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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刻机订单排到2030年:阿斯麦的狂欢与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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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快思慢想研究院院长 田丰,Global Times 张蔚蓝

开篇 光刻机的订单排到了2030年


2026年10月14日,荷兰南部小城费尔德霍芬。阿斯麦发布三季报,电话会透露了来自市场的旺盛需求:客户正在抢2029年、2030年的光刻机订单。

半导体设备行业过去通常只看得清未来1年左右,如今购买芯片设备的队伍排到了4年之后。一台光刻机,成了AI时代全球国家生产力的“工业母机”。

同一天,阿斯麦首席财务官罗杰·达森公开反对美国国会的《MATCH法案》。据路透社报道,他认为,法案若通过并进一步限制深紫外(DUV)光刻机对华销售,只会加快中国自主研发竞争技术。首席执行官傅恪礼(Christophe Fouquet)则表示,在本土芯片投资带动下,中国对半导体设备的需求依然强劲,晶圆厂持续建设将支撑2027年及以后的需求。阿斯麦预计,中国今年约贡献其总销售额的20%。

一头是排到2030年的AI订单,一头是悬在头顶的管制法案。快思慢想研究院院长田丰对《环球时报》表示,阿斯麦的表态折射出多重外部压力下的战略两难:它想在中国扩大存在,又必须回应美国的政策和要求。

这家全球光刻机的头号玩家,正站在十字路口。

一、收入涨四分之一,利润涨七成

先翻账本。三季度,阿斯麦净销售额116.62亿欧元,创历史新高,二季度为93.26亿欧元。毛利率从54%升到57.5%,净利润从29.18亿欧元跳到49.6亿欧元。收入环比增长25%,利润环比增长70%。一年前的三季度,收入约75亿欧元,毛利率51.6%,同比算收入增长约55%。

田丰说,这种利润表只在工厂满负荷运转时出现。洁净室和工程师团队的成本早已投入,多交付一台机器,新增收入直接贡献利润。

钱从哪来?中关村现代信息消费应用产业技术联盟理事长项立刚对《环球时报》表示,AI需求推动先进制程产能持续扩张,让高端光刻设备订单居高不下,这是业绩的主要支撑。

毛利率创新高,头号功臣却是"旧机器"。三季度已装机业务收入32.89亿欧元,约占总收入28%,高于公司指引。这部分收入主要来自客户对生产效率升级的强劲需求,毛利率也因此超出指引。新机器要排队,客户就给手里的机器买升级包。阿斯麦相当于把卖出去的机器又卖了一遍,还几乎不用盖新厂房。田丰认为,在供不应求的阶段,升级业务是阿斯麦利润率最高的板块之一,也是它的"隐形产能"。

二、AI需求的“牛鞭效应”

田丰把这轮超级行情解构为一条传导链:AI算力需求从模型实验室逐级传到设备端,把光刻机从“周期品”变成了需要提前多年排队的“稀缺品”。

2025年下半年起,前沿AI公司开始用"吉瓦"拼投入、搞算力基建。OpenAI与英伟达签署10吉瓦合作意向,与AMD签下6吉瓦协议。Anthropic宣布2026年将使用最多100万颗谷歌TPU,算力超过1吉瓦。xAI则在孟菲斯建起Colossus集群。

需求依次传给GPU和TPU厂商、台积电、存储厂,最后抵达光刻机。供应链管理里管这叫"牛鞭效应":终端买家眼下的迫切需求,通过产业链逐级放大,变为生产端的乐观排产订单。每一级都多备一点,越往上游放大越明显,阿斯麦正站在鞭梢。

客户敢把订单下到2029年,是因为逻辑和DRAM客户已与各自的下游签了长期协议。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长期把算力规模视为前沿AI的决定性变量。豪赌AGI的实验室把算力规模写进多年期合同,光刻机就成了合同在设备端的远期交割物。

存储是这一轮的发动机。阿斯麦在二季度电话会上预计,2026年存储相关系统销售增长超过75%,其中低数值孔径EUV的增长,来自用一次EUV曝光替代多次曝光。每片先进DRAM要用的EUV层数在增加,HBM和DDR涨价又让存储厂更想扩产,光刻机采购额跑得比晶圆产能还快。

三、最快扩产,22周压缩到16周


阿斯麦在三季报中坦承:按现有计划,2027和2028年的供给都无法完全满足客户需求,公司正在研究进一步扩产的途径。还能不能提速?田丰认为能,上限取决于阿斯麦自己的总装测试能力,以及少数独家供应商的扩产节奏。

先看规划。低数值孔径EUV产能2026年约65台,2027年在此基础上增加30%,2028年研究再增30%。DUV浸没式产能2026年约130台,2027年同样增加30%,2028年研究再增30%。照此推算,EUV产能2027年约80至85台,2028年约110台。阿斯麦还在研究让2028年的增幅超过30%。

据摩根大通分析师与阿斯麦管理层交流后的说法,供应链并非进一步增长的主要约束,瓶颈在阿斯麦组装EUV的速度。达森表示,从开工生产到发货的周期,从几个季度前的22周压缩到15至16周,并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精简测试流程。

运筹学里的利特尔法则说:在制品数量不变时,产出速度等于在制品数除以生产周期。周期从22周降到约15.5周,同一间洁净室的理论产出就能提升约四成。所以扩产第一步是改流程、缩测试,盖新厂房则是下一步。

四、缺口会缩小,但阿斯麦不愿消除

真正难提速的,是独家供应商。

以色列物理学家高德拉特的约束理论说:产出由瓶颈决定。阿斯麦就是光刻机的总体设计部,背后约有5000家供应商,最要命的是独家供应:EUV光学系统来自蔡司,驱动光源的二氧化碳激光器来自通快。整机产能的上限,取决于扩产最慢的独家部件。

阿斯麦有过先例。2016年,它出资10亿欧元收购蔡司半导体24.9%的股权,支持EUV光学的研发和扩产。2028年后若要继续加码,很可能还得用类似办法与供应商共担风险。

何况,阿斯麦有理由让供给略低于需求。设备行业最痛的教训是产能过剩:2009年金融危机期间,阿斯麦销售额较上一年近乎腰斩。供给略紧,它既能守住价格,又能决定交付顺序。四季度约57%的毛利率指引,就是这种状态的财务写照。

田丰的结论是:产出会提高,缺口会缩小,但2028年前难以消除,阿斯麦也没有动机让它彻底消失。到2027和2028年,谁拿到光刻机配额,谁就拿到了AI时代的先进晶圆配额。阿斯麦由此成了全球先进产能事实上的分配者。

五、管制拿走的了阿斯麦最厚的利润

阿斯麦高管的心态是"算得很清楚的焦虑":怕丢掉利润最厚的客户,更怕亲手催生第一个具备原始创新能力的对手,何况这个对手背靠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庞大国内市场。

中国大陆2025年占阿斯麦总收入的33%,2026年预计降至约20%。占比少了13个百分点。按全年440亿至450亿欧元的指引计算,2026年中国收入约89亿欧元,2025年约108亿欧元,绝对额少了17%,因为蛋糕做大了。

更关键的是利润结构。据MBI Deep Dives整理的阿斯麦2025年三季度电话会内容,中国业务利润率更高,收缩会稀释整体利润率。按同一来源测算,2024和2025两年中国为阿斯麦贡献收入约200亿欧元。以每季度约12亿欧元的研发投入计,这笔钱约合四年研发预算。管制削弱了阿斯麦投入下一代技术的能力,这就是"双向伤害"。

中国一方的利益受损:先进机型买不到,存量设备的维保和备件存在变数。据美国一家智库报告,中国晶圆厂在2024至2025年间采购了约270台NXT:1980i,花费超过130亿美元。另据《南华早报》报道,今年三季度阿斯麦对华出货环比激增109%,高管称主要是存储厂商在提前备货。田丰说,囤货能撑几年产能,解决不了长期的技术来源问题。

六、光刻机的价值,一半在产线上


1962年,经济学家肯尼斯·阿罗提出"干中学",后来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光刻机是这条理论的绝佳证明。田丰说,系统要靠真实场景的反馈持续迭代。光刻机的护城河,一半在机器本身,另一半在进入晶圆厂产线后长期积累下的先进工艺经验。

只要中国晶圆厂还买得到阿斯麦,国产设备就很难拿到宝贵的产线验证机会。一旦买不到,晶圆厂只能把机会让给国产设备。管制在客观上为国产设备打开了进厂的大门。

差距目前仍然很大。据美国科技媒体The Information 7月报道,一家上海国资背景企业计划2026年生产约5台国产浸没式DUV,2027年增至20台。同一报道援引的数据显示,阿斯麦2025年卖出131台浸没式DUV,国产设备在性能、制造质量和可靠性上仍有差距。网传上海微电子"量产交付"也需审慎看待:据国内晶圆厂人士称,SSA800系列尚未进入商业化晶圆厂,仍在集成电路研发中心测试验证。

资本市场已经开始为"从0到1"定价。据媒体报道,消息传出当天,阿斯麦股价下跌8.4%。市场更在意的中国制造光刻机的学习曲线已开始加速,而不是光刻机的产量。

项立刚也认为,中国正加速自主研发光刻机等关键设备。随着国产光刻设备在2028至2030年间逐步具备竞争力,市场格局可能发生显著变化。

七、陪最大的客户一起开发,赢得下一个时代

光刻机的江山,历来是和大客户一起打下来的。

2002年前后,台积电的林本坚提出193纳米浸没式光刻方案。阿斯麦率先响应,与台积电合作推进。尼康当时在157纳米路线上投入较多,跟进浸没式相对迟缓。浸没式时代由此成为阿斯麦确立领先地位的关键转折之一。那次洗牌与出口管制无关,起决定作用的是最大客户选择和谁共同开发。

今天的管制,正把中芯国际、华虹、长鑫推向与国产设备商共同开发的位置。傅恪礼在电话会上说,只要阿斯麦能维持合理的市场准入,中国客户仍有较强意愿与它合作;部分设备若买不到,反而可能增强中国开发替代设备的动力。田丰认为,这番话背后的担心很具体:中国最大的几家客户,正在变成国产设备的共同开发伙伴。

麻烦在于,管制的方向很难掉头。美国AI头部企业普遍支持出口管制。阿莫迪在2025年初评论DeepSeek的文章里,一面承认中国团队的工程创新,一面主张继续强化芯片出口管制。田丰指出,这种共识意味着阿斯麦只能假设管制长期存在,它能争取的只有"合理的市场准入"。

八、设备禁售,人才和工程能力挡不住

田丰认为,封锁改变了中国产业的激励结构。中芯国际在拿不到EUV的条件下,用DUV多重曝光实现了7纳米工艺量产。DeepSeek等中国模型团队在算力受限的条件下,把算法效率推到了世界前列。任正非2019年谈芯片时说过,光砸钱不行,要砸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管制挡得住最先进的设备,但挡不住人才、工程能力和产业链组织能力的持续积累。

受访专家也指出,美国的限制短期内阻碍了部分先进设备和工艺流入中国,却没能阻止中国科技企业在成熟制程制造、设备替代和自主创新上继续推进。项立刚表示,AI正在算力中心、服务器、机器人、智能汽车等领域催生需求。中国芯片凭借满足多样化需求的能力和价格竞争力,越来越多地进入这些市场。

数据也在作证。据《证券时报》援引数据宝统计,146家A股半导体上市公司2026年合计营收的一致预期为1.24万亿元,可比口径增长超过70%。中国机电产品进出口商会援引海关数据称,2026年前8个月中国集成电路出口额达2567.5亿美元,同比增长103.9%,出口平均单价上涨95.8%。两组数字放在一起看,出口额翻倍几乎全靠单价上涨,数量只增长约4%。中国芯片出口的增长,主要来自产品本身更值钱了。

结语 全球光刻分叉,2条学习曲线

阿斯麦这份财报讲了两件事。

第一是AI,它贡献了排到2030年的光刻机远期订单。

第二是中国。阿斯麦高管克制的表态,本质上承认了一个事实:全球光刻正在分化为两条学习曲线。第一条曲线上,阿斯麦几乎没有对手。第二条曲线何时起飞,很大程度上要看中国基础科研、先进工艺的进化能力。

参考文章:《ASML calls US restrictions on DUV sales to China counterproductive; stance reflects strategic dilemma amid pressure: expert》,Global Times 张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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