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
(图:北齐,文宣帝高洋,影视形象)
北齐天保年间,皇宫里演过这么一出。
皇帝高洋,把一柄剑塞到太子手里,底下绑着个囚犯,意思很简单:你,亲手来。
太子攥着剑,手抖,脸白,愣是下不去手。
高洋当场翻脸,抄起马鞭,亲自动手,抽得那孩子遍体鳞伤,打那以后,这孩子落下病根,胆子越发胆小,见了血就发怵,说话也不大利索。
您要问了,哪有这么当爹的?
还真有!
北齐这一家子,从老太爷高欢那辈儿起家,靠的是一刀一枪,爷几个个个能打,也个个横,史书上出了名的疯癫王朝。
高洋本人更不用说,前半截算个明君,后半截酗酒发狂,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吓人。
这么一窝虎狼里,偏偏生出一只羊。
这只羊,叫高殷,高洋的嫡长子,六岁立的太子。
别的孩子练刀练箭,他抱着儒家经典不撒手,人又聪明,十几岁就能在朝堂上跟一帮老儒生讲《孝经》,讲得头头是道,唐人李延寿后来修《北史》,给这孩子的评语是八个字,大意是,聪慧夙成,宽厚仁智。
他爹瞧不上这个,嫌他没杀气,好几回动了换太子的念头,都因为朝里反对的动静太大,没成。
您可以把这爷俩理解成,一个信拳头,一个信书本,搁太平年月,这叫互补;搁北齐,这叫取死之道。
天保十年,公元559年十月,高洋不行了。
这位皇帝一辈子没求过谁,临终干的最后一件事,偏偏就是求人。
他把六弟高演叫到床前,说了段话,大意是,你要夺位,我不拦你,拦也拦不住,只求一件,留我儿子一条命。
高演听完,大惊失色,连说不敢。
您琢磨琢磨这一幕,皇帝明知道弟弟心思活络,不布置后手,反倒先把底牌递了出去,图什么?
图他没牌了,人都要死了,儿子才十五岁,性子又软,跟手里攥着兵权的叔叔们斗,拿什么斗?与其撕破脸,不如换一句承诺。
这种承诺值多少钱,您我心里都有数,您别急,故事这才开场。
高洋一死,十五岁的高殷登基。
![]()
(图:高洋一死,高殷登基)
平心而论,这孩子干得不坏。
他身边站着个能人,尚书令杨愔,尚书令是干什么的?朝廷行政一把手,搁今天说,国务院的活儿归他管,这人是先帝点名的辅政大臣,清廉,能干,史书里口碑好得不像北齐的官。
君臣俩撸起袖子,动起了真格。
派使者下地方,问百姓疾苦,减徭役;整顿吏治,凡是花钱买官、靠溜须上来的,一律罢免;连军队都动了,七十岁以上的老兵授个名誉军衔,养老送终,六十岁以上和病得干不动的军官,一律清退。
您看着眼熟不?放哪个朝代,这都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问题来了。
北齐这家公司,是军队开的,邺城是办公室,晋阳才是发动机,老太爷高欢当年就是在晋阳起的家,军事贵族全在那一带盘着,小皇帝一上来就清退军官、罢免佞幸,等于伸手进人家发动机里拆零件。
那些被撵下台的人没地儿去,前后脚全投了这两位,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
这两位是谁?皇帝的亲叔叔,高欢的儿子,太皇太后娄氏的亲儿子。
说到这儿,咱得往前倒一下,把这家人的关系捋清楚。
太皇太后娄氏,是高欢的正牌夫人,高澄、高洋、高演、高湛,全是她生的,而皇帝高殷的娘,是皇太后李祖娥,汉人,先帝高洋的皇后,也就是说,皇帝的奶奶和皇帝的妈,是两房人,奶奶的亲儿子在台下站着,妈的亲儿子在台上坐着。
这配置,搁谁家都是雷。
杨愔看得明白,小皇帝要坐稳,必须把两位叔叔从权力中心请出去,办法也现成,加官进爵,外放当刺史,官给得足足的,人必须离开京城。
明升暗降,架空处理。
这主意好不好?搁别的朝代,好,搁北齐,要命。
一来,宫里还坐着一位关键人物,平秦王高归彦,高洋留下的老臣,禁军里全是他的旧部,进出宫门的门路,一半攥在他手里。
二来,这套明升暗降,杨愔他们用顺手了,方案里顺手也要动禁军,打算把高归彦高高供起来,交出兵权,荣养到老。
您想啊,一个握了一辈子刀把子的人,你送他一顶轿子,他只会琢磨一件事,轿子底下,是不是埋了坑。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没琢磨错。
乾明元年,公元560年,开春,外放的任命下来了,二王要到尚书省走个正式的拜职流程,按史书的记载,杨愔他们原本也备了后手,就在这个场合,把二王拿下。
您看,双方盯的是同一场酒席,想的是同一件事,差别只有一个字:快。
高归彦转头就把整套密谋,端给了二王。
他为什么反水,史书没细写,后人只能猜,我估摸着,光“兵权”两个字,就够解释一切了。
到了正日子,高归彦领着甲士,大摇大摆进了云龙门,守门的禁军一看,是自家老长官带队,谁敢拦?
尚书省里,酒席正酣。
二王一声令下,伏兵齐出。
杨愔、可朱浑天和、宋钦道这帮人当场被摁住,一顿好打,打得有多狠?史书留了一笔,我每回读到这儿都不忍心,杨愔挨的拳脚太重,一只眼珠子都被打了出来。
打完了,二王把这批半死不活的人往宫里一拖,直奔昭阳殿。
殿里坐着谁?太皇太后娄氏,皇太后李祖娥,还有小皇帝高殷。
高演当众数罪,杨愔等人离间天子骨肉,架空宗室。
太皇太后坐在上首,话里话外一个意思,这些外姓臣子,是想对高家下手。
小皇帝呢?
这场对质,史书里唱主角的是太皇太后和二王,轮到小皇帝,着墨不多,您换到他那个位置想想,刀兵就在殿外,奶奶坐在上首,两个叔叔满身杀气,一个见了砍头都发抖的孩子,能说什么?
从后来发生的事看,他从头到尾,没做任何挣扎。
当天,诏书下来,杨愔等人处死;高演出任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这几个头衔,我给您翻译翻译,大丞相管政务,都督中外诸军管全国兵马,录尚书事管朝廷日常,行政、军事,一把全抓。
小皇帝从此成了盖章的图章。
接下来半年,无非走流程。
![]()
(图:北齐,孝昭帝高演,影视形象)
八月,太皇太后下令,皇帝高殷,废为济南王;常山王高演,登基。
废黜的诏书里数落了一堆不是,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这孩子担不起。
担不担得起,您我心里都有数,从登基到被废,拢共十个月,新政推了一半,人先被拿下了,真要是废物点心,二王犯得着费这么大劲吗?
高殷搬去了晋阳的别宫,皇位没了,济南王这年虚岁十六,不对,搁现在算,才十五。
您以为这就算完了?
高演登基,年号皇建,按说该踏实了,可他翻来覆去想一件事,济南王还在。
一个当过皇帝的人活着,就是一面旗,哪天有个不长眼的将军把这面旗一举,他那把椅子算谁的?
《北史》里还有一笔,当时有望气的人讲,邺城一带有天子气,这话应没应验,两说;到底应到谁头上,高演不敢赌。
皇建二年,公元561年,他派了人去晋阳。
领头的,平秦王高归彦,对,就是那位告密的头号功臣。
别宫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就这么被扼死了。
史书对这一段的记载,冷静得吓人,拢共没几个字。
我总忍不住想那柄剑,当年他爹让他砍一个囚犯,他下不去手,这孩子一辈子没伤过人,末了,让最亲的一家人掐死了。
他爹临终求来的那句承诺,算不算数了?
高演这边,也没落着好。
处置了侄子没过多久,他外出打猎,马受了惊,有说是兔子窜出来吓的,把人整个掀下马背,摔坏了身子,至于后来民间传的,说他夜里总看见济南王来讨账,这个您就当传说听,正史没坐实。
病重之际,高演把九弟高湛叫到床前,说了段话,大意是,我儿百年无罪,想法子安置他,别学我。
您听听。
两年前,他哥临死,求他保住侄子;两年后,他临死,求弟弟保住儿子,台词一字不差,只是求人的和被求的,换了一拨。
高湛怎么答的,史书没细写,写了也白写。
![]()
(图:北齐,武成帝高湛,影视形象)
后来,高湛登基,还是找了由头,史书说,有人告发高百年练字,写过“敕”字,敕,皇帝专用,一个上学的孩子练了这么一个字,成了死罪。
这孩子,也没了。
北齐这家人,托孤托了两回,一回没成,同样的戏码隔几年重演一遍,跟排练好了似的。
最后,说说高殷的身后事。
他葬在武宁陵西北,谥号废帝,没有庙号,倒是后人给的评语不坏,还是李延寿那八个字,聪慧夙成,宽厚仁智。
您琢磨琢磨这事儿,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酗酒,不滥杀,肯读书,肯干活,身边还配了能臣,搁哪朝哪代,这都算好苗子。
可他在那把椅子上,拢共坐了十个月。
那把椅子要的东西,他爹有,他叔叔有,他没有。
那东西,叫狠。
他那个年号,起得挺亮堂,乾明,天乾地明,多好的字眼,可惜年号还没用热乎,连同用它的人,一起被史书轻轻翻了过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