈说你敢,你那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
舅舅说你看我敢不敢。
那天晚上舅舅在我家吃的饭。
我妈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我买的黄酒。
舅舅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
说了我姥爷当年也是不肯看病,拖到不行了才去医院。
说了我姥姥走得早,我妈十几岁就当家,下面三个弟弟妹妹都是她拉扯大的。
说姐你这辈子净顾着别人了,你也顾顾你自己。
我妈拿筷子敲他碗边,说你喝多了,闭嘴吧。
舅舅说我没多,我清醒着呢。
姐,你听我一句,你要是有个好歹,雨薇咋办?
她一个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扒拉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也没吃几口。
10
那两张单子我收在自己包里了。
没扔,也没再给我妈看。
我跟单位申请了每周三下午调休,领导问原因,我说陪我妈看病。
领导说行,你把手头的事安排好。
周三成了固定日子。
我下午过去,有时候带她去医院复查,有时候就是陪她坐坐。
她开始主动跟我说吃了啥药,哪天该去查了。
有时候我忘了,她还打电话提醒我,说雨薇你明天别忘了请假。
上个月复查,指标又降了一点。
大夫说继续保持,半年查一回就行。
我妈从诊室出来,脸上绷着,走到楼梯口才跟我说了句,听见没,半年。
我说听见了。
她说那挂号费能不能省了,半年去一回还挂专家号?
我说不能。
她说你咋这么犟。
我说跟你学的。
卢小乐现在周三放学直接去外婆家。
我妈教他擀饺子皮,擀得歪七扭八,煮出来跟面片似的。
她一边嫌弃一边把面片全盛自己碗里,给卢小乐盛整饺子。
我说妈你别惯他。
她说我惯我外孙,你管不着。
舅舅还是隔三差五来。
来了姐弟俩还是关起门嘀咕。
我现在不扒门缝了。
上回我进去送水果,听见舅舅说“下周三我陪你去,雨薇上班忙”,我妈说“不用你陪,我自己能去”。
舅舅说“你拉倒吧,上回你自己去,挂号都挂错科室了”。
我妈说“那不是头一回吗”。
我把水果搁桌上就出来了。
带上门的时候听见我妈在里头笑。
笑声闷在门板后面,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笑是敞亮的,哈哈的,现在声音压着,但听着踏实。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她衣柜夹层里。我没扔,她也没扔。我问她留着干啥。她说留个教训。我说啥教训。她说下回再有单子,不藏了。
我说你还有下回?
她说呸呸呸,乌鸦嘴。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说这是下周的预约单,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这个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对,就是这个。
她说那你收着,我怕我忘了。
我说行,我收着。
她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的皮肤松了,血管凸起来,老年斑星星点点的。
这双手给我洗过尿布,给我扎过辫子,给我爸端了三年药碗。
现在轮到我了。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跟那两张旧单子放在一起。拉上拉链的时候,我心里想,以后这个包里的单子,不管好的坏的,她一张也别想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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