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客商订15吨茉莉花茶,货到孟买后翻脸赖账90万,南宁茶商只回
我叫陈广林,今年四十七岁,在南宁做茉莉花茶,是家里的第三代。我爷爷那辈在横州挑着担子收花,我父亲在九十年代办起了第一个窨花车间,到我手里,厂子有四十来个工人,两排老厂房,一年做三百来吨茶。不大,但在这一行里,名字是干净的。
我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一单,是十五吨茉莉花茶。也就是这一单,差点把我二十年的家底赔进去。
事情要从前年春天说起。那年三月底,我收到一封海外来函,对方自称是孟买一家做茶叶拼配和出口的公司,说在中国找茉莉花茶找了很久,看中我们横州的货。来函写得规规矩矩,附了他们公司的注册资料、他们在本土几个大城市的客户名单,还专门提到他们每年要向中东转口一批香料茶。我让厂里懂外贸的年轻人去核了一遍,公司是真的,注册时间是五年前,法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商人。
第一轮往来,他要了两个样。我寄了三窨的和六窨的各两百克,还特意附了一份检测报告。半个月后他回话,说要六窨的,香气厚,耐得住他们那边加奶加糖的冲法。他要十五吨,报的是一个让我心动又心慌的数字:总价折合人民币一百二十八万。
心动是因为,我们厂一年做三百吨,但像这样一口气十五吨的海外订单,一年碰不上两回。心慌是因为,一百二十八万,是我们厂半年的流动资金。
谈付款的时候,来回磨了整整一个月。他要的是"货到付款",或者叫"见提单副本付款"。我坚持三成定金。最后定下来:签合同付三成,三十八万四,剩下九十万,见提单副本后七天之内付清。我心里是有顾虑的,父亲在世时常说,做买卖,钱没进口袋之前,货就不是他的。可那时候行情不好,国内花茶价格压得低,我又刚给工人涨了工钱,设备贷款还差一截。我想赌一把。
合同是我找律师朋友看过三遍的。里面写了质量标准、检测方式、仲裁条款,也写了货权保留:买方付清全款之前,货权不转移。提单我做的是指示提单,收货人一栏写的是凭我方指示,正本押在银行做托收。也就是说,他不付钱,拿不到正本提单,就提不走货。这是律师朋友替我埋的第一道闸。
第二道闸,是我自己留的。从投料到装箱,我让车间主任拍了完整的视频,每一批鲜花进场、每一次窨制、每一次起花复火,都拍。装柜那天,我从横州拉到钦州港,全程跟着,柜号、封条号、装箱单,拍了照。每批茶留了三份样,一份自己存,一份送到第三方检测机构,一份封存在厂里的留样柜,签了字、贴了封条。
四月底签合同,五月初开工。
做茉莉花茶这一行,外行人只知道香,不知道香是要熬出来的。伏花最好,就是三伏天开的花,朵大、肉厚、香气沉。可他要的货期在六月,那时还没到伏天,我只能用春花加一部分早夏花,窨次加了一道,用七窨一提去补香气的不足。一窨就是一夜。下午四点后鲜花进场,摊晾,等到晚上八九点花苞开始开放、香气往外吐,才把花和茶坯拌在一起,堆成厚厚的一垛。半夜要翻堆,不然堆心温度太高,茶会闷坏。凌晨两三点起花,把花渣筛出去,茶坯再复火,把水分烘下去。第二天再来一遍。七窨,就是七个这样的通宵。
那两个月,我住在厂里。车间的灯整夜亮着,风扇嗡嗡地转,空气里全是那种甜到发腻的茉莉香。闻久了人会头晕,工人们说,闻得想吐。我父亲生前说过一句话:茉莉花茶是花把命给了茶。每回走到窨花房门口,我都想起这句。
六月中旬,十五吨茶做完了。我带了两箱样到港口,让对方指定的第三方机构上门抽检。水分、灰分、粉末、农药残留,项项合格。报告出来那天,我给对方发了过去,他回了一句"很好"。七月二号,柜子从钦州港发出,走海运,目的地是孟买的那瓦舍瓦港。船期二十二天。
那二十二天,是我这辈子最踏实也最不踏实的二十二天。踏实的是货做出来了,做得漂亮。不踏实的是,账上那三十八万四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工钱、花款、电费、包装,全垫进去了。
七月二十四号,货到港。二十七号,对方发来第一封函,语气很平静,说他们的客户抽样后觉得香气"不够饱满",要求重检。我回信说,检测报告是双方认可的第三方出的,有问题可以复检,费用由责任方承担,但请先把尾款安排上,或者出具书面异议。他没回。
八月五号,第二封函来了,口气变了。说他们的市场部反馈,这批茶的"外形整齐度"不达标,碎茶多,要求降价百分之三十。我看了函,手是抖的。百分之三十,就是三十八万。我让厂里把装柜视频、留样检测、第三方报告一股脑发了过去。他说"视频不能说明问题"。
八月十二号,第三封函。他说不要货了,要求退货,定金退一半。我算了一下:货在孟买港,退运回来,海运费、港口费、报关费,一趟下来十几万;货是夏季的窨花茶,压半年香气就散了,回来也只能当陈货卖。定金退一半,十九万二,加上退运成本,我净亏大几十万。
那天晚上我在厂里坐到天亮。我老婆打电话来,问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别骗我,你声音不对。我说真没事,货有点小麻烦。她没再多问,第二天从家里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到厂里。她比我小三岁,厂里的账一直是她管,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单意味着什么。
八月十五号,我去了南宁一家做出口信用保险的业务点。业务员听完,问了我三个问题:合同有没有仲裁条款,提单正本在不在你手上,货有没有留样。我说都有。他说,那你不是没有牌打。
我又去找了做外贸法律的朋友。他把我的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天,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广林,印度的港口有个规矩,货物退运或者转卖,必须有原收货人出具的"不反对证明"。也就是说,他不出这个证明,这货就僵在港口,堆一天是一天的钱。可反过来说,提单正本在你手上,货权也是你的,他没有付清全款,他就是个"未完成清关的提货人"。你不是求他,是他卡着你,你也卡着他。
这话说得我后背一凉,又有点热血往上涌。
八月二十号,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通过国内一家涉外法律服务机构,向约定的仲裁机构提交了仲裁申请,主张对方违约,要求支付尾款九十万并承担违约责任。同时申请了财产保全方面的法律意见。
第二件,我跟船公司和货代联系,正式书面申明:我方为合法提单持有人,货物在清关完成前不得向任何一方放行。这句话写进去,等于把港口那头堵死了。
第三件,我开始在孟买找新的买家。这一步最难。我通过一个在广州做茶叶外贸的老朋友,联系上了孟买当地另一家做拼配茶的公司。那家公司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做了一辈子茶。我把来龙去脉、检测报告、仲裁受理通知,全部如实发给了他,也如实告诉他,这批货现在堆在港口,堆存费在涨。老人回了我一封信,翻译成中文后共三句话:我看过你们的报告,货是真的好;我按市场价的八二折接,但要你保证货权干净;我不跟不讲规矩的人做生意,希望你赢。
八二折,一百零五万。扣掉港口堆存费、转卖佣金、改单费用,到手九十万出头。比九十万尾款少一点点,但比我当场崩盘强太多。
八月二十六号,对方发来第四封函。这一次,语气完全变了。他说他"考虑再三",愿意按原合同付款,但要我把那封"不友好的函"撤回,并且"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卡不住我了。
为什么?因为港口那边给了他通知:堆存费已经涨到了一个吓人的数目,而提货需要的正本提单在我手上。更重要的是,孟买那家愿意接货的公司已经向港口提交了接货意向。他清楚,一旦货被转走,他不但一个卢比赚不到,还把他本国客户那边的定金给赔进去了。
那封信写了整整三页。前半段是辩解,说他自己公司也遇到了困难,说印度市场这两年不好做,说他们那边的客户压价压得狠。中间是承诺,说一定会付,给我三天时间。最后几句是软话,说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何必把事情做绝,希望我"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回一句话。
我看着那三页纸,看了很久。
厂里的工人还在等这批货的尾款发下半年的工钱。我老婆把家里的存折都翻出来了。我父亲留下的那本账本,第一页写着"诚信"两个字,字迹已经发黄。
我想了很多回信的版本。想骂他,想跟他讲道理,想把他这三页纸一条一条驳回去。可写到最后,我把那些都删了。
我只回了一句话,七个字:
茶叶没了,账清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进窨花车间。那一夜没有花,车间空着,风扇还转着,空气里还残着一点去年留下的香气。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对方回信问什么意思。我没回。
三天后,孟买那边的转卖手续走完。货从港口提出,重新报关,进的是那家老先生的仓库。九十万出头的货款,分两笔打到了我们厂的账户上。到账那天,我老婆在办公室哭了。她不是高兴,是撑了两个多月,终于泄了劲。
又过了两个月,仲裁机构出了裁决:对方违约,应支付我方尾款九十万及逾期利息、仲裁费用。裁决是终局的。我知道,跨国执行难,那笔钱未必拿得回来。但那份裁决书,我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它不是钱,是名分。
后来我才知道,那位印度客商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广州那位老朋友帮我打听出,他在过去三年里,用差不多的方式跟越南、斯里兰卡的几家茶商打过交道,手法都一样:先小单试,付得爽快;再下一单大的,货到港后挑毛病,逼降价;对方一让步,他就赚一笔;对方不让步,他就拖,拖到对方撑不住港口费用。他吃准的就是小厂耗不起。
他算错了一样东西:我这个南宁的小厂,是有闸门的。
这一单走完,我把厂里的规矩彻底改了。
第一,定金比例提到五成,不见五成不做大单。
第二,所有海外订单,提单只做指示提单,正本一律押在银行,不见尾款不放单。
第三,所有订单必须投保出口信用保险,保费我认,就当是买个安心。
第四,留样制度写进车间管理,每批留三份,签字封存,保存两年。
第五,合同里除了仲裁条款,还要写清楚质量异议的期限和方式:货到港十五天内、书面提出、附第三方检测报告,过期视为验收合格。这一条,是把"挑毛病"的时间口子堵上。
第六,不接急单大单,不做口头承诺。所有往来,一律书面。
我还跟厂里的年轻人说,做外贸,最贵的不是货,是信任。可信任不能光靠人心撑着,得靠规矩撑着。人心是会变的,规矩不会。
这两年,行情慢慢好了。国内的茉莉花茶,年轻人开始喝了,奶茶店、茶饮铺用得也多。横州的伏花价格一年比一年高,去年夏天一公斤鲜花涨到了三十多块,花农脸上有了笑。我们厂的出货量稳住了,工人的工钱涨了两回。孟买那位老先生,后来成了我们一个稳定的客户,每年两单,付款从不拖。去年他来南宁,我带他去横州看花。傍晚的花田,白花花一片,风一吹,香得人站不稳。他站在田埂上,跟我说了一句英文,翻译在旁边译成中文:你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就是把货做真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父亲留下的那本账本还在我手里。这些年我翻过很多回,第一页那两个字,我越看越觉得沉。诚信不是挂在墙上的,是你在一笔笔账、一趟趟柜、一个个通宵里,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那十五吨茶,最后被做成了什么样的饮品,我不太清楚。听说在孟买的一些茶铺里,被拼进了他们本地的红茶,加了奶和糖,装在小小的玻璃杯里卖。也许有人在喝到那一口香的时候,会愣一下,觉得这香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对了。那是横州三伏天之前的花,是四十个工人熬了七个通宵的夜,是一个南宁茶商押上家底换来的教训。
教训值九十万。我不觉得亏。
现在有人问我,做外贸怕不怕。我说怕。怕归怕,但该做的还得做。世界那么大,总有人想要一口好茶。只要货是真的,规矩是硬的,账是清的,我就不怕。
至于那位印度客商,我后来没有再联系过。他最后那三页纸,我至今还存着。偶尔翻到,我会想起自己回的那七个字。
茶叶没了,账清了。
说到底,做生意,也就是这两件事:把货做好,把账算清。剩下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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