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秘箓 云尘

阿弥秘箓
阿弥·李松阳
第23章 云尘
【九月十九至九月廿九日。在十一天里，我发了七首禅偈。
登山回来后，馨心的影子像一根刺，扎在心窝里。这天清晨，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为稳定道心，不再节外生枝，以后不再给你联系了。”她回了四个字：“……理解……好的……”干净利落，像一把剪刀，剪断了那根绳子。
清风母说：“你离开她，是因为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欲火。把她那份欲念转到我身上来。动身不动心，交而不泄——欲火中开红莲。”她把手放在我头顶，一股热流沿脊柱而下。我看着它，像看一条河。它流它的，我看我的。渐渐地，它温驯下来，盘在丹田。
我问她女人是否都一样。她说女人是云，馨心是雨云，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是雾云，朦朦胧胧。所有的人都是云，路过彼此的天空，留下一点雨或晴，然后继续赶路。
今天她带我去山顶看日出。太阳升得很慢，一点一点放出光来。“这就是‘不欲盈’，”她说，“太阳从不把光一次性用完。修行也一样，不要贪多贪快。”她递给我一颗桃枭：“桃枭不圆满，所以一枭避千邪。”
夜里我琢磨“视之不见名曰夷”。她说：“你见过雾么？抓不住，却被它打湿。你被道打湿了，就在道里。惚恍不是糊涂，是心打开了。”
我问“宠辱若惊”。她说：“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一个夸奖就能抬起你，一个批评就能压垮你。把‘身’看淡，宠辱就伤不到你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云。她说：“‘涣兮若冰之将释’，对馨心的执念也要像冰一样化开，化成水，渗进尘土，滋养你脚下的路。女人是云，缘分是雨。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云只是云，你只是你。”】

九月十九至九月廿九日。我十一天发了七首禅偈。
一
《严净》
祝福你眼底秋水平如镜。
长空无一物雁过不留影。
七宝为地无坑坎，霜天寥廓自宽平。
荆棘沙砾本来寂，何须向外觅严净。
《宠辱》
祝福你眉梢不挂霜与晴。
人来人往处风过竹自清。
宠辱惊心只为身，身如秋叶寄红尘。
及吾无身何所患，大患原来是贵人。
《夷希微》
祝福你耳根不听落叶喧。
无声深处听一脉秋水寒。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搏之不得混为一，惚恍中间见道机。
《执古》
祝福你手中握住旧时霜。
古路无人迹步步踏秋光。
执古之道御今有，不向新枝问旧根。
能知古始是道纪，万派同源水一痕。
《不盈》
祝福你心杯秋月照三分。
满了便难动空时处处通。
道者不欲盈满器，冬涉川时步步疑。
浊以静之徐自清，蔽而新成在不欺。
《涉川》
祝福你脚下如踏薄霜河。
慎行非怯步敬处见婆娑。
豫兮若冬涉大川，犹兮若畏四邻边。
俨兮客居无慢易，涣兮冰释自安然。
《不二》
祝福你眼中秋云与秋尘。
云尘两无碍一灯照古今。
极乐庄严不思议，业力善根皆难量。
佛道何曾有二法，心平处处是莲邦。
二
登山回来后，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脚上的血印结了痂，脚踝的肿消了，但心里的那块石头，反而更沉了。馨心的影子像一根刺，扎在心窝里，不碰不疼，一碰就心里不安。我知道这根刺必须拔掉，否则迟早化脓。
九月十九日清晨，我打开手机，翻到馨心的微信对话框。她发了一条“师兄早安”，后来又发了一条“师兄晚安”，我都没有理她。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口枯井，等着我去打水，但我已经没有桶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根枝头的鸟。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淡金，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眼。我调整了一下角度，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段话打完，闭着眼睛按下了发送键——
“馨心，我尚未开悟成道，谁也渡不了，渡人先渡自己。为稳定道心，不再节外生枝，以后不再给你联系了。你多保重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心跳很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窗外的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我端起一杯凉茶，灌了一大口，冰凉顺着喉咙淌下去，激得胃一缩。
过了很久——手机微信响了一下。
我翻过手机，点亮屏幕。馨心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莲花，在黑色背景上显得格外素净。她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理解……好的……”
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只有三个省略号。干干净净的四个字，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那根绳子。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失落。像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醒了之后发现梦里的那些悲欢离合，不过是枕头上一片潮湿的痕迹。
三
“……我给馨心发了消息，说以后不再联系了。她回了，说理解。”
清风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她还怎么说？”
“只说‘理解。好的。’就这么简单四个字啊！”
“那就好。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她突然严肃地问，“你心里真放下了？”
“说不上放下，但至少做了一个了断。”
清风母轻轻地拍了拍手：
“馨心这个女人，八字全阴。”清风母冲了两杯茶，目光落在茶水上升起的白汽上，“八字全阴的人，天生与阴灵同气，自然同气相求。她遭的那些绳套、水池，不是偶然的，是她的体质招来的。你跟她接触，她身上的阴气会往你身上窜。你虽然没有开悟，但身上有二十多年的修行底子，有光。光能驱阴，但也会引来阴。你跟她在一起，就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里——嗤的一声，水汽蒸腾，两败俱伤。”
“所以我离开她，是对她好，也是对我好？”
“对。你没有开悟，你渡不了她。强行去渡，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先渡自己，等你自己站稳了，再说渡人的事。佛经上说的‘自觉觉他’，觉他在觉己之后。你自己都没觉悟，拿什么去觉他？”
我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苦涩在舌尖上化开，然后慢慢回甘。像这段日子——入口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喉间有一丝甜。
“但是——”清风母啜一小口茶，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你离开馨心，不是因为怕阴气，是因为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欲火。这才是根本问题。”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我的外壳，“你对馨心动心，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你心里的欲火被她点燃了。你修了二十多年，欲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你以为你是在帮她，其实你是在满足自己——满足自己被需要的感觉，满足那种‘我能拯救一个人’的成就感。这不是慈悲，是欲望的变相。”
她说得毫不留情，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我最柔软的地方。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找不到任何理由。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那……我该怎么办？”
清风母走到窗前。窗外是青龙山，半坡鎏金半坡翠，风过处，两色皆成秋声。她背对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终生难忘——
“把你对馨心的欲火，转到我身上来。”
“什么？”
她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说，你把对馨心的那份欲念，转移到我身上。我是你的道侣，我们同修二十余年，我知道怎么把握分寸。你可以亲近我，可以拥抱我，可以在身体层面释放你的能量——但你不能动心动念。动身不动心，交而不泄——这是我们要炼的顶级功夫。”
我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是说……”
“我是说，欲火中开红莲。”她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把欲火扑灭了再开莲，是在火里开。火不灭，莲照开。红莲不是开在没有火的地方，红莲就是开在火里的。没有火，它还开不好。”
她走回到我身旁，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你以为修行是把欲望砍掉？错了。欲望是砍不掉的，你越砍它越长，像韭菜一样。正确的做法，是利用它。就像用水发电——水还是那个水，但经过涡轮机，它就变成了电。欲望也一样，经过修行的转化，它就变成了菩提。”
“可是……男女有别……”
“正因为有分别，才有功夫可炼。”她打断我，“如果没有任何分别，那叫麻木，不叫修行。修行是在分别中超越分别，在欲望中转化欲望。你跟我亲近，身体会有反应，这是自然的。但你的心不能动。你的心要像一面镜子，照见一切，却不沾染一切。身体可以热，心要冷。身体可以动，心要定。这就是‘动身不动心’和‘交而不泄’。”
我沉默了。这个提议超出了我所有的认知范畴。我读过很多佛经，听过很多开示，但从来没有哪个人教过这个。
“你怕了？”清风母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不是怕……是……我们太熟悉了……太平淡了……不知道怎么下手。”
“不用下手，先下心。”她站起来，走近我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顶上。那只手温热而干燥，带着泥土和茶叶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念了一段咒，声音低沉而平稳，像远处传来的钟声。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手掌的温度。那股温度从头顶渗进来，沿着脊柱往下走，走到胸口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热流在那里盘旋，像一条被困住的龙，在寻找出口。
“不要压抑它，也不要放纵它。看着它。”清风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着那股热流，不要给它命名，不要给它定性。它只是能量，不是欲望。你叫它欲望，它就变成了欲望。你不叫它，它就是纯粹的能量。”
我按照她说的去做。我看着那股热流，像看一条河。它流它的，我看我的。它热它的，我凉我的。渐渐地，那股热流不再躁动了，它变得温驯，像一条被驯服的蛇，盘在丹田的位置，安安静静的。
“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这就是转化的第一步。以后常练习，慢慢地，你就能掌握这门功夫了。”
她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丹田处的那股热流还在，但它不再让我难受了。它像一只温顺的猫，蜷缩在那里，打着呼噜。
“你刚才说，让我把对馨心的那份欲念转到你身上。我该怎么转？”
“很简单。”她放下茶杯，“每次你想她的时候，就来看我。每次你心里有冲动的时候，就来跟我说话。每次你觉得孤单的时候，就来找我喝茶。把那份能量，从她那里引到我这里。我不是替代品，我是转化器。你给我的能量，我会帮你转化成修行的燃料。”
“那你呢？你不会有影响吗？”
她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我修的时间比你更长，如果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我还能做你的道侣？你放心，你给我的所有能量，我都接得住。不但接得住，还能把它转化成光明，再反射给你。这就是道侣的意义——互相成就，互相转化。”
那天下午，我们在一起整整三个小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喝茶，听风，看光影在墙壁上移动。夕阳从窗口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棵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叶在空中分开。
末了，清风母说了一句：“记住，欲火中开红莲。不是没有火，是在火里开。你今天迈出的这一步，比读一百部经都有用。”
我点了点头。在窗台上，花盆里的荷兰菊仍然在开放，有两盆是金黄色的，在夕阳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它是最耐得住秋凉的花簇，秋霜落尽仍有细碎花头顶着风开。我站在花前，看了很久。
那些花，也是在火里开的吧——在夏天的烈日下，在干旱的土地上，在所有不适合开花的日子里，它还是开了。
我也要这样开。在欲火里开，在红尘里开，在所有让人堕落的地方，开出莲花来。
南无阿弥陀佛。
四
我从午睡中醒来，脑子里还残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是馨心，又好像不是。那个影子站在远处，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我想抓住它，它却散了，像晨雾遇见了太阳。
我坐在炕沿上，愣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喝了一口隔夜的茶，涩涩的，凉凉的。
我穿上鞋，走到院子里。清风母坐在廊下的木凳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无量寿经》，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阳光从松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片片金色的花瓣。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个女人。看不清是谁。但醒了之后，心里有点空。”
清风母抬头瞥了我一眼，继续捻着念珠：“那个女人，是馨心，也不是馨心。”
“什么意思？”
“你梦见的，是你心里的一团影子。那团影子以前贴着馨心的名字，现在名字撕掉了，影子还在。你空的是那团影子，不是那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话像一把小刀，轻轻地划开了我心里的那个疙瘩。里面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执念。
“你说——女人和女人，是不是一样的？”
清风母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馨心是一个女人，你也是一个女人。如果我修到最后，要把对馨心的那份心思转到你身上，那你们两个，在我心里到底有什么区别？还是说，修道就是要修到看所有女人都一样？”
清风母放下念珠，合上经书，想了想，说：“你看过河吗？”
“看过。”
“河是一条，但不同河段的风景不一样。上游水急，石头多，哗啦啦地响。中游水缓，两岸有树，有稻田。下游水阔，一眼望不到边，跟天连在一起。你说，这些河段，是同一条河，还是不同的河？”
“当然是同一条河。”
“对。但如果你在上游玩水，和中游玩水，感受能一样吗？”
“不一样。”
“那就对了。”她端起旁边的文殊茶，喝了一口，“女人是一样的，都是水。但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阶段，给你的感受是不一样的。馨心是上游的水，湍急，清澈，带着山石的棱角。我是中游的水，平缓，深沉，两岸有树荫。你从上游走到中游，不是换了一条河，是走到了同一个水的不同段落。”
“那我最终要走到哪里？”
“下游。”她说，“走到大海里去。到了海里，就没有上游中游的区别了。所有的水都融在一起，咸咸的，茫茫的，不分彼此。那时候，你看所有女人都一样，看所有男人也一样，看一切众生都一样。那不是冷漠，是大平等心。”
“我现在还做不到。”
“当然做不到。你连中游都还没站稳，就想着入海？”她笑了笑，“一步一步来。你先学会在中游游泳，别呛着，别被水草缠住脚。等你游熟了，自然就往下游去了。”
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稳，像一块压舱石。
“你刚才说，修道就要修成一样的。这话对，也不对。果地上是一样的，因地上各有各的风景。你不能跳过因地直接到果地。就像你不能跳过楼梯直接到二楼。楼梯上的每一步，都是不一样的。你踩过第一级，才能踩第二级。你经历过馨心，才能真正遇见我。你经历过我，才能遇见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东西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告诉你，你也听不懂。”
她收回手，重新翻开那本《无量寿经》。阳光落在经页上，那些黑色的字像一排排蚂蚁，密密麻麻地爬在泛黄的纸上。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她的头上有些许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她的肩膀很窄，但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松树，风吹过来，枝干摇一摇，根却纹丝不动。
我想起刚才那个梦。那个模糊的影子已经散了，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慢慢地扩散，最后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真实的背影——清风母。
也许，这就是从中游走到下游的第一步。
五
清晨。我被一阵诵经声唤醒。低沉，缓慢，像一条河流在石头缝里流淌。是清风母在读《无量寿经》。
“……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等她念完一段，停了下来，我也已经起了床。
我转过屏风：“你念到哪里了？”
“‘国界严净’品。”。
“什么是‘国界严净’？”
“就是极乐世界的国土是什么样子的。经上说，极乐世界的地是七宝铺的，平坦得像一面镜子，没有坑坑洼洼，没有荆棘沙砾。到处都是宝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树上挂着各种宝贝做的网，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在奏乐。”
“听起来很美。”
“是很美。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极乐世界的地是平的？”
“因为是七宝铺的？”
“不对。”她摇摇头，“因为佛的心是平的。心平了，地就平了。心不平，就算站在平地上，也觉得到处是坑。”
她随手拿起一本《道德经》，翻了翻，找到其中一页，念道：“‘浊以静之徐清。’水浑浊了，不要搅它，静下来，它自己会慢慢变清。人心也是一样。你的心浑浊了，不要急着去澄清它，静下来，它自己会清。”
“那我的心现在是浑的还是清的？”
“半浑半清。”她说，“你断了跟馨心的联系，像把一杯浑水放在了桌子上。水不再被搅动了，但泥沙还没有完全沉淀。你现在处于‘静之’的阶段，泥沙正在往下沉。等沉到底了，上面那一层就是清的。”
“那要等多久？”
“不一定。有的人三天就清了，有的人三年还浑着。取决于你有多大的耐心。”
她把两本书并排放在膝盖上——左边是《无量寿经》，右边是《道德经》。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两件珍贵的瓷器。
“这两本书，说的其实是同一个道理。”她说，“《无量寿经》讲极乐世界的严净，《道德经》讲‘致虚极，守静笃’。一个讲外面的净土，一个讲里面的净土。外面和里面，其实是一回事。你心里清净了，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极乐世界。你心里肮脏，就算把你送到极乐世界，你也能看出粪土来。”
“所以，修净土就是修心？”
“对。心净则佛土净。佛经上没有一句话是骗人的。”
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开始生火做饭。我坐在蒲团上，看着眼前那盏将要熄灭的酥油灯。灯芯上还残留着一丝火星，在晨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我伸手去拨弄那根灯芯，指尖刚碰到，就烫得缩了回来。那根看似熄灭的灯芯，里面还藏着火。
就像我的心。看似平静了，里面还有余烬。

六
清风母在院子里晒上山采的药材。她把黄芪、当归、党参一样一样地从布袋里倒出来，摊在布帘上，用手拨开，让每一片都能晒到太阳。药材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苦苦的，香香的，像一碗熬了很久的老汤。
我蹲在旁边帮忙，把粘在一起的药材掰开，一片一片地摊好。
“我昨天想了一夜，还是有一个地方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你说，‘动身不动心’。可是，我怎么知道自己是‘动身’还是‘动心’？这两个东西，有时候分不清。”
清风母停下手中的活儿，直起腰来，想了想，说：“我给你打个比方。你走在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人，长得很好看。你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这是‘身’动了。你的眼睛在看，你的脖子在转，这些都是身体的动作。但是，如果你看完两眼之后，心里开始想：这个人是谁？住在哪里？能不能认识一下？——这就是‘心’动了。”
她拿起一根党参，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回布帘上：“身体的动作，是有意识的，但它是表面的。心的动作，是无意识的，但它是深处的。身体的动，像风吹过水面，起一层涟漪，很快就平了。心的动，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会一圈一圈地荡开，很久都停不下来。”
“所以，只要不让涟漪荡开就行了？”
“对。看一眼，就是看一眼。看完了，就完了。不要接着想。不要在心里编故事。一看就过，一过就忘。这就是‘动身不动心’。”
她拿起一片黄芪，递给我：“你尝尝这个。”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又苦又甜，还有一种奇怪的土腥味。
“怎么样？”
“又苦又甜。”
“那就是人生。”她笑了笑，“苦和甜是同时存在的，你不能只要甜的，不要苦的。修行也是一样。你不能只要‘动心’的快乐，不要‘动心’的痛苦。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心。不动心，就没有苦，也没有甜。但这不是失去，是一种更深层的满足。”
“那这种满足，跟快乐有什么区别？”
“快乐是有条件的。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你就快乐。失去了，你就痛苦。满足是没有条件的。不管得到还是失去，你都满足。就像这片黄芪——你嚼它的时候，你觉得又苦又甜。但你不嚼它的时候，它还是它，你还是你。你不会因为尝过它的味道，就一直惦记着它。”
我把嘴里的黄芪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股淡淡的药香。
“你说了这么多，我还是觉得很难做到。”
“当然难。不难的话，人人都成佛了。”她把最后一撮当归放进笸箩里，拍了拍手，“但难，不代表做不到。你一天做不到，就两天。两天做不到，就一年。一年做不到，就一辈子。反正我们有时间。”
她端起笸箩，往阳光更充足的地方挪了挪。药材在阳光下散发出温暖的气味，整个院子都沉浸在这种气味里，像一个巨大的药罐子。
我蹲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七
我和清风母坐在廊下喝新茶。茶是今年采的金莲花——文殊茶，泡出来的汤色金黄，香气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和虫鸣。
我终于说道：“你说，极乐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清风母端着茶杯，望着远方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听经书上说的，还是想听我说的？”
“都想听。”
“经书上说的，我已经告诉你了——七宝铺地，宝树成行，风吹罗网，皆出妙音。但我跟你说的，可能不太一样。”
“你说。”
“我觉得，极乐世界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状态。”她喝了一口茶，“当你的心里没有恐惧、没有贪恋、没有嗔恨、没有愚痴的时候，你就在极乐世界里。不需要等到死后，不需要飞到西方。当下就是。”
“可是，我现在的心里还有恐惧，还有贪恋。”
“那你还没有到极乐世界。但没关系，你已经在路上了。”她放下茶杯，伸手指了指天上的星星，“你看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但它们都在天上，都在发光。你也一样。你现在的光还很微弱，像那颗最小的星星，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只要你还在发光，你就是星空的一部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颗很小的星星，在众多明亮的星星中间，几乎要被淹没。但仔细看，确实能看到它——一点微弱的光芒，固执地亮着，不肯熄灭。
“你觉得自己是哪颗星星？”
“我？”她笑了笑，“我是那颗最不起眼的。但我不在乎。我发光，不是为了让人看见，只是因为我在发光。”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茶喝完了，我要去打坐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山顶看日出。”
“看日出？”
“对。换个角度看这个世界，也许会不一样。”
八
天还没亮，清风母就敲着相隔我们的屏风说：“起来了，去看日出。”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跟着她出了门。山路微亮。
爬到山顶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清风母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我坐下来，喘着气。山顶的风很大。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淡墨的画，一笔浓，一笔淡，一直延伸到天边。
“你看那边。”清风母指着那边山垭口。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鱼肚白正在慢慢地扩大，从白色变成了淡粉色，又从淡粉色变成了橘红色。云彩被染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有人在天空上铺了一层金箔。
然后，太阳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弧线。金色的光芒从那个弧线上射出来，像一把把利剑，刺破了黑暗。整个世界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山亮了，树亮了，草亮了，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亮了。
“好看吗？”清风母问。
“好看。”
“你知道它为什么好看吗？”
“因为……光彩？”
“不对。”她摇摇头，“因为它不着急。它没有一下子把所有光都放出来，而是一点一点地给。先给一点，让你适应；再多给一点，让你暖和；最后才把全部的光洒下来，让你看清楚这个世界。如果它一下子把所有光都放出来，你的眼睛会受不了的。”
我盯着那个正在上升的圆饼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就是‘不欲盈’吗？”
清风母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太阳每天升起来，但它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光一次性用完。它知道什么时候该亮，什么时候该暗。它知道满则亏的道理。所以它永远不盈，永远有光。有光而不圆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桃枭，递给我：“那次上山采的——桃枭并不圆满，所以它一枭避千邪。”
我接过桃枭，装进衣服的一个小口袋里。
“老子说‘道者不欲盈’，意思是真正有道的人，不会让自己的心装得太满，事不可圆满。”
“那修行也是一样？”
“一样。你读经，不要贪多。一天读一卷，读透了，比读十卷有用。你打坐，不要贪久。心静了，比坐半天胡思乱想有用。你弘法，不要贪多。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住。”
她昂起头：“你看这个太阳。它每天只升一次，只照一天。不多不少，刚刚好。明天它还会升起来，继续照。它不急，因为它知道，明天的太阳和今天的太阳，是同一个太阳。它不会在今天把明天的光也放完。”
我低头捏一下口袋里的那颗桃枭，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很可笑。我总想着要快点开悟，快点成道，快点达到某种境界。我像一个饿极了的人，想把一整锅馒头都塞进嘴里……。
“慢慢来吧。”她说，“一口一口地吃饭。一天一天地修。不要想着明天的事，不要后悔昨天的事。今天就做今天的事。太阳出来了，就看太阳。太阳落下去了，就看星星。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不盈，就是不贪。不贪，就不会满。不满，就永远有空间装新的东西。”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山谷，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袅袅的，像一根根细细的白线，连接着大地和天空。
清风母站起来：“走吧，下山。”
我站起来。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好走多了，可能是因为天很亮了，看得清楚。也可能是因为心里空了一些，脚下的路也就不那么沉重了。
九
今夜。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她问。
“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道德经》‘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这三句话，我从前觉得很好懂——就是说大道看不见、听不见、摸不着嘛。但今天晚上，我忽然觉得不对了。”
“哪里不对？”
“如果道看不见、听不见、摸不着，那我修的是什么？我每天念佛、打坐、读经，修禅，行事闻道，这些都是在‘做’什么。但如果道根本不在这些‘做’的里面，那我做这些有什么用？”
清风母突然问：“你见过雾吗？”
“见过。”
“雾是什么颜色的？”
我想了想：“白色的……不，也不算白色。就是……雾的颜色。”
“雾有形状吗？”
“没有固定的形状。一团一团的，到处飘。”
“你能抓住雾吗？”
“不能。手一伸过去，它就散了。”
“那雾存在吗？”
“存在。”
“你怎么知道它存在？”
“因为……我能看见它。能感觉到它。它打湿我的衣服，迷住我的眼睛，让我看不清前面的路。”
“这就对了。道也是一样。你看不见它，但你能看见它的作用。你听不见它，但你能听见它通过万物发出的声音。你摸不着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在你心里流动。就像雾——你抓不住雾，但你被雾打湿了。你被道打湿了，你就在道里。”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老子说‘其上不皦，其下不昧’，意思是道不在上面发亮，也不在下面变暗。它不上不下，不明不暗，不左不右。它不在任何地方，但又无处不在。你找不到它，但你也躲不开它。”
“那怎么才能靠近它？”
“不靠近。”她说，“你越是想靠近它，它就离你越远。你不想了，它就在你眼前。就像这夜里照进屋里的月光——你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空气。你不抓了，月光就落在你手上，满手都是。”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落在掌心里。
“那你说的‘惚恍’，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她说，“惚恍，不是糊涂，不是迷糊。惚恍是一种状态——你不再用眼睛去看，不再用耳朵去听，不再用手去抓。你用心去感知。心打开了，道就进来了。心关着，道就在门外站着，等一千年它也进不来。”
她说：“睡吧。别想了。想得越多，离得越远。”
十
我和清风母在菜园里拔萝卜。秋萝卜已经长足了，一个个从土里露出半截青白色的身子，胖墩墩的，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在探头探脑。
我蹲在地上，抓住一个萝卜缨子，使劲往外拔。土很松，萝卜应声而出，带出一蓬细碎的泥土，溅在我的裤腿上。
“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宠和辱，明明是两件相反的事——一个是好事，一个是坏事。为什么都会让人‘惊’？被表扬了也心惊，被批评了也心惊，那做人岂不是太难了？”
清风母直起腰来，把手里的萝卜放一旁：“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特别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别人夸他一句，他能高兴三天。别人说他一句不好，他能难过五天。他每天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活得累极了。”
“有一天，他去请教一位禅师。禅师听了他的苦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带到一面镜子前，问他：‘你看见了什么？’”
“那人说：‘看见了我自己。’”
“禅师又问：‘如果镜子里的人夸你，你会高兴吗？’”
“那人说：‘会。’”
“‘如果镜子里的人骂你呢？’”
“那人犹豫了一下，说：‘应该……也会难过吧。’”
“禅师笑了：‘镜子里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你夸自己，你高兴。你骂自己，你难过。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演戏。观众是你，演员也是你。你累，是因为你分不清谁是观众谁是演员。’”
清风母讲完这个故事，看着我：“你听懂了吗？”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宠和辱，都是外面的东西。别人夸你，那是别人的事。别人骂你，那也是别人的事。你的心为什么会惊？因为你把别人的评价当成了自己的评价。你把别人的镜子，当成了自己的脸。”
她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放在掌心里：“你看这片叶子。风吹它，它就动。风停了，它就不动。它的动和不动，都由风决定。这就是‘宠辱若惊’——你的心情由别人决定。别人夸你，你飘起来。别人骂你，你掉下去。你把自己交给了别人，所以你没有一刻是安宁的。”
她把那片叶子丢在地上，用脚踩住：“那怎样才能不惊呢？老子说‘贵大患若身’。这句话的关键，在一个‘身’字。”
“身？”
“对。你之所以在乎宠辱，是因为你有一个‘身’。你有身体，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得失。有得失，就有宠辱。你把这个‘身’看得太重了，所以才会一惊一乍。如果你能把‘身’看淡一点——不是不要身体，是不把身体的感受当作全部——那你就能从宠辱中解脱出来了。”
她说：“说白了，就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把自己看得太大了，大到一个夸奖就能把你抬起来，大到一个批评就能把你压垮。你把自己看小了，看轻了，宠辱就伤不到你了。”
“那‘大患若身’的意思，是说身体是最大的祸患？”
“不是祸患，是‘贵’。贵重。你把身体看得贵重，所以怕它受苦、怕它受累、怕它被人看不起。你把这个‘贵’放下，身体就只是一个工具。工具坏了可以修，修不好可以换。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弯腰把萝卜捡进筐里，我提起来：“走吧，回去腌萝卜。”
十一
“……我昨天晚上又想起馨心了。不是那种放不下的想。是……忽然想到了。像风吹过来，凉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
清风母：“那就没事。风来了，凉一下。风走了，就不凉了。你要是抓住那阵风不放，非要研究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吹到你身上——那就成了执念。”
“我没有抓住不放。”
“我知道。你只是告诉我一声。”
“你跟我说这个，说明你已经不怕想起她了。从前你怕，所以不敢提。现在你不怕了，所以敢说。”
我又问道：“你说，女人是什么？”
清风母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在你眼里，女人是什么。”
“女人是云。”她说。
“云？”
“对。云没有固定的形状。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飘。它可以是雨，可以是雾，可以是雪，可以是霜。它可以遮住太阳，也可以被太阳穿透。它可以在天上飘几天，也可以在一场大雨里落光。”
她又看着我：“你遇到的女人，都是云的某一个形态。馨心是一片雨云，来得快，去得也快，淋了你一身，然后天晴了。我是一片雾云，朦朦胧胧的，你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你，但我们都在同一片雾气里。”
“那我要找什么样的云？”
“不找。”她说，“云是找不来的。你站在那里不动，云会自己飘过来。你追着云跑，云反而越飘越远。你只管站在你的山上，做好你的功课。云来了，你看。云走了，你也看。来不喜，去不悲。云只是云，你只是你。”
她看看庐院里谢过的花说：“花谢了，埋进土里，明年又会开出新的花。人也是一样。一段缘分结束了，埋进心里，不要总是挖出来看。埋深一点，它自己会发酵，变成尘土，变成养料，滋养你后面的路。”
“《道德经》说‘涣兮若冰之将释’，意思是修道的人要像冰即将融化一样——慢慢地、自然地、毫不费力地化开。你对馨心的执念，也要像冰一样化开。不是砸碎它，不是扔掉它，是让它自己化。化成水，渗进尘土里，滋养你脚下的路。”
她伸手指了指天上。东边的天空有几片薄云，被朝阳染成了淡粉色，像几片轻盈的羽毛，悬浮在蓝色的天幕上。
“你看那些云。它们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你管它们呢。它们只是路过。你也只是路过。所有的人都是路过。路过彼此的天空，留下一点雨，或者一点晴，然后继续赶前面的路。”
我抬头看着那些云。它们确实很美——淡淡的，轻轻的，像一声叹息。
（李松阳2026公历1202-1211《非常财富》第二卷小说集2-第16部《阿弥秘箓》道济长篇日记小说 非独家授权 第23章云尘1万1千9百字 第00529-00539章节 阿弥闻道同题微型版第0017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