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紫茗：电影《好东西》的影视美学与氛围营造——视听语言中的市井质感

李紫茗（西北政法大学艺术学院）

摘要：电影《好东西》是 2024 年由邵艺辉执导的剧情片，以上海阁楼里普通人的日常琐事与情感羁绊为核心，将上海市井空间作为叙事载体。其视听语言建构起上海市井生活中特有的影视世界，兼具上海市井烟火气息与温暖的人文温度。影片摒弃了都市题材中常见的精英化表达，聚焦梧桐区街巷、老旧居民楼等日常空间，以细腻的镜头语言、丰富的声音设计还原生活本真。本文从视觉美学、声音叙事、空间呈现方面展开分析，探讨其如何传递生活质感，最终实现市井空间从背景设定到叙事主体的价值升华，为现实主义电影的都市表达提供了新范式。

关键词：《好东西》；视听语言；市井质感；影视美学

自 2021 年开始，电影行业频繁涌现以上海为背景的作品。很多同类型影片偏重讲述当下年轻人生活的 “都市焦虑”，如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的孤独、职场竞争的压力、房价婚姻带来的挣扎，故事里总带着点沉重或压抑的调子。《好东西》跳出了这种氛围，没有刻意放大焦虑，而是用轻松的节奏拍生活中的小事，如阁楼里邻居间的送菜吃饭、黄昏时在阳台排忧的闲聊。影片用这些 “轻量级” 的日常带出上海人生活中的温情和多元，使影片少了紧绷感，多了烟火气。导演延续前作《爱情神话》中温和宽容的叙事基调，创造性地运用视听语言，对镜头构图、色彩基调、环境音效精益求精，使市井空间不仅具有单纯的背景属性，更成为参与叙事的重要角色。当前，学界对《好东西》的研究大多集中于女性叙事与两性关系议题，从影视美学视角切入的较少。因此，本文以视听语言为核心分析对象，结合空间生产、纪实美学等理论，探讨影片如何通过视觉与听觉元素来建构市井质感，为理解现实主义电影的空间表达提供了新视角。

一、视觉美学：市井空间的视觉建构

（一）构图策略：市井环境的心理真实

影片摒弃了都市电影中常见的宏大航拍和对称构图，采用贴近观众日常生活的构图方式，精准处理人物与空间的关系，营造接地气的市井气息。这一创作逻辑契合巴赞真实美学 “尊重现实本真” 的核心主张，强调电影应还原物质现实的原貌，避免刻意的形式化修饰。影片大多采用平视镜头来表现人物与市井空间的关系，避免了俯视拍摄下的疏离感以及仰视拍摄下的神圣感。以平视客观的角度，从 “不评判、不干预” 的客观感出发，观众会感觉自己就站在角色身边，直接观察他们的生活，这种代入感使市井生活场景显得真实可触。

在小叶与小孩分享冰激凌的场景中，两人在画面中形成了等高的视觉效果。这种设计打破了通常成年人与儿童身高不一的视觉层级，导演用等高的视觉效果暗示两人心理关系的平等。画面中纳入花坛边缘、人行道等市井空间的元素，意为这份平等关系始终扎根于两人的日常生活语境。有一幕发生在电梯场景中的构图更具隐喻性：在小叶与海王男友进入电梯后，镜头微微移向楼层显示面板，此时的 “5” 楼在电梯壁的镜像中变成了 “2” 楼。楼层数字是客观、准确的空间标识，“5” 在镜像中变成 “2”，其本质是打破了这种 “准确性”，制造了 “虚假感”。这种镜面扭曲的构图暗示了两人情感关系的虚幻性，寓意小叶可能正处于一段 “看不清真相” 的关系里。电梯这一市井空间的常见载体，使抽象的情感判断成为可视的视觉符号。导演没有用台词直接说 “这段关系是假的”，而是用镜头语言让观众自己 “看” 到这一点，更有冲击力。简单来说，这段构图是 “借物说话”，用一个被镜子扭曲的数字比喻一段扭曲的感情，用一个封闭的市井电梯比喻这段感情的困境，最终使 “抽象的情感判断” 变成 “看得见、忘不掉” 的视觉记忆。

（二）色彩体系：市井氛围的情感映射

影片创造性地构建了一套通过冷暖色调的交替与融合来适配市井生活的色彩体系，暗合克拉考尔 “物质现实复原” 的电影美学主张。通俗来讲，就是通过色彩的自然呈现，使观众能够感知生活的本真状态，恰到好处地映射出人物不同时期的情感变化。

影片大量运用了暖色调，强有力地借助暖色调营造温情的氛围。影片主要的室内场景是小叶与王铁梅的住所，其主色调均为原木色，辅助性地搭配绿植的绿色、布艺的暖黄色等元素，形成温暖柔和的视觉效果。原木色来自木材本身，没有强烈的人工染色感，自带 “原生态” 属性，不像亮色或冷色那样有距离感，能够快速让观众联想到自己或身边人的生活空间，增强代入感。绿植的绿色是以暖色调为主的空间里关键的 “反差色”，这种点缀减少单调压抑之感，恰到好处地为阁楼中拥挤的空间注入生机，暗示着普通人平凡生活中的希望。冷色调的穿插使用与室内的暖色调形成鲜明对比，丰富了影片中色彩的情感层次。超市冷藏柜的蓝光、高雅艺术展的冷光等冷调元素自带 “现代、理性、冰冷” 的特质，它们没有温度，也缺乏生活细节，精准对应了现代都市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以及快节奏带来的压力感。没有对比就没有突出，观众在看到冷硬的都市之后，再回到母女俩的暖光客厅，就会更深刻地感受到市井生活中的人情味，使 “温情” 的主题更有冲击力。

（三）镜头运动：市井节奏的视觉转译

镜头运动并非单纯的画面调度，而是对市井生活呼吸感与烟火气的精准转译，可以看作遵循了巴赞 “长镜头理论” 中 “保持时空连续性” 的核心要求，与人物关系、叙事节奏深度绑定，使镜头成为市井生活与情感流动的可视化载体。在福达日夜商店，镜头 “一镜到底” 地全程跟拍两人从街边感叹 “机票太贵”，到走进面包铺选购，再进入商店后院的过程。镜头随两人的脚步自然起伏，捕捉商店里的新鲜蔬果和面包，又让她们关于生活与情感的对话始终清晰。当铁梅弯腰摸小叶的头时，镜头微微下沉，再随她起身扬起，将市井空间的层次感与生活对话的松弛感融为一体，复刻出上海小街巷独有的烟火韵律和市井生活的温情。在小叶的音乐工作室，午后阳光斜洒的场景中，镜头先以缓摇姿态扫过工作台面的录音设备，再聚焦小孩头戴耳机靠墙猜声音的画面。当茉莉猜测耳机里的采样声音源时，镜头轻微顿点，既突出两人亲密的互动瞬间，又让背景中来自铁梅生活的煮粥咕嘟声、衣料抖动声成为隐形的叙事元素。这种 “缓摇 + 顿点” 的组合，展现了市井生活声音与画面的共生关系，以镜头语言呼应 “生活细节即好东西” 的主题，让温情在镜头流转中自然渗透。

二、声音叙事：市井质感的听觉建构

（一）环境音效：市井空间的听觉索引

《好东西》的声音设计跳出了 “配乐烘托情绪” 的常规逻辑，以导演邵艺辉强调的 “生活本真” 为原则，将上海老巷的原生声响转化为叙事语言。根据麦茨的电影符号学理论，这些未经修饰的环境声已超越 “音效” 的功能性范畴，成为构建市井空间、传递情感状态的 “听觉符号”，勾勒出市井的空间轮廓，使观众在听觉层面触摸到生活的温度，实现市井质感的沉浸式建构。

立体层叠的环境声是市井空间的 “听觉地图”。在铁梅与小叶去福达日夜商店的街巷场景中，声音的层次感被精准呈现，如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石板路的 “咯噔” 声等。这些声音未做刻意的主次划分，使得市井生活的纵深感与烟火气瞬间落地。当铁梅与小叶在街边谈及 “机票太贵” 的困境时，福达日夜商店的 “欢迎光临” 声突然切入。此处的环境声一下就触发了戏剧冲突，直接打断了两人的私密对话。这种市井声音的 “意外闯入”，既完全符合真实场景的逻辑 —— 公共空间本就充满不可控的声响，又形成了强烈的戏剧张力，即个人的脆弱烦恼与喧闹的公共空间猛烈碰撞，使小人物在生活面前的无奈与渺小被瞬间放大。从本质上看，《好东西》的声音叙事并非对生活声响的简单复刻，而是通过对市井音效的精准筛选与艺术编排，让每一处声响都成为市井质感的鲜活注脚，也让观众在听觉的沉浸中读懂小人物的生活悲欢。

在小孩玩 “听声猜物” 游戏的片段，镜头始终对着小孩和小叶，没有拍摄任何 “发声源” 的画面，而是完全让声音主导叙事：铁梅在厨房煎荷包蛋，油星溅起的 “刺啦” 声格外清晰；她转身开吸尘器打扫，“嗡嗡” 的轰鸣声将背景音压下去又渐渐减弱；砂锅里的粥煮得冒泡，“咕噜咕噜” 的声音温柔又实在；就连她洗芹菜时，掰断菜秆的 “咔嚓” 声、仰头灌矿泉水的 “咕嘟” 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听觉 “特写”，刚好呼应了小叶总拿着录音笔收集生活声音的习惯。两个女人的生活就这样通过细碎的声响悄悄联结，不用台词，彼此的理解已在声音里传递。

（二）人物台词：市井话语的真实还原

影片台词摒弃了戏剧化的刻意雕琢，采用贴近市井生活的话语方式，更好地展现了人物的身份特征，让人物传递接地气的生活气息。影片中的对话夹杂着大量的语气词与口头禅，极大程度地还原了真实话语习惯。铁梅和同事在公司的对话最能体现这种市井话语的特点。同事穿了件时髦的衣服，铁梅抬手拍了她一下说：“你这穿的啥呀？链接发我。” 加班同事在吃饭团时，铁梅对他说：“你能不能少吃点。”“你这个肉松的是我的。” 这些看似直白、听着像数落的话，其实是市井中人与人之间最实在的关心。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只有直来直去的提醒，这种话语方式充满了普通生活的烟火气。

台词的潜台词也暗含着情感传递的功能。市井里的人不爱把 “关心” 挂在嘴边，情感都藏在话里。小叶为了感情的事痛哭，铁梅对她说：“放弃幻想，认清现实。” 那一刻，铁梅应该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经历，所以用看似强硬实则关心的语气来安慰，表面上是对情感选择的提醒，实则包含着女性之间的理解与关怀。小孩看似尖锐的话语，指责小叶 “喝酒倒贴”，其实是从懵懂孩童的视角对小叶真实状态的精准洞察。这些潜台词的运用避免了情感表达的直白与刻意，符合市井人物含蓄内敛的情感特征，使人物之间的互助与理解更加真实可信。铁梅在发文章遭受网络暴力后，抹泪自责不是好妈妈时，小叶一连串地反问她：“可是为什么要什么都做好呢？怎么才能算好呢？裁判是谁啊？为什么就不能搞砸？又能砸到哪去呢？” 这些话语没有刻意的煽情，却精准戳中了铁梅 “事事要强” 的软肋。小叶曾在铁梅点拨后走出情感困境，此刻她也用着最直白却又充满善意的反问，来回应铁梅的疲惫。这些话语表面上是对 “完美” 的质疑，实则是告诉铁梅 “不用总扛着，搞砸了也没关系”。这种潜台词在某种程度上使角色间的情感双向流动，使得市井话语的温度更显真切。

三、空间叙事：市井场景的氛围营造

（一）公共空间：市井活力的集中呈现

影片将梧桐区街道、弄堂小巷、街边商店、livehouse 等场地作为市井公共空间，借助视听语言勾勒活力与温情。这些开放的场景不是孤立的地理坐标，而是相互交织、动态流动的生活场域，在冷漠的大城市中更显珍贵。街巷作为连接不同生活场景的枢纽，被赋予了丰富的视觉层次：墙皮剥落的老建筑，窗台摆着居民养的多肉植物，晾衣绳从楼体一侧拉向对面，彩色 T 恤与床单在微风中轻摆，这些不起眼的小元素共同构成了市井空间的基底风貌。

相较于传统街巷的烟火温情，livehouse、酒吧等现代公共空间展现了市井活力的多元维度。这些空间是 “沪漂” 青年的精神聚集地。小叶所在的乐队在 livehouse 演出的场景，是影片中极具张力的段落：昏暗的灯光、震耳的音乐、台下观众的欢呼，构建出一个与老弄堂截然不同的活力空间。livehouse 打破了传统公共空间的 “开放性”，具有封闭的室内环境特有的 “共同体” 氛围：这里没有职场的层级束缚，没有异乡人的疏离感，只有基于音乐的情感共鸣。在昏暗的空间中，舞台追光灯形成焦点，光束切割着烟雾缭绕的空气，小叶在舞台上用慵懒的歌声唱着 “跳进蜜的湖里快活地和你死去”“哪里有另一个天地，请让我自由呼吸”。这种震耳欲聋的听觉冲击，盖过了城市的喧嚣。此时的 livehouse 超越了 “演出场地” 的属性，成为市井活力的另一种表达，是大城市中现代年轻人直接的精神共鸣。

从传统街巷到现代 livehouse，两种公共空间的对照与互补完整地呈现了市井活力的双重维度：前者是生活的 “底色”，以烟火气支撑起市井的温度；后者是精神的 “亮色”，以情感共鸣赋予市井深度。二者共同构成了大城市中 “有温度的公共空间”，使市井不仅是生活的场所，更是精神的栖息地。

（二）私人空间：市井温情的深度沉淀

影片着重对老旧居民楼、家庭住所等私人空间的刻画，以细节堆砌与视听配合，沉淀市井温情。结合列斐伏尔的 “空间生产” 理论，这些私人空间并非被动的物理容器，而是被日常实践、情感互动所 “生产” 的社会空间，承载着普通人的生活轨迹与情感联结。老旧居民楼是私人空间的 “岁月容器”，用细节镜头捕捉斑驳墙面、脱落墙皮、狭窄楼梯间，传递空间陈旧感；楼梯间的脚步声、邻居开门声、管道流水声等音效，使空间更加鲜活。铁梅背小叶下楼的段落中，镜头聚焦楼梯台阶与扶手锈迹，搭配沉重的脚步声与喘息声，既显示了空间物理特征，又藏着人物焦急关怀的情感。居民楼公共区域的晾晒衣物、堆放杂物和儿童玩具，以 “杂乱” 还原市井真实，赋予空间 “家” 的质感。家庭住所则映现人物身份性格，直白来讲，就是对人物身份与性格的 “镜像”。铁梅家以原木色家具为主，书架上整齐的书籍、餐桌的餐具、阳台的绿植，凸显了一个单亲母亲的整洁坚韧。小叶的住所更加随意：散落的书籍、摆满酒瓶的茶几、被各类囤货占据得满当当的柜子，传递出年轻女性的自由与迷茫。室内氛围依赖视听融合，在夜晚客厅的场景中，暖黄色灯光照亮交谈的两人，电视背景音、茶杯碰撞声、时钟嘀嗒声交织在一起，构建出温暖私密的交流氛围，摒弃 “样板间” 式的设计，以 “生活化的真实” 让私人空间成为人物情感的 “容器”。

结语

电影《好东西》以市井为镜，结合纪实美学、空间生产等理论，用细腻的视听笔触勾勒出上海的市井烟火，打破了现实主义电影都市表达的固有范式，建构起兼具真实感与美学价值的市井质感，为现实主义电影的都市表达提供了新的可能。市井空间彻底摆脱 “背景板” 的桎梏，成为与人物共生、与主题同频的叙事主体，也成为情感与主题的重要载体。影片摒弃了戏剧化冲突的刻意堆砌，转而深耕日常褶皱中的细节，关注被忽略的日常场景。这些细碎的视听片段交织成真实的生活图景，使上海市井的多元面貌愈发清晰，既有老上海的韵味留存，又有新都市的活力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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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国际公关》2026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