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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来源:南京市江宁区档案馆 秦淮新河工程档案
1980 年 6 月,秦淮新河通水。竣工总结大会上,指挥长讲到切岭那一段,说了一句话:断指捡了一箩筐。
台下坐的是各县来的民工,有人后来回忆,听到这句就哭了。
那句话讲的是铁心桥到红庙之间的三公里。南京城南一排不起眼的土山,被人从中间挖开一道口子,秦淮河从这道口子穿出去,往西直奔长江。
挖这道口子,用了五年,22 万人。
先说说为什么要挖
秦淮河是南京的母亲河,出海口一直不痛快。
整条河呈扇形,流域 2631 平方公里,水从东边山岗上下来,汇到城南,最后只有城西北三汊河一个口子入江。城市越建越密,桥、码头、房子挤在河道两边,河面一年比一年窄。
1969 年夏天,三日降雨 241 毫米。江宁大骆村水位到 10.48 米,受灾 37.5 万亩,倒塌房屋两万零四十间,减产粮食一亿斤。
那一年之后,给秦淮河再开一个入江口这件事,摆到了省市水利部门的桌上。
七个方案,选了最难的那个
规划做了几年,江苏省水利局前后拿出七个线路方案,最后剩两个比:东线、西线。
西线短,16.8 公里,代价是要切穿韩府山的分水岭,2.9 公里,四个海拔 30 米左右的山头。
东线绕得远,可不用开山。
定下来的是西线,理由不复杂:分洪要抢时间,河道越短,洪水入江越快。省下的每一公里,汛期都是几个小时。
账也跟着来了,征用农田 1.3 万亩,拆迁 1507 户、5200 多间房,挪走煤气管道和自来水管 10 条、1.5 万米,电线电缆 111 条、100 多公里。
1507 户人家,是在 1975 年那个冬天之前搬走的。新河通水是四年半以后的事,他们没看见。
山肚子里是另一种东西
1975 年 12 月 20 日开工。第一期就是切岭,江宁县组了民兵师,三万人,先清了十米深的表土,295 万方。表土下面全是石头,再上六千人的专业队。
挖下去才知道麻烦在哪,地表十米以下是蒙脱石,遇水就膨胀,崩解成粉末。挖出来见风见雨,转眼是一摊泥。
处理办法笨,也费工,膨胀土全部挖走,从别处运黄土回填河底和河坡,再用块石垒起十五米高的护面。
这三公里到底吃掉多少工料,河道管理部门的材料里有一组数:土方 437.3 万方,石方 231.5 万方,块石护坡八万平方米,投资 1445 万元。全河的石方几乎都堆在这一段,钱也占了全河道的四成三。
往西还有一段麻烦。河道在西善桥附近穿过梅山铁矿矿区,河底一旦漏水,井下开采就得出事。这一段全部用钢筋混凝土铺垫,再浆砌块石护砌,为这一项多花了 700 万元,钱由冶金部出。
参加过的民工留下两句话,我看了半天没忘。挖土时是“黄土铁般硬,一凿四个印”,担土时是“上坡气直喘,下坡腿发软”。
土方靠人挑,板车装满,卷扬机往上吊,坡陡,绳子绷紧,手套磨破,手指冻僵,一不留神就卷进钢丝绳。
断指是这么来的。
一担一担往上挑
第二期从 1978 年 11 月干到 1979 年冬。江宁出 10 万人,镇江出 12 万人,编成六个兵团,挖主河道。
10 万加 12 万,正好 22 万。
这个数在档案里有三种写法:有写“用工 22 万余人(次)”的,有写“施工高峰时每日投入民工 22 万人”的,也有就写“22 万建设大军”。人次的算法包含轮换,人数的算法只算当天在工地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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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来源:南京市江宁区档案馆 秦淮新河工程档案
每人每天三方土,折成斤,接近一万斤。一天挑一万斤,从河底挑到河埂上。
睡觉是大通铺,地上铺稻草,自带被子。有人回忆,晚上不敢喝水,怕起夜。中午饭送到堤上,天冷,米饭结冰,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有个叫芮实兰的女团员,婚期定在腊月廿四,她一直干到腊月廿三晚上才赶回家。进门时人黑瘦,母亲骂她,再晚两天,待嫁酒都赶不上。
还有个回乡知青钟道燕,那年十九岁,挑完河,体重从九十多斤掉到七十来斤。
七个人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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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来源:南京市江宁区档案馆 秦淮新河工程档案
写这一节之前我停了一会儿。22 万人的工程,死 7 个人,放在当年的报表里大概就是一行数字。
但我看到的档案整理材料里,这组数记得很细:切岭段先后发生安全事故 426 起,伤亡 417 人。施工牺牲 7 人,重伤 163 人,轻伤 247 人。
这套细分数字出自江宁区档案馆的整理材料。公开报道里更常见的说法是“7 人牺牲,300 多人因公负伤”。两说并存,差别在于要不要把轻伤统计进去。
七个名字,材料里列了,最小的一个叫尹帮和,24 岁,爆破时出事。
至于挖了多少土,我查到的说法有三个:1302 万方、1848 万方、2006.3 万方。多数材料用的是 1800 多万方。
差在哪,大致能推出来。
1302 万方是 1979 年 2 月土方工程收尾时报的数,只算挖河。1848 万方见于档案整理类报道,把切岭段的石方和回填土一并算了进去。最大那个 2006.3 万方,可能还捎上后期配套。
三个数都对,只是各说各的那一段。
这种数字对不上,在四十多年前的工程里不算稀奇。指挥部竣工后就撤了,档案散在好几家单位,2022 年才有人系统整理。
通水之后
1980 年 6 月 5 日通水。6 月 12 日,《人民日报》头版发了消息,把这条河叫“幸福渠”。
效果是实的,1991 年江淮大水,秦淮河流域没再出现 1969 年那样的灾情,有材料估算,这一场的减灾效益超过 50 亿元。2020 年汛期,这条河累计排涝 13.1 亿立方米。
航运也活了,300 万吨的船队全年能走,流域内 153 万亩农田成了旱涝保收的田。
更长远的影响在城的形状上,新河把城南那片丘陵和圩区打开,后来的江宁开发区、雨花软件园、河西新城,都长在这条河两岸。有材料的说法更进一步,把禄口机场的选址也算在这条河上:新河通了,江宁不淹水,机场才建得起来。
长江、新河、老秦淮河在入江口呈一个“口”字,水位有落差。差出来的这股水,常年从长江往老河里引,稀释城里那段河道,再经三汊河闸流回长江。
同一座闸的底下,还藏着另一处东西。行洪河道右岸,节制闸北堡下的空箱岸墙里,留了一条 140 米长的鱼道。
里面隔板一道接一道,过鱼孔只宽 15 到 35 厘米,进出口都设了水下观察室。
繁殖期的长江鱼顺着它逆流游进新河,找流速慢的地方产卵,产完再顺流回长江。修闸的人当年就想到这一层,四十多年后这段鱼道还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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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儿叫小三峡
铁心桥到红庙那三公里,如今是南京的打卡地。两边山壁高悬,河水在底下拐弯,年轻人管它叫“小三峡”。
周末去拍照的人不少,河堤上骑车跑步的更多。
铁心桥这个地名比河老得多。南宋建炎三年,金兵南下,建康府通判杨邦义被俘,金兀术劝降,他骂不绝口,最后被剖腹取心。民间把这故事讲得更狠,说剖开胸膛,蹦出来的是一颗铁做的心。后来当地修桥,就叫了这个名。
八百多年后,一群人在这道地名底下又挖了一回山。
很少有人知道,脚底下这道石壁是拿铁锹和箩筐挖出来的。
材料里列的那七个名字,现在知道的人更少。
你要是哪天从铁心桥过,可以往河边站一会儿。水面很平,看不出底下垫过多少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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