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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同治笔下的崇义12——县衙的礼数日历:蟒袍、封印与“紧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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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义县志里的礼制条目,冷看是一份份账,细看却有体温。祭仪定在上戊日黎明,各官具朝服诣坛所,文东武西,排班,瘗毛血,迎神,承祭官及众官俱行三跪九叩首礼,兴。这一套动作严整得像机器,人在其中只是零件。礼生唱一步,官员走一步;唱跪,跪;唱兴,起。兴字用得老实,就是爬起来。跪下去再爬起来,爬起来了又跪下去,三回。体面人平日升堂问案威风凛凛,到了坛前也只是一套动作的起点。等级藏在站位和跪起之间,也藏在一口酒里。饮福受胙时众官皆跪,承祭官饮福酒受福胙,其余人跪着看。福气落到实处的是一口酒一块肉。老百姓未必真信木牌位里坐着圣人,但信那块胙肉。分了肉这趟没白来,没分着下回不来了。礼制聪明处在于知道人要吃东西,把福做成能嚼的。可嚼着肉心里踏实,肉从哪头牛身上割、牛是谁家交的税,礼生不唱,也不好问。

先农坛乐章更妙。迎神永丰,初献时丰,亚献咸丰,终献大丰,彻馔屡丰,辞神报丰,望瘗庆丰。七个丰字挨个儿出场,像一份唱给饥荒听的吉祥话。歌词说麻麦芃芃,粳稻连阡,纵横万里,皆神所瞻。念起来漂亮,听着比江南还富庶。可崇义是山地小县,山多田少,岁每不登。土里刨食的人一年到头混个肚儿圆就不错。仪式不认这个,只认歌词。现实越干瘪,歌词越饱满;肚子越饿,喊丰的嗓门越大。像瘦子穿大棉袄,里头塞稻草,外面膀大腰圆,一戳一个窟窿。不塞稻草怎么办,总不能光膀子见人。礼乐就是那件棉袄,撑场面用。

撑场面要家伙什儿。文庙礼器一长串,瓷鼎十六,瓷簋六十一,木豆二百四十六,笾六十一,箸二百四十六,木烛台一百零六。这不是礼器,是财产登记簿。东西一年用两回,春秋丁祭各一次,其余三百六十来天睡觉。少了不行。少了摆不出乌泱泱阵势;摆不出阵势读书人心里不踏实;不踏实这山地小县的文明身份就悬。崇义山高皇帝远,蛮荒名声背了几百年,好不容易修文庙备礼器,像穷人家攒一身绸缎衣裳,出门做客必须穿,里头衬补丁。

乐器更夸张。大鼓楹鼓应鼓发鼓搏拊琴瑟篪笙龙笛凤箫洞箫埙柷敔,加上籥四十八羽四十八干二戚二。县学养一支乐队,吹吹打打钟磬齐鸣。礼乐不是单纯艺术,是政治声学。鼓一响钟一撞磬一敲笙箫齐奏,唱礼生拖长腔喊跪,人的身体便整齐地矮下去。声音替人说话,让人闭嘴。以为在敬神,其实是神在替秩序站台。乐器越多,秩序越响;秩序越响,人越不必想。

斋戒刑名封印一条更有意思。万寿圣节前后各三日穿蟒袍不理刑名,各俱照常办事。皇太后圣诞佛诞一日不理刑名禁止屠宰。大祀前三日斋戒,中祀前二日,余祀一日,俱不理刑名。有照常办事不办事及有紧要事仍办之。不理刑名是不审案子不打屁股,别的照干。紧要事仍办之,什么叫紧要事没说。这就给权力留后门。平常案子可以压着,县令看着不顺眼的随时可变成紧要事。礼制是前门,修得庄严巍峨;权力是后门,进出全凭方便。老百姓看见前门,看不见后门,觉得圣人教化泽被苍生。苍生泽没泽着不好说,县令先泽着了。

望瘗收尾好。帛祝文毛血埋的埋烧的烧。一场大典归于一撮灰一捧土。开头太热闹,热闹得有点假;结尾实在,灰就是灰土就是土不骗人。瓷鼎瓷簋木豆木俎明年今天还得搬出来再摆再跪再唱七个丰。它们比人经熬,人换一茬又一茬它们还在。哪天县里穷得揭不开锅,把这些铜的瓷的木的家什往当铺一送,礼乐也就散了。散了就散了吧,山地老百姓更关心先农坛那几亩耤田今年打几斗粮食,那是要交上去的,不是唱的。

礼制越严越容易照见异端。奇人之所以奇不在怪,在不肯把膝盖借给秩序。崇义不是京城,却照样备齐礼器乐章祭仪。越偏远越需要仪式证明自己属于文明中心。礼制因此不只是信仰,也是身份焦虑。礼乐是秩序的外衣,也是人心的裂缝。不必一味歌颂也不必简单否定。从冷硬条目里看得见一个时代如何用仪式安顿自己,也如何暴露自己的虚弱。崇义县的礼数账,翻到最后一页,写的是丰,落的是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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