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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而观之,第七回 买椟还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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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北贼大王

从叶邑到宛城这一路无话。

进了城门,正赶上南门集市最热闹的时候。我牵着驴往城里走,驴背上驮着包袱,包袱里有三根没用过的针管、三根用过的空管、一截麻绳活套、庖丁给的短刀、剔骨刀,还有屈平那卷粮市新规的抄本。瘦高个在城外没再追上来,可他那句“宛城那边有人等着你呢”搁在心里一直没掉。我把针管摸出来看了一眼,三根,够用,但得省着。

驴拴在城门外的桩子上,我先进集市找了个摊子,要了碗汤饼。摊主是个胖妇人,汤饼里搁了野菜和碎肉,热腾腾的。我蹲在摊子旁边吃,吃完又喝了两口汤。旁边一个卖布的老汉跟我搭话,问从哪来。我说叶邑。他说宛城的粮价比叶邑贵,让我别在城里买粮,往南走两里有个庄子,集上便宜。我记下了。

沿主街往北走。宛城比叶邑大,街两边粮行特别多。我按芈姜给的地址找到市署,递了铜牌,吏员把我往后堂领。

后堂里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瘦长脸,下巴上一撮短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看了看我手里递过来的那块铜牌,又打量了我一眼:“城西彭市吏荐的?”

“是。”

“我姓屈,单名一个平字,宛城市掾。左尹的信前天到了,说你要来。”他站起来拱手,“坐。”

我坐下来,他把案上的竹简推过来。诉状告的是城南一个叫褚大的粮商,告状的人叫唐氏,是粮商唐大的遗孀。这个唐大一个月前死了,褚大趁着唐家办丧事,把唐家仓库里存的二百多石粟全拉走了,说是唐大生前欠他钱,拿粮抵债。唐氏不认,褚大反过来告唐氏赖账,说唐大确实欠他钱,有借据为证。

“两个人告了一个月了。”屈平揉了揉眉心,“邵司败压着不判。褚大那个粮铺,背后有邵坤的股子。唐大一死,褚大就把粮拉走了。可唐氏手里没凭据。”

“唐大怎么死的?”我说。

“说是夜里喝酒喝多了,摔在自家院子里,头磕在石阶上。唐氏说唐大从来不喝酒。”

我心里动了一下。不喝酒的人醉死在家里,头磕在石阶上。褚大第二天就拉粮。太巧了。

“我去见唐氏。”

唐家粮铺在城南巷子尽头,铺子里空荡荡的。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妇人,二十四五岁,圆脸,眼下青黑,正在给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梳头。小姑娘仰着脸问:“娘,今天有饼吃吗?”妇人说:“有。娘待会儿去买。”

我走进去,妇人站起来,把小姑娘往身后拢了拢:“买粮?铺子里没粮了。”

“不买粮。市署的,姓观。”

妇人眼圈红了,忍住了没掉泪。她叫唐氏,褚大拿出借据说唐大欠他三十匹帛,拿粮抵债。借据上有唐大的手印,她不识字。

“借据呢?”

“褚大拿走了,说交到衙门去。”

我让唐氏把唐大死那天的事说了一遍。褚大请唐大喝酒,唐大去了,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唐氏去接人,唐大已经死了,躺在褚大家院子里,头磕在台阶上。褚大说他自己摔的。邵坤来验了一回,说是意外,让唐氏把人埋了。

“唐大身上有别的伤没有?”我问。

“后脑勺磕破了,左手手背上还有块青,像是被人踩的。”

我记下了。从唐家出来,来到街上,问了巷口卖饼的老汉褚大的铺子在哪。老汉往东一指:“门口挂新匾的那家就是。褚大那人好认,胖,圆脸,小眼睛,穿绸衫,手上戴个铜戒指,见人就笑,可那笑不是好笑。”

我顺着方向走,果然看见一家粮铺,门脸比唐家大两倍,新漆的匾上“褚记粮行”四个字描了金。一个胖大的男人站在柜台后头数钱,圆脸,小眼睛,穿崭新的绸衫。我走进去,他没起身,看了我一眼,只抬了抬下巴:“市署的?坐。”

“褚老板,唐家那事,市署让我来问问。”我说。

褚大把手里那串钱往柜台上一搁,脸变的很快,脸上立刻堆出笑:“唐大欠我三十匹帛,有借据,他自己按的手印。他死了我拿粮抵债,天经地义。”

“借据上写的是什么?”我问。

“借钱啊,三十匹帛,去年秋天借的。”褚大回答。

“去年秋天唐大跟你借钱做什么?”我问。

褚大眼珠子转了转:“那我哪知道?他说周转不开,我就借了。”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拿眼角瞥着我,“市署的人手伸得也太长了吧?唐大自己喝酒摔死的,邵司败都验过了,你们还查什么?”

“唐氏说唐大从来不喝酒。”我问。

褚大脸上的笑收了收,随即又堆起来:“她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他站起来,绕出柜台,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手劲不小,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观老板,”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笑还挂着,“你在宛城住南门客舍是吧?那客舍后头有条巷子,窄,晚上黑。你走夜路小心点。”

他松开手,又笑了:“我褚大在宛城混了十几年,朋友多。市署的人来查我,我配合。可要是查得太细,查出些不该查的东西,那就不好说了。”

我从褚大铺子出来,后脊梁有点发凉。他拍我肩膀那一下,手劲还在。他说“走夜路小心点”的时候,笑没变,眼睛没笑。

走到街口,找了个卖粥的摊子坐下来,要了碗粥、一块饼。粥是粟米粥,稀,饼是杂粮饼,硬。我掰着饼泡在粥里吃,吃完又坐了一会儿。褚大拍我肩膀那一下,手劲还在。我摸了摸袖子里那根针管,心想今晚得把针管搁枕头边上。

回到客舍,感觉还有些饿,客舍楼下有个卖饼的,我下去买了两个饼,搁在床头。又跟店家要了壶热水,喝了两碗。放下碗,我把账本抄本从怀里摸出来,誊了一份藏在枕头底下。想了想,又觉得不踏实,把抄本塞进鞋底夹层里。包袱里那份是假的。夜里我合衣躺下,针管搁在枕头边上。半夜听见窗户响,我睁开眼,月光底下看见窗闩被人从外头拨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摸包袱。我没动,等那只手摸到包袱皮的时候,从床上蹿起来,一针管扎在他手背上。



外头那人“嗷”一嗓子缩回手,窗户外头还有一个人,低喝一声“走”。两个人脚步咚咚咚跑远了。我点上灯看,包袱被翻过,那份假账本被拿走了。窗台上留了几滴血,人跑了。

第二天我让赵六去打听褚大铺子里的伙计有没有手背受伤的。赵六去了半天,回来说:“褚大铺子里有个叫阿贵的,今天没来上工,说是手伤了。阿贵常去城南赵三的赌坊。”

“褚大这人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我问。

“赌坊去得勤,跟赵三熟。别处没什么。”

“那唐大死那晚,褚大家附近有没有人看见什么?”我问。

赵六想了想:“我蹲褚大铺子门口那几天,跟隔壁更夫聊过两句。他说唐大死那晚,他听见褚大家院子里有吵架声,后来是咚的一声。他扒墙头看了一眼,看见院子里躺着个人,旁边站着褚大和另一个人。第二天听说唐大死了,他吓得没敢说。”

“更夫现在在家?”我问。

“在。白天睡觉,晚上打更。你要找他,得赶在他睡醒之后、出门之前,大概晌午前后。”

听到这,我让赵六先回了。

当天晚上我在赌坊后巷堵了阿贵。他手背裹着布,我把针管顶在他脖子上,他哆嗦着全说了——褚大让他去客舍偷包袱,拿回来给两匹帛。我让他写了口供按了手印。

次日晌午我去找更夫。更夫家在褚大家隔壁一条窄巷里,土墙草顶,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里头有人闷声问“谁”,我说“市署的,问两句话”。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五十来岁,眼泡肿着,胡子拉碴。他让我进去,屋里黑,一股霉味。我坐下来,说“赵六跟我说了,你那晚看见的事”。更夫搓了半天手,说:“我不敢说,褚大那人惹不起。前天他派人来问过我了。”我说:“我不害你,我就让你说句话。你说完了,我记下来,按个手印。褚大那边我已经有人证了,他跑不了。”更夫又搓了半天手,终于把那晚的事说了一遍,跟赵六说的对得上。我让他写了口供,按了手印。

现在有了账本、阿贵的口供、更夫的口供,我去找屈平。屈平看了脸色发白,问:“褚大派人偷账本、堵更夫?”

“更夫看见院子里躺着人,旁边站着褚大和另一个。那个人是谁?得查。”

屈平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那个‘另一个人’,我猜就是邵坤。褚大请唐大喝酒,邵坤在场,推搡的时候邵坤也动了手。唐大死了,邵坤验尸说是意外,褚大第二天拉粮。两个人串通好了的。”

“猜没用,得查实。更夫只看见两个人,一个褚大,另一个没看清脸。光凭更夫的口供,邵坤可以说‘我在场但没动手’。得让邵坤自己承认,或者找到第三个人证。”

屈平又来回走了两圈,停下来说:“我去找庄吏。这案子邵坤压不住了,得让郡守的人来查。”

“庄吏来了,邵坤还是压着借据不给,怎么办?”我问。

“那你想怎么办?”

“借据是关键。上面写着唐大借三十匹帛,可唐大账本上写的是‘替邵司败垫管理费’。两张对不上。得让邵坤把借据拿出来,当堂对质。”

屈平想了半天:“怎么让他拿出来?”

“你写一份文书,说唐氏不服,要上诉到郡守,请邵司败把借据移交郡守查验。邵坤要是不交,就是心虚;交了,借据上写的和唐大账本上写的对不上,他就得解释。”

屈平听后想了想,点点头,写了文书,还没递上去。

次日,邵坤手下一个姓周的吏员来市署,把屈平叫到一边,低声说:“邵司败说了,唐家的事,你最好别掺和太深。明年市掾的位子,他还想让你坐。你要是非把事往郡守那儿捅,那就不好说了。”屈平回来脸色不好。我问怎么了,他说:“邵坤给我递话了,让我掂量掂量。”我说:“你掂量了吗?”屈平闷了半天,说:“我干了三年市掾,知道市署的账该怎么理。换个人来,未必比我强。”我说:“那你还怕他?”屈平没接话,可第二天还是把文书递上去了。邵坤拖了两天,最后还是把借据交到郡守那儿了。交出借据那天,邵坤派人给屈平带了一句话——“你行,咱们走着瞧。”

庄吏来到宛城,把唐氏、褚大、邵坤全传到堂上。褚大往堂上一站,先没跪,拱了拱手:“庄吏,这事邵司败都验过了,唐大自己喝酒摔死的,市署翻旧账,不合规矩吧?”



庄吏看看他,没理他,把借据和唐大账本摆在一块儿:“褚大,借据上写的是借钱三十匹,唐大账本上写的是替你收管理费。到底哪个是真的?”

褚大嘴还硬:“唐大自己记错了。他那人糊涂。”

“他糊涂?他自己账本上还写着‘褚大说这钱是替邵司败垫的粮市管理费’。邵司败,这管理费是怎么回事?”

邵坤嘴还硬:“粮市管理费是惯例,褚大代收,有什么问题?”

“代收可以。收了钱给收据。唐大死了,褚大拉走二百多石粟,到底欠多少?有没有账?”

邵坤不说话了。褚大开始冒汗,嘴还不饶人:“反正唐大按了手印的!”

我把更夫的口供递上去:“更夫说唐大死那晚,褚大家院子里有吵架声,后来咚的一声。更夫看见唐大躺在地上,旁边站着褚大和另一个人。”

褚大脸白了:“没有另一个人,更夫看错了。”

“看错了?”我把阿贵的口供也递上去,“这是你铺子里伙计阿贵的口供。前天夜里他翻窗进我客舍偷包袱,被我扎了一针。他说是你让他去的。褚大,偷账本、堵更夫、夜闯客舍,这三条够你在牢里待一阵子了。”

褚大腿一软跪下来,磕头如拉鸡啄米:“是邵司败让我请唐大喝酒的。唐大喝多了要回家,我拦着不让走,推搡了几下,他自己摔在台阶上,头磕破了。我没想让他死。”

庄吏看着邵坤:“邵司败,褚大说的,你认不认?”

邵坤这时脸涨得通红,外头围的人越来越多。庄吏拍了一下案:“大胆邵坤,身为市署司败,纵容褚大私收管理费、囤粮居奇、致人死亡,革职查办。褚大押起来等判。”

唐氏在堂上哭出了声。她闺女攥着她娘的衣角也跟着哭。我蹲下来跟小姑娘说:“别哭了,你娘赢了。”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说:“那我今天有饼吃吗?”唐氏把她搂在怀里哭着笑了一声:“有。娘给你买。”

退堂之后唐氏抱着闺女站在衙门口,朝我深深揖了一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观老板,往后你来宛城,上我这儿吃饭。”



送走唐氏母女俩,我想:这回瘦高个说的“宛城那边有人等着你呢”,现在看,就是邵坤了。他等到了,可没等到他想要的结果。邵坤倒了,邵虎还在。

芈姜站在衙门口等着,手里捏着个小布囊,见我出来,将布囊递了过来:“左尹说,这回是公案,比私案重。二十个蚁鼻钱,另加五匹帛。”

“提三席的事定了。”

“下个月起俸禄按门客三等发,每月二十个蚁鼻钱。叶邑市署给你加个副掾的衔,不用点卯,可市署有大事你得列席。”

我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头碰了一下。芈姜没缩手,也没多停,可也没立刻松开。她看了我一眼:“你在宛城这几天住哪儿?”

“南门客舍。”

“南门客舍!那客舍的床板可硬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下回让屈平给你安排个好点的。”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床板硬?

“还有,左尹说了,宛城的事办完了,你先回叶邑歇两天。”芈姜把手收回去,“不过有件事,你先听着。前阵子左尹去郢都禀报公事,跟春申君提了你,说你办案不错。不光是宛城这桩粮市的案子,之前叶邑陈庄那桩十二年的冤案、叶公府上门客招摇撞骗那摊子的烂事,都一并说了。左尹说,春申君听完没说什么,可记住了。过了两天,春申君府上一个赵管事,手里有批粮的账目乱了小半年,理不清。春申君跟他说了一句——‘找那个姓观的去试试。’赵管事昨天找上门来了。我跟他说你回叶邑了,他说那他等你回来。”

“春申君府上?”

“赵管事是春申君府上管粮的。他回去禀报什么,春申君听什么。你把他的账理清楚了,比在宛城办十桩案子都管用。”

春申君。令尹。楚国一人之下的人。

芈姜看了我一眼:“左尹说,让你自己掂量。赵管事那边,接不接,你自己定。”

说完,转身走了。

我回客舍收拾包袱的时候,把唐大的账本、更夫的口供、阿贵的口供、屈平新拟的粮市规矩抄本一样一样搁进包袱里。褚大拿借据说事,邵坤拿管理费说事,都是拿椟说事。唐大怎么死的,才是珠。可这世上的人,看椟的多,看珠的少。

我牵着驴走出宛城南门。唐氏牵着闺女站在街角朝我摆手,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饼,啃得满脸渣。

往北走,回叶邑。走出十来里地,路边有个驿亭,我下驴歇脚。坐在亭子里啃干粮的时候摸了摸袖子里那道方寸之镜的划痕。唐大的案子理清楚了,它又长了一点。针管还剩两根,麻绳活套别在腰后头。镜子的划痕还在长,下一道划痕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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