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儿子这要是再不改,以后上人家门,连句话都不会说。”
老周坐在我对面,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没往嘴里送,先说了这么一句。他刚从我儿子那儿回来——我儿子今年刚谈了个对象,前几天头一回上女方家吃饭,老周是中间人,陪着去的。我本来没当回事,结果他这一张口,我手里的酒杯就放下了。
“怎么了?”
老周把花生米嚼了嚼,咽下去,才说:“人家姑娘她妈端了盘水果出来,你儿子张嘴就问,‘阿姨,你儿子干啥工作的?’人家家里就这一个闺女,你让他妈上哪儿变个儿子出来。”
我脸上一热,想替儿子辩解两句,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
老周接着说:“吃饭的时候,人家姑娘她爸递了张纸巾过来,你儿子接过去,连个‘谢谢’都没说。后来姑娘她妈问他平时在家都干啥,他一边嚼着饭一边答话,嘴里那口菜还没咽干净,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看着老周,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把儿子喊了过来。他正在隔壁屋打游戏,头也不抬地应了我一声:“等会儿,这把打完。”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一眼比说啥都狠。
儿子进屋之后,我还是压着火气问了一句:“你上人家里,咋连叔叔阿姨都不会叫?进门问了好没有?”
他这才把手机放下,有点愣:“我叫了呀,我说‘叔叔好’。”
“那你管人家妈叫啥?”
“叫……阿姨啊。”
我气得差点站起来:“那你爸呢?你管人家爸叫啥?”
他想了想:“……叔?”
老周在旁边叹了口气:“你没管人家爸叫‘你爸’?”
儿子愣了一下,问:“那不是跟他闺女说话的时候,顺口说‘你爸说的那事’嘛,意思不都一样吗?这有啥?”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是真没觉得自己哪儿错了,心里那点火就往上蹿。老周伸手把我按住,让我坐下,转头对我儿子说:“你管人家叫‘你爸’,你是人家谁啊?没名没分的,上来就跟人家闺女亲得跟一家人似的,人家心里能舒坦吗?”
儿子没再反驳,但脸上写着俩字:服了。就那种“行吧你们大人说啥是啥”的样子,我最怕他这副表情,说明他根本没听进去。
老周也看出来了,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会儿,递到我儿子面前:“你自己看看,这上面那二三十条,你看看你自己占了几个。”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老周不知道从哪儿存的几条社交礼节。老周指着我儿子说:“我就问你几件事儿。头一回上人家家吃饭,人家给你递杯水,你说谢谢了吗?”
儿子说:“那……好像没说。”
“人家她爸问你工作的事儿,你一边吃一边答,嘴里有东西没咽下去就开口,人家客气没说你,但你猜人家心里记没记这笔账?”
儿子低头,不说话了。
老周又问:“吃完饭人家送你到电梯口,你是不是一进电梯就低头看手机了?”
儿子点了点头,说:“我回个消息来着……”
老周把手机收回去,看着他:“你对象她妈跟我悄悄说了句话,说是你人不错,就是小细节上还得再处处看。人家没明说,但意思我听得出来。”
我儿子终于有点绷不住了,脸一下子红了。他想抬头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就笑了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气又难受。
气的是自己儿子这么大个人了,连这点人情世故都拿不出手;难受的是老周又翻出一件事来,说送礼这茬——他领儿子上楼前,儿子在小区门口买了一兜子橘子,塑料袋拎着就上去了,到了人家门口才现掏出来。
老周说那橘子往人家手里一递,袋子口朝下,底儿朝上,一个橘子差点滚出来,人家姑娘她妈空手又接了一捧,嘴上说哎呀破费了,脸上那笑都僵了。
“你这买都买了,你不知道拿个果篮装一下?或者用个纸袋子?实在不行你把那兜子上的水渍擦一擦,别显得跟菜市场顺路带上来的一样。”老周全说出来的时候,我儿子那脖子都红了。
我接过话:“该。”
老周又想起一个事儿:“还有啊,他平时穿着不邋遢,但脚上那双鞋,上人家家进门脱了之后,就扔在门口,歪着。人家爹路过差点绊一跤。”
这事儿我是真不知道,儿子也没提过。老周说姑娘她妈从那以后,就让他拖鞋换一双,儿子愣是没听出话里的意思,还问人家“是不是嫌我脚臭”。
我当时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让他站直了,把今天饭桌上这些事儿一样一样给我捋清楚了,再回去坐下来说话。
我儿子站在那里,耳朵根都是红的,最后才吭哧出来一句话:“那我现在……该咋办?”
老周这才慢慢悠悠地把那20条一条一条跟他捋了一遍。
一共20条,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称呼对方父母,别“你爸你妈”,得叫叔叔阿姨。第二,别人递手机给你看照片,别左右翻着看,别人聊天更别凑过去。第三,不熟的人,别拍肩膀碰后背。
第四,AA的钱别隔夜,拖着不转,人家不好意思催你,心里给你记着呢。第五,同事买的零食,不是你的,别拿去转手做人情。第六,饭桌上打喷嚏、打嗝,侧身掩口,动作放轻。
第七,不追问别人出门干啥、快递里是啥,好奇心别用的不是地方。第八,胖瘦这种话,从你嘴里出去之前先咽回去。第九,KTV里没人请你合唱,别自己去拿话筒。第十,等人家把话说完你再开口,哪怕你有再相似的故事,也别半路截话。
第十一,三个人在场,想问年龄或者私事,直接问本人,别转头问第三者,那会让当事人尴尬。第十二,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别老看着手机,你只是瞟一眼时间,人家也觉得你不耐烦了。
第十三,别人脸红的时候,别当众戳破,你那句“你脸红了”,只会让他脸更红。第十四,送客送到电梯口,原地等门合上再回屋,人家开车走的,目送车子走远再转身。第十五,别催婚别催生,热心得把人家架住了,这不是关心,是越界。
第十六,递剪刀、刀具,尖的那头朝自己,手腕一翻的事。第十七,洗完手在水池里轻轻沥干,别四处甩水。第十八,剪指甲留在家里的卫生间,公共场合别做,声音不好听,碎屑也膈应人。
第十九,打语音、打视频之前,先打字问一句现在方便吗,别让铃声突然响起来。第二十,对亲近的人,谢谢该说还得说,一句恰当的道谢不会拉远距离,反而是忘了尊重,才让人心寒。
老周一条一条说下来,我儿子站那儿听着,听着听着头越埋越低。
最后老周说了一句:“真正的周到,不是大张旗鼓的客气,是让人不难受。你这20条,一条一条对着改,不丢人。”
我儿子沉默了半天,说出一句:“那个……橘子,我是不是应该再重新送一次?”
老周说:“再补一次也行,但礼数这东西,不是补了就完了,你得从根儿上学会。”
那晚回去之后,我儿子坐在客厅里愣了很久。他忽然跟我说:“爸,那20条里,我自己占了得有一半。”我说那你从明天起,一条一条改。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班,他拎了一袋水果回家,进门先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认认真真地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跟我和他妈说:“爸,您尝尝那个橘子,我特意挑的。”
我心里听着,总算顺了一口气。这孩子,算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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