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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超发展模式下,真正让人担心的是 j 型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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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9月19日在洪范法律与经济研究所,就“经济 K 型分化”主题讨论做的发言,是口语表达的完整记录。

洪范法律与经济研究所是一个中国民间非营利学术机构,由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和著名法学家江平于2002年发起成立、2004年在北京注册。创始所长由梁治平教授担任,现任所长由中国政法大学法学教授王涌担任。 洪范所的宗旨是推进法律与经济的跨学科研究,通过民间学术研究推动在中国建立法治的市场经济。



夏春:

我非常荣幸,收到洪范研究所的邀请,吴敬琏老师和江平老师,都是我在读本科的时候就是泰山北斗,阅读过他们非常多的著作,这些年也是很多的受益,过去也非常关注洪范研究院的一些研究。

今天我们聊的话题叫经济的K型分化,这个词用一个最简单的解释,我们可以看到在目前的中国宏观经济层面,有一个最明显的K,就是外贸出口这一块它是蓬勃的向上;另外一块向下的是房地产,在往下。

这个K在过去这两条线,假如我现在画两条线,一条是中国的外贸出口,外贸顺差,另外一个,可能是中国的房地产,比方说用成交量,或者说用价格,或者说用开工的面积,在过去很多年,它们是完全同步的,这两条线几乎是重叠的,重合的同样往上走。但是到了今天,一个显著的向上,一个显著的向下,这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感受到的K型,这个K是最明显的。

在过去我们谈论中国经济的时候,我们还有一些其他的词,比方说我们说经济V型反弹,就是这样的下跌,然后快速反弹,这个可能会出现在像2008年中国经济遇到外部的冲击时候,出口下行,后来再反弹。还有一个词,比方说在股票市场上大家可能用得比较多的,像双底,就W型,相当于W,有两个底。

我记得大概在2016年,国内当时提到一个L型,讲到经济发展,原来的高速已经开始要降到中速,从原来向下,这个L就变成一个平,相对像过去这几年,我们大概是4%到5%的经济增长速度。在2016年的时候,当时大家有些讨论到底我们现在已经到了L的下一个横的这一笔,还是说我们还在下的过程中间,大家过去喜欢把中国经济非常复杂的情况,用简单的一些字母去做一些描述概括。

这个K是在2020年的时候出现的,2020年因为受到疫情的冲击,这个时候在当时最明显的一个K型的表现,在经济中间,我们看到有一个线上的生意和线下的生意,因为在疫情的时候,大家不能出门,很多时候线下的经济基本上接近停摆,但是线上的生意在当时却非常活跃,很多人就把自己关注的点都到线上去解决。比方说你在线下本来要去健身房的,现在你可以在线上看教练带着你做健身。到了2021年的时候,差不多是2020年底,这个时候的美国就有一些学者,就把当时的情况用一个K来描述。而且当时很有趣的一点,他们认为这个K可能等到疫情结束以后它会发生一个反转。

今天我们都在讲K型分化,相当于是我们过去看到的同步向上或者同步向下,现在开始出现分化了,有的往上,有的往下。但是在当时大家觉得只要等到疫情结束以后,大家可以出门活动以后,这个K它可以反转过来,也就是说向上的,比方说线上的可能会慢慢地没有那么发展强劲,线下的等到放开以后,应该会有一个大的反弹,这个是当时很多人在讲K型反转。

所以跟K型相关的词,一个是分化,一个反转,反转在股票市场它会表现得比较明显,因为股票市场上涨多了就跌下来了,跌多了就涨回去了。但是今天我们面临的情况,中国经济的K型,应该说从2023年到现在,甚至可以说再往前一点,比方说房地产出口,分化就更长一点,这里特别跟大家简单讲一下向上K的出口这一块,因为我们看到中国和美国发生贸易摩擦是发生在2018年,在2018年的时候,之前从2015年、2016年、2017年、2018年连续四年中国的外贸出口的顺差是逐年减少的,在这种情况下,2018年中国跟美国打贸易战的时候,大家肯定会觉得这个时候我的外贸顺差会进一步缩小,这是当时很多人的想法,但是实际上从2019年开始一直到今年2026年,中国的外贸顺差来了一个K型的反转,它本来是往下的,结果没想到后面有各种原因,一个是中国的产业的优势,中国分工的产业链的优势,再加上我们的商品的质优价廉。

还有一个原因,美国虽然说对我们施加一些压力,但是我们有新的贸易伙伴,我们跟东盟,跟欧洲建立了新的外贸出口关系,再加上疫情,疫情的话导致了全世界的供应链都差不多停下来,中国出口增长K向上的这一笔,实际是持续在扩大的。这里面当然还包括俄乌战争爆发,这个时候很多的西方企业从俄罗斯退出,退出来以后,是留出了一个很大的市场,中国的汽车出口,还有一些产业出口,形成了过去这几年非常强劲K型的向上的这一笔,这一笔可以说是都超出大家的预期,本来是2018年之前外贸顺差一直在减少,没想到现在反而是不断地扩大。

K型向上的一部分,我们一般来讲会看成一件好事情,但是至少在出口的K型上面,现在中国引发的外部的压力就变得越来越大。包括最近G20美国的央行和财长会议,我们看到出现了1:19的情况,剩下19个国家,包括俄罗斯,包括南非,印度,巴西,他们可能都和美国的立场相对比较一致,看到中国向上出口的K,他们感到对他们有产业冲击,有就业冲击。向下的K,毫无疑问我们都感受很强烈,就是中国的房地产行业,当然了我们讲的K,不光是在出口贸易和房地产行业,它几乎在很多行业,很多地区,很多产业,人才,城市,包括资本市场都非常明显。

后面的罗老师会讲一下中美,美国也有K,美国不是没有k,美国也有它的K型,它的科技向上,有人把这个叫硅基,硅基向上,碳基向下。我把国内刚才说的情况简单地跟大家讲一讲。

K型这个词对我们来讲,是2020年底就出现的,因为疫情的暴发以及金融市场的反转,但是在国内坦率讲,应该说是今年我看到比较多的国内券商的研究团队写报告,在讲中国的K型分化。好像在去年前年可能都还不太多,虽然说这个现象早就存在了,因为它不光是在贸易和出口,它在其他的比方说城市,有些城市在向上,有些城市确实是在向下。在产业层面,比方说企业,这几年国企的利润在增加,民企现在是竞争力、各方面的利润、市场占有,它也是在往下的,也有这些层面的K。

还有人才,我们知道过去中国经济整体比较好的时候,你可能是一个普通大学生,你毕业以后找工作都比较容易,但现在可能是需要读到研究生,甚至需要读到博士,人才层面也有很明显的k。

在去年年底的时候,上海有一个主流财经平台,叫第一财经,他们给我颁发了一个年度的“财经思想者”这么一个奖项,这个奖项,当时让我做一个选题,就说你来讲讲中国经济,我当时想了很久,我就想说中国经济的K型是比较明显的,所以我在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在选这个选题的时候,我就特别选了中国经济的K型分化。

我特别强调了一个,可能今天很多人也不见得去讲的话题,我特别讲了一点就是我们追求新质生产力,追求科技的进步,科技的发展,我们给了很多大企业,已经在市场上跑赢的这些赢家,我们还给了他们很多的政策优惠,比方说人才引进,税收优惠,还有各种一些补贴。

我当时就说它已经在K型向上了,如果这个时候国家还在这个层面上去支持他,帮助他,就会让向上的企业越来越强大。向下的这一块他们就会越来越弱势,可能会躺平,因为就像百米赛跑一样的,如果大家跑得都差不多,都可以去冲刺,大家都可以努力,现在假如有一个人他跑得比别人都快,后面的人看追不上了,这个时候大家就放慢脚步了,这个是我们在奥运会,很多锦标赛看到的情况。

当时我在讲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对经济过去几年的发展以及未来的发展,我提前去做这么一个判断。而且当时上海第一财经他们还是非常的鼓励我们这样去讲,我跟大家讲一个好玩的,因为当时我想既然让我去讲中国经济的情况,我总还要列几条中国经济非常厉害的地方,在我开场的时候我就会讲,中国的外贸顺差现在是1.2万亿美元,超过第二名德国,超过它的五倍,是它的六倍了,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曾经超过3000亿美元的年度的外贸顺差。我还提到中国的产业链的优势,中国经济的韧性,包括说中国制造的2025,在2014年2015年推出的时候,10年下来取得很大的成功。

但是我跟大家讲的,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电视台让我把这个优点给它删掉,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我想至少我可以讲30%的成绩,然后讲70%的我们要去进一步优化,进一步让老百姓获得感,满足感更好,但我没有想到他们给我唯一的修改条件,就是不要提中国的外贸顺差的优势,另外不要提中国的制造2025。

当然这个也有它的一些考虑,因为其实在那个情况下,向上的K这一块强的东西,它站在国外其他国家的角度来看会觉得中国对他们造成的冲击,或者说对他们造成了一些挤压,现在又有一个新的说法出来了。说了这些道理,我想说今年我看到更多的经济学家开始在谈论K型的分化,这里面有个很典型的,因为外贸顺差现在大家谈得少了,这个时候另外一个K大家谈得比较多的就是AI,房地产跟AI或者说AI以外的这些产业,今年我们看到全球都是美国的这些AI巨头,整个产业链,从算力、芯片、存储,还有各种基建,他们确实是蓬勃向上的,在美国今年我们看到整个的股市表现,基本上还是几个少数的公司,把整个美股给往上拉,现在美股我们说七巨头也好,今天只有三家公司表现的已经占了整个美股市值的20%了,7家公司合起来接近40%,其中三家英伟达、微软,还有苹果,他们就已经占了20%多了,只要他们好,整个股市看上去还是不错的。

所以在美国也有很多关于K型的一些讨论。回到中国,凡是可以跟AI挂钩的,跟美国的产业链,中国有两条线可以发展,一条就是国产替代,美国有,我们没有,这些相关的芯片的产业,还有存储,一些产业很好,向上,但今年大概在六七月份下来,所以基本上也都下来了,也没有再往上了。这个就相当于是一个K型的反转,本来你是赢家,你是向上的,但是到了今年,市场情况发生变化以后,你开始反转了,房地产现在大家就在考虑,很多人就希望房地产能不能来个反转,就是已经向下的能不能反转,这个我们后面再聊。

中国另外一条链,一个是我产业替代,就是你有我没有,我可以享受市场给我的支持,一个红利,另外一块跟着刚才说的美国的这些产业,跟着英伟达,跟着苹果,跟着特斯拉,这些中国的企业制造链上的他们有一段时间的业绩非常好,利润增长,营收增长,都是10倍的这样的一个变化,他们也享受到了一个好处,这就是中国经济里面比较强的AI相关的,不光是AI,还有一些新能源,一些其他的。中国经济向下的更多的除开房地产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产业,我们看到包括传统的这些制造业企业,包括今年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在国内的销量已经同比的下滑了20%,当然现在海外出口这一块还不错,总体上讲今年的总产量可能还会比去年有增加,但在国内市场上,反而可能会进入到一种慢慢就卖不动的一个情况。如果光靠海外市场,也会迎来很多国家对我们的一些封锁,或者说关税,比方说,像德国他们的燃油车,这样的话会给我们施加一些关税,或者说希望我们自己来解决问题。

中国还有K型向上的,我们在讲的还除了AI以外,还有像创新药,机器人,这是我们看到的中国的K型。

接下来,我想跟大家,把这个话题稍微再扩大一点,刚才我们讲K大家应该都听懂了,就是字母一个向上向下,但是中国经济可能比我们刚才讲的K型还要复杂,它不是说简单的有几个行业是向上,有很多行业是向下,它更多的有人说中国是一个压缩的三层,因为K你就相当于把经济简化成两层了。

实际上现在中国经济可能会有三层,比方说有一层可能是一线城市,或者说有AI的城市,有AI人才,有AI产业的城市,比方说像杭州,像合肥,他们不是一线城市,但是他们基本上因为AI产业繁荣出来以后,包括股市,去年有一些AI相关的这些股票涨了10倍20倍的,当然去年还有一些其他的产业,像黄金,也是有很好的爆发。

也就是说在中国,如果从社会结构来讲,至少是三层,只是理解成两层K型,我觉得是不够的,至少是有三层,最上层可能是超高收入的,企业家层面的,他们可能孩子在海外读书,自己的资产是全球可以进行配置的,他们跟国外的产业链也衔接得很好,这是一层;中间有一层可能是绝大部分的中产,老百姓,中国大部分的中产他们就最关心的问题,以我这么多年的观察,他们就关心房地产,对他们来讲房地产能不能站稳,能不能反弹,这是所有人关心的。这件事情也看到虽然这几年房地产,无论是成交金额还是开工面积,基本上是两位数同比的下跌已经持续三五年了。但是对于中产这一层的老百姓来讲,他们最关心的是这一个东西,他们也非常希望这个能够站稳,所以对他们来讲他们不会去考虑一些复杂的事情,出海,全球资产配置,他们可能想不到这些。还有一层我们说的相对来讲收入相对偏低的这一层,那对他来讲,他更加关心的就是我现在孩子大学毕业都没有找到工作,我能不能够有一份零工,现在我们看到中国的灵活就业,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大概是2.8亿,但是现在有一个估计说到今年2026年走完可能会达到3.2亿。对于这一群人来讲,他们的社会保障,抗风险能力,相对来讲都比较弱。

说到这里,我想说K型也好,还有刚才说的这三层社会结构也好,我个人认为,归根到底是我们选择了一条赶超型的发展的路,我们相当于说把西方国家300年要走完的路,我们在30年就走完了,40年就走完了。

这样的话相当于是说在我这一代人我就走完了好几个别的要走几百年的,像我是70后,我经常开玩笑说我们小时候我们还在农村,我还好,我是城市的,但我大部分的同学是来自农村,他们从小就是农业社会,等到了大学,看到的是城市,看到的是工业化,等到他们开始工作几年以后赶上了90年代末期有信息高速公路,信息化来了,互联网来了,等到我们再出来工作就移动互联网来了,4G 5G来了,然后到现在人工智能来了。

相当于我们现在同一代人,我们说40年,可能从我们的父母到我们的孩子,形成了一个所有的问题挤到这里面了,就挤压,这个有一个专门的词,今天我们讲K型分化大家可能觉得不熟悉,但是在社会学里面有个词叫“压缩的现代性”。相当于说我们把300年别人发展,别人慢慢的,旧的秩序,旧的产业,在海外很多产业它转移了,它没有了,相当于我们把它压缩了,我们40年30年完成了别人300年压缩的情况,自然而然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就是大家挤在一个车厢里面,或者大家挤在一个城市里面,有非常多的这种分化。K型相对来讲还是从美国借过来的词,这个词还相对比较新,2020年才出现。

我刚才讲的这个词“压缩的现代性”,这个词它也出现得很晚,1999年才在韩国出现,也就说早了大概20年就出现了。这个问题,这个词是在韩国的一个社会学家提出来的,他就发现,因为东亚的国家都是赶超,都要赶超,所以虽然说现在AI产业链上,韩国有非常强劲的,我们说三星,海力士,存储的龙头,但是它的整个社会结构,高度依赖几个大的所谓的企业,大的集团型的企业,他们的老百姓也非常想挤进这些所谓的大厂,或者是去当公务员,他们的年轻人也都不太愿意生孩子了。其实韩国的托儿育儿是做得非常好的,它可以做到1岁就可以做到大概40%的托儿所,2岁可以差不多百分之八九十。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选择不生育,因为也是高考挤压内卷。我想说今天我们讲的这个K,实际它有一个根子,根本是我们在赶超,赶超型的经济,即使不发生疫情,即使不发生过去有高通胀加息,我觉得中国经济经历了快速的同步向上以后,各个产业,各个城市,向上发展到了一定阶段,一定会出现我们说的压缩问题, K型只是今天我们说的一个表现。

最后结尾我想再说一下,现在又有一些新的词出来了,有人会把K型说已经不是K型了,已经是 i 型了,字母 i 是什么样子,相当于是说上面有个点,下面有一竖,小写的字母 i ,上面这一点挤的这些我刚才说的最高收入的人群,最领先的产业,他们跟下面都脱节了,跟下面没有关系了,很多年前清华大学有个女作家叫作郝景芳,她写过一本书叫作《北京折叠》,得到了韩国的启发,就压缩的现代性,她把它写成一本小说了,在北京她描述有3个社会等级。那今天我说这个 i 也是一样的道理,相当于最上一层跟下面已经断掉了,就没有连接了,下面都是大家挤到一个上面。

今天我想再往前走一步,这个 i 的话还不够准确,那还有个英文字母 j ,j 的话相当于下面很多人被甩在后面了,有一钩,相当于从 i 又到 j 了,很多人可能没有办法赶上来了。

如果简单的只是K的话还是好事情,为什么,因为如果简单的是K,可能向下的,到了明年,等到比方说加息减息,原来跑输的市场,跑输的资产,跑输的行业可能会反转。比方说泡沫,AI可能涨了这么久以后,它的营收也没有想得那么好,美国现在要加息,还要加三次,这个时候可能会发生反转,它可能会掉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好,但是我说了如果是 i 的话,或者是 j 的话,就相当于中间断掉了,下面的人没有办法进入到最上面那个点了。这个就是我觉得今天我们要尽快地去把问题看透,尽快地去进行化解。

最近清华五道口做了一个经济学家论坛,9月19日,又把一些老问题引发了大家的关注,有一段时间可能大家已经不太关心经济学家在讲什么了,因为大家觉得经济学家很无力,虽然讲了很多东西,也写进了中央文件,但最终我们看不到太多的结果。

但这次9月19日会议,再次激发了大家对中国经济接下来要怎么走,虽然说整个这场活动没有人提到K型,但是大家的担心是一样的,所以我就抛砖引玉开始给大家简单地讲了一下这个K型,简单地讲了一下背后非常深的原因,就是赶超型的发展模式带来的。

未来会不会形成K型的反转,以及我们会不会看到这两条往上的,会不会变得多一点,往下的少一点。现在的情况可能是虽然说有向上的,可能也不多,我们说的AI,现在国家表现好的这些产业,它对GDP的拉动,整体GDP的贡献可能都很小,K并不是两条一样的笔画,向上的K可能很小的一点点,向下的这一条可能非常大,非常粗,大部分人可能在往下。这个就要我们赶紧地去把问题发现,我们尽量地去做一些调整,去做一些变化,最近我连续写了两篇文章(《》和《》),也都是针对这个问题的。

王涌:

好,谢谢夏春老师。这个K型分化,老K从它的字形来看,它显然是一种分支,就用K型的话可以用来描述所有的不同,或者是强弱这样一种现象,这种现象在任何一个经济体,甚至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存在的。但是夏老师您所说的K型分化,实际是专指像中国,包括东亚的一些国家,在赶超西方国家现代化的历程当中,能够将西方几百年的发展历程浓缩在几十年,以至于在这些国家的社会形态和经济形态当中,呈现出不同阶段的业态,或者是群体,就像进入一座高山,不同的海拔有不同的植被一样,最后它就被浓缩在几百米的土坡上,都能看到一样,这个是您的含义。

如果说我们要再进一步的分析的话,以东亚国家或者是其他发展中国家,浓缩西方几百年现代化的历程,这个K线呈现的最主要的形态是属于产业上的K型呢,还是贫富分化上的K型呢,还是社会阶层分化的K型,还是技术层次上的K型?最关键的是哪一种K,以及它对未来社会发展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影响?

夏春:

这几个层面的 K 型是都有的,我在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当时讲的这一点,K型它是体现在很多的方面,但如果现在我们一定要做一个认为体现最明显的,我个人觉得还是在产业层面,刚才说的一个大的简单的划分,比方说整个出口部门和整个房地产部门,这两个之间的在我们中国的数据上面,可以说是最明显的一个K,当然如果你再细分到整个国内的产业链,那就有刚才说的有传统行业和新兴行业,有国企,有民企,城市方面可能有一线城市,还有更多的其他城市,这一块体现到最后的人身上也是一样的,现在我们很多专业可能设置从它的将来的工作的发展空间,收入增长的空间,可能体现的向下的这一块都是比较多,这是我们觉得最大的矛盾就是K向上的这一块并不是说它能够给GDP创造特别多的百分比,或者说它能够解决大量的就业,现在我们说的K是一个向上只有一点点,向下很大,这个我认为是更加接近这个事实。

在海外,比方说东亚这些国家,我个人觉得比方说像日本,它也是采取了一次延续了20年30年的这样的一场所谓的失去的20年30年,今天我们能讲日本真正走出来了吗?

日本还在失去,这个问题可能都值得讨论,当然另外一方面,日本社会因为它由于经历了这二三十年以后,这个时候它反而慢慢地把这个K可能多多少少化解了,这个时候甚至你可以想象在日本它可能留下来的K的向上的那块,可能现在一个是偏AI的,再一块可能偏军事有一些这些东西,还有一些我们说传统的重工业,汽车制造,还有它的钢铁化工,但是向下的这一块可能现在大家都已经平了,它不是向下了,它变平了,它是一个平的了,大家都在这个上面,所以大家如果去日本,10年前去和今天去看到东西价格都差不多,我觉得我们来考虑中国未来的K,它有没有可能下面的到了一定程度它不往下了,它慢慢的变成平的了,如果能做到这点我觉得也是很不错的。但我们更加希望的向上的这一点K它能够扩散,能够把它突破,像中国被卡脖子的一些东西,一些产业,一些技术,能够把它下沉到下面扩散,这个是我们在过去,我们说二战结束以后,全球经济大的发展过程中间大家看到的情况,只不过真正K这个想法也未必那么乐观,因为我们看到在美国现在这种大的企业,垄断型的企业,或者说七家公司,七巨头占了整个的标普市值的40%,他们养了多少人,他们带动的GDP肯定是比我们大一些,但他们的就业方面解决,只不过美国有一些好的机制,它还有一些其他的方法,比方说美国的股市,美国的养老金制度,可以使得这几家,少数几家公司他们从全世界赚到的钱,他们在股市上产生的财富,可以蔓延到绝大部分的家庭,这样的话,我觉得美国的K待会儿请罗老师来给大家详细讲一讲。

我想说的中国在今天已经非常需要去考虑一些重大问题,一方面我理解国家现在最关心的是不要被美国距离拉大,现在我可以差不多跟你一起往前冲,冲百米,你在我前面一点点,但我离你的距离很近,我还可以努力,其他国家很多国家就躺平了,就你们两个人谁赢了,最后我再跟你们来合作。但中国现在有些被卡脖子,所以国家现在是举全国之力在攻破技术上的这些东西,它有点类似于像当年我们要攻克“两弹一星”,在当时情况下也是举国之力。所以总体上来讲,我觉得中国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最近我写文章都是在讲这些,分配改革,社会保障,养老金,企业三角债,我们说假如现在天上掉下来一笔钱,我到底用这笔钱去攻克我们的科技短板,还是说我用这些钱去解决老百姓关心的三座大山,教育、养老、医疗、以及企业关心的三角债问题,我个人是希望政策重心放在后面的。

研讨环节


王涌所长在研讨会上发言

主持人发言提要:

从法律、经济与社会结构交叉视角主持,追问K型分化究竟主要体现于产业差距还是贫富分化、以及AI对传统行业与就业的冲击

王涌所长从法律、经济与社会结构的交叉视角主持讨论,重点追问K型分化究竟主要体现于产业差距还是贫富分化,以及AI可能对传统行业和就业造成多大冲击。他特别关注影视、法律等行业受到的技术替代压力,并提出国家推动AI发展的战略目标与通过税收调节技术红利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同时,他围绕地方债务压力、财政再分配能力及贫富分化形成的二元消费市场展开追问,强调技术革命的社会影响及政策应对的紧迫性。

夏春: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们从几个角度来讲一下这个问题:第一个是从历史的角度。在历史上面技术进步,过去经济学家一直认为好像以前有个马尔萨斯陷阱,所以就认为在人类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技术进步的,所以到了1750年1760年这个时候第一次工业革命,这个时候经济学头号问题,整个社会学科的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工业革命会发生在英国,其实现在新的研究,发现人类历史上从来不缺技术,你去看一下埃及金字塔就知道了,所谓的马尔萨斯陷阱的认识是很过时的,真正的原因,是当年的统治阶层,他们不希望发展技术,技术进步以后它会影响到它的利益。

所以真正到了1760年的工业革命为什么发生在英国?真正的原因就是当时全世界只有英国,他们掌握技术的人恰好是掌握政治权力的人,对他来讲他就允许这个技术发展起来了。今天这个问题当然还在继续讨论,去年的诺贝尔奖不是给了莫基尔吗,他就研究这个问题,他给出的解释不是一样子的,他是给出了另外一套解释,再往前一年阿西莫格鲁他们给出的解释也跟历史不一样,所以后来他们自己也改变自己的看法了,在他新的书里面,他就说发生在英国是其他的原因,不是他讲的那么简单。

所以经济学这个学科有很多缺点,尤其是大学的经济学,它是非常强调简化信息,实际社会是很复杂的,大学经济学它强调把这个信息给简化掉,强调最简单的一个机制,这就导致了很多真实的机制被长期忽略掉了。经济学研究还有一个大问题没有时间概念,经济学家讲这些东西,他预测一个东西,很多时候是没有时间概念的。回到刚才说的第一次工业革命造成的冲击问题,可能绝大部分人如果你不是研究历史的,你可能脑子里觉得技术革命一出来,蒸汽机一发明,马上纺织机一出来就把工人的工作都抢了,其实没有那么快,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出来,真正造成大面积的失业的问题出现的时候差不多已经过去五六十年了,也就是蒸汽机,纺织机被发明出来,真正地冲击到了老百姓的就业已经过去50年了,也就是说卢德运动它出现的时候已经是50年以后了,但是50年以后它造成的影响,也就是说等到下一批将来的工人它的人均收入超过了冲击发生前,其实又过了80年,也就是说这80年里面的产业工人是生活得更差,收入更低,寿命变短,健康也变差。

所以最近我刚刚写了一篇文章北大要发出来,我给它取了个题目,名字叫《被浪漫化的技术进步》。因为我们这一代人,尤其中国这一代人,我们是非常渴望技术进步的,我们的百年屈辱,我们的教科书里面都是讲中国因为技术落后,所以有百年屈辱史。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们要不顾一切地去追求所谓的新质生产力,要追求科技突破,往前看我们有个很成功的例子就是“两弹一星”,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们完成了“两弹一星”,在这个过程中间,我们就站起来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这个是这一代人的历史。

回到刚才说的AI的冲击,AI冲击刚才张老师讲得很对,它真的还没有怎么出现。现在真正被冲击的最严重的一个群体是电影,影视这个行业,真正你看到在美国或者说在全世界吧,真正站起来抗议、游行,反对AI的行业的这些就只有一个行业,就是好莱坞的编剧,他们很早就开始抗议这个事情,因为他们发现他们的剧本被AI学习了,AI可以模仿他们的声音,模仿他们的写作。在中国现在说实话大面积的反对声音基本听不到,这里面有两条线:第一条线,的确还没有大规模地去替代,因为看传统行业里面比较明显的像金融,像法律,金融因为天天跟数据打交道,数据每天在更新,所以AI没有办法做到非常准确。

法律相对比较容易替代,现在全世界就是刚刚毕业的学生都遇到了找工作难的问题,但是对于有经验的人来讲,你可能收入还会提高,你的工作还会比较稳定,这个是一条线,因为包括一些合规的原因,包括一些企业它现在利润还不错,所以它没有采取大规模的去裁员,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现在AI冲击,同时冲击多个行业,而这些行业它是没有组织性的,现在已经全世界没有工会了,这些行业每个行业很难归因到说是AI取代了你,因为在疫情期间,很多行业都是扩大了招聘的,在美国,比方说美国的硅谷它现在很多公司在裁员,但是你说它到底是因为AI代替了你,你被裁掉,还是说它在前几年招多了,所以这个问题没法很难归因,很难归因就让大家很难团结起来。

第三个原因,跟刚才讲的工业革命是一样的,工业革命之所以发生在英国,是因为当时它享有政治权利的阶层正好享有技术,现在恰好也是这样,现在我们看到有技术的人恰好跟政治是结合的最紧密的,像黄仁勋,像马斯克,他们都掌握了政治舆论的话语权,而马斯克还拥有自己发声的渠道,还有他的社交媒体,这就导致了现在所有你要想反对AI的话,美国一样的删帖,你一样看不到这些帖子。

在美国现在对AI发出警告的主要是一些科学家,我想说一点就是科学家可能也没有时间概念,这就比较麻烦了,比方说马斯克天天讲说三年后可能人类就不需要工作了,我们就是共产主义了,社会大同了,但是他同时也承认一点,他说未来10年20年AI毁灭人类的概率有10%到20%,但我们今天不能停下来。

我最后总结一下,我们说历史上面的大的技术进步,真正冲击到普通劳动者的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快,包括后来发明铁路,包括后面发明电气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它真正落地都花了很多年,铁路用了40年,电气化革命用了差不多50年,也就说当电被发明出来以后,电到底有什么用,大家是不知道的,我们看到电发明的时候,到后面发明出电视机,电冰箱,都过了多年以后,二三十年以后才发明出来,所以一开始技术出现的时候,它对劳动者的冲击,经济学家可能会夸大,不光是经济学家,可能有些学者会把这个夸大,包括经济学家特别喜欢讲有泡沫,对普通人来讲脑子里是没有泡沫这个概念的。

所以中国很多普通老百姓很早就买房了,经济学家都拖,拖到房价高点,经济学家来买房了,因为经济学家他知道了一些概念,知道了一些东西,但他没有时间观念;所以这一次我觉得AI的冲击可能会来得比较慢,没有现在想的那么快,但它真正到了一个临界点,一旦过了那个临界点就很麻烦了,因为历史上都发生过,历史上美国就大萧条,美国它的电力革命是1880年,1880年出来以后到了后来发生战争,一次世界大战,再往后面1920年整个美国进入到科技爆发,再到1929年,又到1939年,整整10年,这10年是美国全要素生产率增长最快的或者是第二块的,有争议,但是这一个10年,恰好是美国保持了两位数的失业率。

所以今天我们对AI一方面就不要去夸大它短期的冲击,短期内可能对劳动冲击没那么大,可能冲击年轻人的就业,但年轻人的就业现在不是个大问题,为什么?不管在中国也好,在美国也好,这一代年轻人的父母是最大的和平享受者,婴儿潮以后的,在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就现在的这些孩子们,他们的父母恰好是最富有的这一群人,几千年来最富有的一群人,所以在短期内AI带来的失业问题,对年轻人有冲击,但是其实没有想得那么可怕。但是一旦,比方说可能10年后临界点来了,这个时候可能就大面积的失业就会出现,基本上我是这么一个观点。

我也是最近一直在写文章,想要说我们一味的鼓励科技,一味的认为科技是好的,我认为这是个巨大的错误,从我的工作来讲,我是看到现在很多新技术都被用来伤害老百姓,这个问题我是比较多的去讲的,2024年1月份我就在写文章讲这个了,我说现在国家一味的做大A科技,对这些赢家采取补贴,要去跟美国竞争,最后会让很多中小企业都躺平。

这个问题可能随着我们现在又鼓励AI发展,等到哪一天那个临界点来了以后可能冲击就很麻烦了,而且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们这一代大学生毕业,他找不到工作可以靠父母,可是他们这一代人再往下一代,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

这个时候就会出现AI跟AI之间的斗争,未来的社会我们要记住一点,人类和平已经80年了,这个是很少有的,在美国很多科幻小说家他们都幻想。很多年前就写了很多过去,对未来的幻想,认为未来的世界会回到原始,大部分都是认为会更加退化的,但是这一点在国内,我感觉大家现在可能讨论这些东西的相对比较少,我总体上讲我是觉得我们一方面要了解历史,另外一方面我们要对当下和未来做一些这样的评估。

王涌:

谢谢夏春老师,您说还有比较长的周期,不过您刚才也谈到了,AI对影视业的冲击是巨大的,先是短剧取代了电影,现在是AI短剧取代了人工短剧,影视业大批的失业,寒流已经来到了,这个 都是有目共睹的,很少在过去几十年当中突然有一个技术对某一个行业能够产生巨大的冲击,恐怕这就是非常突出的一个个案了,影视业是第一个牺牲品,下面肯定还有第二个牺牲品。

夏春:

对。

王涌:

你刚才说律师也是,我就是搞法律的,当然不是那么明显,但是你已经看到了,很多工作AI做得比助理好。

夏春:

我再补充一点,有一个群体是特别有危机感的,就是大学教授,像现在因为我还在城市大学教书,现在几乎所有的大学毕业典礼,老师,上去讲话的基本上是校长,院长,他们都是在做心理按摩,意思就是说你们不用担心,人类还是万物之灵长,但是实际上现在学生已经发现,基本上AI比教授强太多了,甚至别人开玩笑说,现在是教授用AI出作业,出题,学生用AI答题,然后教授再用AI改作业。

所以现在真正受到最大冲击的是大学很传统的这样一个机构,过去大学主要是给学生发证书的,你有了这个证书,你可以去证明你的能力,但是有了AI的情况下,现在说实话,像现在数学,整个数学家的群体受到冲击特别大,所以最近哈佛大学就说了,哈佛大学的数学博士你们不用写数学论文了,那我们现在要回到口试,相当于回到给你颁发博士论文的时候,是我们教授围着你,现场来口试你,因为很多人用AI以后他的大脑会退化。

刚才张老师讲的有一点是讲得很好的,就是张丹丹,张丹丹上次演讲她讲得挺不错的,她上次自由灵活就业发言不太好,但是她对AI的研究,她用了三种方法,第一种方法,我们讲的所谓替代效应和创造效应,它去测量它的弹性,这是第一个方法。第二个方法,就是把我们现有的所有的工作把它拆分成任务,刚才我们分类,我们分的是金融行业,法律行业,我们是这样分的,但还有一种分法就是把所有工作拆分成任务,比方说你做的这个任务,你在法律公司和在金融公司做的都是一样的,有些任务可以被AI取代,但有些任务取代不了,这是第二种方法。第三种方法就是Anthropic他们自己做的,现在到底人类可以做的这些工作里面,推理、数学、影视各种各样,哪些AI已经取代了,哪些还取代不了,所以基本上结论是一样的,短期内可能还没有那么可怕。但是一旦过了临界点,那个时候可能都没办法挽回了。

王涌:

控制不了。

夏春:

有人觉得可以把电关掉,没有这么简单,现在AI已经发生了很多AI不受控制的行为了。

王涌:

对,目前AI的发展的话,从目前世界各国的政治逻辑来看,是迅速发展的。譬如您刚才谈到了工业革命为什么发生在英国,其他国家不是说没有技术,只是统治者控制的技术,因为会颠覆他的统治,比如中国的清朝就是这样,他所掌握的技术在那个时候也不算落后,清政府它害怕这种技术被民间掌握之后,对他的政权会产生冲击。现在的话AI逻辑就变了,因为世界各国都希望通过AI在全世界的竞争当中博得头筹,所以美国也极力发展AI,中国也极力发展AI,包括新质生产力。从新的全球政治逻辑来看的话,跟当时就不一样了,几个超级大国,包括各大经济体,日本和欧盟,它都是要极力推进AI的迅速发展。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周期就会比较短了,您说的临界点的话也可能会很快来到了。好的,谢谢夏春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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