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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太皇河的水涨了半尺,河面宽阔起来。王六的差事忽然忙了许多,祠堂里几乎天天有人来。王氏三房的几位老爷有个共同的说法:“祠堂祖坟是王家的根。根不宁,枝叶不茂!”
有时候一天之内,长房的人前脚刚走,二房的人后脚就跨进了门槛。王六在祠堂里一站就是一整天,脚脖子肿得连布鞋都穿不进去,回到家里脱了鞋,芦花拿热水给他泡脚,泡完了揉上半天才缓过来。
可这些白天里的忙,都比不上夜里的警觉更磨人。半年之前,王六就从几条暗线里听到风声:有人想打祖坟的主意。那些风声来路不明,有的是镇上酒馆里醉汉的胡话,有的是庙会上香客的窃窃私语,还有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在闲谈时漏出的半截话头。
王六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他知道,打祖坟主意的不是那些小偷小摸的贼,那些贼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心计。来的都是些跟王家三大房有过节的人:地界上闹过纠纷的邻村大户、被王家挤兑过生意的商家、早年因婚事结下梁子的远房亲戚,五花八门,藏在暗处,谁也说不准哪一天会冒出来。
太皇河的地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乡二十八村的田产、水源、集市、庙会,资源就那么多,谁家发了财,谁家遭了殃,彼此心里都有一本算得清清楚楚的账。
有一回,王六去太皇河街上采买香烛,在杂货铺门口碰见了邻村的刘二麻子。刘二麻子家里也有百来亩地,可连年不肯下功夫整治,地力越种越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日子紧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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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王六提着香烛从铺子里出来,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这不是王家的风水菩萨吗?怎么亲自来买香火了?你夜里不跟那些祖宗说话,白天倒有空闲!”
王六没理他,侧身要过去。刘二麻子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嗓门,脸上的麻子在日光下一颗颗泛着油光:“别得意。人不能太旺了。旺了,就容易招东西!”
王六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招什么?招你吗?”刘二麻子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咂了咂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六没把这事告诉芦花,也没告诉任何人。可那天之后,他晚上就很少踏实睡过。祖坟田庄四周都是空旷的田野,高坡上长着几片松林,白天看着安安静静,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可一到了夜里,四野寂然,只有虫鸣和风声,那些虫鸣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坟地罩在里头,风吹过来时松针簌簌作响,像有人贴着耳朵在低声说话。这种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王六从那时起,每天晚上都要在坟地周围转两三圈,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肩上扛着一根粗木棍。坟地里的松树在夜风里一棵棵挨着响,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有人在暗处互相传话。
有人问过他:“王六,你夜里一个人不害怕吗?”王六老老实实回答:“怕。就是因为怕,才要一直走。停下来了,才真的会怕!”那是实话,他从不拿这个充英雄。
有天深夜,大约是五月中旬,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天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王六照例提着灯笼巡到西边松林外围,忽然发现草地上的露水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片。
他蹲下身子,把灯笼凑近了照,看见一串模糊的脚印从官道方向延伸过来,在松林外围停了一会儿,又拐了个弯朝东边去了。那脚印是一双旧草鞋的底,编痕磨损得厉害,应该是个常走山路、力气不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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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没有声张,他提了棍子,放轻脚步,沿着那串脚印悄悄地跟下去。脚印穿过一片低洼的灌木丛,又绕过一座废弃的土窑,一直延伸到一处矮土坡后面,便彻底消失了,大概是那人又拐上了硬土路,脚印被干硬的地面吃掉了。
王六在土坡后站了一会儿,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坡顶上灌下来,吹得他后脖颈一阵发凉。他知道自己不能乱追,夜里追人最怕调虎离山,对方若只是来探路的,他一旦追出这片祖坟的地界,反而把祠堂和家都空了出来,那才是中了圈套。
他在原地等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别的声音,才慢慢退回到松林边上,把灯笼重新举高,在坟地四周又走了一圈,确认一切都安然无事,才回到田庄的院子里。
自那以后,他常常成夜不睡。白天忙祠堂的事,夜里又守着坟地,困极了就在松树底下靠着眯一会儿,耳朵还竖着听动静。芦花看他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心疼得不行,有好几回半夜醒来发现枕头边空着,披了衣裳出来找他,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眼睛望着黑沉沉的田野出神。
芦花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你有铁打的身子吗?白天干一天,夜里不睡,几天还行,几个月下来怎么熬得住!”
王六反握住她的手:“熬不住也得熬。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把这片地看住。祖坟要是出了事,我王六拿什么脸去见世昌老爷,拿什么脸去见祖宗?”
芦花又气又心疼,可也说不过他,只好叫小菊每天把饭做得稠些,汤水里多磕两个鸡蛋,隔三差五炖一只老母鸡,硬逼着王六喝下去。王六心里知道芦花的好,一碗不剩地全喝了,可人还是眼见着瘦了。
王村的妇人们见了他在路上走,背后嘀咕:“王六的脸,越来越像坟地的颜色了!”
王六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笑:“我就是给坟地看门的,长得像坟地,有什么不好?”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脸色跟什么鬼神阴气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防人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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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六月里,天气热得像蒸笼。蚊虫多起来,王六在坟地里走一圈下来,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包,又痒又疼,挠破了皮就渗出血珠子。芦花给他缝了个纱套,让他把头脸包住,只露两只眼睛。
王六戴上了,觉得闷得慌,喘气都不顺当,可还是戴了,因为不戴的话,脸上被叮得肿成发面馒头,第二天去祠堂见人都不好意思。
那天夜里,月光倒是格外亮,白花花的铺了一地,把整片坟地照得像白天一样清晰。王六在坟地东头的高坡上坐下来,把纱套扯下来透透气,棍子搁在手边,灯笼吹灭了省油。
他望着那片松林,忽然有些恍惚,这些松树里,哪几棵是他刚来时亲手种下的?他想得出神,耳朵却始终没歇着。正想着,他忽然听见身后不远的地方有响动。他猛地回头,棍子已经攥在手里,灯笼也重新点着了。
可火光所及之处,什么也没有。松林深处一片漆黑,月光只能照到边缘的几棵树,再往里便浓稠得像墨汁一样。他站起身,慢慢朝那片黑暗走去,步子放得很轻,脚掌先着地,再缓缓放下脚跟。
走了十几步,身后又响了一下,这回像是衣料擦过灌木的声音。他不再回头了,而是往旁边的土坑里一滚,整个人趴在地上,把灯笼也捂灭了。四周彻底暗下来,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只拿耳朵听着。
等了很久,久到他趴着的胳膊都发麻了,什么动静都没了。他知道,今晚不会有人来了,来人大概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见他守得紧,便退了回去。
可他还是没有回屋去睡。他走到松林边上,背靠着一棵最大的松树坐下来,把棍子横在膝上,灯笼挂在旁边的矮枝上。月亮一点一点地移着,从东边的树梢移到了西边的树梢,又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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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靠着树干坐了一整夜,眼睛睁着,耳朵竖着。天边先是泛出灰白色的光,然后是淡红色,再然后是万道金光从地平线后头猛然涌出来,把松树上挂着的露水照得闪闪发亮。
王六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得不听使唤了,腰也酸痛得像折过一样。他在原地活动了好一会儿,跺跺脚,扭扭腰,才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小菊已经起来了,正握着竹扫帚哗啦哗啦地扫院子。
她抬头看见王六一脸青灰,头发上沾着草屑和松针,衣裳被露水打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吓得手里的扫帚差点脱了手:“叔,你……你一夜没睡?”王六冲她摆了摆手,嗓子有些沙哑:“没事。给我舀盆水,我洗把脸!”
他弯下腰,捧起小菊端来的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困意散去了大半。他又拿湿毛巾擦了擦脖子和手臂上的泥垢。
他直起身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太阳从太皇河的河面上彻底升起来,金红色的光铺满整片田野,把每一棵秧苗、每一片松针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暗处的人,那些明里的鬼,在这个光天化日的早晨,全都不敢露面了。
王六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的骨头虽然酸疼,心里却从来没这么踏实过。他知道,他守住了这一夜,就是守住了很多个像这样明亮的早晨。
芦花这时候从屋里推门出来,挺着肚子,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脸上被太阳照得发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就好,快进来喝粥!”
王六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烫得他咝了一声,可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把一夜的寒气全赶走了。他端着碗,站在门槛上,又抬眼望了一眼那片被晨光照透的松林,嘴角弯了弯,转身跨进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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