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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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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首先介绍了VCC平台的运营逻辑和当前流行的入罪观点,接着从两个方面分析了该类案件的核心:一种是“资金流向”,作者指出“资金清分”不构成“资金支付结算”;第二种是“行为对象”,作者指出该行为转移的是“商品”,不是“货币资金”。 感 谢 曾杰律师 的来稿!
VCC 充值平台接受虚拟货币充值,
不一定构成非法支付结算
一、先看清楚:VCC 平台到底在干什么
一个VCC(Virtual Credit Card,境外虚拟信用卡)充值平台,大致的业务流程是四步:
第一步,用户充值。用户把USDT 等虚拟货币打入平台给的充值地址,平台在自家系统里给用户记一笔账。
第二步,平台变现。平台把归集的USDT 拿到交易所或 OTC 渠道卖出,换成美元等法定货币。
第三步,入账。平台把变现得来的法币,按用户指令充到对应的虚拟卡里——这一步叫"清分结算",是整个链条的关键。
第四步,发卡行充值。卡商(BIN sponsor)或发卡行收到资金后,把等额额度注入用户的虚拟卡,用户即可持卡在境外消费。
这四步连起来,就是一个"充值 → 变现 → 入账 → 充值"的闭环。注意:第三步"入账",是整个定性的枢纽。后面所有的争议,都卡在这一步。
二、当前的一种入罪观点:接受虚拟币充值=从事支付结算
一种很流行的指控逻辑是:VCC 平台未经许可,接受了用户充值的虚拟货币,又在收付款人之间完成了资金转移——这属于"非法从事资金支付结算业务",按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三项定非法经营罪。情节严重的门槛是 500 万(法释〔2019〕1号第三条),涉案动辄上千万、上亿的流水,直接落入"情节特别严重"。
这个逻辑表面上有道理:平台确实"收钱"了,也确实"转移"了。但它忽略了两个问题:钱是怎么走的,以及转移的对象到底是什么。
三、定性枢纽:入账这一步,钱到底去哪了
控方的指控能不能成立,全看第三步"入账"的资金流向。同一笔 USDT 充值,走到这一步,会出现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路径A:打入平台自设的资金池。
平台变现得来的法币,先进平台自己控制的账户池,由平台自行归集、垫付,再与卡商(BIN sponsor)对账、清算。整个链条里,资金始终在平台的实际控制之下流转——平台既当"收款方",又当"中转方",还当"清算方"。
这才是真正的"资金支付结算"。平台在收付款人之间实际控制了资金的移转,等于自己搭了一条"影子支付通道"。
但是这一种的前提是,充值平台必须自己掌握全部客户的账户资料、自建有客户记账体系,并且能够直接与发卡行的充值接口对接——额度怎么记、记多少、记到谁的卡上,都由平台说了算,发卡行只是被动执行。只有平台把客户入口和记账权都攥在自己手里,它才可能完成"归集—垫付—清分"的闭环,成为事实上的清算中心。
还要看到,即便是按路径A 走,平台把变现的法币归集到自己的账户之后,正常业务模式也不是逐户给客户的卡充值,而是总体性地与卡商或发卡组织结算——把资金打包划付给卡商或发卡组织,再由卡商、发卡组织完成具体客户账户的逐户充值工作。
而支付结算的核心内容,恰恰在于面向具体收款人的逐户资金交付与记账:谁把"哪一笔钱、充到哪一张卡"逐一落实,谁才真正在执行支付结算。平台做的只是"批发"端的总额划付,"零售"端的逐户入账在卡商和发卡组织手里——平台并没有参与支付结算的核心环节。
所以,即便是路径A,指控也仍有争议:平台充其量是资金的上游归集方和批发划付方,与"在收付款人之间提供货币资金转移服务"的支付结算行为之间,还隔着一个由卡商、发卡组织完成的逐户入账环节。这一点与路径 B 是相通的——不管资金走哪条路径,平台是否真正参与了支付结算的核心内容,都要靠控方拿出证据逐一证明,而不是靠"收了钱、打了款"几个字一笔带过。
路径B:打入发卡行的托管账户。
如果平台变现得来的法币,直接打入发卡银行或卡商(BIN sponsor)的某个托管账户。平台只提供一条充值指令——"请给某用户的某张卡充值 XX 美元"。发卡行收到指令后,按指令从托管账户里把等额额度充进用户的虚拟卡。
这条路径里,资金从头到尾都在持牌机构(发卡行/卡商)的账户体系里流转,平台从未实际控制、移转过这笔钱。平台做的,是把"谁、充多少、充到哪张卡"这条信息传给发卡行,由发卡行按指令代客完成充值。
这就是"信息清分",而不是"资金清分"。平台提供的是信息的传递与匹配服务,不是资金的中转与结算服务。
四、为什么"信息清分"不构成"资金支付结算"
这不是文字游戏,是规范层面的硬区分。
第一,从定义看。2017 年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涉互联网金融犯罪案件有关问题座谈会纪要》(高检诉〔2017〕14号)第 18 条,对"支付结算业务"给出了最权威的定义:"支付结算业务是商业银行或者支付机构在收付款人之间提供的货币资金转移服务。"
关键词是"货币资金转移服务"。它要求行为人在资金链条里真正经手、控制、移转资金。而"信息清分"模式下,平台从头到尾没有碰过那笔法币——资金在发卡行的托管账户里,由发卡行按指令划转。平台传递的是"指令信息",不是"货币资金"。这不是资金转移服务,是信息服务。
第二,从法释〔2019〕1号看。该解释第一条列举的"非法从事资金支付结算业务"的三种典型情形——虚构交易向指定付款方支付货币资金、单位账户套现、支票套现——无一例外,都要求行为人实际控制并移转货币资金。没有资金控制,就没有支付结算。
第三,从纪要的实质要求看。纪要第19 条明确要求办案时"深入剖析相关行为是否具备资金支付结算的实质特征"。实质特征是什么?是资金在行为人控制之下的中转与清分。平台只传指令、不动资金,恰恰不具备这个实质特征。
所以结论很直接:路径A 是资金清分,可能构成非法支付结算;路径 B 只是信息清分,不构成非法支付结算。同一笔 USDT 充值,走到第三步分流,罪名走向完全不同。控方若不分清路径,笼统地以"接受虚拟币充值"入罪,是把两种不同的法律评价混为一谈。
五、行为对象的问题:转移的是商品,不是货币资金
即使暂时放下资金走向的争论,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个行为的对象,到底是不是"货币资金"?
回到纪要的定义:"支付结算业务是……在收付款人之间提供的货币资金转移服务。"拆解开,它包含两个要素:一是对象是货币资金,二是结构是收付款人之间的转移。这两个要素,VCC 平台的充值业务都不满足。
先看对象。支付结算管的是"货币资金"——人民币、美元、欧元这些法定货币。而平台从用户那里收到的,从头到尾是 USDT——是一种商品。从2013 年央行等五部委的《通知》到 2021 年的"924通知",虚拟货币在法律上的定位始终是"特定的虚拟商品":它没有法偿性、不是流通货币、也不能在任何正规金融体系里充当支付工具。用户把 USDT 打到平台地址,法律性质是交付商品,不是存款,更不是交付款项。
再看结构。支付结算的结构,是"接受付款人的资金,再转移给收款人"——资金的所有权从付款人出发,经结算机构之手,到达收款人,结算机构只是这条链上的"搬运工"。而 VCC 平台的结构完全不同:平台收到的是用户交付的商品(USDT),之后是把自己的商品变现(卖出换成法币),再用自己商品的变现所得按约打款。这笔钱在法律上是平台处置自有商品的对价,不是"用户委托平台转移的资金"——用户与平台之间,从头到尾没有形成"付款人—结算人—收款人"的资金链条,形成的是"用户交付商品—平台提供服务"的买卖关系。
一句话:平台不是从付款人手里拿了钱再打给收款人,而是把自己的货卖了换成钱,再按约付款。转移的对象是商品,不是货币资金;形成的对价是服务关系,不是收付款关系。两个要素双双落空,"资金支付结算"这个词,从对象上就套不上去。
这里要特别提醒一个常见的反直觉之处:控方会说,"USDT 锚定美元,卖 USDT 换美元,本质上还是外汇换汇"。这个类比我们在另一个专题里讨论过——锚定美元不等于就是美元,"类似"不能替换成"等同",否则就是类推解释。商品就是商品,把它变现之后使用变现所得,是每一个正常商人都每天在做的事,不能因为商品恰好锚定美元,就倒推出一个"变相支付结算"来。
六、这类案件要钉死两个事实,才有可能准确定性
所以,这类案件的核心有两个:第一个是资金流向。要求控方证明,平台变现得来的法币,到底是打进了平台自己控制的资金池,还是打进了发卡行/卡商的托管账户。这只需要一组证据:平台及关联方的银行流水、交易所变现记录、与发卡行的结算协议、托管账户的开户与控制权归属。
如果资金进了发卡行托管账户,那么:平台没有归集资金、没有垫付资金、没有清分资金,它的职能是传指令——"非法从事资金支付结算业务"的客观要件直接落空。控方手里那套"收钱即支付结算"的逻辑,从根上就断了。
第二个辩护核心,就是对象层面的攻击:平台接受的是商品(USDT),转移的是自己商品的变现所得,对象不是货币资金、结构不是收付款人之间的移转——即便资金流向的事实暂时查不清,"行为对象是商品而非货币资金"这一层,也能独立支撑"不构成资金支付结算"的结论。
七、结语
因此,VCC 充值平台接受虚拟货币充值,不一定构成非法支付结算。
定性的枢纽不在"收没收虚拟币",而在变现后的法币到底进了谁的账户、转移的对象到底是不是货币资金:进了平台自设的资金池,是资金清分,可能构成非法支付结算;进了发卡行的托管账户、平台只传指令,是信息清分;而平台接受的是商品、转移的是商品变现所得,行为对象本身就不是货币资金。前者是资金的移转服务,后者是信息的传递服务与商品交易——一字之差,罪与非罪。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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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杰律师,广东广强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专注于外汇类非法经营和传销、虚拟货币犯罪类案件辩护。办理的案件入选最高检外汇类案件典型案例;涉案4000万非法买卖外汇类非法经营案成功无罪辩护人;涉案38亿虚拟货币支付结算类非法经营案成功无罪辩护人;连续两起数字货币类传销案成功打掉传销罪名辩护人,长期致力于金融犯罪案件研究前沿并发表多篇著述。
特邀编审:南开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北京云证国际司法鉴定中心电子数据鉴定人,朱桐辉
编辑: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硕士研究生,付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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