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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聿铭之子万字访谈:建筑真正的甲方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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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法对了,一座便民桥也是贝氏;想法不对,一栋摩天楼也只是生意。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李晓天

见习编辑|张昊

图片来源|受访者

九月的苏州,阳光有一种江南特有的透亮。《中国企业家》与贝氏建筑事务所创始合伙人、董事长贝礼中,他的女儿、历史学者贝世安,以及贝氏建筑事务所中国区总裁崔仁圆的采访,被安排在锦帆路上一栋老洋房的院子里——青砖门楼,藤蔓攀着斑驳的外墙,几组沙发围成一圈,茶烟袅袅。

场地的选择很巧合地对应着某种隐喻:谈存量,便坐在存量里;谈时间,便坐在时间中。这栋老洋房本身,就是贝氏此刻最关心议题的注脚——当城市建设的狂飙时代落幕,当“盖楼”让位于“改楼”,当图纸的绘制速度被AI压缩到以秒计,一个以“经得起时间检验”为信仰的建筑世家,如何继续回答这个时代?

外界对贝氏总有一种浪漫的想象——玻璃金字塔、香山饭店的白墙灰瓦。但坐在藤椅上的贝礼中,显然更愿意谈另一件事:今天的建筑师,被迫用父辈三分之一的时间,交付同样水准的作品。

这不是抱怨,而是一种冷静的自觉。他的父亲、知名建筑师贝聿铭当年做卢浮宫项目用了6年,做中银大厦用了7年;而今天,项目周期被压缩到一两年,有时几个月就要出方案。

在快与慢的夹缝里,他给出的不是怀旧,而是一套近乎朴素的工作伦理:越是工具迅疾,越不能跳过思考;越是周期压缩,越要守住“选择客户,而不是选择项目”这条老规矩。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存量”二字上。席间谈起城市更新与“好房子”建设,贝礼中看到的不是一条新赛道,而是一次回归。贝聿铭半个多世纪前在美国做过的都市重建、混合用途规划,如今正在中国的城中村与工业遗存里重演——历史在此处形成一个漂亮的回环,曾被高速发展“边缘化”的耐心,重新成为稀缺品。

而他为存量时代提炼的次序——先读懂一栋建筑为什么在那里,再判断什么该留、什么该改、什么该加——与其说是方法论,不如说是一种对待“旧物”的教养。聊到兴起处,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老洋房:改这样的房子,第一步从来不是想加什么,而是想它为什么站在这里。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对“小”的坦然。广州珠江边一座便民的步行桥,一个不大的温泉馆——这些与贝氏公众印象“格格不入”的项目,在他看来回答的是更朴素的问题:建筑能不能服务普通人每天的生活。

阳光移到院墙,他的话锋也随之从地标转向日常:健身房、绿地、宠物友好等如何成为新一代的刚需?当家与办公的边界消融之后,空间品质何以被成倍放大。当“普适性”成了这个建筑世家的新关键词时,它并非是对地标时代的“背叛”,而是把价值观落到了更细的颗粒度上。

至于贝世安——这位还没有拿起绘图笔、在一旁静静听父亲说话的第三代,则为贝氏这棵树添了一根新的枝条。她整理祖父的手稿,做档案,做策展,思考如何用AI让家族记忆抵达今天的年轻人。

这个父女同框的画面,本身就是对“传承”二字最当代的注释:贝氏传下来的从来不是职业,而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标签不是枷锁,是入口;传统不是背着过去走路,是把老根接进新生活。



暮色渐起时,院子里的花香愈发浓了。两场对话,两种媒介,同一种气质:对时间的耐心、对文化的分寸、对人的温和。贝聿铭说过,建筑是树根上长出的树干与树枝,他的家族也在如此生长——不是一棵树的简单分叉,而是根在同一处、枝叶各自伸向天空的新树。

太湖石仍在湖底,还在等下一辈,甚至几百年后的人来取。而这一次,接过石头的,可能是读懂旧楼的人,也可能是整理档案的人——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石头还在水里,水还在流。

贝礼中访谈

关于父亲

《中国企业家》:你父亲那一代人做建筑的方式,和你现在的实践之间,最大的“断裂”和最大的“延续”分别是什么?

贝礼中:最大的延续,是对“时间”的理解。我父亲讲过一个关于太湖石的故事:苏州的工匠挑选石头,切割后投入湖中,任由水流侵蚀,到了儿孙辈才能收获棱角自然的石头,再嵌入园林。他从中看到的是一种“父种子收”的道理,以及人和自然协作的必要性。

他常说:“Let's do it right. This is for the ages.(让我们用正确的方式去设计,让设计作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把建筑看作一个连续体,像树根长出的树干和树枝,他的创作只是时间长河中的一环。

至于断裂,可能是我这一代人面对的市场环境完全不同。他那一代建筑师面对的是“要不要做”的问题,我们面对的是“怎样在商业压力和时间压缩中保持标准”的问题。他的答案是“选择客户,而不是选择项目”,这听起来简单,但在今天的市场,坚持这个原则需要很大的定力。

而且他那个年代,建筑师的时间相对充裕。卢浮宫项目从1983年到1989年,6年;中银大厦从1982年到1989年,7年。今天的项目周期被压缩到一两年,有时候甚至几个月就要出方案。所以“断裂”的本质是——我们要用比他短得多的时间,去交付同样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反复强调,不能因为工具变快了就跳过思考。

《中国企业家》:父亲小时候在苏州和上海之间往返,这种“双重性”对你理解父亲以及理解建筑有什么影响?

贝礼中:上海对父亲来说至关重要。他在上海生活了十年,那个年代的上海生机勃勃,国际化程度极高,新潮事物层出不穷;而每逢周末,他回到苏州,光景截然不同。上海是父亲“梦想的起点”,也是他多元文化的兴趣源泉。

这种“双重性”塑造了他看待建筑的方式:他既是东方人,又是西方人。他自己也认为,这两者在他身上有一个很好的融合。后来他到美国求学,西方的建筑理念固然先进,但他孜孜不倦地从东西方的设计哲学中同时汲取养分,这份坚持最终赋予了他坚实的内心。

《中国企业家》:在你的少年时代,父亲成为新闻焦点是什么体验?这对你后来选择建筑有什么影响?

贝礼中:我还在读高中时,你会去思考各种各样的事情,可唯一不会关注的,就是你的父母在做什么,直到突然有事情发生。1964年,他获得肯尼迪图书馆的委托,一下子受到万众瞩目。这种状态持续了十多年。

我的青少年时代,就被这样一位“明星父亲”陪伴。其实我从未想过他会对我的职业生涯有那么大的影响。最开始我对建筑并没有多大兴趣,直到大三才选了第一门建筑学课程。然后我发现:这个学科好像看起来也没那么糟糕。毕业之后,我花了一年时间游历欧洲,主要是住在罗马。是父亲奖励了我,他说:“好吧,我知道你想去欧洲,我支持你。”正是在那里,我申请了研究生院,然后和他一样考上了哈佛大学。

1976年毕业的时候,那是个非常糟糕的年代。找工作极其困难,我差点就去了加拿大,给温哥华一个事务所工作。那年夏天父亲问我:你真的要过去吗?我夏天有个项目,你要不要来。他邀请我加入一个项目,做着做着,我就留下来了。

我很幸运,有一个建筑师朋友,就是我的父亲。



《中国企业家》:他作为父亲,和作为建筑师,区别有多大?

贝礼中:区别非常大,但本质又是一回事。

在家里,他完全不是一个知识分子型的角色。他很好奇,很开放,非常慷慨。他喜欢历史,喜欢艺术,喜欢音乐,喜欢一切跟文化沾边的东西。他会在书房里待着,或者在花园里读报纸。他真正享受的是安静,是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的那种独处。

但在工作上,他是极度专注的。我进事务所以后,他跟我说话的方式,跟公司里任何一个年轻建筑师说话没有任何区别。他不会多给我一句指导,也不会少给我一分要求。有一次我做完一个模型,拿给他看,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说:“这个角,你再想想。”没有解释,没有示范。后来我花了三天重做那个角,做完才明白他为什么觉得不对。

所以你要问我父亲对我最大的影响是什么——不是三角形,不是玻璃,不是任何形式上的东西。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先花极大的力气去理解问题,探索出非常多不同的可能性,然后当那个方案最终确定的时候,你会看着它说——当然,只能这样。这种“当然”,是他用大量的研究换来的。

《中国企业家》:他几乎从不解释自己的作品,对子女也是这样?

贝礼中:对。这一点我早年其实有点困惑,甚至有点失落。他从来不会拉着我去看一个模型说:“你看,这个是我最得意的。”他不是那种人。

跟父亲共事的十六年里,我绝大部分时间就是一个旁观者。我看他怎么画草图,怎么跟工程师争论,怎么在会议室里沉默很久才开口。我从图纸到模型,再到最后建筑落成,一路看下来,自然而然就学会了他对空间、对光线、对阴影的处理方式,然后在自己的项目里强化它。比如我看到他某个窗户的比例和颜色特别好,我就会对自己说:下次可以再用。

这听起来很笨,但它是一个慢慢长进身体里的过程,不是一个可以教的公式。

《中国企业家》:你们有没有刻意去创造一种“完全不同于他”的风格?

贝礼中:我们没有,而且我觉得没有必要强行去做。

如果你仔细看,我父亲的项目其实每一个都不一样——卢浮宫、华盛顿国家美术馆东馆、香港中银、香山饭店,形态差异极大。我们做的项目也各不相同。但我们都有一个很强的几何基础,它提供规则性和清晰度,让我们能持续发现新的空间和形式。这是一种推演,不是一种复制。

我也常说,我父亲把建筑看成一棵从根上长出来的树,有树干也有树枝。我们不是那棵树的分叉,我们是另外一棵树——根在同一个地方,但枝叶是自己的。

关于传承

《中国企业家》:贝氏家族传承了十几代,这在中文语境里非常罕见。外界通常关注的是财富和事业的延续,但你如何看待贝氏传承中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贝礼中:你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点。贝氏家族之所以能延续这么久,从来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某一项事业。我叔祖父贝润生有一句话,我从小听到大:“以产遗子孙,不如以德遗子孙;以独有之产遗子孙,不如以公有之产遗子孙。”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是一件真事。他把花巨资修缮的狮子林给全体族人享用,在园子里设了贝氏祠堂,旁边捐资建立了贝氏承训义庄,用来赡养、救济族人。他和贝哉安共同捐资在苏州城开办了中国第一个新式幼稚园。这些事发生在清末民初,那个年代,有这种观念的人极少。

真正的家族资产是:脑子里的知识、身上的品行、看东西的眼光。房子会旧,股票会跌,但这些东西时间拿不走。

贝氏传承的核心不是“留下什么”,而是“成为什么”。每一代人做的事情不一样:有做医药的,有做金融的,有做建筑的,有做学术的。行业在变,但有一条线没断过:重视教育,重视文化,重视对社会的责任。



《中国企业家》:这种传承对你们做选择的时候有什么实际影响?

贝礼中: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我父亲当年在美国做房地产和都市重建的时候,很多人觉得一个建筑师去做贫民窟改造、做低收入社区规划,是“不高级”的。但他做了很多年,从丹佛的里高中心到纽约基普斯湾大厦,从华盛顿特区西南重建到波士顿政府中心。他在那些项目里学到的关于城市、关于混合用途、关于公共空间的东西,后来全部进入了卢浮宫、苏州博物馆这样的项目里。

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但他觉得建筑师应该关心这些事。不是有人告诉你要怎么做,是你看着上一代人怎么做,然后你觉得,对,就应该这样。

《中国企业家》:他也从不要求你们子承父业,甚至不希望你们走他的路。这种“不要求”,算不算一种传承?

贝礼中:算,而且可能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当年劝我们不要做建筑师,理由很朴素:建筑师是老年人的职业,要到四五十岁才出成绩,过程又慢又苦。这句话听起来像泼冷水,但其实是一种保护——他不想让我们因为“他是贝聿铭”才去做建筑,他想让我们自己找到真正热爱的事。

我女儿世安没有做建筑师,她做艺术史、做档案、做文化叙事。我从来没有觉得她“偏离”了什么。因为贝氏传下来的不是职业,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对时间有耐心、对文化有分寸、对人要温和。

父亲用他的“不要求”教会了我们一件事:真正的传承不是让你复制我,是让你找到你自己。

关于变化

《中国企业家》:贝氏深度参与了中国城市建设,完整见证了中国城市的高速发展,你观察到中国城市建设需求有什么新变化?

贝礼中:最大的变化是从增量到存量。过去那个时代,很多地产项目像“cookie cutter”——饼干模具,一个模子压出来,快速复制。那时候建筑师的角色被压缩得很厉害,有点像流水线上的“图纸供应商”。行业跑得太快了,快到大家没有时间认真想一个问题:这块地十年以后是什么样子。

我父亲当年在美国做过很多房地产和都市重建的项目,他是最早做“混合用途”规划的人之一,他在房地产行业的工作经验,让他对城市极其敏感。在他眼里,建筑从来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城市问题。

今天我们在中国看到的存量更新、城中村改造、工业遗存再利用,其实正是他几十年前在美国做的事。这不是一个新赛道,这是我们本来就在做的事。只是现在市场终于愿意为它付钱了。

《中国企业家》:从政策层面看,城市更新正在变得重要。2025年以来,“好房子”建设也在加速推进。贝氏在存量时代的设计方法论是什么?

贝礼中:不管是城市更新,还是“好房子”,本质上是一件事: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贝氏的方法论没有变,但重心在调整。

存量时代的设计,第一件事是“读懂”。读什么?读一栋建筑为什么在那里,读它的结构逻辑、空间节奏、和周围环境的关系。这和做新建项目完全不同。新建是从零开始,存量是“在别人的句子里写下一个词”。你不能无视前面已经写好的东西。



第二件事是“克制”。存量项目最容易犯的错误是“过度设计”——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加太多东西。我父亲做苏州博物馆的时候,做的就是“减法”。他没有复制苏州园林,而是理解它的底层逻辑,然后用现代语汇重新表达。存量更新也是一样:先理解,再判断什么该留、什么该改、什么该加。

第三件事是“可逆性”。好的存量设计应该考虑到未来的变化。今天加的东西,明天能不能拆掉而不伤害原结构?这个思路和“好房子”标准里提到的“管线分离”“居室可变”是同一个逻辑:为未来的改造预留空间。

《中国企业家》:在存量时代,贝氏的核心竞争力会有多大变化?

贝礼中:这是一个非常根本的变化。过去城市把功能区切得很清楚:这里是住宅,那里是办公,中间用公共交通连起来。这是上一代人的模型。

现在上班族从家到工作的轨迹完全变了。很多人居家办公,或者在一个楼里解决生活和工作。通勤时间在缩短,但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时间变长了。这对空间舒适度和人居环境的要求反而更高了——因为你大部分时间都在里面,采光、通风、声学、视野、私密性和公共性的平衡,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

这带来的其实是更高的设计要求。以前办公空间可以粗糙一点,反正人只待八小时。现在不行了。家要能办公,办公空间要像家一样舒服。贝氏一直以高品质著称,这种趋势对我们来说不是挑战,是机会。

未来,人类不一定会追求特别高的建筑。虽然贝氏非常擅长超高层建筑,但超高层建筑从不是目的,它只是一种方案。当你在上海、曼哈顿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只能竖向发展。未来通勤时间减少,物理空间逐渐缩小,超高层可能不再是解决方案。由此带来的,是我们对生态和模型的重新思考。



《中国企业家》:面对相对复杂的国际环境,贝氏在中国业务还在持续扩张,同时稳步推进全球布局,你是如何平衡全球市场的?

贝礼中:我们的判断标准不是“在哪个市场”,而是“在哪个市场能找到理解好设计的客户”。中国市场的特殊性在于,它同时存在两种需求:一种是快速建设时期遗留的大量存量需要更新,另一种是新一代业主对品质和文化的追求在上升。这两种需求我们都有能力回应。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你要选择客户,而不是选择项目。”这句话在全球任何市场都适用。我们不做投机性的扩张,也不因为短期波动改变长期判断。贝氏在中国不是“进入一个市场”,而是“回到一个文化根源”。这个区别决定了我们看问题的时间尺度是不一样的。

《中国企业家》:具体一点,现在中国什么样的项目会吸引你们?

贝礼中:我感兴趣的不是项目的大小,是它的意义。

我们这几年做的一些项目,跟公众印象里“贝氏应该做的”很不一样。比如广州珠江边的阅江路碧道步行桥——它就是一座便民桥,很小。但我们在里面塞进了活动节点,让它变成激发江岸城市活力的一个组成要素。你走过那座桥,会想停下来,看江,或者遇到别人。

还有檀汤馆,一个非常小的温泉馆。按以前公众的印象,贝氏大概不会做这么小的东西。但我们评估之后觉得,它有文化特征,而且功能有趣——温泉馆是一个社交场所,是能给人独特体验的地方。

我们根本不排斥“小而美、小而有趣”的项目。其实外界一直有个误解,觉得“贝氏很贵,只有大公司才请得起”。这个印象我理解,但我们自己清楚它不是事实。

贝氏真正“贵”的地方不是报价,是“我们愿意花时间”。我们做步行桥、做温泉馆,利润很薄,但我们愿意做,因为这些问题回答的是更朴素的事——建筑能不能服务普通人每天的生活。

和贝氏合作,第一步不是看预算,是看我们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这块地要不要为下一代留点什么?光、风、人、记忆能不能同时被尊重?理念上的共通,比合同金额重要。想法对了,一座便民桥也是贝氏;想法不对,一栋摩天楼也只是生意。

《中国企业家》:如果把这理解为贝氏现在强调“普适性”和“可及性”,这和你父亲的理念之间是什么关系?

贝礼中:好的设计不应该是少数人的特权。贝氏做了很多小的项目,不是因为大项目没有了,是因为我们想做一些更直接地服务于普通人的空间。一座桥让人愿意停下来看江,一个温泉馆让人能有一个独特的社交场所,这些事的意义不比一座地标建筑小。

我父亲当年和艺术家合作,和社会活动家合作,和工程师合作,不是因为那些人“够格”和他合作,是因为他相信好的空间需要不同的人共同创造。我们今天和业主聊项目,很多时候聊的不是“贝氏能给你什么”,而是“这个空间应该让谁受益、怎么受益”。这个对话一旦建立起来,项目是大是小,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关于“新居住”

《中国企业家》:你如何看待Z世代的年轻人?他们的居住需求是否会反过来影响建筑设计的方向?

贝礼中:我们看到很多技术已经进入到年轻人的生活,他们每天都在面对很多变化。我虽然不知道年轻人会如何应对,但很明确,他们在试图改变老一代人留下来的生活方式。

我注意到现在年轻人的居住选择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们开始把“时间成本”算进房子里,通勤便利性超过了未来发展潜力,成为最核心的住房判断标准。与此同时,健身房、绿地、咖啡馆、宠物友好度这些“情绪型配套”正在变成新的刚需。如果贝氏参与居住项目,我们会关注的是:如何在有限面积内创造真正有品质的生活空间,而不是简单地堆砌配置。



接下来,贝氏会有很多尝试,这里会有很多试错,迭代越来越快,但也会更快被纠正。

《中国企业家》:中国的居住需求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作为一个以公共建筑见长的事务所,贝氏如何看待居住领域的机会?

贝礼中:他们变得更实际了。上一代人要的是地段、面积、面子、升值;新一代人要的是通勤短、邻里真、采光好、能居家办公、社区有活力。他们不愿意被“坏空间”绑架。

这让我想起我父亲1958年做的“螺旋公寓”。他用灵活的楔形模块去适应不同家庭规模,预计施工成本比传统方式省近20%,被媒体称为“美国公寓设计中最具想象力和革命性的典范”。很遗憾,它最终没有建成。

但那个理念今天看一点都不过时:住宅应该是可变的、可负担的、能跟着家庭生命周期走的。

所以我心目中未来的好住宅,不是更大,而是更轻——轻在负担,轻在维护,轻在能耗。户型可以改,底层有店铺和绿地,社区有真实的公共空间,运营三十年也不会变成业主的噩梦。建筑师应该去研究这些真实的需求,而不是只盯着豪宅的炫酷造型。

关于技术、AI与低碳

《中国企业家》:建筑行业的碳排放占全球总排放的很大比重,贝氏在可持续设计方面有什么系统性的方法论?

贝礼中:建筑业脱碳需要时间,但当下减少隐含碳最直接的方式,是保护和重复使用现有建筑,以及尽可能使用当地材料。

香山饭店是一个早期的例子。我们提取当地传统建筑的精髓,用本地材料,减少了进口材料的生态低效性。苏州博物馆同样大量使用了苏州本地的砖材与灰泥,减少了对高能耗现代建材的依赖。

还有一个我们在海口项目中尝试的做法:重新利用中国大量存在的灰色胡同砖。这些砖本身是回收材料,我们将其制作成砖雕屏风,既作为建筑外围护,又提供遮阳功能。这种思路的本质是:把“可持续”从一项技术附加物,变成设计语言的一部分。

《中国企业家》:你如何看待AI对建筑设计的影响?

贝礼中:AI确实在让很多事情变快。画图快了,比选快了,模拟快了。但“快”本身不一定是好事。建筑的生命周期太长——你用三个月画完的图,建出来要活五十年、一百年。如果因为工具变快了,你就跳过思考的环节,那最后建出来的东西会非常危险。

所以我觉得在AI时代,最重要的是找到一种方式去承载我们的传统和文化。技术越往前冲,人越需要回头看——看我们的城市到底需要什么,看我们的文化根脉在哪里,看那些慢工出细活的东西为什么值得保留。

AI能替代70%的重复性劳动,但替代不了对场地的直觉、对文化的分寸感、对人怎么使用空间的判断。这些是需要时间积累的,不是数据库能给你的。

这会倒逼建筑师回到最核心的位置。过去几十年建筑师被异化成“图纸供应商”,因为大量时间花在出图上。AI把这部分拿走了,建筑师终于可以回到他本该做的事——理解问题、整合技术、判断文化、对人的生活负责。

AI能生成一百张好看的图,但它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空间要让人想坐下来。这个“为什么”,就是建筑师未来的全部价值所在。

贝世安访谈

《中国企业家》:你童年就跟着祖父、父亲来过中国,时隔多年再次回到苏州狮子林,会唤起你哪些私人的家庭记忆?

贝世安:九岁时我第一次到苏州博物馆,不理解周围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鞭炮、礼花,很多人。现在我知道了,那件事对苏州、对我们家族意味着什么。

祖父总是把苏州叫做“我的心脏”。我从小就知道苏州是我的故乡,是我家族来源的地方。再次走进苏州博物馆,看到馆内川流不息的人潮,我才真正理解:祖父不会知道,今天有多少游客来苏州博物馆,只是为了见一见他的“小女儿”。这个地方是我们家族情感与归属感的汇集之处。

《中国企业家》:你在大学花了四年时间研习艺术史,那时也开始创业,后来又开始做档案梳理,这几件事的联系是什么?

贝世安:毕业时艺术品市场确实不景气,但这反而让我有时间去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到底想做什么。我大学时就开始创业,第一份创业是带小朋友去博物馆、艺术中心,带他们学习艺术。那件事让我意识到,我对“让人理解艺术”这件事的兴趣,大过对“艺术市场”的兴趣。

后来爷爷去世,遗留了很多文稿。我作为最亲的孙女,为家族梳理文稿,同时发现了建筑艺术的魅力,它让我把很多分散的兴趣收拢到一个核心上。现在我在给大型博物馆做文案的归档、梳理资料等工作,本质上还是在做同一件事:让人理解艺术,让艺术进入更多人的生活。



公众看到的贝聿铭是“建筑大师”,是“现代主义最后的大师”。但在那些手稿和物料里,我看到的是一个极其耐心的人。他会反复修改一个细节,反复画同一个空间的不同可能性。那些纸上有他犹豫的痕迹,有他推倒重来的痕迹。

这些一手资料让我理解了一件事:所谓“天才”,其实是无数次的试错和坚持。这个认识对我影响很深。它让我不再害怕“不确定”,因为我知道,不确定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突然理解了他说的“建筑是我最大的减法”。他不是在做加法——不是往建筑上堆东西——他是在一层一层减掉多余的、不重要的、不诚实的部分,直到最后剩下的那个形态,刚好就是它该有的样子。

带小朋友去博物馆,本质上是在帮他们建立“看”的能力——怎么看一幅画、一座建筑、一个空间。这需要你把复杂的东西翻译成孩子能懂的语言。而整理祖父的档案,也是在翻译——只不过翻译的对象从孩子变成了公众,从艺术史变成了建筑史和家族记忆。

《中国企业家》:在你看来,年轻人的生活方式正在发生什么变化?贝氏能做什么?

贝世安:我注意到一个很显著的变化。年轻人对空间的期待变了。他们不再把房子看成“资产”,而是看成“生活的容器”。他们关心的是:这个空间能不能让我的日常更顺畅,能不能让我的情绪有地方恢复,能不能让我和别人的连接是真实的,而不是表演的。

祖父那一代人做建筑,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我父亲那一代,解决的是“好不好”的问题。到了我这一代,或者更年轻的世代,要解决的是“适不适合”的问题——这个空间是否适合我的生活方式,是否适合我这一代人理解世界的方式。

AI给了我们很多新的可能性。档案的数字化、虚拟展览、互动叙事,这些工具可以让建筑背后的思考过程被更多人看见,让空间的意义以更轻盈的方式传递。

我对“新业务”的想法,本质上都是围绕生活方式。年轻人更需要的或许是能进入日常的东西:怎么在家里安排光线、怎么在小区里找到可以坐下来的地方、怎么让孩子对传统更容易接受。所以我在想的方向是——贝氏生活艺术馆、社区级别的小文化空间、用AI把祖父的档案做成青少年能参与的东西,甚至跟移动空间结合。

但前提是:技术是服务于理解的工具,不是理解本身的替代品。祖父花了一辈子时间研究材料、研究光线、研究场地的历史。他做这些事的耐心和深度,本身就是一种价值观。如果技术让人变得更浅、更快、更不耐心,那就本末倒置了。

《中国企业家》:你提到希望做东西方文化之间的桥梁。这个理念是怎么形成的?

贝世安:这份理念很大程度来自于家族成长的熏陶。贝氏就像一棵树,也像一把伞。

这是我在整理家族资料时慢慢形成的感觉。贝氏几代人,每个人走的路也不完全一样。表面上看起来很散,但其实根都在同一个地方。伞形结构就是这个意思。伞柄是家族的根——苏州、狮子林、六百年的记忆。伞骨是不同代际、不同专业的人。伞面打开之后,每个人在不同的方向撑开,但力量都来自中间那根柄。我在做档案、叙事、文化连接,这些也是伞骨的一部分。

要做桥梁,是加固原有的桥,还是新建一座桥?我认为兼具。

虽然我不是建筑师,但我经常待在事务所里,看父亲和团队怎么工作。他们的灵感还在迸发,新的项目还在出来,我认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如此。

我做的事情是另一层——把那些建筑背后的故事、手稿、思考过程,翻译成公众能接触到的形式。这本身就是一座桥:连接贝氏的设计和公众的理解。祖父用建筑说话,我用档案、文字、策展来延续同样的对话。他说“建筑是一场漫长的对话”,与历史的对话,与场地的对话,与光影的对话。我做的工作,也是对话——与档案对话,与观众对话,与未来对话。

贝氏从最早的金融、实业走到建筑,现在到了我这一代,又多了一条线。不是颠覆,是生长。

《中国企业家》:作为贝氏后代,外界的标签化你怎么处理?

贝世安:这个标签确实会带来压力。别人看你的第一眼,不是看你做了什么,而是看你姓什么。有时候你的成就还没被看见,姓氏已经先被评价了。

但我也慢慢学会了一件事:标签不是枷锁,是入口。别人愿意听你讲苏州,讲文脉,讲家族故事,这本身是一种特权。你要做的不是撕掉标签,而是往标签里注入新的内容——让“贝氏后人”这四个字,在你身上长出跟祖父、跟父亲不一样的意义。

《中国企业家》:你对新技术、新媒介在文化传承中的作用怎么看?在AI时代,你对那些新出现的商业模式感兴趣吗?

贝世安:AI产生了很多新的可能性。我们也在拥抱AI,它也给我们提供了很多发展的方向。我们也许会有一些新的业务出现,或许跟民众的生活方式有关,也或许跟时尚有关。

但有一个前提我很在意:技术是服务于理解的工具,不是理解本身的替代品。祖父花了一辈子时间研究材料、研究光线、研究场地的历史。他做这些事的耐心和深度,本身就是一种价值观。如果技术让人变得更浅、更快、更不耐心,那就本末倒置了。

我认为,未来的年轻人要去思考自己结合AI的方式,从传统中寻找启发,尤其是在当下比较激烈的社会演化中。我认为关键不是追逐新的技术本身,而是理解年轻人真正需要什么——他们需要的是连接感,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同时又能以自己这一代人的方式去表达。

《中国企业家》:你最希望未来外界记住的是什么?

贝世安:我希望他们记住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连接方式。连接过去和现在,连接东方和西方,连接档案和人。祖父用建筑做了这件事,我用我的方式继续做这件事。

如果有一天有人提起我,我希望他们说:她帮我们看到了贝聿铭背后那一面——那个会反复修改窗框比例、会在素描本里写“for the ages(传世经典)”、会在家里安静读报纸的普通人。

传统不是背着过去走路,是把老根接进新生活。我想做的,就是那个接口。

崔仁圆访谈

《中国企业家》:在贝氏中国区看来,存量时代除了设计品质之外,更关键的是什么?贝氏是否在探索新的服务模式?

崔仁圆:大家现在都有一个共识:城市建设已经从增量走到存量了。但存量时代最重要的其实不是“改得更好看”,因为品质提高是常识,而是改完之后,谁来运营这个空间。

空间是有生命的。它需要有人持续带来新的内容,做“点穴”式的小更新,而不是改完就交给物业。时代变化非常快,AI又在加速这种变化,人的需求三五年就换一茬,所以运营团队的认知非常重要——他们可能比设计师更直接地决定这个空间十年后的样子。客观地说,在中国,甚至在全球,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优秀的运营团队。

崔仁圆



这就带来一个新的课题:设计团队不能盖完楼就走。未来建筑设计周期会拉得很长——前面是建设,后面还有漫长的运营。很可能出现一种新的订单:运营过程中,业主持续向设计团队购买“售后服务”,请我们和运营团队一起配合,随时调整这个空间。

贝氏已经开始尝试这样的服务模式了。说到底,好的运营,才能让存量时代的建筑守住“为人服务”这个底线。

《中国企业家》:在AI快速迭代的今天,贝氏如何看待建筑设计团队未来的核心竞争力?

崔仁圆:贝氏一直很注意全球的发展,我们有一句话,叫“design for the future”——为了未来而设计。这个“未来”是什么?是未来50年人们生活方式的变化。这不是新口号,我们几代人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们和国内的大模型公司、AI专家保持着紧密沟通。越沟通越确认一件事:AI能替代很多事,但它替代不了你的品味,替代不了你对生活方式的判断。这是两码事——它知道一百种客厅的布局,但它不知道哪一种布局能让一个年轻人下班以后真正松下来。

最近网络上有个说法我很关注,叫“高性价比的人生”。你仔细看,这其实是生活方式的论调。年轻人开始认真计算:什么样的空间、什么样的日常,才配得上花出去的时间和钱,我觉得这是年轻人对生活方式的觉悟。

所以回到问题上:建筑设计团队的竞争力在哪里?工程设计水平当然重要,但那个门槛大家都在过。未来真正的竞争力,是你能不能提供一种好的生活方式。贝氏是一家有品位的公司,也非常懂生活——我们相信,这会成为下一代建筑师的核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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