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单在手里攥了半路,纸都皱了。上面写着孕囊分离,宫腔积液,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重:“有先兆流产迹象,得好好安胎。”
“别多走动了,能躺就躺着。药也给你开好,回去按时吃。”
她三十七岁,孕七个周。别人听到这个话,大概当场就慌,但她没有。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又抬头看了看医生的脸,很平静地把药接了过去。
出了医院,药抓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一个橙色的小药瓶,上面写着“地屈孕酮”。她捏了两下,塞进包里,没有打开。
回家以后,她把药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一直没动。
她修习传统道家养生功法多年,站桩打坐练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她的身体通透,轻盈,阳气足得每天清晨醒来都是精神满溢的。
她说不好中医和西医谁更对,可她知道一点——每次吃完那些所谓的“安胎药”,她身体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就消失了,人变得沉重,像穿着一件湿棉袄。
两个孩子都是她自己在家里照顾大的,她算是见过世面的。但这次孕期,她才体会到了什么叫“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恐慌”。
西医从怀孕第一个月就让她卧床,说能躺着别坐着。
她真的躺了。
躺到第二十天的傍晚,她从床上起来,站到镜子前面照了一眼——脸色青灰,舌苔厚腻,眼神里那股神气不见了。她站直了,举了举胳膊,关节嘎吱响。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躺了。
久卧伤阳,这四个字是她读《黄帝内经》的时候记下的。躺了一个月,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层气。那些“安胎”的医嘱,她尊重,但她同时也分得清——身体在报警。
她要起身那天,她丈夫问她:“医生不是让你躺着吗?”
她对他说:“你摸我的脉。”
她丈夫不懂脉,但他摸她的手心,凉得像一团泥巴。他不再说什么了。
从那以后,她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每天站桩,打坐,甚至双盘。只是时间上稍微减了量——打坐原本两个小时,改成一个小时,中途休息一下。
站桩原本可以站三个小时,现在只站半小时到一个小时,站到身体通透、舒服,就收功。不勉强,也不透支。两个多月下来,她整个人恢复过来了。脸有光,身上有力,那股“重心落稳”的感觉又回来了。
中间还出过一次岔子。
孕十周左右,她骑车在路上,跟一辆电动车迎面撞上。人没大碍,但她给吓得不轻,毕竟肚子里还有一个。
去医院做了B超,结果又是吓人的一套:“这有分离,这有积液,你得小心。” 医生又给她开了激素类的安胎药,药单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却是那本西医书里写的一句话——这类激素药物的作用,是让胎盘或子宫壁粘连得格外深。
粘连太深,将来顺产会变得很难,甚至可能会发生一种情况:孩子出来了,胎盘却迟迟不脱落。
她站在药房窗口想了想,又把处方收了起来,没有取药。
药没吃,当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还是多少有点慌。她于是想起来,怀孕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一直吃着一位中医老师开的补气血的方子,家里还剩了三四副。
她自己整理了药材,专门问那老师:“这方子,我现在这个情况还能吃吗?”
“能。”对方在电话那头想了想,“里面有两味药去掉就行。”
她把指定要剔除的两味药材挑出来,剩下的几副药煎好之后慢慢喝了下去。第一天,她明显感觉到下腹那种隐隐的、下坠的、闷痛的感觉在变淡。
三天过后,整个人清虚下来,肚子里那种“站不住”的感觉没了,像是坐在了结实的地面上。
医生让她回去复查B超,她没去。B超这种东西,做一次,她小腹那个位置就会隐隐有种“滋滋”的刺痛感。她读过一些西医的书,知道同一个位置不长时间照射其实影响不大,但她还是不想去。
“你要是踏实了,还复查什么呢?”她说。
从孕早期开始,身边所有人都劝她补叶酸、补维生素、补各种微量元素。她一样都没吃。她不是执拗,她只是相信自己——五谷和蔬菜吃得够,身体明明白白告诉她不缺,她就不去“买”那些瓶子里的药。
产检她还是去的。每次她都去,但每项检查,她都一条一条自己过一遍。她没抽过一管血。
建档的时候,医院让她做全套检查,她没有做。护士一连问了好几次,她干脆实话实说:“我刚怀孕那会儿拔牙,所有的传染病、血指标全查过一个遍了,结果都正常。孕期这几个月的,我不想抽了。”
护士有点不高兴,但也无可奈她何。她平时还刻意去找那些更“干净”的食物——她住在杭州,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早市上找郊区农民自家种的不打药的菜。
她从老农手里买玉米。那玉米棒子一开锅,整间屋子都香气扑鼻。剥开以后,颗粒饱满,咬进嘴里甜得很扎实。她说,这些东西是有“气感”的。
超市的玉米煮出来是瘪的,没香味,吃进去肚子也是鼓鼓囊囊的,像咽了一张纸。老农的玉米吃下去,胃里是舒服的,暖的。
她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就一句话:“你吃下去的东西,身体有反应。营养是什么?营养是身体找得着的东西。”
整个孕期,她没有吃一颗激素药,没有吃一粒维生素,只喝过那三四副调整过药材的中药。站桩站到今天,打坐坐到今天,每天早起去菜市场的路走到今天。
她不是不知道,高龄产妇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是不知道,在这件事上,她的选择跟主流做法完全拧着。但她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像在说一件已经验证过的事。
“我这孩子,风吹草动,我都能感觉得到。”她最后这么说,“他在我身子里,我认他。认真他就踏实。踏实,就不怕那些闹腾。”
她从来不劝别人别看医生,也不劝别人学她。她说来说去,其实只有一句话——你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把那口气养住了,比什么药都强。
那瓶地屈孕酮,一直放在鞋柜上,后来收拾东西,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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