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她第一次听说端方，是在家族的讲述里。那位被暗杀的祖先，听起来更像一则神话，像家里自己版本的格林童话。
很难相信，她的曾曾曾祖父是一位显赫的满族政治家：创办过大学，访问过美国，坚决反对缠足，最后却被自己的军队杀死。直到祖母带她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亚洲艺术展厅，看到他的青铜器藏品，又有表亲专程去中国了解这位共同的祖先，她才意识到，这位19世纪末的著名政治家，确实和她有血缘关系。
她立刻想把他写下来。
可维基百科上列出的那些成就，并没有回答她真正想知道的问题：他到底是谁？是什么让他在那么短的一生里做成那么多事？在家人面前、在子女面前，他又是怎样一个人？
大学四年级，她在中文历史教授的办公室知道了关键的一段。教授告诉她，这位祖先最大的秘密是：他其实不是满族人，而是汉族血统，只是为了在满族王朝中向上爬，才假扮成满人。他确实爬了上去，成为中国最显赫、最有权势的政治人物之一，直到最终被迫退休。
几年后，辛亥革命爆发，汉族起兵反抗满族。端方离开退休生活，想再次证明自己的价值。讽刺的是，他最终被自己的汉族军队杀死——他们哗变，反了他。教授说，端方在求饶时向他们透露了自己的真实族裔，军队不相信，认为他只是为了活命而撒谎，还是把他斩首了。军队把他的头呈给他的家人，而端方死后，家族陷入困顿。
那一刻她明白，这位祖先不只是一个政治家、一个超前于时代的女性支持者、一个热衷收藏青铜器的人。他也是一个说谎者，一个野心大到失控的人。
又过了几年，她给罗切斯特大学的张教授（Professor Elya Zhang）写了一封冷邮件，对方回复了她。张教授说，她的这位祖先也是她自己的第一位“学术之爱”，他像伊卡洛斯一样，飞得离太阳太近。他想成为被历史记住的人，这大概就是他在中国创办第一所幼儿园、远赴美国会见各国外交官的原因。
张教授形容他：在别人面前有魅力、讨人喜欢，独处时却内向、注重细节，工作和旅行中的一切都一丝不苟地记在日记里。她还告诉她，他死后，一些同僚虽然是满人，却保住了权位。也就是说，如果他当年留在退休生活里，如果他耐心等待，他本可以活下来，甚至可能变得比生前更有权势、更显赫。
也许那样，她的家族就不会把他的古董收藏卖给世界各地的策展人，也许就不会迁往台湾，再迁往美国，也许她今天就不会写下这些。
作为写作者，她被他的缺陷击中，也被那份巨大而危险的野心带来的长久后果击中。她开始想：为了成功，我们都会做些什么？在道德上，我们放弃了什么？我们又假扮成了谁？
端方的一生当然戏剧化，但很多地方又让人似曾相识。她想到自己在生活里各种“假装”的时刻——小时候为了得到想要的结果，工作汇报时为了展现最好的一面，初见陌生人时希望对方喜欢自己。她承认，日常生活里自己也是个变形者，有时甚至是个冒充者，为了大大小小的目标。她觉得很多人都有同感：我们都必须“表演”，而谁也不知道这场表演什么时候会走得太远。野心是一场未来未知的风险。
这个念头，加上祖先的一生，织成了她的小说《外国人》（Foreigners）的线索。“冒充者”的想法渗进她脑中盘旋的其他故事线。她创造了主人公 Yi——1965年从台湾移民到美国的女性，在陌生的国度里艰难寻找自己的位置。书中途，她把名字从郑怡改成“Audrey”，这个转折点让她真的成为另一个人，并做出影响自己乃至后代人生的重大选择。
到了当下时间线，她的孙女 Dawn 有严重的冒充者综合征——另一种形式的假装——她觉得自己不属于那所昂贵的精英寄宿学校。学校布置了一个为期一年的家族史项目，要采访一位家庭成员，她不情愿地采访了关系疏远的祖母，却意外发现祖母这一生都在自己的经历上说谎。Dawn 想不通为什么，于是开始调查真相。
两条时间线之间，串着一个关于端方的民间故事，为 Dawn 和 Yi 的故事提供主题根基。最终，他的选择迫使其他主要人物正视自己的假装，以及随之而来、传给后代的羞耻。
她最初的使命，是更深地理解端方。但在这个过程中，她审视了自己、家族和笔下人物所有“冒充者”的方式——在自己土地上的外国人，在自己身体里的外国人。正因如此，她感激这位祖先，也觉得尽管隔着一个世纪，自己和他从未如此接近。
她现在可以确定地说，这位祖先不再只是一则神话，也不只是一个遥远的英雄或狡诈的反派。他是一个复杂的、有缺陷的家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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