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六年(1136年)八月,泉州港。
一条船靠岸。船是一个叫蒲罗辛的商人自己造的,船上装满了乳香。他的国籍,宋人写作"大食蕃国"——那是当时中国人对阿拉伯一带的统称。
船一进港,货就被封了。市舶司的人上船验货、抽解、博买。乳香是禁榷之物,官买官卖,价钱由官定。这一船货,最后记在账上的数字是"抽解价钱三十万贯"。
三十万贯,是这一船香交给宋朝的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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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南宋泉州港,阿拉伯式帆船靠岸卸货,市舶司官员验香。AI 生成示意图。
一条船,从"大食"开到泉州
先说这条船有多远。
从阿拉伯半岛、波斯湾一带出港,沿印度西海岸走,过马六甲,再北上到广州或泉州——顺风要几个月,逆风要一年。船是那个时代最贵的本钱,一船货是本钱的几倍。海上会遇见什么,没有人能保证。
宋朝人很清楚这条路的分量,所以他们给这条路上的人起了名字:蕃商、蕃舶、舶纲。船到了,先验货,"香药、珍珠先行呈验",抽税,然后博买——官府按定价先买走一部分禁榷货;剩下的,才允许舶商自己卖。
蒲罗辛的这一船乳香,走完了全程,靠上了泉州的码头。
三十万贯是什么概念
南宋初年,朝廷缺钱缺到骨头里。而香是硬通货。
《宋史·食货志》里有一句话,把这件事说透了:"宋之经费,茶、盐、矾之外,惟香之为利博,故以官为市焉。"
茶的税、盐的税、矾的税,再加上香——四样东西撑着国库。"以官为市",就是官家亲自下场做买卖。
数字也能看出来:建炎四年(1130年),泉州市舶司抽买的乳香是"一十三等,八万六千七百八十斤有奇"。乾道三年(1167年),朝廷从福建路截拨二十五万贯,"专充抽买乳香等本钱"——为了收香,专门拨了一笔二十五万贯的本钱。
把这两个数摆在一起看:二十五万贯是官方的收香本钱,蒲罗辛一船交的税是三十万贯。
一条船,一船香,抵得上朝廷一年为收香准备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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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泉州湾宋代海船船体(1974 年后渚港出土),藏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2006 年摄。船上出土过乳香。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 2.0。
朝廷给他的,是一身衣服
绍兴六年八月二十三日,提举福建路市舶司上奏,把这件事报到了临安。原话是这样写的:
"大食蕃国蒲罗辛造船一只,般载乳香,投泉州市舶,计抽解价钱三十万贯,委是勤劳,理当优异。"
"委是勤劳"——确实是辛苦。朝廷的批复也干脆:"诏蒲罗辛特补承信郎,仍赐公服履笏,仍开谕以朝廷存恤远人、优异推赏之意。候回本国,令说喻蕃商广行般贩乳香前来。如数目增多,依此推恩。"
翻译过来:授他承信郎,赐官服、鞋、笏板;再告诉他,朝廷体恤远来的人,赏格优厚;等他回国,让他去劝本国的商人多贩乳香来,数量多了,照样有赏。
承信郎是什么官?宋朝武职一共五十二阶,承信郎排在最后一阶,从九品。五十二阶里的第五十二阶。
但他得到的不止是个官名。公服、履、笏——那是一整套上堂见官的穿戴。一个外国人,被允许穿上宋朝官员的衣服,站在宋朝的衙门里。
这不是特例,是制度
宋朝给商人官,不是临时起意。
绍兴六年(1136年)定过一条规矩:"诸市舶纲首能招诱舶舟、抽解货物,累价及五万贯、十万贯者,补官有差。"招来的船多、抽的税多,就按等第授官。同年还有一条:"闽、广舶务监官抽买乳香,每及一百万两,转一官。"连管事的官员,收香收到一百万两,也能升一级。
同一年里,泉州的舶纲首蔡景芳,因为招徕商贩,"自建炎元年至绍兴四年,收获净利九十八万余贯",也被授了承信郎。
九十八万贯和三十万贯,官一样大。这说明一件事:官衔在这里不是按功劳大小称斤两的,它是一个统一的"格子"——你进了这个格子,就是"朝廷认下的人"。
反过来,制度也有另一面。绍兴十六年(1146年),官员袁复被降一官,理由是他先前在广南市舶任上"亏损蕃商物价"——压了蕃商的货价。宋朝还允许蕃商控告贪赃的官吏。
一手给官帽,一手压官员,两头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让船来。
他的官帽,是给下一批船看的
把这些拼起来,蒲罗辛这笔买卖的真相就出来了。
他交的三十万贯,宋朝收下了。宋朝回给他的,是一个从九品的武官衔、一套官服,外加一句嘱托:回去劝你的同乡,多贩香来。
也就是说,朝廷买的不是这一船香。朝廷买的是他的嘴。
一顶官帽给出去,阿拉伯半岛上的商人就会听说:去泉州,交得起税,能穿宋朝的官服回来。这比派使臣出海招徕便宜得多,也快得多。所以那道诏书里,"候回本国,令说喻蕃商"这一句,才是真正的用意。
蒲罗辛带着一身官服回国。他在泉州留下的,是一个名字、一笔三十万贯的账;他带走的是一个故事——关于一座港口愿意给外来商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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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泉州清净寺(艾苏哈卜大清真寺)奉天坛遗址,2012 年摄。宋元泉州蕃商聚居城南的实物见证。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后来呢
后来泉州港越来越忙。城南有了蕃坊,有了蕃学,有了蕃长——外来的人聚居成区,有自己的头人管事。政和四年(1114年),朝廷还定过"蕃商五世遗产法",一个蕃商在华传到第五代,就算永住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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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诸蕃志》书影(《四库全书》本,"占城国""交趾国"诸条)。南宋赵汝适任福建路市舶提举时所作,记海外诸国物产,乳香列其一。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那些人在泉州生了孩子,埋了父母。东郊灵山的墓地里,墓碑朝着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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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泉州灵山伊斯兰教圣墓,石棺覆绿,2012 年摄。宋元泉州蕃商墓葬区。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
1974年,泉州湾后渚港挖出一艘宋代海船。船身里清理出一些乳香,称下来六点二克。七百多年泡在海水里,形状还在,滴乳分明。
一船香,最后剩下六点二克。
一个外国人,怎么才算被认下
今天在泉州,做生意的外地人、外国人不少。他们在这儿缴税、租房、送货、把孩子送进学校。他们要不要一个"名分",这个名分该由谁来给,给了又有什么用——这些问题,八百九十年前的那个八月,市舶司的官员和朝廷已经答过一遍。
答案不好听,但很清楚:先看你交了多少,再决定给你什么。
给官帽这件事,不是仁慈,是生意。但生意做久了,会留下别的东西——蕃坊、蕃学、墓地、一条街的名字。名分最初是为了招商,后来变成了这座城的一部分。
蒲罗辛的墓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留下的只有《宋会要辑稿》里那一段公文,几十个字,写着他造了一条船、装了一船香、交了一笔税。
一个人一生做过的大事,在官文书里,常常只剩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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