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丽四十三岁生日那天,周浩送了她一双运动鞋,超市促销,九十九块。
他说你那双布鞋底子都磨平了,下雨天滑。
林丽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穿了四年的黑布鞋,鞋帮子确实快透了,嘴上说花这钱干啥,心里还是热了一下。
周浩比她小四岁,在汽修厂干活,胳膊上腱子肉一绷硬邦邦的。
处了快一年,他每周五晚上来她这儿住,周日晚饭后走。
来的时候精力旺盛,半夜还不消停。
林丽白天站八个小时收银,晚上还得应付他,跟他说过两回明天早班,他当耳旁风,翻个身又凑过来,嘴里嘟囔一周才两天,你配合配合。
林丽推他不动,由着他折腾完,自己睁眼躺到闹钟响。
那天半夜两点多,周浩打呼噜震天响,林丽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头柜上他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字儿不小,明晃晃扎进眼里——既然和那离婚的女人分了,周末就回来相亲。
人家姑娘问了,你到底去不去?
别拖着,回头人家不等你。
发信息的人备注是姐。
林丽盯着那行字看了得有大半分钟。
她没叫醒周浩,把手机放回原位,翻身下床去了厕所。
坐在马桶盖上,手抖得裤腰带解了三回才解开。
胃里往上翻酸水,捂着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冲了马桶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眼角细纹被水珠浸得发亮,鬓角冒出来几根白头发,她上礼拜刚用剪子贴根剪的。
对着镜子小声说了一句话,连自己都听不太清:周浩,你行。
回去接着躺下。
那张旧床吱嘎响了一声,周浩翻了个身,胳膊习惯性地搭在她腰上。
林丽没动。
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周浩起来洗了脸,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走之前跟她说,周六晚上可能得加班,厂里接了个大修的单子,来不了。
林丽正煎鸡蛋,铲子搁在锅沿上,背对着他问了一句,你姐最近没催你找对象啊。
周浩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立马接着系,说催啥,我姐不管我这事儿。
林丽把煎蛋铲到盘子里,搁桌上,说吃吧,凉了腥。
周浩坐下扒了两口,说姐那脾气你也知道,咱俩的事儿我还没跟她细说,等我妈腿好利索了,我带你去家里吃个饭。
这话林丽听过不下十遍了。
每次她问起来,周浩就说他妈膝盖不行,上下楼费劲,等好些再说。
上回她说那就去家里坐坐,周浩说姐在呢,我姐嘴碎,改天。
林丽扒了口蛋,嚼了半天咽下去,说行,你忙你的。
周浩走了以后,林丽把桌子收了,碗洗了,拿抹布擦灶台。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停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周浩手机响了没电,借她手机给他姐打了个电话。
林丽当时在旁边听着,周浩跟他姐说在外头跟同事吃饭。
她问哪个同事,周浩说厂里新来的小李。
第二天林丽去超市上班,在门口碰见周浩他们厂的小李来买烟,顺嘴问了句昨天你俩吃饭吃到几点。
小李一脸懵,说昨天我白班,下班就回家了,没跟浩哥吃饭啊。
当时林丽没往心里去,想着可能是周浩不想让姐知道他处对象,编了个瞎话。
现在她把那晚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连起来一想,后背一阵阵发凉。
礼拜五晚上周浩没来,发微信说厂里赶工。
林丽回了个好。
她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出一个存了仨月没打的号码,王姐,超市生鲜区的老员工,南城本地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相亲说媒的事儿她门儿清。
礼拜六林丽倒班,下午三点下了班,给王姐打了个电话,说姐你上次提的那个南城相亲角,在哪儿来着?
我想去瞅瞅。
王姐电话那头嗓门老大,说咋的,你跟小周黄了?
林丽说没有,帮别人问的。
王姐给了地址。
林丽坐了四站公交到了南城那个公园。
周末相亲角人挤人,树上拉根绳子,挂着一排排A4纸,上面印着条件。
林丽从东头走到西头,走到中间那棵大槐树底下的时候,脚底下钉住了。
绳子上别着一张纸,上头印着周浩的照片,穿那件她给买的藏蓝夹克,在一家汽修厂门口拍的。
条件栏写着:男,三十七,未婚,汽修厂技工,月入六千五,有房。
联系人:周女士。
底下还别了张便利贴,红笔写的:有看中的姑娘加微信,非诚勿扰。
林丽站了得有两分钟。
旁边一个戴遮阳帽的大妈凑过来,说这小伙子条件不错,我替闺女看看,你是替谁看的。
林丽笑了一下,说替我自己看的。
大妈上下打量她一眼,说姐你多大,这上头写的可要求女方三十五以下。
林丽说逗你玩的,我是他姐。
她从相亲角出来,在公园长椅上坐了半小时。
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按亮,按亮又暗下去。
最后她翻了翻周浩上回用她手机发微信留下的聊天记录缓存。
周浩这人有个毛病,用别人手机从来不退微信。
林丽点开他跟他姐的对话框,往上翻了二十多条。
姐:李媛那边我问了,人家说可以见见,你周末请个假。
周浩:这周不行,厂里忙。
姐:你那个姓林的到底断没断?
妈天天问我。
周浩:断了断了,你别催了。
姐:那行,我约了下周六,你穿精神点。
周浩:嗯。
林丽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头沾的灰。
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她脑子里把这一年多的事儿过了一遍。
周浩每礼拜五来,礼拜天走,跟打卡上班似的。
她给他买换季衣服花了四百八,他生日请吃饭花了二百六,他车子加过两回油花了五百。
周浩给她买过啥?
最贵的就是那双九十九的运动鞋。
上回她儿子学校要交课后服务费,三百二,她手头紧,跟周浩提了一嘴,周浩说他工资卡在姐那儿,手里就五百零花,还得撑到月底。
当时林丽信了。
现在琢磨过来,一个汽修厂老师傅,一个月六千多,至于连三百块钱都掏不出来?
礼拜天周浩来了,进门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说厂里那大修单子终于完了,累死我了。
林丽把外套挂起来,说累就早点睡。
周浩凑过来搂她腰,说睡啥睡,一周没见了。
林丽往旁边让了一下,说你先洗澡,一身的机油味儿。
周浩嘿嘿笑了两声,钻进厕所。
水声响起来,林丽拿起他扔在沙发上的外套,从兜里掏出钱包,翻开看了一眼。
里头插着三张卡,有一张是工资卡。
林丽记得周浩说过工资卡在姐那儿,这张是咋回事。
她把钱包放回去,坐到餐桌边上,倒了杯凉白开。
周浩洗完出来,光着膀子拿毛巾擦头发,说明天早上想吃啥,我出去买。
林丽说不用,我煮面条。
周浩坐过来,手又往她腰上搭。
林丽没躲,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周浩,你姐到底知不知道咱俩处对象。
周浩手停住了,脸上挤出个笑,知道啊,咋不知道,我就是没细说。
林丽说那你姐咋还给你介绍对象呢。
周浩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一下,你说啥呢,我姐介绍啥对象。
林丽拿起自己手机,翻到那张相亲角的照片,搁桌上推过去。
周浩低头一看,脸刷地白了,伸手要拿手机,林丽先一步收回来了。
周浩嘴唇动了两下,说这是上回我姐非让挂的,我拦不住,我跟她说早就不处了。
林丽说那你跟你姐说早不处了,咋还每周往我这儿跑。
周浩说我不是喜欢你嘛,我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得慢慢做她工作。
林丽说那你跟那个李媛见面了没。
周浩说没有!
真没有!
我推了。
林丽说行,你手机给我看看。
周浩站起来,说林丽你啥意思,查我手机?
林丽说你要心里没鬼你怕啥。
周浩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站住,说林丽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姐给我介绍了仨了,我就见了李媛一个,吃了一顿饭,啥也没干。
我妈腿不好,我姐一个人伺候不过来,家里的事儿我姐说了算,我要是跟她硬顶,她能把房本收了。
那房子写的是我妈名儿,我出了十万首付,月供也是我在还,可名字是我妈的。
我姐要是翻了脸,我跟妈都没地儿住。
林丽听完,把手里的凉白开喝了。
杯子搁桌上,玻璃碰瓷面的声儿脆响。
她说周浩,你姐一个月挣多少。
周浩说街道办,三千来块。
林丽说你姐挣三千管着六千的弟弟,管出瘾来了。
你自己算算,你月月还两千八房贷,剩三千七,给她多少。
周浩说工资卡在她那儿,每月给我一千五零花。
林丽说那你给我花过多少。
周浩不吭声了。
林丽说咱俩处一年,你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就是那双九十九的鞋。
你姐拿着你六千的卡,给你介绍三十五以下的姑娘。
你跟我说等你妈腿好,等你姐松口,你等的哪门子,你姐压根就不想让你跟我处。
周浩急了,说那我能咋办,那是我亲姐!
林丽说亲姐把你当提款机呢。
你走吧。
周浩说林丽你别闹。
林丽说我没闹。
你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走。
咱俩的事儿,你回去跟你姐商量好了再来找我。
你要是商量不明白,就别来了。
周浩站了得有两分钟,最后拿起外套,说那我先回去跟我姐说说。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丽丽你别生气,我肯定处理好。
门关上以后,林丽把茶几上那双九十九的运动鞋拎起来,鞋盒子还在,拿透明胶带封回去,搁在门口的鞋柜上。
她给他发了条微信:鞋退了,钱你拿着,下回别买打折的。
发完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不抖了。
她给王姐发了条微信:姐,上回你说的那个开出租的师傅,还单着吗?
王姐秒回:咋的,真黄了?
林丽回:还没黄透,先排个号。
礼拜一林丽上班,扫码枪嘀嘀嘀响了一天。
下午三点多周浩来了,在超市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草莓。
林丽正给一个大妈结账,看见他了,没搭理。
周浩在门口等到她换班,凑上来说丽丽,我跟我姐说了,她说下周末让你上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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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丽把那袋草莓推回去,说你姐原话咋说的。
周浩支吾了一下,说我姐说,先见见,不合适再说。
林丽说那你觉得我跟你合适不合适。
周浩说合适啊,当然合适。
林丽说那你姐觉得呢。
周浩说姐那人就是嘴硬心软,见着了肯定喜欢你。
林丽说行,那我问你,见了面你姐要是说不合适,你咋办。
周浩想都没想,说不能,我姐肯定能看上你。
林丽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周浩在后头追了两步,说丽丽你啥意思啊。
林丽回过头,说周浩,你姐看不看得上我不重要,你连自己工资卡都做不了主,你跟我谈啥以后。
你要真拿我当回事,先把卡要回来,再跟我说话。
周浩站那儿,手里那袋草莓红得扎眼。
后面三天周浩没来,也没发微信。
礼拜四晚上,林丽下班刚到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
接起来是个女的,嗓门亮堂,说话跟放鞭炮似的:林丽是吧?
我是周浩他姐周敏,礼拜六中午你上家来吃饭,咱把话唠明白。
地址我发你。
说完挂了。
林丽看着手机屏幕,发了条短信过去:行,我去。
礼拜六上午林丽去超市买了箱牛奶,又买了兜苹果,花了六十八。
十一点到了周浩他妈那个小区,老小区,六层砖楼,墙皮掉渣,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壳。
周浩在楼下等她,穿得板板正正,头发还打了摩丝。
进了门,周敏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隆隆响。
周浩他妈坐在沙发上,腿上搭条毯子,手边搁着个药盒,林丽瞟了一眼,降糖药。
客厅不大,茶几上铺了块花塑料布,摆着瓜子花生。
周敏端了盘炒鸡块出来,围裙都没解,坐下来说,林丽是吧,坐。
我直说了,你离过婚,还带个孩子,我弟头婚,你觉得合适吗。
林丽把牛奶和苹果搁桌上,说姐你炒的鸡块先吃,凉了硬。
周敏愣了一下,拿筷子夹了一块,嘎吱嘎吱嚼了。
林丽说姐,我儿子跟他爸,每月我出八百抚养费,不跟我住。
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二,租房八百,剩两千四,够花。
我跟你弟处对象这一年,他没给我花过超一百的东西,我给他花了一千多。
姐你算算,谁亏了。
周敏嚼鸡块的嘴停下来了。
林丽接着说,你弟工资卡在你那儿,每月给他一千五零花。
房贷两千八,剩下两千二你拿着。
姐你一个月挣三千,加上这两千二,五千多,日子是宽裕了。
可你弟三十七了,连请对象吃顿饭都得算计,你觉得合适吗。
周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那房子首付我弟出了十万,月供他还,房本写我妈名儿,我能看着他俩钱打水漂?
林丽说房本写谁名儿你心里清楚。
姐我今儿来就问你一句话,你把卡还你弟,让他自己管,行不行。
周敏没吭声。
周浩在旁边拉林丽袖子,说丽丽别说了。
林丽甩开他,说周浩你闭嘴,今天让你姐说。
周敏把围裙解了,扔在沙发上,说行,卡我还他。
但丑话说前头,以后我妈吃药打针的钱,你俩出,我不管了。
林丽说该出的一分不少,你妈的药钱我们出。
你弟挣六千五,房贷两千八,给你妈买药三百,剩三千四,够过日子了。
不够让他加班。
周敏盯着林丽看了得十秒钟,忽然笑了一声,说你这嘴,比我利索。
行,你俩处吧,我不管了。
林丽说姐你别急着应。
我把话搁这儿,我跟你弟处对象是图他这个人,不是图他家房子。
房子写你妈名儿我认,但你得当我们面把卡还你弟。
你弟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我今儿出了这个门,就不回来了。
周浩站起来了,说姐,你把卡给我。
我自己的钱自己管。
周敏从卧室抽屉里翻出那张卡,拍在茶几上。
周浩拿起来揣兜里,转头看林丽。
林丽说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那顿饭到底没吃成。
林丽出了门,周浩跟着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周浩拉住她手说丽丽,卡我拿回来了,你别生气了。
林丽站住了,说周浩,卡拿回来这事儿算过了。
我问你,你姐安排你跟李媛见面那回,你到底去了没。
周浩说去了,就吃了一顿饭,啥也没干。
林丽说那你为啥跟我说你加班。
周浩说怕你多想。
林丽说你现在就不怕我多想了?
周浩哑了。
林丽把手抽回来,说我跟你处一年,你姐不知道,你妈不知道,你厂里同事不知道。
你手机里我备注是林姐。
你朋友圈发过一条跟我有关的没?
你但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诚意,我今天都不会站在小区门口跟你算账。
周浩说那你想咋样。
林丽说我不想咋样。
你今儿回去想清楚,你到底是真喜欢我,还是拿我当个填空的。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想不清楚,就别来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去二十多米,听见周浩在后头喊:林丽!
我礼拜五去接你下班!
林丽没回头,手举起来晃了两下。
礼拜五下午,林丽在超市收银,周浩真来了。
手里拎着个新鞋盒,没拆封的,牌子货。
他趴在收银台边上,说丽丽,这鞋四百八,我拿自己卡刷的。
我姐把卡还我了。
我妈也说让我好好处。
林丽把鞋盒推回去,说退了,四百八够我儿子上三节英语课了。
周浩说那你想让我咋表示。
林丽说你把手机掏出来。
周浩掏了。
林丽拿过来,当着他面把他通讯录里林姐改成了丽丽,又拿他手机拍了张自拍,发了他朋友圈,配文我对象。
设置成所有人可见。
周浩说你这不发出去我姐得骂我。
林丽说骂就骂,你连个朋友圈都不敢发,我凭啥信你。
周浩愣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接过去,在底下加了句:姐,别骂了,再骂没媳妇了。
林丽把鞋盒拿过来,说行,鞋我收了,钱从你下个月零花里扣。
后头的事儿顺当多了。
周敏隔了俩礼拜给林丽打了个电话,说妈想吃你上次买的那种软籽石榴,你下班捎两个来。
林丽买了四个,花了六十二。
去了以后周敏在厨房忙活,周浩他妈拉着林丽手说,小周脾气犟,你多担待。
林丽说阿姨放心,他犟不过我。
周浩发朋友圈那事儿,他们厂里传开了。
小李过来买烟的时候跟林丽说,嫂子你厉害,浩哥以前朋友圈除了车子就是扳手。
林丽说以后你多盯着他点,他要是再编瞎话,你告诉我。
年底林丽把儿子接过来住了一礼拜。
周浩领着去吃肯德基,花了八十九,回来跟林丽报账,说超预算了,下礼拜我少吃两顿午饭。
林丽说该花就花,别抠搜的。
周浩嘿嘿笑,说那不行,说好了我管钱,得有个计划。
转过年来开春,周敏给林丽介绍了个活儿,街道办食堂招帮厨,一小时二十,早上五点半到八点半,不耽误超市上班。
林丽干了俩月,攒了三千六。
周浩说这钱你自己存着,别往家里搁。
林丽把三千六存了定期,存折搁在周浩那儿。
周浩说你不怕我花了。
林丽说花了你就睡沙发。
五月份周浩他妈住院调血糖,住了八天。
周敏白天陪,林丽下了班晚上去替。
周浩出钱,结算的时候掏了四千三,他姐一分没掏,但天天给送饭。
出院那天周敏跟林丽说,以前是我把弟攥太紧了,怕他吃亏。
你来了挺好,我松快多了。
林丽说姐你也不容易,往后咱仨一块儿管。
周敏拍拍她肩膀,说你这人,嘴厉害,心不坏。
林丽后来跟王姐聊天,王姐问那个开出租的还排不排队了。
林丽说排啥排,我这头都理不顺呢。
王姐说那师傅人挺好,闺女上大学了,没负担。
林丽说姐你别操心了,我先把手头这个捋明白再说。
王姐说你可想好了,周浩那姐不是善茬。
林丽说善茬不善茬的,她讲理就行。
讲理的人我不怕,不讲理的我才不伺候。
今年林丽四十四了。
上礼拜她跟周浩去逛超市,路过卖鞋的货架,周浩说再给你买双新的吧。
林丽说不用,那双九十九的还没穿坏。
周浩说那都旧了。
林丽说旧咋了,穿着舒服就行。
她拎着购物篮往前走,篮子里搁着打折鸡蛋三块五一斤,两把蒜薹四块六,一兜子馒头六块。
周浩跟在后头推着车,嘴里念叨着房贷扣了,这个月还剩两千一,够花。
林丽回头看了他一眼,头发有点长了没剪,裤腿上沾着机油印子,手机屏碎了一道纹也没换。
她忽然想起来一年前半夜坐马桶上抖得解不开裤腰带那会儿,好像过了挺久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会员卡号,林丽报了一串数字。
周浩在旁边说,你啥时候办的会员。
林丽说去年冬天,积分能换鸡蛋。
出了超市门,周浩把袋子都拎自己手里,说重的我来。
林丽空着手走旁边,太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
她想起她妈前阵子打电话说,你弟那彩礼还差两万,你手头宽裕不。
林丽说妈,我手头就三千,你要就给你转两千,剩一千我得活。
她妈在电话里骂她抠门。
林丽把电话挂了,转头给周浩发了条微信:晚上吃炸酱面,买两块钱黄酱。
周浩回了个好,又加一句:你妈又骂你了?
林丽说骂了,习惯了。
周浩说那要不我给她转五百。
林丽说不用,你挣的也是辛苦钱,我妈那边我顶着。
她走在小区的路上,樟树叶子掉了一地,保洁大爷正拿竹扫帚哗哗扫。
林丽踩过去,鞋底嘎吱嘎吱响,还是那双九十九的。
男人把你当备胎,你就把他当过路风景。
女人四十往后,自己兜里有钱,锅里有饭,身边有个知冷知热能改错的人,这日子就值得往好了过。
至于那些拿你当打折货的,让他上别处捡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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