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跑路前那天晚上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借五千块加油。我说你奔驰加个油要五千?他在电话里笑,说油卡被冻了,现金也取不出来,明天要去外地办点事。
挂了电话我转过去两千,他说行,够了。
过了三个月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欠了三百多万。法院的传票贴在他爹妈家门上,村里人都看见了。
你猜他现在在哪儿。住着三百平的双拼别墅,车库俩车,老婆的宝马和那辆黑色奔驰,早上十点起床,中午去朋友公司喝茶,下午可能去水库钓鱼。手机号换了三个,微信头像还是他站在奔驰车头的照片,背景就是那栋别墅。
你以为老赖都在躲债主。真不是。他们躲的是法院和银行的执行系统,债主在他们眼里就是空气。
我表哥有套自己的逻辑。他说欠银行的钱不是欠个人的钱,银行的钱本来就是从老百姓那儿吸来的,他欠着不还,等于替天行道。
他去年把别墅过户给了一个兄弟,连带那辆奔驰也写人家名下,然后让那个兄弟给他写了个租赁合同,写他租这个房子,一个月租金一块钱。车也一样,他用一块钱的月租继续开。
法院来查,车是别人的,房子是别人的,工资卡流水为零,微信支付宝早就换成了他姐的身份证注册。你从法律上看,他就是个没有一分钱收入、没有任何资产、连个固定居所都没有的人。
可他从你身边过,你闻到的是古龙水味,他手腕上那块表能顶你半年工资。
我问过他一次,夜里能不能睡着。
他反问我,为什么要睡不着。
你以为我要写坏人有恶报,怎么可能。现实里这一套玩得溜的人,日子比百分之九十的上班族舒服得多。他们没有房贷压力,因为房子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们没有工资被扣的烦恼,因为压根不走自己账户;他们甚至不用交个税,不用交社保,医保卡也懒得用。
最搞笑的是,这些人在某些圈子里还特受欢迎。因为他总有办法把事情绕过去,总有人觉得这种人脑子活、路子野、能办事。酒桌上谁提起他,都是“那谁真有本事,欠了那么多还过得好好的”。
我表哥到现在还在组局吃饭,每周至少三顿。饭钱有人抢着付,烟酒有人送。你问他钱从哪来,他说帮朋友做点中间生意,赚个介绍费。介绍费怎么结算?现金。现金存哪?保险箱。保险箱埋哪?他不说。
这中间有个特别拧巴的地方——他并不是没有钱。三百多万对他不是天文数字,他手里随时能调出个二三十万。但他一分都不会还。他说还了就露底了,别人就知道你有,催得更狠。还不如他们以为他真没钱。
法院不是没采取措施。限高令下来了,不能坐飞机高铁,不能住星级酒店。他把手机里所有订票软件卸了,出行全让他兄弟用现金买票,卧铺一躺,睡十几个小时到外地。酒店呢,有人提前用别人身份证开好房,他到了直接进。这不是电影情节,这就是县里那帮欠债老板的日常技能。
他孩子上学也没耽误,学籍挂在他姑姑名下,一周回来看他一次。他老婆的宝马撞了人,私了的时候人家要十万,他当场从后备箱拿了个袋子出来,里面全是老版百元钞。
那场面我亲眼见过。人家数完钱就撤了,没报警。回车上的时候他嘀咕了一句,这些钱要是进了卡里,马上就被划走。
现金就是老赖的命。
你从这儿就能理解,为什么老赖普遍爱喝茅台。不是爱那个味儿,是这玩意儿能当硬通货。拎两瓶上门,比转账好使,比说好话管用。饭桌上推来推去那一套,背后全是在洗手里那股见不得光的现金味儿。
还有人给他支招,说去东南亚弄个身份,回都别回了。他没走。他说走了就真成逃犯了,留下的必须是有家不能回的感觉才安全,让债主以为他随时可能回来,又永远堵不着人。
这话听着像废话,你仔细想,他的逍遥日子全靠这个“不彻底消失”在撑着。
人没跑,局面就只是民事纠纷。人一跑,性质就变了。家里人还能住在原地,孩子能正常上学,房子虽然过户了但住着不碍事。所以他打死都不出国。
我写这些不是替他说话。你往后看。
他爹上个月做心脏支架,住院押金三万,老人自己扫的微信。医院窗口那儿,我表哥就站在后面,掏不出一分能刷卡的钱。他媳妇包里背着一万现金,是准备给他的,老人硬是没用。
老爷子出了手术室,没让他进去。村里人都知道他是因为儿子的事才气病的。门口那几张传票,撕了又贴,贴了又撕。
他儿子的班主任在家长群里点了他媳妇的名,说王浩然下学期餐费还没交。一千二。他媳妇给人转了微信,用的她妈的收款码。这笔账最后怎么平的,不知道。
我表哥那天晚上还是睡在别墅里。一楼客厅灯亮到两点,他一个人坐那儿刷手机。
这副样子,你跟外面那些传他潇洒快活的人说,没人信。因为第二天他又能组个饭局,在桌上跟人吹他那套“欠钱的是大爷”的理论。
说白了,老赖生活有两层。外面那层爽得很,里面那层塌得稀碎。但里面那层外人不常看见,连亲戚都不一定知道多少。他自己也不会倒这些。他只会说那句:又没亏着老婆孩子。
可老婆的宝马是丈母娘出的首付,孩子的学费是姑姑垫的,他爹的支架钱到现在还没着落。这些窟窿怎么算,他从来不算。他算的账里没有这些。
我有时候觉得,那些真正咬牙还钱的人,反倒被这种人衬托得像个傻子。你按点还贷款,不敢逾期,怕影响征信。他呢,征信早就烂透了,反而无债一身轻。限制消费?人家用亲戚账户照样走遍天下。全家从住房到出行,没一样真正受影响。
这就是最让普通人破防的地方。违约的成本,在某个阶段居然那么低。守规矩的人天天活得紧绷,破罐子破摔的人反倒松弛得要命。
可你让他重新选,他也不会选我这种还房贷的日子。他说你们过的是别人规定的日子,我过的是自己调剂的日子。这话我不敢接,接了感觉我们这些老实上班的才是笑话。
今年开春他弄了个烧烤摊,在另外一个县城,用的他妈身份证办的执照。夜里出摊,白天睡觉。摊子生意好得很,一晚流水两千往上,全进他妈的微信。他妈每过几天就取现给他。现金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搁在烧烤车下面那个装炭的桶里。
他用这个钱加油,奔驰继续开,别墅物业费照交,孩子补习费偶尔出两次。日子就这么往下过。
有回我问他,你算过吗,这三百多万要还多少年。
他把烧烤炉子往车上一架,头都没回。
“到我死那天,这笔账跟我一起火化。”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你信吗?我信。因为他这话不是发狠,他是真打算这样过完下半辈子。白天开奔驰钓鱼,夜里烤串赚现金,逢年过节不回家,法院来人了就去外地躲半个月。老婆孩子在老家替他扛着亲戚的指点和银行的催收电话。
他老婆这两年话少了,人也瘦。我过年去他家送东西,她坐在院子里剥花生,指甲里全是泥。她说要不是孩子还小,早离了。
这话我表哥没听见。听见了可能也就是把车钥匙一拍,说你别在这儿哭穷。
我最近一次见他,上个月。他问我借五百块,说交外卖平台押金。我说你不是有现金吗。他说现金在车里,车停得远,懒得动。
我转给他了。
他发来一个笑脸。那笑脸跟他朋友圈里钓鱼拍的照片一样,阳光很好,水面亮得很。
那三百多万现在涨到三百四十多万了。利息还在滚。他不看账单。他说看了也会加点焦虑,没意思。
烧烤摊每出一次摊,炭火烧起来,烟往上飘,他往旁边一站,穿的是那件北面冲锋衣,手机里放的是老歌。
旁边桌客人喝多了,扯着嗓子喊老板再来十串腰子。
他应了一声,把烟往地上一扔,拿钳子去翻肉。
火苗蹿起来那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从外面看,这个人过得比谁都好。腰包有现金,出门有奔驰,回家是别墅。他那些烂账、传票、限高令、微信被冻的那个提示框,全被埋在那层碳灰下面。
到这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这个尾。你问我老赖到底过的什么生活,我把自己家里这个例子摊开给你看了。说舒服吗,他白天确实舒服。说惨吗,夜里坐在客厅刷手机到两点的人是他自己。
我刚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五一回不回来。他回了个语音,风声挺大,说在钓鱼,信号不好,回头再说。
我点开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九张图,全是鱼获。配了一个字。
“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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