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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老家,药铺,指的是诊所,不是指大街上那种单纯卖药的药店。家里有人病了,家人就会说,赶紧到药铺里去找大夫看看,抓点药,再不行,打一针,就好了。
我记忆里的药铺,是在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村里仅有的一座诊所。说是个诊所,其实是在一个农家的庭院里。院子靠西边半拉用篱笆圈起来,里面种着一些本地没有的中药材。印象最深的是,院子里还有两棵两丈多高的杜仲树,据说树皮剥下来也是中药。诊所占用三间北房,两间东厢房。北房是个通间,是医生坐诊的地方。
东房是药房,里面有两排很高的药柜子,不知道是什么年间传下来的旧物,上面分成很多小抽屉,抽屉头上糊一菱形红纸,上面写着各种草药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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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回老家,村空不见人。
天老地荒处,飘过几朵云。
这个诊所归生产大队管,正式的名字叫“合作医疗”。也有人生病时,就说是“到合作医疗去看看”。但一般人还是称药铺。我爷爷跟我说过,从古到今都是叫药铺,“合作医疗”算是个什么称呼?
不管叫什么,这个药铺在功能上就是本村的医院。村里人生病了,拿药、打针,都要到这里来。生大病了,也到这里来,医生看看说:“治不了了,得动手术,赶紧送疗养院吧。”
疗养院在冶源镇,距离十二华里,靠着老龙湾,四季有泉水涌出来,还有一大片本地其它地方很少见到的竹林,风景如画。这是潍坊地区在这里设立的一所疗养院,大夫的水平、医疗设施当然要好得多。药铺大夫说话了,家人不敢怠慢,赶紧唤人回家摘下一扇门板来,再铺上两床被褥,扶病人躺上面,再盖上一床被子,两个壮实青年抬着,家中主事儿的夹一布包跟在后面,沿山道一路小跑着就奔疗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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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夜未央,网上搜药方。
什么中草药,能疗心中伤?
这个药铺里有三个医生:一个是刘云清,一个是刘山吉,一个是董福昌。刘云清跟一个老大夫王兴邦学的医术,刘山吉又是他带出来的徒弟。董福昌跟他俩不一样,是个兽医。本地没有马,他主要是给猪、驴和牛看病。彼时医疗条件有限,西医在大医院里才有,农村呢,就搞中西医结合。他们三个就是结合起来的不中不西的半拉子医生。
但半拉子医生也是医生,村里人对他们很尊敬。一来,在村里人眼中,他们是能够救命的人。没有人会跟能救命的人过不去。二来,他们识文断字,在村中算是文化人。文化人,包括小学校里的老师,是会被另眼相看的。
刘云清、刘山吉很敬业。尽管他们跟村民没有什么两样,也没有上过什么像样的学,也是要挣工分吃饭养家,他们还是觉得跟村里人不一样。
刘云清有一件白大褂儿,已经很脏了,有几个地方破了,打了补丁,但他总是一天到晚地穿在身上。他觉得这件衣服跟他的身份很相衬。刘山吉就没有。他总是穿一件很旧的蓝布中山装,一条有点儿短的旧军裤,脚下是一双刷洗得发了白的军用胶鞋。
平日里,他俩都是轮流值班,一个在诊所里坐诊,一个背一药箱子走街串户出诊:病人家里,田间地头,场院里。在村民们的眼里,穿白大褂儿的刘云清是师傅,没有穿白大褂儿的刘山吉是徒弟。他们认为,刘山吉学医还没有出徒。等出了徒,他才会有一件白大褂儿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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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 老树造
药铺里的桌子上总是摆着几本厚厚的书,已经翻得破了,封面也没有了。刘云清找来一张牛皮纸给包上,再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上“中草药大辞典(插图本)”。下雨天没有病人时,刘云清、刘山吉就在屋子里翻这本书。他们已经翻了十几年了。他们的许多有关中草药的知识和治疗办法,都是从这本书上学来的。
药铺里用的药主要是中草药。除了少量的中草药要从外面进之外,大量的就地解决。平安地处鲁中沂蒙山区及鲁山山区尾部交汇处,多丘陵,中草药很多。其中产量比较大的有丹参、党参、防风、柴胡、何首乌、五加皮、槐米、桔梗、山蝎、山百合等等。
刘云清、刘山吉自己不会去山上采药,采药的主要是本地的农民。农民上山干活儿,空闲时会顺便刨些药材,带回家,晒干了,卖给药铺。刘云清、刘山吉就在院子里支上药床,扳一把怪里怪气的药刀将草药切成一片片的,或者是蹬一个铸铁的轱辘在一个槽子里把药辗成细末儿,再用面箩筛过,放在一个吊起来的竹笸箩里,拌上蜂蜜,然后使劲儿地晃来晃去,药末就变成一粒一粒的小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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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焦灼,避居空山。
上山采药,挣碗米饭。
星期天,小学生也会去山里采药,因为可以换一点儿钱。一只蝎子六分钱,正好买一个演草本。
谷雨前后,小孩子们三五成群结成一伙儿,提一个带塞子的葫芦,拿一根竹筷子,一头劈开,中间夹一小卷纸,就成了一个镊子。蝎子藏在石头底下,翻开,有时会看到一只、两只,用竹镊子夹住,塞进葫芦里。并不是所有石头底下都会有蝎子。我的同学刘树亭特别有经验,出去一次总能拿到五、六十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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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册《救荒本草》,伴我度过少年。
识得各类野菜,尝尽苦辣酸甜。
如今饥荒不再,野菜反倒值钱。
药铺平时用的西药,都要去公社医院进货。每周六,刘云清都会骑上他那辆墨绿色的国防牌自行车到冶源镇上的公社医院去进货。那时的药品都是计划供应制。青霉素多少盒,链霉素多少盒,葡萄糖多少瓶,胃可必舒多少瓶,土霉素片多少瓶,纱布、酒精棉多少包,都是一定的。想多买些,公社医院的人说了,上级有规定,不能多给。
1972年春天,大旱,流感。县医院、疗养院、公社医院里人满为患。平安峪是个近三千人的大村子,发烧的人一片片倒在床上。这点儿药怎么能够用?刘云清、刘山吉商量了一夜,决定土法上马,自己制药。
他们跑县城买来了一套稀奇古怪的玻璃瓶,还有一些曲里拐弯的玻璃管子,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架起酒精炉,照着书上说的步骤,开始用蒸馏法制造柴胡针剂。本地山上有的是柴胡,又正值春天,柴胡长出尺把高,正是采来做药的时候。刘云清说了,药铺从今天起大量收购柴胡,五分钱一市斤。
不到五天,药铺收进了五千斤柴胡。柴胡针剂做出来了。生了病的开始到药铺去打针。成年人扎胳膊,小孩扎屁股。然后,每人一包干胡萝卜缨子,回家熬汤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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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药深山中 老树
董福昌也没闲着。他负责在小学校里搞预防。他挑着一担熬好的汤药到教室里,用一个给牲口扎针用的那种有金属外套的针管吸满一管子汤药,叫学生张大嘴,然后往嘴里射一点儿。
小学生们坐在座位上,我也坐在那里,有点紧张,又有点儿兴奋,张开嘴等着。药汤味儿有点苦,含在嘴里憋着,看看四周别的同学,别的同学也憋着,咬咬牙,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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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最怕打针,百般扭捏磨蹭。
怕疼并不要紧,人前露出光腚。
董福昌还有一件事要做,防治动物瘟病。
每年春天,瘟病都会流行。先是鸡瘟。得了瘟病的鸡开始是耷拉着脑袋,不吃东西。过个一两天就会一抽一抽地,站都站不住了。去问董福昌,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就说在鸡食里拌上些捣碎的大蒜,再不行就喂土霉素,兴许能治好。我家每年都养二十多只鸡,得病了,我就取来土霉素片,用剪子铰成两半,捉住一只鸡——得病的鸡很好捉,用胳膊夹住,再扳开它的嘴,硬给它塞进去。
没有用。过个一两天,得病的鸡还是死了。死掉的瘟鸡都是埋在树底下,大人说,长树,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肥料了。
我家每年要养二十多只鸡,每年春天鸡瘟流行,活下来的也就四五只。有了这个经验,也不去找董福昌了,趁着鸡还没死,捉住,一刀把头剁掉,放净血,再剐开肚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扒出来扔掉,洗干净,放一砂锅里,放上盐、葱姜,再放上很多的大蒜瓣儿,炖半天,炖出一层黄黄的鸡油,极香。彼时是没有肉吃的年代,这炖熟的瘟鸡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有了这层意思,再加上也是无药可治,人们对鸡死掉并不那么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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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有腿,人有嘴,你不吃它就后悔。
只是最近服中药,白酒暂停喝白水。
还有猪瘟。猪是本地家庭的重要生产资料。每年秋天,生产队分红薯是按照每家猪圈出来肥料的多少来分配的,一车肥料多少斤红薯。红薯、玉米是本地农民一年当中最重要的口粮。所以养猪首先是为了积肥,其次才是卖钱。
因此,猪生病是件大事。董福昌在治疗猪瘟方面有些手段:用芒硝少许,拌到猪食里去喂猪,连吃四五天,猪就会不断地腹泄,如果治得比较及时,病就会减轻一大半。然后是打针。他自己配了一种针药,样子像是浓咖啡,装在一个很粗的针管子里,再拧上一个很大的针头,扎在猪的后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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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曾年轻气盛,提刀去做游侠,
如今已无斗志,月下赶猪回家。
给猪打针是个本事。通常的办法是把猪捆起来按在地上打。猪不像人一样听话,捆它不是件容易事。先是将绳子一头打一个活结,用一根小竹竿支到猪后腿处,猪焦躁地转来转去,踩上了,拉紧拽住,再把它摔倒。二百多斤的大猪通常要两个男人才能把它摁住。猪呢,真是“杀猪一样地叫”。
董福昌不这么干。他慢慢地进到猪圈里去,左手攥着针管子,右手执一根小竹竿,将猪逼到一个墙角上,然后用竹竿轻轻顶在猪的眉心处,猪便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哀哀地看着他。打完针,再把竹竿拿开,带上猪圈的门,洗洗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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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有故园,十年无人住。
俟我再来时,一园黄叶树。
不见旧时痕,梦断荒草路。
抚门想半天,不知在何处。
这间药铺是什么时候没有的,我不太清楚,大概是在八十年代初——那时候我已经到天津上大学去了。以后再回老家,才知道已经包产到户,生产队没有了,属于公家的铁匠铺、肉铺、理发馆等等都没有了。他们三个也已经分开,各自成立了一个小药铺。
离我家最近的一个药铺是刘山吉开的。我去过,房子很大,墙刷得四白落地,地上铺着瓷砖。办公桌,白塑料椅子,带玻璃门的铁皮柜,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西药。柜子顶上还摆着一个很大的地球仪,一个练习针灸用的塑料人。我去时正好没有病人,刘山吉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苍蝇拍子在赶苍蝇。我注意到他穿了一件雪白的白大褂儿,身后的墙上挂满了病家送来的各种各样的锦旗,上面绣着同样的几个字:妙手回春。
我记得,当初的那个药铺墙上是没有挂锦旗的,只有一个很旧的镜框,里面镶着一张从什么报纸上剪下来的书法印刷品,黄底红字,写的是: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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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匆匆
人留不住时光
但可以留一件东西
替我们记得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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