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八了,老伴儿前年走的,剩我一个人住在县城老家属院里。我两个儿子,老大王建军在省城安了家,媳妇是省城本地人,两口子都在事业单位上班,日子过得体面。老二王建国没考上大学,在老家镇上开了个修车铺,娶了个农村媳妇,日子紧巴些,可人实在。老大生了个儿子叫王浩,老二生了个儿子叫王磊,俩孩子同岁,今年都高考。
分数下来那天,我先接到老大的电话,说浩浩考了六百一十多,够上省城的重点大学了,语气里透着高兴。我搁下电话没多会儿,老二也打来了,说磊磊考了五百三,过了二本线,能走个差不多的学校。老二声音有点闷,说妈,磊磊这分不上不下的,学费还得好几万,我跟他妈商量着让他报个省内的师范,便宜些。我说行,能走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就有数了。俩孙子都考上了,这是大喜事。我手里攒了俩钱,老伴走的时候单位给了笔抚恤金,加上这些年我退休金省下来的,一共八万出头。我想着给俩孙子一人包个红包,可包多少得掂量掂量。老大那边不缺钱,两口子一个月挣的顶老二家半年,可越是不缺钱的人家,你给少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说不定挑理。老二家缺钱,给少了不顶事。
我想了三天,最后定了,给浩浩包六千六百六十六,给磊磊包六百六十六。这数一出来,我自己先乐了,俩孩子差个零,明摆着偏心嘛。可我这么定是有说法的。
红包是我去银行取的新票子,红纸包好,拿皮筋一扎,搁在床头柜抽屉里。老大一家是放暑假第二周回来的,开了四个多小时车,后备箱里拎出来两箱牛奶一箱水果,儿媳妇进门就喊妈,说浩浩考上大学多亏您平时烧香保佑。我心想我啥时候烧香了,嘴上说浩浩自己争气。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红包拿出来,递给浩浩,说奶奶给的,拿着买点上学用的东西。浩浩接过去捏了捏,挺厚的,说了声谢谢奶奶就揣兜里了。儿媳妇在边上瞟了一眼,没吭声。
老二一家是隔了两天来的,骑了个电动三轮车,车上装着老二媳妇自己种的豆角茄子和一兜子土鸡蛋,磊磊黑瘦黑瘦的,胳膊上全是蚊子咬的包,说是暑假在镇上帮人搬货挣了点零花。吃饭的时候我把红包给磊磊,磊磊接过去说谢谢奶奶。老二媳妇在旁边瞅了一眼那红包的厚度,脸色没变,笑着说妈您别给他钱,他一个小孩拿那么多钱干啥。我说不多,拿着吧。
老大一家待了两天就走了,走之前儿媳妇在厨房帮我洗碗,拐弯抹角地说妈,您给浩浩那个红包,我摸着得有七八千吧?我说六千六。她哦了一声,说浩浩他姥爷给了两万,我这当妈的都没舍得给这么多。我说你姥爷有钱,我哪能跟他比。她笑了一下,说那也是,然后擦擦手出去了。我听她那个“那也是”的味儿,心里明镜似的,嫌少呗。
老二一家多住了几天,老二媳妇天天来给我做饭洗衣服,磊磊帮我把院子里那棵枣树修了枝,又把储藏室里堆的旧书旧报全搬出去卖了废品,卖了八十多块钱,孩子攥着钱跑回来递给我,说奶奶这钱给你。我说你留着买瓶水喝。他说我不渴。
过了两天老二趁媳妇不在跟前,坐我跟前吭哧了半天,说妈,您给磊磊那红包,是不是比浩浩少?我说你咋知道?他说磊磊回去拆开数了,六百六十六,孩子没说啥,他妈也没说啥,可我心里不得劲。我说你有啥不得劲的?老二说您是不是觉着我们家条件差,给多了怕我们乱花?我说你拉倒吧,我给你算笔账你听听。
我掰着指头跟老二说,你哥家在省城,浩浩考上大学,他姥爷给两万,他姑给五千,他爸妈单位同事随礼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两万,我给的六千六搁里头就是个添头,人家不指着这个。你这边呢,磊磊考上大学,你修车铺一年挣几个钱?你媳妇种那几亩地一年挣几个钱?磊磊他姥爷姥姥能给多少?你那些亲戚随礼能随多少?我给的这六百六看着少,可搁你家那边就是实打实能顶事儿的。再说了,我给你哥六千六,给你六百六,你猜我剩下的钱给谁?老二愣了,说给谁?我说给你留着呢。你哥那边不缺钱,我这八万块钱将来大头得贴补你,现在明面上给浩浩多点,那是给你哥你嫂子看的,省得他们心里不痛快。暗地里我攒着,磊磊将来娶媳妇买房子,我一把给你拿出来,不比现在给你六百六强?
老二听完嘴咧了半天,说妈你这心眼子比那马蜂窝还多。我说废话,我活了快七十年了,跟你爸过了大半辈子穷日子,能不会算计?你哥那人倒没啥,你嫂子那人眼皮子浅,我要是明着偏向你,她回去能跟你哥闹半年。我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老二嘿嘿笑,说那您也不能就给磊磊六百六啊,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着奶奶偏心。我说你回去跟磊磊说,奶奶给他存着大钱呢,等他娶媳妇的时候拿,现在这个六百六就是个意思,让他别跟他哥比,他哥那个是给他妈看的,他这个才是奶奶真心实意给的。
老二回去以后第二天,磊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奶奶我想明白了,我爸跟我说了,您那个红包是障眼法,真金白银在后头呢。我说你这孩子嘴咋这么碎,你爸跟你说的?他说嗯。我说那你别往外说,尤其别跟你大妈说。磊磊说我知道,我傻呀。顿了顿他又说,奶奶您这招真高明,我同学都说我奶奶是诸葛亮转世。我说滚犊子,你奶奶是王秀兰,不是诸葛亮。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嘎嘎的。
后来老大媳妇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给磊磊只包了六百六,过年回来的时候脸色反倒好看了,吃饭的时候主动给我夹菜,说妈您说得对,磊磊家确实困难,您多帮衬点是应该的,我们那边不缺。我嘴上说嗯嗯,心里说你明白就好。
今年开春磊磊开学走了,我偷偷塞给他一张存折,上头存了五万,密码是他生日。我说这钱你拿着交学费,剩下的留着当生活费,别跟你爸妈说,更别跟你大妈说。磊磊把存折揣怀里,眼眶红红的,说奶奶您对我这么好,我将来挣钱了给您买大房子。我说得了吧,你先把书念好,别挂科,就是对我好了。
其实我心里那本账清楚得很。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肉跟肉不一样厚,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老大那边日子过得滋润,我给多给少人家不指着,就是个脸面。老二这边日子紧,我给再多那也是雪中送炭。明面上给浩浩大头,是堵老大媳妇的嘴,暗地里给磊磊大头,是帮老二家撑腰。这钱搁在谁手里能办多大事,我心里有杆秤。
前几天浩浩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奶奶我拿了奖学金了,给您转两千您收着。我说不要不要你自己留着花。他说您收着吧,我妈说了,您给磊磊六百六的事她后来想明白了,说您这老太太心眼子多,明着给我多暗地里不定贴补磊磊多少呢。我说你妈真这么说?浩浩说真的,我妈说您这是农村包围城市,高明得很。我搁下电话乐了半天,老大媳妇这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
我拉开抽屉看了看剩下的存折,里头还有两万多。磊磊那边我给了五万,剩下的够我自己花了。等磊磊毕业娶媳妇,我再把这两万添上。浩浩那边奖学金都拿了,将来找工作娶媳妇他爸妈操心去,用不着我。我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钱,得花在刀刃上。刀背那面光溜,不割手,刀刃那面才需要好钢。这话我谁也没告诉,就搁心里头搁着,比那钱搁银行还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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