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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沈凤英家卧室门的时候,差点被一股酒味冲出来。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暗得像个洞。她蜷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地上扔了一堆纸巾,旁边还倒着半瓶白酒。
她抬起头看我,嘴角扯了扯,声音哑得不像话:“淑萍,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我没敢接话。
她继续说:“男人变坏,不是因为外头诱惑多。”
“是女人在家里丢了两样东西。”
“让他没了念想。”
我张了张嘴,想问是哪两样东西,她没给我机会。
那天下午的事,我到今天都没敢跟任何人说。
01
菜市场里,沈凤英为了一把葱跟菜贩子争得面红耳赤。
“明明说好三毛钱,你怎么收我五毛?”
菜贩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叼着烟不耐烦:“涨价了,你爱买不买。”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你去别处买呗。”
沈凤英气得脸发白。我赶紧拉她走,劝她算了,几毛钱的事。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走出老远突然蹲在路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吓了一跳。她不是那种爱哭的人。以前她公婆闹分家,她硬是没掉一滴泪。
“英子,你这是咋了?”
她摇摇头,站起来擦了把脸:“没事,最近火大。”
我没多问。那天晚上她请我吃饭,两菜一汤,排骨炖得很烂,鱼也新鲜。韩宏远还没回来,她看了三次手机,最后把菜都罩起来,说不等了。
“他最近忙。”
我没接话。
其实我早听说了,韩宏远公司的会计换了人,来了个年轻姑娘,漂亮能干。这话我没敢跟沈凤英说。她那性子,知道了非炸不可。
那天晚上十一点,韩宏远醉醺醺回来。沈凤英帮他脱鞋的时候,从他口袋里翻出张小票。
我后来才知道那张小票的事。
是县城最高档的西餐厅,两人份,五百多块。时间写的是上周六晚上。
沈凤英说他那天跟她说加班。
她攥着小票,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韩宏远早打鼾了,嘴里喊着累。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天她没提这事。
她还是照常买菜做饭,给韩宏远炖汤,给他熨衬衫。
但她多了个心眼,开始翻他手机。
密码没换,聊天记录也都正常,就是有一条微信被她忽视了。
“韩哥,明天吃饭别忘了。”
发消息的人备注叫小何。
02
沈凤英跟踪韩宏远到公司楼下那天,天气热得要死。
她躲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太阳把她的胳膊晒得发红。她也不管,就盯着公司大门。
十一点半,韩宏远出来了。
他换了身新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头发,穿件碎花裙子。两人沿着街边走,有说有笑。
沈凤英跟了上去。
她看见他们进了一家饭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个年轻女人拿菜单,点菜的时候一直在笑。韩宏远坐在她对面,表情很放松。
沈凤英说他最近回家从来不笑。
她站在饭馆对面的奶茶店里,隔着一层玻璃看他们。何晓菲夹了一块鱼放到韩宏远碗里,他躲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
沈凤英咬着嘴唇,指甲掐进肉里。
她想冲进去,脚却迈不动。这么多年了,她什么时候跟人红过脸?她不是那种泼辣的女人。
她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冰箱里剩下的菜都倒进垃圾桶,然后坐下来想了很久。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淑萍,我老公好像有人了。”
我说你想多了吧。
“我看见的。”
我沉默了。她也沉默。
最后她说:“我想过了,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得把他人拉回来。”
第二天她特意去菜市场,买了韩宏远最爱吃的排骨。回家炖了俩小时,打电话让他回来吃。韩宏远说公司有事,不回了。
她说那我给你送到公司去。
韩宏远说不用。
她还是去了。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韩宏远正跟何晓菲在院子里吃外卖。两人坐在花坛边上,一个盒子装着的炒饭,分着吃。韩宏远嘴上说不用,吃得却很香。
沈凤英站在大门口,手里拎着保温盒。
韩宏远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
“我不是说不用吗?”
沈凤英没说话,看了一眼何晓菲。何晓菲冲她笑了笑,继续低头吃炒饭,一点都不慌张。
沈凤英把保温盒塞给韩宏远,转身走了。
走出大门口,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回家,来了我家。
一进门就抱着我哭,哭得撕心裂肺。
她说:“淑萍,我跟他十六年了,十六年啊,我给他生了儿子,给他洗衣做饭,到头来连一顿饭都比不过外面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她哭完了,擦干眼泪,说:“我不能输。”
“我不能让那个女人把我老公抢走。”
03
沈凤英连着一个月变着花样给韩宏远做饭。
她跟我学了红烧排骨的做法,又缠着我教她做糖醋鱼。我说你以前不是会做吗,她说韩宏远吃腻了,要换点新花样。
她还去报了个烘焙班,学做蛋糕和面包。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面粉,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韩宏远回家的次数确实多了。
但每次回来都心不在焉。
沈凤英跟他说话,他嗯嗯嗯地应着,眼睛盯着手机。
她问他公司的事,他说说了你也不懂。
她让他尝尝菜好不好吃,他夹一筷子,说还行,然后又低头玩手机。
沈凤英心里憋屈,但她忍着。
她开始打扮自己。去理发店剪了个新发型,又买了几件新衣服。我说这下好了,好好收拾收拾,不比年轻姑娘差。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老了。”
“哪老了?”
“哪都老了。”
她确实老了。十六年了,她天天围着灶台转,皮肤被油熏得发黄,手上全是茧子。她以前也是村里的一枝花,现在像个大妈。
但她不甘心。
她买了面膜,每天晚上往脸上贴。又买了护肤品,一瓶三百多,她心疼得好几天睡不着。韩宏远看见了,没说话。
她问他:“我好看吗?”
“好看。”
“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看了。”
“你骗我。”
韩宏远放下手机:“你到底想干嘛?”
沈凤英被他这一问,眼泪差点下来。
她想说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什么样吗,想说你能不能多陪陪我,想说的话很多,最后一开口却变成了:“我是不是很烦?”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工作累了一天,回来你是不是也得让我喘口气?”
沈凤英愣住了。
韩宏远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还是不够好。
她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那一夜,他们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韩宏远出门的时候说了句:“你也不用这样,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沈凤英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她追上去问,他已经开车走了。
她想了一个上午,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他是嫌她做得不够好。她又开始琢磨新菜,在网上学了几道粤菜,想着晚上做给他吃。
结果那天晚上韩宏远没回来。
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他回了两个字:加班。
她又打,他关机了。
沈凤英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凉透了。
她端起那盘排骨,想倒掉,又舍不得。
最后她一个人全吃了,吃得很撑,撑得胃疼。
她抱着马桶吐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已经输了。
04
那件事闹开那天,是星期四。
沈凤英本来打算去公司给韩宏远送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何晓菲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
“韩哥,你老婆又给你送饭了?”
“嗯。”
“你老婆对你真好。”
“好什么好,她就会做那几样菜。”
“那你觉得我做的菜好吃吗?”
“好吃。”
“比你老婆做的好吃?”
“好多了。”
沈凤英站在门口,汤从手里滑了下去。保温盒砸在地上,盖子弹开,汤洒了一地。
韩宏远跑出来,看见她,脸色变了。
“你怎么来了?”
沈凤英没说话。她看了一眼何晓菲,那个女人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有点得意的意思,又好像有点愧疚。
“我问你怎么来了?”韩宏远声音提高了。
“我不能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凤英的声音在发抖。她指着何晓菲:“是不是因为她?”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都听见了!”
她说着就往里面冲。韩宏远想拦她,她一把推开他,冲进了何晓菲的办公室。何晓菲往后退了两步,膝盖撞到椅子上。
“你干嘛?”
“我干嘛?我倒要问问你想干嘛!”
沈凤英伸手想抓何晓菲的头发,被韩宏远拽住了。他力气大,直接把她拖出了办公室。她挣扎着,鞋子都掉了一只。
“放手!你放开我!”
“你疯了吗?”
“是,我疯了!我是被你们逼疯的!”
外面的员工都站了起来,有的人在拿手机拍。韩宏远的脸色难看得要命。他把沈凤英拖到公司门口,推了她一把。
“你先回去。”
“我不回。”
“你知不知道这样让我多丢脸?”
“你丢脸?你们在办公室里说那些话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丢脸吗?”
韩宏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不回家!”
沈凤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指着韩宏远:“我跟了你十六年,我什么都给你了,你就这样对我?”
韩宏远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你说话啊!”
韩宏远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沈凤英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那天晚上,韩宏远没回家。
沈凤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是韩宏远发来的微信。
“我们离婚吧。”
三个字,像一把刀。
沈凤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泪糊了一脸。她想打电话过去问他为什么,手指按在通话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淑萍,他要跟我离婚。”
我愣住了。
“他说过不下去了。”
“你……你还好吗?”
“不好。”
“我过去陪你?”
“不用。”
“你别做傻事。”
“不会,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放心不下,挂了电话就开车过去。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她家的灯还亮着,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半瓶白酒。
她已经喝了大半瓶。
“英子……”
她抬头看我,嘴角扯了扯:“淑萍,你说我是不是活该?”
05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凤英喝酒。
她平时滴酒不沾,逢年过节都只喝饮料。现在她抓起瓶子又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夺过酒瓶:“你别喝了。”
“让我喝吧。”
“喝傻了明天怎么弄?”
“明天?明天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得吓人。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英子,我跟你说,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他不要你了,你还有儿子,有爸妈,还有我。”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就是不甘心。”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哭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一直是个要强的人,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你知道吗,淑萍。”
“嗯?”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对人好,人就会对我好。”
我点点头。
“我嫁给他十六年,我给他生儿子,给他洗衣做饭,伺候他爸妈。我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到头来,他跟我说我们过不下去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你说我傻不傻?”
“不傻。”
“傻。”
她抹了把脸:“我最近一直在想,到底哪里出了错。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我丢了两样东西。”
她看着我:“男人变坏,不是因为外头诱惑多,是女人在家里丢了两样东西,让他没了念想。”
“哪两样?”
“尊重和惊喜。”
她顿了顿:“我嫁给他以后,天天算计着家里那点钱,算计着怎么省。他跟我说话,我说的都是钱,都是孩子,都是柴米油盐。”
“我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快不快乐。”
“我把他当赚钱的工具。”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我把自己活成了透明人,活着像个影子。他回家看见我,什么都不想说。”
“我能给他的,只有一碗面。”
“但面外面到处都有,他为什么要回家吃?”
她这段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哭够了,擦干眼泪:“我想过了,我不能就这样认输。”
“你要干嘛?”
“我要改变。”
“怎么改变?”
她看着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我要去学车。”
“学车?”
“嗯。以前他说让我去学,我总说没时间。现在有时间了。”
她又倒了一杯酒,一仰头喝了:“我还要找工作。”
“你疯了?”
“我没疯。”
“我不能再丢第三样东西了。”
“什么?”
“自己。”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她说她要让韩宏远看看,她沈凤英不是离了他就活不成。她说她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算离婚,她也要漂漂亮亮地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那么难过了。
她好像找到了一条路。
那天晚上三点多,她才睡着。我帮她盖了被子,收拾了地上的酒瓶。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那是我最近几个月来,见她最放松的一次。
06
第二天早上,沈凤英起得很早。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踩着拖鞋去了驾校。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她的身份证,说:“四十三岁?”
“年纪大了不好考。”
“我知道。”
“科目二要考倒库,很多人考好几次都过不了。”
“我试试。”
她交了钱回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我说你真去报了?
她说报了。
我说你知道科目二有多难吗?
她说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以前开车连刹车和油门都分不清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考?”
“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下:“我想证明我不是废物。”
我不说话了。
那段时间沈凤英变得很忙。
白天去驾校练车,晚上回家看科目一的理论题。
她以前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现在天天抱着手机刷题。
科目一考了两次才过,我第一次没考过她哭了半小时,第二次考过了她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抖。
“我过了!”
“恭喜啊。”
“我说真的,我考过了!”
她开心得像个孩子。
科目二她练了三个星期。
倒库练了上百遍,侧方停车练了几十遍,S弯练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脾气暴,动不动就骂人。
第一次练倒库的时候,她倒了五六次都没倒进去。
教练骂得很难听。
“你是不是没长眼睛?”
“方向盘往左打死,听不懂吗?”
“你怎么这么笨?”
沈凤英没吭声,咬着牙继续练。
有一天她练完车,膝盖都是青的。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倒库的时候太紧张,膝盖一直顶着方向盘下面的板子。
我说你休息几天吧,她说不行,下个星期就要考试了。
“考不过怎么办?”
“考不过就再考。”
“你哪来这么大的劲?”
“因为我不想再被看不起了。”
她练了一个多月,科目二终于考过了。出考场的时候她给我发了段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我考过了!”
“真的?”
“真的!我自己都不敢信!”
那天她请我吃了一顿火锅,自己一个人吃了六盘肉。我说你慢点吃,她说她这几天只吃馒头,省下来的钱都用来交补考费了。
我听着有点心酸。我说韩宏远知道了吗,她说不知道。我说你不告诉他?她说等他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吧。他最近忙着呢。
她说“忙着”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疼。
她考下驾照那天,一个人在驾校门口坐了很久。她看着手里的驾照,像个傻子一样笑。她说这是我四十三年来,自己挣的第一个证。
那天晚上,韩宏远回来了。
他回来拿东西的,说要搬去公司住。进门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那本驾照,愣了一下。
“你考的?”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他没说话,把驾照放回桌上。
沈凤英站在厨房门口,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他说不了,拿了东西就走。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了口。
“宏远。”
他停住了。
“我找到工作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超市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
韩宏远的表情变了。他说:“你在家待得好好的,找什么工作?”
沈凤英看着他,语气很轻,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想再丢了。”
“丢什么?”
她没回答。
“我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韩宏远看着她,好像重新认识她一样。
他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凤英靠在墙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小姑娘。
但她没有追出去。
07
那段时间,我觉得沈凤英变了。
她开始学会打扮自己。虽然还是穿以前的衣服,但会搭配一下,头发也梳得利索。她上班的时候每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厉害,但从来没喊过累。
有一次我去超市看她,她正在理货。弯着腰把货架上的东西摆好,时不时有人跟她说话。旁边一个大姐问她:“新来的?”
“以前干什么的?”
“在家带孩子。”
“孩子多大了?”
“初中。”
“那你出来干什么?”
沈凤英笑了笑:“我想试试不一样的生活。”
那天晚上她下班,带了一箱打折的牛奶回来。她说超市要给员工福利,她拿了两箱。她儿子看见她,说:“妈你变黑了。”
“晒的。”
“你工作累不累?”
“不累。”
“那你还干吗?”
“干。”
“为什么?”
沈凤英沉默了一下:“我想挣钱给你上大学。”
她儿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好像没那么爱发脾气了。”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她天天围着家里转,有点小事就着急上火。现在上班忙了,反而没那么焦躁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也许是心里有了底气,就不再害怕了。
那段时间,韩宏远偶尔会给她打电话。
问孩子的情况,问家里的水电费交了没,问还有没有别的需要。
他的语气客气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不耐烦。
沈凤英说话也客气,两个人像在谈公事。
有一次,韩宏远问她:“工作还习惯吗?”
“还行。”
“要是太累就别干了。”
“你……你好像瘦了。”
沈凤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个。她说:“瘦了好。”
“以前胖,穿衣服不好看。”
韩宏远没接话。
挂了电话以后,沈凤英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风吹过来,她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
那天晚上,她给孩子做完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她翻到韩宏远的朋友圈,发现他发了张照片。
是公司的聚餐,何晓菲坐在他旁边,笑得很开心。
沈凤英看了很久。
她以为她会难过,但心里意外的平静。
她关掉手机,去厨房切了个苹果,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个瞬间,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不是不在乎韩宏远了,而是不在乎那个女人了。她不再觉得何晓菲是自己的对手。因为她们从来就不是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的人。
她爱过韩宏远,真心爱过。
但现在,她爱自己更多一点。
08
他进门的时候沈凤英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声音她没回头,问了一句:“吃了没?”
“还没。”
“锅里还有点饭,我给你热热。”
她把手擦干,打开冰箱。冰箱里放着昨天的剩菜,还有一盒没开封的腊肉。她犹豫了一下,拿了腊肉出来切。
韩宏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
“你坐会儿,马上就好。”
她切了蒜,爆了香,把腊肉倒进去。腊肉在锅里滋滋地响,香味飘出来。她又切了几个干辣椒,加进去翻炒。
韩宏远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炒腊肉的?”
“上个月跟同事学的。”
“好吃吗?”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她把菜端上桌,又给他添了饭。韩宏远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点头:“不错。”
“是吧。”
“真的不错。”
沈凤英笑了笑,坐下来看着他吃。她没动筷子,就看着他。韩宏远被她看得不自在:“你吃了吗?”
“吃过了。”
“那你看着我干嘛?”
“想看看你。”
韩宏远放下筷子:“你有什么话就说。”
沈凤英沉默了一下。她说:“其实我没什么话。”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因为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你了。”
韩宏远愣住了。
沈凤英继续说:“以前我天天看你,但是都没认真看。我看见你胖了,瘦了,穿什么衣服,有没有皱纹。但我从来没想过,你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晚了。”
“不晚。”
“怎么不晚?”
“因为……”
韩宏远放下筷子,看着她:“因为我还没走到那一步。”
沈凤英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韩宏远说的“那一步”是什么意思。是不走到离婚那一步,还是不走到他跟何晓菲在一起那一步?
她不敢问。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韩宏远吃完以后,帮她把碗洗了。他洗碗的动作很笨拙,水溅得到处都是。沈凤英靠在门框上看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不是不会洗碗吗?”
“我会。”
“你以前从来没洗过。”
“以前是以前。”
他洗完了,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里,好像有话想说。
“凤英。”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想我们是不是都错了。”
沈凤英看着他,没说话。
韩宏远说:“我以前觉得你什么都不懂,只会围着灶台转。现在我发现,不是你不懂,是我从来没给你机会懂。”
“我总觉得你拖我后腿,但没想过,从头到尾都是我逼你待在家里的。”
沈凤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韩宏远看着她:“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什么时间?”
“让我重新认识你。”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凤英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很认真。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我需要想想。”
韩宏远点点头:“不急。”
那天晚上他们都睡在沙发上。没人去卧室,好像那个房间是烫的。沈凤英盖着毯子,侧着身看窗外。楼下的路灯亮晃晃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
她怕又是一个坑。
她怕自己跳进去,又爬不上来。
但她又舍不得放手。
毕竟那是她爱了十六年的男人。
09
那之后,日子好像回到了以前。
韩宏远开始早回家,有时还带菜回来。他学会了收拾厨房,也学会了洗衣服。周末的时候他带着沈凤英和孩子去公园,或者去商场逛逛。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以前。
但沈凤英知道,回不去了。
因为她已经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等丈夫回家的女人了。她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挣的钱。她学会了开车,也学会了拒绝。她不再讨好任何人。
有一次,韩宏远说:“你明天请假吧,我们去看电影。”
沈凤英说:“不行,明天我要上班。”
“请假不就行了?”
“我不想请假。”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韩宏远愣了一下。他好像没想过她会说这句话。以前他让她干嘛她就干嘛,从来没拒绝过。
他笑了笑:“行,听你的。”
沈凤英心里却有一点复杂。
因为她在想,如果韩宏远真的回来了,她还要不要接受他?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那段时间,何晓菲的事也有了变化。
韩宏远说她不干了,辞职回老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沈凤英没问原因,也没追问细节。
她只是点了点头:“哦。”
韩宏远看着她:“你不问为什么?”
“不重要。”
“真不重要?”
“真的。”
韩宏远沉默了一会儿:“凤英,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我了?”
沈凤英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在乎,好像是在骗人。说她不在乎,又好像太狠心。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他了。
她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最后她想通了,她不是不在乎,而是不在乎了。她不再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绑在他身上。
她有了自己的生活。
有一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了很久。
“淑萍,你说我该不该原谅他?”
我说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
“那你别急着做决定。”
“可是儿子天天问我他爸回不回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快了。”
“那你希望他回来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有时候希望他回来,有时候又不希望。回来的时候,我害怕又回到以前的日子。不回来的时候,我又觉得这个家少了一个人。”
我说:“你慢慢想,不着急。”
“不管他怎么想,你自己开心最重要。”
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隔壁邻居的狗在叫,楼下有人在吵架,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她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韩宏远骑着自行车带她去河边看星星。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是很快乐。
现在他们什么都有了,却好像什么都不剩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茶几上放着韩宏远的手机。他出去倒垃圾了,忘了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微信。
“韩哥,我走了,以后不联系了。对不起。”
沈凤英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她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倒了杯水。水很烫,她喝了一口,舌头被烫了一下。她放下杯子,坐在沙发上发愣。
韩宏远回来了,看见她在发呆:“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好。”
“可能是累了。”
韩宏远看着她,忽然说:“凤英。”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何晓菲走了。”
“你知道?”
“嗯,刚刚你手机亮了,我不小心看见的。”
韩宏远的脸色变了变:“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因为她前男友来找她了。”
“哦。”
“我不想瞒你,所以跟你说实话。”
沈凤英点了点头,没说话。
韩宏远坐在她旁边:“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信。”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沈凤英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我知道你跟她的事,我也知道她走了。但这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那问题是什么?”
“问题是,你还想不想跟我过日子?”
沈凤英继续说:“如果你想了,那我们要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像谈恋爱一样。”
她擦了擦眼睛:“你重新追我一次吧。”
韩宏远看着她,眼眶也开始红了。
“好。”
10
那之后,韩宏远真的开始追她了。
他买花,买她喜欢的百合花。
他下班去超市接她,带她去吃夜宵。
周末的时候带她去看电影,去爬山,去河边散步。
他像个年轻小伙子一样,笨拙地讨好她。
沈凤英从来不拒绝,也从来不主动。
她像一个裁判,站在台上看他表演。
韩宏远有时候会不耐烦:“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答应跟我复婚。”
沈凤英看着他:“我为什么要跟你复婚?”
沈凤英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工作,有孩子,有朋友。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不用等谁回来,不用看谁脸色。”
“我可以过得很好,没有你。”
韩宏远的表情僵住了。
“你不是以前那个非我不可的沈凤英了,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追你?”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我当然是真心的!”
“你怎么证明?”
韩宏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凤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用证明。你要真想证明,就慢慢来。”
“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别等了。”
韩宏远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沈凤英在卧室里,隔着门缝看他。她想出去说点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她想起那些年她等他回家的日子。每次都是她一个人等到深夜,他回来倒头就睡。她从来不说,他从来不知道。
现在她想让他也等一等。
就一次。
第二天,韩宏远没来接她。
沈凤英自己坐公交回家。
到了楼下,她看见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是他的衬衫。
她上了楼,打开门,发现屋里很干净,地板拖过了,桌子擦过了。
锅里有饭,保温着。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公司加班,你少做点饭,等我回来做。”
沈凤英看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睛,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是韩宏远那天晚上留下的离婚协议书。她把它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撕了。
撕得很碎,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那天晚上,韩宏远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看见她侧身睡着,呼吸很平稳。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醒了。
“对不起。”
她没说话,反握住他的手。
手指交缠在一起,很凉,很紧。
那一夜,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清楚了。
第二天,沈凤英给韩宏远炖了一锅排骨。
排骨炖得很烂,汤很浓。韩宏远吃得狼吞虎咽,像个饿了好几天的人。沈凤英坐在对面,端着一碗白米饭,一口一口地吃。
她忽然想起那个夏天。
那个她拿着保温盒,站在公司门口,看见他跟何晓菲一起吃炒饭的夏天。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输得很彻底。
现在回过头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输赢,只是一个提醒。
提醒她把那两样东西捡起来。
尊重和惊喜。
尊重自己,才能尊重别人。
给自己惊喜,才能给别人惊喜。
她学会了。
用四十三岁的身体,重新学了一遍。
她没觉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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