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本案是矿业股权并购非常典型的商事判例。交易各方在股权收购时专门约定:原股东承包矿山生产的存货不计入股权对价,由标的公司代为销售,销售后向原股东支付4580余万元存货货款,但付款设置了多重前置履行条件。原股东起诉要钱,却因为自己没有完成合同约定的前置义务,最高法最终驳回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厘清: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谁主张权利,就要举证证明条件已经全部成就;"对方恶意阻止条件成就"需要充分证据,不能仅凭口头推断,对矿山并购、股权收购、过渡期资产处置具备极强实务警示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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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案件基本案情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耕银(标的公司原股东,矿山内部承包经营人)
上诉人(原审被告):堆龙东为实业有限公司(矿山标的公司)
被上诉人:成都百悦大地矿业有限公司(股权收购方,新大股东)
原审被告:成都百城投资有限责任公司
原审第三人:苟小平、林云青、万邦富(其余原股东)
案件事实脉络
1.王耕银等四名自然人,原是堆龙东为实业有限公司全部股东。王耕银内部承包经营该公司矿山,承包期间生产出一批铁矿石、铁精粉、铜精粉存货。
2.2013年,百悦公司开展股权并购,通过增资+受让股权方式,取得堆龙东为公司76%股权。各方签署《合作协议》《股权转让协议》《增资入股协议》。交易特别约定:本次股权收购作价,不包含王耕银承包经营产出的该批存货。这批存货不属于公司股权对应的资产。
3.2014年各方签署《补充协议二》,对该批存货处理作出核心约定:
○存货交由堆龙东为公司代为销售;存货销售之后,应当向原股东支付货款合计4580.2511万元。
○付款设置多重前置条件:在支付货款之前,原股东四股东必须完成:①对历史遗留债务出具确认函或者委托公司代为偿付;②出具委托函,委托公司对外追偿历史债权;③承担对应的税款、劳动补偿款项;完成抵扣清算之后,公司才负有付款义务。
4.后续存货已经实际对外销售,但是四股东一直没有按照《补充协议二》约定,出具确认函、委托追偿函,也没有完成税款、劳动补偿款的处理。
5.王耕银起诉,请求法院判令堆龙东为公司支付4580余万元存货货款,同时赔偿三千余万损失;主张百悦公司作为实际接管、控制方承担连带责任。
6.王耕银理由:存货是自己承包所得个人财产,存货已经卖掉;公司、新股东恶意拒绝沟通、故意阻挠条件成就,依法应当视为付款条件已经成就,应当给钱。
7.一审西藏高院观点:认可存货属于王耕银承包经营所得;但是,合同约定了多项前置履行义务,王耕银没有举证证明已经完成约定义务;主张对方恶意阻止条件成就,证据不足。判决驳回王耕银全部诉讼请求。
8.王耕银上诉至最高人民法院,坚持认为对方故意阻却条件成就,应当视为条件成就,要求改判给钱。
最高法二审裁判结果
1.确认案涉存货是王耕银承包经营产出,不计入股权收购资产,堆龙东为公司属于代为销售存货法律关系。
2.付款属于附生效条件义务,原股东一方负有先行履行的合同义务:出具债务确认函、出具债权追偿委托函、处理税款、劳动补偿。
3.王耕银没有证据证明已经履行上述前置义务;仅提交后期邮寄EMS、邮件记录,不足以证明被告方不正当恶意阻止条件成就,不能直接推定条件自动成就。
4.维持一审判决:驳回王耕银全部上诉请求,全部诉讼成本由王耕银一方承担。
最高法二审核心裁判要点
1.股权并购可以把部分资产剥离在股权对价之外。各方协议明确约定存货不计入股权收购价值,即便存货存放于标的公司,也可以约定归属于原股东,由标的公司代为销售处理,该类约定合法有效,不违反公司法。
2.附条件付款:主张收钱的一方,负有举证证明条件已经全部成就的举证责任。如果合同明确设置前置履行义务,权利人要起诉收款,就必须举证自己已经做完合同要求的前置行为。
3."视为条件成就"(民法典159条,旧合同法45条)不能轻易适用。要认定"一方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视为条件已成就",不能只靠口头陈述、后期邮寄几份函件,需要扎实证据证明对方存在恶意阻挠、不正当阻止行为。权利人自身首先要积极履行自己那一部分合同义务。权利人自己长期不履行前置义务,事后才发函,不能推定对方恶意阻却。
4.合同约定多方原股东共同出具确认文件,单个股东起诉,不能替代全体股东共同履行合同义务。
5.新收购的大股东(百悦公司),不是案涉存货代为销售付款义务的合同主体,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二、本案四大核心裁判规则
规则1:股权收购可以将部分资产剥离,不计入股权交易对价
实务误区:只要资产放在标的公司厂房仓库里面,就一定属于公司法人财产,股权收购就必须一并作价。
裁判观点:
商事并购中,各方完全可以通过系列协议,将原股东承包经营形成的存货、资产剥离出来,明确不计入股权交易估值,约定由标的公司代为处置、销售,回款归原股东。该约定并不违反公司法,合法有效。但一定要把归属、处置流程、付款条件写完整,否则后续极易发生巨额纠纷。
规则2:附条件付款,谁主张收款,谁就要证明条件已经全部成就
实务误区:合同写了"货卖掉就给钱",货卖掉了就可以直接起诉要钱,忽略合同写的一大堆前置义务。
裁判观点:
如果合同明确约定:想要拿到钱,你这边要先完成A、B、C几件事,完成之后对方才付款。那么起诉主张货款的一方,就要举证证明自己已经完成A/B/C全部前置义务。没有证据证明自己已经履行,即便主事件(存货已经卖掉)发生,付款条件依然没有成就,诉讼请求会被直接驳回。
规则3:"恶意阻止条件成就,视为条件已成就"有严格适用门槛,不可以滥用
实务误区:只要对方不配合沟通,就属于恶意阻止条件成就,法院就直接推定条件已经满足。
裁判观点(对应民法典第159条):
适用"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视为条件已经成就"有严格前提:
1.权利人自身首先要积极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本案中原股东在协议签署后数年之内,都没有出具合同要求的确认函、委托函,直到诉讼前后才邮寄函件。
2.需要充分证据证明:义务履行的客观障碍,是对方采取不正当手段恶意制造出来。仅仅后期发EMS、邮件,没有其他佐证,不足以证明对方恶意阻挠。不能把单纯"双方发生矛盾、对方不主动配合沟通"直接等同于法律意义上的不正当阻止条件成就。
规则4:合同约定需要多名主体共同履行义务,单个主体不能替代全体完成
本案合同约定,债务确认函、债权追偿委托函,需要四股东共同出具。只有其中一名股东起诉,即便该股东自己愿意做,也不能代替其余股东共同完成合同约定的前置义务。
三、矿山股权并购高频踩坑误区
误区1:放在目标公司场地内的资产,理所当然属于公司资产,不能剥离给原股东。
✅ 正解:商事并购可以协议约定剥离资产、存货,不计入股权对价;但是所有流程、付款前提、资料出具主体必须写得清清楚楚
误区2:合同写了货卖掉就给钱,货卖掉就可以直接起诉拿全款,忽略合同埋的一堆前置条件。
✅ 正解:仔细区分:什么是付款的触发事件,什么是你这边要先做完的前置义务。起诉之前先自查:合同要求我要做的事,我全部做完了吗,有没有留存书面证据。
误区3:只要双方闹僵、对方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就等于恶意阻止条件成就,法院就直接判条件成就给钱。
✅ 正解:法条不会随便给你"推定条件成就"的红利。你得先把自己该干的活干完,留存书面送达、沟通记录;再拿证据证明对方恶意阻挠。自己多年不作为,打官司前临时发函,很难被法院采信。
误区4:协议约定多个主体共同签字出具文件,我一个人就可以代表全部人去主张权利。
✅ 正解:看合同文本,如果写明"全体共同出具、共同确认",单个主体不能替代其他人履行义务。
四、实操建议
✅ 如果你是股权转让收购方(新股东)
1.遇到要把存货、设备等资产剥离出股权对价,交由标的公司代为销售/处置的交易:
○在协议中写死:剥离资产盘点清单、归属、交付标准;
○明确全部前置义务:原股东需要出具什么文件、什么时间前提交、提交形式;
○明确:未全部完成前置义务,公司有权拒绝付款,不视为公司违约。
2.厘清合同义务主体:尽量不要让收购后的大股东个人/收购方,无端加入原股东和标的公司之间的资产处置债务,避免被判决承担连带责任。
✅ 如果你是出让方、原股东(想要拿剥离资产处置回款)
1.签约阶段:尽量减少给自己这边设置复杂前置条件;如果必须设置,写明完成条件的时限、具体形式、接收联系人邮箱/地址。
2.履约阶段:合同要求你出具的确认函、委托函,一定要在约定时间书面寄出并且完整留存送达凭证(EMS、公证送达),不要口头沟通,不要等着对方来找你。不要拖到打官司的时候才第一次发函。
3.如果合同约定多名原股东共同出具文件,务必协调全部人员共同签署,不要指望仅凭单个股东起诉就能绕过合同约定。
4.当你认为对方在恶意阻挠条件成就:保存全套聊天记录、函件、录音,固定证据;不能只有口头陈述。
5.起诉前自我核查:我是否已经完成合同约定全部我这一方的义务?证据链条是否完整?不要只盯着"货已经卖掉"这一件事。
本案裁判要旨
股权并购交易中,当事人可以约定将原股东承包经营形成的存货剥离,不计入股权交易对价,由标的公司代为销售,该约定合法有效。附条件付款的合同,主张收款的一方,应当举证证明全部付款条件已经成就。适用"当事人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视为条件已成就"规则有严格证据门槛,权利人自身长期不履行合同约定的前置义务,仅在诉讼前后邮寄函件,不足以认定对方恶意阻却条件成就,其诉讼请求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合同约定需要多方主体共同履行的义务,单个主体不能替代全体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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