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德厚,今年五十七,属羊的,在县城边上住。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个镇,这几年扩成区的。我身份证上写的是某某街道某某社区,可老街坊见面还是说“赶集去”“上镇上去”。
我这一辈子,没干过啥正经工作。年轻时候在镇上的砖瓦厂干了八年,后来砖瓦厂倒闭了,我就蹬三轮拉货,拉了十来年。三轮车蹬不动了,又去建筑工地当小工,和灰、搬砖、扛水泥,干了七八年。五十岁那年腰不行了,工地不要了,我就去小区看大门,看了三年。去年物业换人,把我辞了,嫌我岁数大。我又去菜市场帮人卸货,卸了半年,膝盖又不行了。
我老伴比我小两岁,在超市当保洁,一个月挣两千二。我俩加一块,她两千二,我看大门那时候一千八,卸货那时候两千。我算过,我俩一个月挣四千来块钱,花两千五,能攒一千五。攒了这么些年,存折上有了十一万。
十一万块钱,搁别人眼里不算啥。搁我眼里,是我俩一辈子的血汗钱。我蹬三轮那会儿,一车货挣三块五块,攒够一百块钱得蹬二十多趟。工地上当小工,一天六十块钱,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裂口子,攒够一万块钱得干半年。这十一万,是我跟老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为啥不想打工了
去年秋天,我在菜市场卸货,一车白菜卸了三个钟头,挣了四十块钱。卸完了我坐马路牙子上歇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栽地上。旁边卖菜的老刘赶紧扶住我,说:“德厚你咋了?”我说没事,蹲久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膝盖疼得一宿没睡。第二天去医院拍片子,大夫说膝关节退行性病变,骨质增生,软骨磨得差不多了。大夫说你这膝盖,不能再干重活了,再干就得换关节。换一个关节五万,俩膝盖十万。我说我哪有十万。大夫说那你就省着用。
我回去跟老伴说这事。老伴说:“那你就别去卸货了。”我说不去卸货干啥?看大门人家不要了,工地上也没人要了,我这岁数,出去找工作,人家一看身份证就摆手。老伴说:“那就歇着。”我说歇着吃啥?她说:“吃我那两千二。”
我算了算,她两千二,我一个月吃药得三百,水电煤气电话费得三百,米面油菜得一千,剩下六百。六百块钱,够干啥?我抽烟得三百,剩三百攒着,攒一年三千六,够看一回病的。
我说不行,我还得干点啥。我托人打听,问了好几个地方,人家都说“大爷你超龄了”。有一家快递站招夜班分拣,我去问,人家说“你五十七了?我们这活儿累,怕你扛不住”。我说扛得住,人家说“扛得住也不行,出了事我们担不起”。
我这才明白,过了五十五,你就没人要了。不是你没力气,是人家不敢用你。你在他那儿干活,万一栽了摔了,他得赔钱。人家宁肯要四十多的,不要五十多的。
那十一万
我那十一万存款,是这么攒下来的。
头几年蹬三轮,一个月挣个五六百,攒一百。后来工地当小工,一天六十,干满一个月一千八,攒五百。再后来看大门,一个月一千八,攒五百。卸货那半年,一个月两千,攒八百。老伴在超市干了八年,一个月两千二,她攒一千。我俩攒的钱放一块,存了个定期,存了十来年,有了十一万。
十一万听着不多,可我得干六年才能挣回来。我现在五十七,干到六十三,六年。六十三了,谁还要我?没人要了。所以这十一万,就是我俩的棺材本,花一分少一分。
我想了好几个月,想明白了。这十一万,不能动。这是我俩的救命钱。万一谁有个病有个灾的,这钱能顶一阵。我要是拿这钱去干啥买卖,赔了就啥也没了。
不打工了干啥
我下了决定,不打工了。老伴说:“不打工你干啥?天天坐家里?”我说我琢磨好了,能干几样事,不累,还能挣点零花。
头一样,捡破烂。你别笑,我算过账。我们小区六个垃圾桶,我每天转两圈,纸壳子、塑料瓶、易拉罐,捡回来分类卖。纸壳子一斤八毛,塑料瓶一斤一块二,易拉罐一斤四块。一天捡个十斤八斤的,能卖十来块钱。一个月三百,够我抽烟。
第二样,帮人看孩子。我们楼下小两口都上班,孩子上幼儿园,下午四点放学没人接。我跟他们说,我去接,接回来搁我家待俩钟头,他们六点下班来接。一个月给我三百。我说行。我接孩子的时候顺便把我孙子也接了,俩孩子一块玩,我看着就行。
第三样,修自行车。我年轻时候在砖瓦厂跟机修师傅学过两手,补胎、调闸、紧链子,都会。我们小区门口支个摊,谁车子坏了推过来,补个胎五块,调个闸三块,换个链子十块。一天修个两三辆,挣个十块八块的,够买菜。
第四样,收废品。不是捡,是收。我跟几个老街坊说好了,谁家有旧报纸、旧书、旧纸壳子,攒着别扔,我上门收。一斤给五毛,我拉去废品站卖八毛,一斤挣三毛。一个月收个二三百斤,挣个几十块。
这几样加一块,一个月能挣个七八百。加上老伴两千二,我俩一个月三千。花两千五,还能攒五百。攒一年六千,够应急的。
我老伴的态度
我老伴一开始不同意,说:“你捡破烂,人家笑话。”我说:“笑话啥?我不偷不抢,凭力气吃饭。”她说:“你干了半辈子,老了老了去捡破烂,我心里不得劲。”我说:“你在超市拖地,比我强哪去?咱俩都是干活的命,谁也别嫌谁。”
她想了想,说:“那你别去翻垃圾桶,脏。”我说行,我就在小区里转,纸壳子搁垃圾桶旁边的我捡,垃圾桶里头的不翻。她说那行。
我头一天出去捡,碰见邻居老赵。老赵问我:“德厚你干啥呢?”我说捡破烂。老赵说:“你缺钱?”我说不缺,闲着也是闲着,捡点卖钱买烟抽。老赵说:“那你上我家来,我家纸壳子攒了一堆,你拿走。”我说行,我跟你算钱。他说算啥钱,拿走。
我扛了一捆纸壳子去废品站,卖了十二块。我买了包烟,坐小区门口抽了一根。心里舒坦。十二块钱不多,但那是我自己挣的,没跟人要,没看人脸色。
现在的日子
我现在每天这么过:早上六点起来,去小区转一圈捡破烂,七点回来吃早饭。八点去门口支修车摊,修到十一点收摊。中午吃饭睡个午觉。下午四点去接孩子,接回来搁我家看着,六点人家来接走。晚上吃完饭再转一圈捡破烂。一天下来挣个二三十,够花。
上个月我算了一下账,捡破烂挣了三百二,修车挣了二百六,看孩子挣了三百,收废品挣了八十,加起来九百六。老伴挣两千二,俩人三千一百六。花了两千四,攒了七百六。
我拿着攒的七百六去银行存,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大爷你存多少?”我说七百六。她说:“存定期还是活期?”我说定期,存一年。她说行。我拿着存单出来,心里踏实。七百六不多,但一个月攒七百六,一年就是九千。九千块钱,够我住一回院的押金了。
那天我下了决定
那天是我五十七岁生日。老伴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俩鸡蛋。我吃完了坐沙发上,跟老伴说:“我想好了,往后不打工了。”
她说:“你早该想好了。”
我说:“我算了一笔账。咱俩存款十一万,不动它,留着应急。我一个月挣七八百,你挣两千二,咱俩花两千五,攒五百。攒到六十五,能攒五万。加上原来的十一万,十六万。十六万够咱俩养老了。”
她说:“那万一不够呢?”
我说:“不够就花老本。花完了再说。反正我不出去打工了,打工没人要了,要我的活儿我干不动了。我就在家门口干点零活,挣多挣少无所谓,够抽烟就行。”
她说:“那你捡破烂不嫌丢人?”
我说:“丢啥人?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看人脸色。我凭自己力气挣钱,丢谁的人了?”
她不说话了。
后来
现在我在小区里捡破烂,街坊邻居都知道了,谁家有纸壳子就搁门口,看见我喊一声“德厚,这有”。我去拿了,说声谢谢。有的不要钱,有的让我给俩,我给俩,人家说“你留着买烟”。我不占人便宜,该给多少给多少。
修车摊支了俩月,生意还行。小区里骑自行车的不多了,但骑电动车的有的是,胎扎了、闸松了、灯不亮了,推过来我都能修。有一回一个小伙子电动车链子掉了,推过来让我上,我给他上好了,他给十块。我说五块。他说十块不多,你拿着。我说五块就是五块。他给了五块,走了。旁边卖水果的老刘说:“德厚你傻呀,人家给十块你要五块。”我说:“五块是行情,十块是可怜我。我不要可怜。”
我五十七了,干不动了,但还没到要人可怜的地步。我有手有脚,有十一万存款,有老伴,有这几样零活。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人吆喝。早上起来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下雨天不出摊,坐门口跟老伙计下棋。太阳好就多转两圈捡破烂。
这就是我五十七岁的日子。存款十一万,不打工了,干零活。你们觉得我窝囊,我觉得我明白。人这一辈子,挣多少钱是个够?我五十七了,还能活二十年。二十年,我干不动重活了,就干点轻的。挣多挣少,够吃够喝就行。不跟人比,跟自己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知足。
说个真事。我们小区有个老头,比我大两岁,五十九,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比我强。可他闲不住,去工地上看材料,一个月挣两千。干了半年,夜里巡夜摔了一跤,股骨头摔裂了,住院花了四万多,医保报完自费两万。他跟我说:“德厚,我挣那两千,还不够看病花的。”我说:“你图啥?”他说:“闲不住。”我说:“你现在闲住了?”他说:“闲住了,想不闲也不行了,腿不行了。”
我心想,我比他强。我虽然没钱,但我没去干那些干不动的活儿。我在家门口捡破烂、修自行车、看孩子,挣得少,但摔不着。我五十七了,膝盖不行了,腰也不行了,不能再逞能了。逞能一回,躺半年,攒的钱全送医院。
我不逞能了。我就在家门口转悠,挣个三块五块,够买烟就行。剩下的日子,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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