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红梅认识那年我三十三,她二十九。厂里搞联谊,我们车间跟她们质检科凑一块儿去城郊摘草莓。她蹲垄沟里专挑红的往嘴里塞,嘴角吃得红彤彤的,我站旁边笑她,她抬头瞪我一眼,顺手摘了个最大的草莓砸我脑门上。那个草莓蒂没摘干净,叶子扎得我眼皮疼,我喊疼,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那天回来我就找她同事要了她传呼号,打过去她回电,头一句就是:“你眼睛还疼不?我咬你一口给你止止疼?”我以为她开玩笑,后来才知道她真咬。
头一回咬我是在她宿舍。那会儿她住厂里筒子楼,单人宿舍,我下了夜班去找她,带了半只烧鸡。她门一开,把我拽进去,门一关,扑上来照我肩膀就是一口,隔着工装都觉着疼。我“嗷”一嗓子,她松口,笑眯眯地说:“让你半夜来找我,不知道我馋啊?”我说你馋你吃烧鸡啊咬我干啥。她不答话,撕了条鸡腿塞嘴里,含含糊糊说:“烧鸡是烧鸡,你是你。”那时候年轻,觉得她这是打情骂俏,还挺受用。可后来每回见面她都咬,胳膊、肩膀、手背、后脖子,逮哪儿咬哪儿,下嘴没轻没重,有几回牙印子好几天褪不下去。夏天穿短袖,工友看见我胳膊上一圈紫,问我咋了,我说让蚊子叮的,工友说这蚊子得是东北虎吧。
我跟红梅不是正经对象。我家里有老婆,她后来也嫁了人,男人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我们俩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隔十天半月见一面,吃顿饭,聊会儿天,有时候就在她那小屋里待一两个钟头。她咬我这毛病从没改过,我身上常带着她留下的印子,回家得藏着掖着。我老婆心粗,不太翻我衣服,偶尔看见一回,我说厂里搬货蹭的,她也就信了。可红梅那边出了事。她四十岁那年,她男人出车祸没了,留下她和个上初中的闺女。我去帮她料理后事,跑交警队、跑保险公司、跑殡仪馆,忙了半个多月。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她闺女睡了,她坐床头掉眼泪,我递纸,她突然抓住我胳膊,低头就是一口,这回咬得格外狠,牙印子渗了血珠子。我疼得直抽气,问她干啥。她松了口,抬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我男人没了,你得管我。”我说我管,我肯定管。她又说:“你管到啥时候?”我吭哧半天没答上来。她冷笑了一声,背过身去,再没说话。
从那以后红梅咬得更勤了。我给她娘俩交过几回学费,托人给她闺女找过学校,她家里水管漏了、灯泡坏了,一个电话我就得过去。每次去,干完活坐下喝口水,她准凑过来咬一口。有回我后脖颈子让她咬了个大紫疙瘩,回家被老婆看见了,老婆问我咋回事。我说撞门框上了。老婆没吭声,第二天把我衬衫领子全翻出来看,没找着口红印子,才把脸阴转晴。我心里亏得慌,可又舍不下红梅。她闺女管我叫“叔”,有回考了全班第三,拿卷子给我看,说叔你签个字呗,我爸不在了。我签了字,红梅在旁边看着,忽然在我手背上拧了一把,没咬,就拧,拧完说:“你倒是真会当叔。”
去年红梅闺女考上省城大学,她一个人住那套老房子。我隔三差五过去坐坐,帮她修修补补。上个月我去给她换厨房下水管,蹲地上拧螺丝,她在旁边择韭菜。我拧着拧着,她突然从背后扳住我肩膀,照着我耳垂就是一口。这回没使劲,就轻轻嗑了一下。我回头看她,她嘴里还含着半根韭菜,笑模笑样的。我说红梅你今年多大了?她说四十七了咋的。我说四十七了还咬人,你属狗的?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摔,说:“我属狗的,你才知道?”
那天我没急着走。活干完了,她煮了两碗挂面,卧了俩荷包蛋。吃着面,我看着她,她胖了些,眼角褶子深了,头发根里夹着白丝,可咬我时候那股劲儿,跟二十年前筒子楼里那个丫头片子一模一样。我把筷子搁下,问她:“红梅,这么多年了,你老咬我,到底为啥?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她低头喝面汤,呼噜呼噜半天没抬头。我以为她又不答了,正要再问,她把碗一推,抹了把嘴,看着我说:“你真想知道?”我说真想知道。她伸手过来,摸了摸我胳膊上她刚咬的那块地方,慢慢说:“我十九岁进厂,在质检科量零件,一天量几千个,眼睛都花了。后来认识你,你那时候在车间搬铁疙瘩,膀子晒得黢黑,笑起来牙白得晃眼。我头一回咬你,你喊疼那个样,跟我小时候养的那条黄狗一模一样。我打小没人疼,爹妈走得早,跟着奶奶过,奶奶疼我方式就是拿笤帚疙瘩抽我。你对我好,给我买烧鸡、修水管、签字当叔,可你终究不是我的。我咬你一口,你疼那一会儿,我知道你在我跟前,你跑不了。我咬你,是我在你这儿盖戳呢。你身上有我的牙印子,回家你老婆问你,你不敢说,你心里就得记着,这印子是红梅留的。”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又伸手过来,这回没咬,就攥着我手腕,指头捏得我骨头咯吱响。她说:“我知道你为难,有家有口,我也没逼你离。我就这一口一口地咬,咬一年少一年,咬一口是一口。等哪天咬不动了,咱俩就真到头了。”
我听完鼻子发酸,嘴上还嘴硬:“你咬了我二十年,我身上牙印子能拼张中国地图了。”她噗嗤笑了,眼泪跟着掉碗里:“那你拼一个我看看,拼不出来我今晚还咬。”我说行行行,拼不出来我认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看我耳朵红了一块,问咋了。我说红梅咬的。我老婆愣了半天,把手里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你说啥?”我说红梅,我那个老相好,咬了我快二十年了,今儿我问她为啥,她说她盖戳呢,怕我跑了。我老婆瞪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捡起遥控器砸我腿上:“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二十年了才跟我说?”我抱住她腿说你别急,我跟红梅说清楚了,往后不咬你了,要咬就咬她自己胳膊去。老婆踹了我一脚,踹完坐那儿喘了半天粗气,末了说:“她闺女上大学缺多少钱?你跟我说个数。”我愣了。老婆瞪我:“看啥看?二十年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你偷偷摸摸给钱能给几个?你当我真不知道?你每回从她那儿回来,衬衫上都有韭菜味儿,你当我是傻子?”我这回真傻了。
后来我老婆跟我一块儿去红梅家吃了顿饭。红梅开的门,看见我老婆站我旁边,脸唰一下白了。我老婆上去拉住她手:“红梅是吧?听老赵说你韭菜盒子烙得好,我来学学。”红梅愣了半天,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咬人,把我老婆让进屋,俩女人在厨房里忙活一下午,包了三百个韭菜盒子。我在客厅坐着,闻着韭菜香,听见厨房里她俩叽叽喳喳说话,红梅说“姐你这褶子捏得真匀”,我老婆说“你这馅儿调得鲜,搁虾皮了?”红梅说“搁了,老赵爱吃”,我老婆哼了一声:“他爱吃个屁,他吃啥都跟猪拱食似的。”
吃饭时候红梅端起酒杯,跟我老婆碰了一下,说:“姐,以前是我不对,我光顾着自己心里舒坦,没想过你。”我老婆抿了口酒,说:“你也不容易,以后有事你说话,老赵是个闷葫芦,指望不上,你找我。”红梅眼泪啪嗒掉酒杯里,我老婆拿纸巾给她擦,擦完扭头跟我说:“你以后对红梅客气点,别老让人家咬,人家咬你是看得起你。”我嘴里塞着韭菜盒子含含糊糊说:“那我谢谢红梅看得起我。”红梅在桌底下踹了我一脚,没使劲,就踢了踢鞋帮子。
那之后红梅不咬我了。有一回我给她送大米,扛到楼上,她接过去,手在我胳膊上捏了捏,没下嘴,说:“算了,你老婆说了,再咬你她就来咬我。”我放下大米,问她:“那你心里那戳还盖不盖了?”她想了想,进屋拿了支圆珠笔,在我手背上画了个圈,里头写了个“梅”字。说:“盖上,用这个盖。”
我回家洗手,那字洗不掉,圆珠笔油性大。我老婆看见了,拿搓澡巾给我使劲搓,搓得手背通红,最后字花了,糊成一小团蓝。我老婆把搓澡巾往盆里一扔,说:“行了,这印子跟着你一辈子吧。”我看看手背那团蓝,又看看我老婆,嘿嘿笑。我老婆也笑了,拿指头戳我脑门:“你个老东西,上辈子欠她们娘俩的。”
我心想,二十年的牙印子,换来这么个结果,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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