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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腹疑惑。
虞鹤白却对她的话奉若神旨:「仙子高见。」
他面容英俊虔诚,叫仙子盈盈而笑。
她转向我,朱唇轻启,发出神谕:「师姑娘,你若要索取金银,便于明日午时来取吧。」
「届时,这桂花树下,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她从容笃定,叫虞鹤白目露感激。
我却不愿就这样听从她的安排,出言质疑:「怎么,现在不能给吗?」
那仙子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阴翳。
再一眨眼,又是笑意盈盈。
似是好心垂怜愚鲁的凡人,她为我解惑:「点石成金,并非片刻之功。」
「只是师姑娘,你贪心不足,又对我不敬,我要薄惩于你。」
仙子一袭白衣,流光溢彩。
秋日阳光如金,却照不进那双深而黑的眼瞳。
似笑非笑,高深莫测。
我微微蜷起手指:「什么叫......薄惩?」
她却不答,只轻轻拨弄指尖的落花:「若你此刻跪地叩拜,我尚可饶你。」
虞鹤白面露怜悯。
「望月,你快跪下。」他屈尊劝诫道,仿佛我是个多么不知好歹的罪人,「仙子仁善,只要你行跪叩之礼,她不会与你计较的。」
我捏紧拳头。
然后狠狠朝他二人啐了一口:「你们做梦!」
3
我攥着契书,一路回到家中客栈。
心咚咚跳得厉害。
虽然表面不信,可心头到底还是蒙上稀薄阴影。
时人多信奉神鬼之说。
听说那宫廷中的皇帝,也招揽了许多道士,以求长生之道。
阿娘坐在柜台后拨算盘。
听我跑进门,她头也不抬便问:「如何,吵赢了吗?」
我恹恹道:「吵赢了。银子明天就还回来。」
阿娘有些意外。
连阿彪叔也从灶间探出头来:「哟,望月对上那虞家小子也有吵赢的时候,这可少见!」
怎么还看扁人呢!
我气恼,鼓起腮帮。
一想阿彪叔说的话是实情,我又扁扁地走开了。
我阿娘原是镖头的女儿。
有一回,她随姥爷走镖,认识了一个布料商人,也就是我阿爹。
阿娘明快爽利,阿爹长袖善舞。
我继承了他们的口才,与人相争时,鲜少在口舌上落下风。
唯独虞鹤白。
八年前,阿爹病逝。
阿娘带我在此地安家,开了这家狮虎客栈。
不久后,街尾搬来一户虞姓人家。
孤儿寡母,家徒四壁,颇为可怜。
阿娘教我与邻为善,时常接济她们。
漏雨的屋檐被一砖一瓦填补,空空的房屋慢慢长出了桌椅板凳。
虞伯母心中感激,却无以为报,提出让虞鹤白教我念书。
虞鹤白的父亲曾是落第秀才。
因久考不中,积郁成疾,不治而亡。
虞伯母全部的心力,便放在了唯一的儿子身上。
虞鹤白也十分争气。
小小年纪饱读诗书,蕴养出一身文气。
叫我这样不通文墨的顽石见了,只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全然没了平日的伶俐。
所谓士农工商,商人最末。
阿娘也希望我多读些书,做个知书达理的女孩儿,不要一身商户习气。
自此,虞鹤白便开始教我读书。
起初那几年,他是我极崇拜的小虞哥哥。
长得好,有耐心,说话也好听。
直到他过了乡试,考中举人。
情形便变了。
从前温和的小虞哥哥愈发严苛,时常对我多加规训。
我不晓得该怎样反驳他。
只觉得他拿来对照我的那些标准,条条框框,框得我难受。
可再严苛,他也是为了我好。
再难受,也没有他今日说的话伤人。
什么叫「不相干的人」啊。
这话将我浑身的刺都激起来了。
我今日在他面前,露了那样市侩油滑的嘴脸。
分明是想叫他难受的,可自个儿心中,怎么更难受了呢?
我低垂着脑袋,去收拾客房。
进了天字第一间,却发觉案上的小食格,有一格已经空了。
那里原本放的,是我自制的橘子干。
阿娘和阿彪叔他们都觉得酸,往来的客人也很少有喜爱的。
今天竟然被吃空了!
正稀奇间,窗前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清泠泠的,深山泉水般流过我耳畔。
「小掌柜。」昨夜投宿的那位女客这样叫我,「这橘子干我好喜欢,可还有吗?」
4
她说喜欢我的橘子干!
我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应了:「有的!想要多少有多少!」
刚一抬头,便又呆了一呆。
这位客人,无论我看她多少次,都是要移不开眼的。
昨夜明月当空,她踏月而来,叩响客栈大门。
我为她开门,在门口呆站了好一会儿。
即便她一身布衣,戴着面纱,不见真容。
却无端叫漫天月华都失色。
她说她姓常。
常娘子笑了,说要随我去取橘子干。
我们一同下楼。
日头落了,天色黑魆魆的。
黑得叫我心慌。
虞鹤白家的那位仙子,说要惩戒我。
不会就是今晚吧?
我虽觉得,以虞鹤白的品行,他不至于眼见着旁人对我痛下杀手。
却不免提心吊胆。
常娘子接过一袋橘子干,见我愁眉不展,便问:「小掌柜可有什么烦心之事?」
我原本觉得荒谬,不大好意思与人言说。
可一对上她的眼睛,却莫名开了口。
常娘子听完,展颜而笑:「既然小掌柜担心有人要暗算于你,今晚,我便陪着小掌柜,可好?」
分明她身姿纤细,瞧着手无缚鸡之力。
可这话却无端叫我觉着安心。
我今年及笄,早过了怕黑要阿娘陪着睡的年纪。
可这话叫阿娘听见了,她也放弃了美颜觉,陪我们一同坐在堂中。
我们在堂中叙话。
结果阿彪叔也听见了。
「暗算?」
他粗眉一竖:「你等着,我把你阿德叔阿豹叔阿靖叔......总之都叫起来!」
我嚼着橘子干,腮帮子鼓鼓的:「这不好吧......叔叔们应该都睡了吧?」
「有人要暗算我们望月,他们怎么睡得着!」
阿彪叔将一个个房门拍得震天响。
叔叔们睡眼朦胧地来应门:「哎哟喂,啥事啊?」
阿彪叔回过头,对我爽朗一笑:
「你看,他们都没睡!」
5
于是当夜,皓月当空。
狮虎客栈大堂中,乌泱泱坐了好些人。
我,阿娘,常娘子。
还有一干膀大腰圆的叔叔。
叔叔们从前都跟着姥爷走镖。
姥爷不干了之后,他们便跟着阿娘一同经营客栈,做些活计。
阿彪叔拎着锅铲:「这么多年,没人敢在客栈里闹事!」
阿豹叔抄着柴火棍:「要是有人敢暗算咱们望月,定叫他有来无回!」
叔叔们齐齐震声:「有来无回!」
在虞家院子里,我觉得深秋的风怎么那样冷。
可现下被围在当中,我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暖得发烫。
一袋橘子干分到各桌。
爱吃橘子干的嚼着橘子干。
不爱吃橘子干的也在嚼。
......为了保持清醒。
待到后半夜,依旧无事发生。
大家都有些困倦。
唯有常娘子还兴致盎然,与我谈论起柜台后挂的几幅画。
她轻声赞叹:「形虽未满,神却已到。」
「下笔有神,是为佳作。不知从何处得来?」
我被她夸得脸红:「是我画的。」
虞鹤白教我读书写字,我学得有些艰辛。
可于绘画一道,我却乐在其中。
虞鹤白的画风,讲究工笔细描,设色富丽。
画人物时,更要使人正襟危坐,方可算作一幅正经肖像。
我与他不同。
我下笔随性,线条粗疏,专爱画人松弛情态。
如大笑,如大哭,如嗑瓜子,如喝醉酒。
曾有一回,我画了虞鹤白在窗边看书时的神态。
春光暖煦,少年垂眸,斯文俊朗。
我红着脸,将小小一张夹在他书中。
原想给他当作生辰惊喜,却不想被他书院的先生看到了。
虞鹤白回来后,便说先生申饬了他。
「往后莫要再作此等画风。」他神色不愉,告诫我,「作画如治学,要端正严谨,才是正道。」
原来书院的先生觉得我画得不好,虞鹤白也觉得我画得不好。
我黯然消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抹掉眼泪。
算到如今,也有一年不曾动笔了。
可今日,常娘子夸我画得好。
她双眸清湛,不像是为了哄我高兴而说的谎话。
羞赧之余,我心中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往后,虞鹤白应当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管着我了。
反正他也管不了我了,我爱怎么画就怎么画!
所谓人生难得一知己。
我绕过一众鼾声大作的叔叔,悄悄取来纸笔,想为常娘子作一幅小像。
刚要落笔,又窘迫道:「我画工粗糙,贸然献丑,还请娘子不要见笑。」
常娘子笑着摇头。
毫尖刚沾上纸面,却忽闻头顶一阵异样轰鸣。
我霍然抬头。
便见一枚滚圆巨石从天而降,砸破屋顶。
正冲我头顶而来!
6
翌日,我被拘在家中。
午时,阿娘带着契书,代我前往虞家,果然取回一块金饼。
浑圆饱满,金光耀眼,且无任何印记。
足以抵得上虞鹤白这些年亏欠我家的数目。
与阿娘一同回来的,还有当初送给虞家的那封契书。
阿娘当着我的面烧了它。
「望月,莫要惦念那虞家小子了。」她神情严肃,「他身边那个女子,不是善茬。」
昨夜,若不是一阵清风将我刮到旁边。
此刻我已然是一团肉泥。
若这真是那女子口中所说的「薄惩」,她行事之狠辣,绝非常人。
「阿娘,你也不要再去虞家了。」
昨夜一场惊吓,叫我此刻仍有余悸,面色苍白。
我紧紧抱住阿娘:「我知道你与虞伯母交情匪浅,可我......我不想你出事。」
阿娘拍拍我的头:「阿娘知道。」
「不过,那人既然敢对我师晴的女儿下这么重的手,她也休想全身而退。」
我看着阿娘,眼神闪闪。
「您也觉得她不是神女,是不是?」
阿娘微微一笑。
我们有心躲开虞家人。
可有些麻烦,偏偏想避也避不开。
虞鹤白听闻我卧病,竟亲自上门拜访。
我坐在客栈柜台后,专心涂抹,冷不防听见他叫我:「望月。」
虞鹤白长身玉立,姿态一如既往的淡漠清雅。
瞧见我苍白面庞,语气难得有些柔软:「经此一遭,你应当也长了教训。」
「神女降世,是凡间之幸。她愿对你小惩大戒,也是你的福分。」
我看着眼前分明应该十分熟悉的人,只觉得陌生。
屋顶虽已修好,落下的那块巨石却还在堂中。
叔叔们本想将它抬走,被阿娘制止了。
这样可怕的恶意就在眼前,虞鹤白竟也能说出「小惩大戒」四个字。
他真的不是曾经的小虞哥哥了。
我打小顽皮,磕磕碰碰受些擦伤,属实是家常便饭。
有一回,遇到邻里街坊的顽童,当面嘲笑虞鹤白是没爹的野孩子。
我便冲上去同他们打了一架。
阿娘一向不高兴我打架。
是虞鹤白为我处理伤口,替我遮掩。
那时他说:「不要与他们争辩。」
「望月在我心中,是无价的珍宝。我不想看见你,因为那些无缘无故的恶意而受伤。」
虞鹤白素来性情内敛自持。
听到他这样坦诚心意的话,让我比吃了一百片橘子干还要高兴。
可是今天他的话,却让我觉得口中的橘子干酸得发苦。
我埋头自顾自地作画,不愿理会他。
虞鹤白顿了顿,面上柔色一收,神情凛冽起来。
「即便婚约取消,你我长久相处,我也可作你兄长。你现下这般无礼,可知道自己不该?」
「这画作我曾与你说过,并非正途。你若屡教不改......」
我静静补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下。「爱画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干。」
「我阿娘与我阿爹恩爱一生,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从来没有什么哥哥。我也不需要。」
「你我婚约既已取消,往后便不必来往了。」
7
相交数年,我曾真心仰慕他,期待与他共度往后岁月。
却不想,这样决绝的话,今日竟也出自我的口中。
可我不会后悔。
他移情神女,对我险些丧命一事轻描淡写。
我却绝不能对亲人的安危视若无睹,放任他带来灾祸。
小小客栈想要继续经营,便经不起巨石常常砸落。
我也是肉体凡胎,只有一颗心,经不起秋风常常吹拂,将它吹凉吹冷。
许是极少见我这般平和神态。
虞鹤白紧紧抿起薄唇,定睛瞧了我好一会。
见我无意理会他,蓦然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临出门前,他又顿住脚步。
「我知你心中有气,不会与你计较。」虞鹤白沉吟道,「只是有一事你须知道,仙子确然是我画中神女,是天宫嫦娥。」
「你若不想再遭困厄,便该谨言慎行,莫要再意气用事,触怒神女。」
他从怀中取出一副卷轴,徐徐展开。
这是幅我很眼熟的画。
天宫巍峨,月华皎皎。
玉兔憨态可掬。
可画中原本该怀抱玉兔的嫦娥,却消失不见了!
纸面空白如雪。
仿佛虞鹤白从未在画中着墨。
我心中大骇。
直至虞鹤白走后许久,才堪堪回过神来。
我欲去寻阿娘。
可到底是迟了。
虞家有神女自画中降临一事,已然传遍全城。
神女之说,有人信服,自然也有人不信。
慕名登虞府门者众多,那女子却一概不见。
直到本城城主出面相邀,她才屈尊露面。
据传,神女仙术了得。
城主府中酒过三巡时,她伸出玉指,随意掐算。
便算得府内西北角一棵老槐树下,藏有黄金千两。
城主喜不自胜,将她奉为上宾。
城中风向也因此而转。
当夜,主街挂满了花灯,借金秋赏桂之名大办灯会,贺神女降临。
常娘子约我出门看灯。
她仍旧一身布衣,面覆纱巾,姿态轻柔从容。
立于喧闹人群中,如一抹至清至净的月光。
我牵着她的手,无端觉得这些日子烦杂不已的心绪也平静下来。
甚至有闲心同她说笑。
百姓为取悦神女,所作花灯许多为玉兔与弯月形态。
形制规整些的,上头也大多画了抱兔的嫦娥与辉煌的月宫。
我笑眯眯地指了一盏,问她:「这盏好看吗?」
常娘子微笑:「好看。」
「这盏呢?好像也不错。」
「小掌柜好眼光。」
「你不是寻常人吧?」
8
这些时日,我并非毫无所觉。
巨石滚落那日,她吹拂的衣袖,平地而起的风。
人群中,她叫人一眼难忘的风采,却无人投来多余的目光。
敏锐如我阿娘,也不曾对她多加注目,只当她是寻常客人。
常娘子失笑。
我目光闪亮,盯着她看。
她却不答,只朝我身后指指:「瞧。」
烟花升起,照亮夜空。
也照亮乘辇而来的一双俪影。
虞鹤白与那仙子共乘一轿,彩扇围拥,声势隆重。
常娘子问我:「小掌柜觉得,她是神女吗?」
我依旧坚定道:「她不是。」
当日为画卷所慑,我来不及细想。
可回过头来,与阿娘和叔叔们商讨时,却觉得一切都并非不可解释。
狮虎客栈招待过形形色色的客人。
有来自西域的杂技舞团,精通各类奇技淫巧,在我面前展示过许多神通。
既然有人能叫无痕的纸面上显出字,那说不定也有人能让有痕的纸面上墨迹消失。
从天而降的巨石,纵然沉重,却也能被撬动。
至于黄金,虽然贵重,却终究是人间之物,并非不可得。
且这一切「神迹」,都不是当面发生的。
连杂技舞团也能当众舞水蹈火。
无所不能的神,为何不敢人前显圣?
我只担忧,那女子如巨石天降,除了砸破我家客栈的屋顶,还会不会砸破更多人家平平常常的生活?
月光照不亮我眉间愁绪。
虞鹤白高坐轿辇之上,遥遥望见我,神情微动。
他身侧的女子察觉到了,便问他:「虞郎在瞧什么?」
虞鹤白以言辞敷衍过去。
那日他去过狮虎客栈后,心情极坏。
虞母察觉了,便叹气问他:「是望月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
「既然缘分已尽,便莫要叨扰人家了。到底,是我们亏欠那孩子。」
虞鹤白矢口否认:「不是。」
「她只是一时生气,不是故意要与我断交的。」
虞母便问他:「不是你先觉得,她不配做你的妻子吗?」
虞鹤白心中震荡。
原来,母亲已经看出他的心思。
师望月性情顽劣,油滑贪财,日日抛头露面。
既不开诗书文墨的灵窍,也未有端庄持重的风范。
这样的女子,如何做得了未来进士的夫人?
有神女自天而降,委配于他,不是正好?
珠玉在前,何必惦念那块顽石呢。
他这样诘问自己。
可是越问越茫然。
他不信自己会因区区一块顽石而愁闷郁结。
又恨自己,竟为了一块顽石而愁闷郁结。
直到今日,他又见那块顽石。
她大约也是看见了他,神情才会那般忧愁。
她忧愁了,却叫他这段时日始终郁郁的心绪终于明朗起来。
果然,失悔的不止他。
不,失悔的不是他。
既然她已然失悔,他也不是不可以原谅她。
只是对于上回的冒犯,他可不会轻易饶过。
虞鹤白唇角轻勾。
他身旁的仙子没有得到答案,也并不追问。
只偏头瞧了瞧着我与常娘子站立的方向,唇角不耐地一撇。
心头恶念刚起,目光便与常娘子对上了。
如一道清冷月光忽照身上。
将皮囊与灵魂悉皆照透。
高高在上的仙子浑身发冷,呼吸骤止,不能言语。
我与常娘子继续前行,却见浩浩荡荡的仪仗忽然停住了。
不过半根糖葫芦的功夫,那仪仗转头掉向,竟是要打道回府。
一听是神女说今日不宜再欢闹,街中人群散了大半。
我们也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行至门口,却看见一跛脚老翁,背负包裹,步履蹒跚。
踏过门槛时,拐杖一歪,直直摔倒下去!
9
「世间怎会有如此阴狠歹毒之辈!」
阿娘气极了,张口便骂。
老翁卧在榻上,不住咳嗽:「掌柜莫要生气,人言可畏,老朽只担心隔墙有耳啊。」
原来险些被巨石砸中的,不止我一人。
这老翁原在书院担任教职,听闻神女之事时,只觉得奇异,却并不完全当真。
他告诫院中诸生,不可轻易听信坊间传闻,要自己心中澄明。
分明是公正持重之言,却被有心人传了出去。
道是他对神女不敬,心怀不满。
前日夜间,便有巨石空降,砸破其屋舍。
若非他腿脚灵便,往旁一扑。
那巨石砸断的就不是一条腿,而是整个人!
季老先生无妻子儿女,身体又病弱无力。
邻舍惧于神女之威,不敢贸然相助于他。
可狮虎客栈不怕。
我们留季老先生在客栈中养病。
阿娘免了他的房钱,只求他能再教我读书写字。
好嘛。
走了一个虞鹤白,还得有人接着给我念紧箍咒,是不是?
我愁眉苦脸,伏在桌案上。
季老先生却不急于传道授业,笑呵呵地问我:「除了读书写字,可还学过什么没有?」
我便请他到堂中,看挂在柜台后的那些小画。
季老先生颇有些惊奇:「这些都是你画的?」
我大大方方地点头。
背在身后的手指却紧张地绞在一起。
得常娘子夸赞后,我已然自信了许多。
可季老先生是学院塾师。
不知他是否会像虞鹤白的先生一样,否定我、批驳我?
季老先生眯眼打量许久。
等待的时间,比阿娘叫我扎马步时还难熬。
他终于开口,似是感慨:「从前我问鹤白,那张小像是何人所作,他只说是家中小妹顽劣涂鸦。」
「却不想他口中的小妹,原来是狮虎客栈的小掌柜。」
我的心骤然漏跳一拍。
莫非,虞鹤白口中的书院先生,就是季老先生么?
那我此番,岂不是自己献丑?
我眉眼耷拉下来。
季老先生却拊掌而笑,神色欣然。
「如此灵气上佳之作,其作者竟也成老夫之徒矣!」
10
「是,是啊,我是画得不好......」
我心不在焉地去摸橘子干,想要叫那酸劲儿逼一逼心里的涩味儿。
抹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您说,灵气上佳?」平生第一回,我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生不是曾说,此画拙劣,非是正统吗?」
季老先生吓了一跳,连连反驳:「这话我可从未说过!」
我与季老先生两厢对账。
对出来一个我从未认识过的虞鹤白。
我怔怔望向那些画。
秋风越来越冷了,穿堂过户,吹得画纸飒飒拍着墙面,也吹得我的手微微发抖。
虞鹤白曾教我,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
他也教我,诚者天之道,思诚者人之道。
可是虞鹤白,你的诚与信呢?
我总以为,他是从神女降临的那一刻开始变的。
他变得不喜欢我,变得要退婚。
这些事再叫我难过,可如今也过去了。
可我却未曾想过,也许我从未认识过真正的虞鹤白。
我心中怅惘。
季老先生也是一声长叹。
我问道:「先生是后悔教他了吗?」
他不假思索便摇了摇头,看我的目光如透过窗棂照来的日光,温暖和煦:「有教无类。」
「老朽教过学生无数,难道人人都是正人君子、从未有小人行径吗?」
「教化千人,只要有一人得生善念、一人得握智珠,便不算白费。」
我若有所思。
季老先生反问:「小掌柜可后悔,曾师从虞鹤白?」
我慢慢摇了摇头。
「他虽不磊落,可教我的道理却是磊落的。」
「师父不好,难道读书写字便是不好的吗?」
从前我只认钱好,可如今我觉得,读书写字也一样好。
既然是对我好的,不管如何,我也要坚持下去。
季老先生哈哈大笑。
我跟从季老先生学书。
我的画功,也在他的指点下如开灵窍,突飞猛进。
隆冬过去,立春之时。
季老先生赠我一张名帖。
他说,他有弟子在京师画院任职,正预备开办今年的书画雅集。
唯一的一张名帖,他给了我。
他拍拍我的肩,我只觉得胸中激荡。
他说:「去吧,小望月。」
「岁月匆匆,时不我待。少年若想扬名,还需趁早啊!」
11
阿娘与叔叔们,也都十分支持我上京去。
「你阿娘我,年轻时便随你姥爷走过许多地方。」
「虽有风餐露宿、形容窘迫之时,却也比寻常人家的女儿多见过许多山,走过许多路。」
「阿娘想过了,不该总指着你做什么进士娘子。平安富足是好,却要一辈子指着丈夫的良心活,何尝不是另一种窘迫煎熬。」
虞鹤白退亲后,阿娘不曾对我多说过什么。
可我知道,我伤心难过之时,她亦感同身受。
我眼眶湿润:「阿娘......」
阿娘紧紧抱住我,凑到我耳边,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我听闻那虞家小子也要去这次雅集!不许输给他!」
我呆住:「啊?」
阿娘咬牙切齿:「若是输了,下一年的橘子干也都没有了!」
我瑟瑟发抖,唯唯诺诺。
好在恩师季老先生心胸旷达,不计较胜负。
临行前,他慈爱地将厚厚一本画册加入我的行囊。
「倘若输给虞鹤白,也不必气馁。」
「为师早已备好足量笔墨在家中,归来接着练便是。」
季老先生云淡风轻,一派雅士风范。
我汗流浃背,逃也似地蹿上了马车。
常娘子说,她在京师有亲缘故旧,因此与我同行。
阿彪叔自告奋勇,为我们驱车。
马儿撒开蹄子,跑出五里地远。
我还是能瞧见阿娘,骑着姥爷曾赠她作生辰礼的那匹枣红马,依依缀在后头。
可她终于是停了下来,化作视线里一个小小的点,然后消失不见。
我打开阿娘为我包好的橘子干,分给常娘子。
今天的橘子干好酸啊。
酸得我眼泪都掉下来了。
朦胧间,我摸见小食袋的底部,有一张纸条。
是季老先生的笔迹,却是阿娘的口气。
「离家千里又千里,吾儿不必争气再争气。」
「那虞家小子可恶,阿娘定会收拾!望月只要平安归来,再多的橘子干阿娘也供得起!」
常娘子指尖温暖,拂去我面上泪珠。
她笑吟吟地:「我瞧着这回,小掌柜是誓要压那虞家小儿一头了,是不是?」
我承认,我的胜负欲真的起来啦!
可不论胜过虞鹤白与否,其实都与他无关了。
我要见更广阔的天地,也要这广阔天地,来看一看我的成色!
如此,才不枉我来京师走一遭。
我对常娘子坦诚以告。
她笑意更盛。
大半月后,我们抵达京师,在客栈歇脚。
常娘子做东,请我与阿彪叔在京师有名的酒楼吃饭。
好多从未见过的菜色,叫我觉得新奇无比。
阿彪叔见我掏出纸笔,想要画下盘中餐,乐不可支:
「望月是将这菜画下来,是要做什么?」
我不假思索:「自然是要带回庞城,看看能不能做给阿娘吃!」
常娘子也笑了,叫了伙计,说要再加几道菜。
我们这桌气氛和乐。
恰巧,隔壁桌似乎也新来了客人。
有人扬声谈笑,叫出了我极熟悉的名字:
「鹤白兄,听闻此次从庞城来赴雅集的还有一位,不知是谁?」
12
虞鹤白闻言一怔。
庞城擅丹青的学子不多,能与他相较的更是屈指可数。
可那些学子中,学业无一出众者。
如他这样早早连中两元,得贵人青睐的,怕是挑不出第二个了。
到底是谁?
他捏紧茶盏,脸色沉凝。
提起话头的人见他神思不属,也颇觉好奇:「怎么,鹤白兄竟然不知?我可听说,还是位女子!」
虞鹤白手背一颤,眼前无端浮现出一道人影来。
不,不可能是她。
他为自己滑稽的猜想失笑。
她应当还在狮虎客栈做营生,怎么可能平白得了机遇,到这繁华京师来?
也不知道她是否省得自己的过错。
想必下回相见,她必会同他认错、想要修好吧?
毕竟她一向身段圆滑,对他又一心恋慕多年。
虞鹤白自得地举起酒杯。
「倒是不曾听说。」他同那友人对饮,「许是城主府中哪位小姐,也想要来凑一凑热闹,也说不准。」
友人们挤眉弄眼:「鹤白兄不知那女子,那女子必然是知道鹤白兄的。」
「鹤白兄这样风采气度,说不准她暗中钦慕你许久,也未可知啊......」
「你这话便差了。」有人反驳,「鹤白兄家中已有神女,仙姿玉貌,且又能点石成金。」
「我瞧着,鹤白兄是再也瞧不上旁的庸脂俗粉了!」
隔壁又是一阵轻浮嬉笑。
阿彪叔险些气得要掀桌,却生生忍住了。
「且等着看吧。」他粗眉倒竖,同我保证,「那小子得意不了多久了!」
往后两日,我持着名帖上门,拜会了季老先生的弟子。
随后便静待书画雅集开幕之日。
说来也巧,雅集所设之地,便是那日我们吃饭的酒楼。
飞仙楼前,彩绸飘舞,文人汇集。
我带了近日所购的最好笔墨,入席参会。
画院的人颇具巧思,以屏风相隔,做出近百间小隔间。
作画者之间互不相见,评审者亦瞧不见作画之人。
我只在入席之前,远远瞥见虞鹤白一眼。
他似乎也有所察觉。
只是相隔甚远,到底不能确信。
写了题目的字条被送入各个小隔间。
我展开一看,只有三个字。
【神仙居】。
13
我未见过神仙,也不知道何谓神仙居。
曾经,我也曾大着胆子,画过我所想的神仙。
当日望日,月儿正圆。
我满怀遐想,画下阿娘所讲故事里的嫦娥。
不知真容,因此只有空白侧脸。
她伸出指头,点着玉兔额心。
——就如我贪吃橘子干,阿娘点我的额心一样。
我画完,自觉有趣。
拿去给虞鹤白看,却正巧那天他遭先生申饬,满面寒霜地归家,令我不得再画这样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涂鸦。
我抱着画卷回家,眼泪忍不住滴在画上。
真是一塌糊涂。
一塌糊涂的画被胡乱塞到旮旯里,再也不见天日。
时至今日,我已经知晓我的画并非糟糕的涂鸦。
却仍不知何为神仙,何为神仙居。
那便随心而画吧。
神仙啊神仙,请不要怪罪我呀。
小女子无心冒犯,只是天宫高远,凡人见所未见呀。
想到今早临出门前,常娘子同我讨要当日许诺她的小像。
我心中有了主意。
一个时辰未过,我便交了卷。
听见我的脚步声,经过的那些隔间不免有人倒吸凉气。
我再去外边溜达一个时辰,正好回来听考官评议。
「此画笔锋流利,风格独具......」
「画中女女男男,神采鲜活,性格各异,实为上佳之作......」
「可,可这到底不像神仙呀?神仙哪有这样的?还喝酒!还吃零嘴!」
「怎么不像神仙?你见过神仙?」道士模样的人捋着长须,言之凿凿,「昔年八仙过海,还有踩着酒葫芦渡河的呢!我看这画中诸人,分明仙气飘然!」
「此居还题了名,叫狮虎。若不是神仙,如何能在居所中豢养狮虎?」
「那,那倒也是......」
我在台下听着,目瞪口呆。
我画的,分明是那夜巨石空降前,常娘子与阿娘,还有叔叔们在客栈大堂陪伴我时的景象。
原以为此题奇特,我的画并不对题,作好了空手而归的准备。
却不想有强人为我辩经!
其他人竟也被他说服,因此一锤定音。
我挤在人群中,听见旁边极为耳熟的声音。
像是那日与虞鹤白宴饮的诸位之一。
他正长吁短叹:「这般巧思天成,不知是哪位仁兄!」
正巧这时,台上道士宣读出了我的名字。
「本次雅集一甲第一名,师望月!」
14
前三名一齐登台时,我看见虞鹤白。
他在台下,连一甲都没进。
「这,这怎么可能!」
虞鹤白脸色极为难看,风度尽失:「怎么可能是师望月!她怎么会......她不可能!」
明明应该在庞城做营生的人,来到了京师。
明明曾说不再动笔的人,一举越过他,拿了雅集首名!
与虞鹤白交好的几名书生,也一同为他鸣不平。
「鹤白可是亲眼见过神女的人!」
「就是,除了他,还有谁能画出真正的神仙居?何况一普通女子!」
评议席上,明艳照人的女子不悦地下望:「尔等是在质疑,本宫评议有私?」
虞鹤白一惊,连忙下跪:「在下不敢质疑公主。」
一身锦衣的季老先生弟子也道:「论及笔墨运用,神形掌握,师望月当之无愧。」
「你的画虽精致工整,却失于匠气,远不及她。」
我高高兴兴地听取夸奖。
这位先生说话,真叫人如沐春风!
「可,可在下画的是真的神女!」虞鹤白不甘地抬头,「神女降临于在下家中,所谓神仙居,难道不是由神仙说了算吗?」
公主轻笑:「若真是神女,我父皇权柄天授,为何不见神女降于京师之中?」
虞鹤白一怔。
随即心中惊骇,冷汗直流!
是他一叶障目,迷了心窍。
陛下受天命治理人间,断不会乐见一位真的神祇居于人世,压他权柄!
怪不得曾赞许他画作的朝阳公主,前番拒绝了他的拜谒。
可是,可是。
他们不知道,那是真的神祇啊!
何况,师望月画的,明明只是她家的客栈!
虞鹤白绝望地嘶吼出声。
台上诸位听了,便唤我的名字,问道:「他所言可为真?」
我坦然点头。
「狮虎客栈确为我家客栈。」我真诚道,「我作此画时,不知该如何画神仙,只想到家人相伴,知音在旁,团圆叙话,便是神仙之乐也莫过如此了。」
公主听了,扑哧一笑。
「倒是真话。」她遗憾道,「只是既然是你家客栈,便不合此题题意了,这第一名,也许就要重新......」
她话音未落,天色忽暗。
原本是晴日蓝天,骤然昏黄一片。
那耀眼的日,忽而失色。
便如一片轻薄的圆白纸片,镶嵌于天幕上。
慢慢,慢慢。
被不知名的东西,吞食了小半!
众人惊慌一片,不敢以目视之。
有人惊呼:「是天狗!」
不,不是天狗。
我擦了擦眼睛,看向自己所作的那幅画。
它被平放在案上,看似无甚特别。
可画中的常娘子,分明对我眨了眨眼!
15
这一日的京师,人人皆可见。
正午时分,磅礴的日光被吞噬。
昼夜倒悬,清辉散落人间。
一张雪白画卷飘浮在月色中。
神女举步,从画中走出。
虚影巨大,笼罩了整个京师。
那是独属于神祇的威严美丽。
叫人惊惧敬慕,也叫人由衷拜服。
嫦娥对众生微笑。
常娘子对望月微笑。
「您,真是神仙呀。」我眼神闪闪,语无伦次,「我一直......一直觉得像,可不敢猜呢。」
那张美丽的面庞就在眼前。
叫我觉得亲切,也觉得遥远。
常娘子,是要走了吧?
我其实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谢谢她在我害怕的时候愿意陪我。
谢谢她在巨石滚落的时候救我。
谢谢她说喜欢我画的画。
谢谢她......爱吃我做的橘子干。
我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她却为我做了这么多。
可她是神仙,无所不能的神仙。
她都要走了,我却还没有想好怎么才能报答她。
「望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极好的事了。」
常娘子,或者说嫦娥仙子。
她轻轻低头,与我额头相抵。
声音熟悉,唇角的笑意也熟悉。
她说:「要知道,爱吃橘子干的女孩儿,运道总不会太差的。」
她最后亲吻了我的眉心。
在凡尘的仰望中,飘然归去。
归去巍巍天阙。
归去皎皎月宫。
月色渐渐淡了,淡了。
天地褪去昏黄,晴日照耀人间。
人们像初醒的婴儿,从神女降临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哎呀,师望月!」
公主指着我画的画。
它从半空中悠悠落下,回到了原本放在案上的位置。
「你画里那位布衣女子,不见了!」
16
我夺得了当之无愧的第一。
嫦娥神降,来世间走一遭。
便叫狮虎客栈真的成了神仙居住过的地方。
公主请我进宫,面见天子。
马车摇摇晃晃,我的心也摇摇晃晃。
常娘子走了。往后再也见不到了。
可我还没有践行对她的诺言,为她单作一幅小像呢。
我神思不属。
连见到了尊贵的皇帝陛下,也没有太兴奋。
原来,此次雅集的绘画命题,便是皇帝命的。
他渴求长生,想寻找有仙缘之人。
却不想我竟真的招来了神仙。
皇帝免我跪拜,问我:「可愿留在皇宫?」
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要回家的。」
皇帝凝神看我许久,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小心翼翼道:「我不能回家吗?那,您让我半年回家,半年留在宫中,也不是不行。」
朝阳公主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我就说了,父皇。」她咳嗽两声,宽一宽她这位父皇的心,「望月是个好孩子,对您的皇宫可不感兴趣。」
皇帝哼一声:「她是不感兴趣,旁的人,我看感兴趣得很。」
朝阳替他捶背:「他们感兴趣也没用,真神仙岂是人人都能招来的。神降之事,千百年也仅有一回罢。」
我竖起耳朵:「您是说,虞鹤白家那位假神女的事,您已经知道了吗?」
「初时不知深浅,派了探子去。」朝阳细细替我解惑,「探子到时,你阿娘已经搜罗了许多证据,近日呈回了京里。」
我得意极了:「我阿娘说话算话,就是这么厉害!」
得意归得意,我还是很忧心阿娘。
那假仙子诡诈多端,也不知阿娘有没有受伤。
我双手合十,对皇帝恳求:「陛下若想叫我留在宫中,我可否先回一趟家?」
「我阿娘肉体凡胎,我怕她被坏人打,被石头砸。」
皇帝本有几分忌惮我,恐我觊觎权柄。
现下见我如此不眷恋天家富贵,反而气笑了:「快去快去。拿上你的公主令牌,还有你阿娘的诰命,赶紧回去!」
这么多东西!
我惊叹:「陛下,您可真大方!」
皇帝脸色好转许多。
我将将踏出御书房门槛时,又听见他在身后咳嗽。
一听就是装的。
但我很给面子地转了身:「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朕,朕就是想问问,」他故作镇静道,「你与神女相处多日,是否有听她说过,长生之法?」
我诚实道:「没有。」
皇帝很失望。
我看着他有些苍老的脸庞,有点不忍心:「虽无长生之法,我也有一物想送给陛下。」
我请侍从拿来笔墨,为皇帝与公主作了一幅画。
落日熔金,夕照绮丽。
日光照进书房,照亮满屋锦绣,累累书牍。
也照亮年迈的帝王,和青春的皇女。
皇女为帝王揉肩,一派天伦和乐。
「我只读过一些书,我会的也只有画些画。」
「可我觉得,陛下想要的长生,或许在书里,和画里就能够找到。」
「我生在庞城,长在庞城,却也听过陛下的英明果决、智慧决断。」
「英明的陛下被写进史书里,千百年后,仍然会有人仰慕您、传颂您的功德。」
「我此刻作的这幅画里,有陛下为人父的慈爱,和公主为人子的敬爱。」
「倘若这幅画也能流传下去,千百年后,便也会有人知道,陛下是如何爱重自己的公主,公主又是如何敬爱她的父皇。」
「陛下的英明可以长生,陛下的爱女之情也可长生。」
我说得口干舌燥,吨吨吨喝了一壶茶。
喝完之后,仍见他们父女两个神情愣怔,似有无限动容。
我真的要得意了。
季老先生,你知不知道啊。
你徒弟我,如今已经能把皇帝和公主都说服啦!
17
我来时只有一辆马车。
回家时却有好大一副公主的仪仗!
来时是三个人。
回去却是两个人加好多人。
还有一个虞鹤白。
他如今是戴罪之身,被发配回庞城行刑。
我欢欢喜喜地回了家。
狮虎客栈依然是客栈,只是如今,改叫狮虎仙居啦!
宾客如云,快将阿娘忙坏了。
「前些日子,我们去捉那假仙子,你阿豹叔伤了一条腿,阿德叔伤了一条胳膊。」
我大惊,急急要去看两位叔叔。
却见原本瘸着腿的恩师季老先生,竟然健步如飞地从楼下下来了!
「莫要担心你两位叔叔。」季老先生气定神闲,「他二人好得很,正在后院砍柴呢。」
原来那日,嫦娥仙子神降之时。
皎皎月光不仅照到了京师,也照亮了庞城。
曾被假仙子所伤的城中百姓,都如沐神恩,一夜之间康复了。
这便是神的恩德啊。
我心中感叹,又问:「那假仙子呢?」
「自然是在狱中。等着和虞家小子一同发落罢。」
阿娘挽住我的手臂,对我上看下看,怎么也看不够。
她从未有这么多的话想对我说。
「先说你阿娘我,是怎么寻到那女子的破绽的罢。」
阿娘给我塞了一片橘子干,娓娓道来:「那日我再三打量那巨石,觉得石质颇为古怪,便叫你阿德叔去城外各处看看,何处有这样遍身小洞的石头。」
「又叫你阿豹叔去邻县打听,看有没有哪儿丢了大批金子,或是曾经失窃过。」
「这一打听,便瞄上了城外几个山贼的寨子。」
「再潜入一打探,便有七八成把握了。」
「那几个寨子,咱们从前走镖的时候也打过交道,都穷得很。」
「唯独青山寨,近来仿佛乍富了些,连投石的器具都叫他们做出来了。」
说到此处,阿娘也颇为喟叹:「要说那假仙子,也真是个奇女子。」
「青山寨主只她一个女儿,养得出尘脱俗,心思奇巧。」
「她瞧上虞鹤白,定计以神女之名镇住他,嫁他为妻。待他高中进士、入朝为官后,便借他的势,将青山寨里的其余人也一一洗白提拔起来。」
「可惜到底太过狠辣,有伤天和,才栽在你阿娘我的手上。」
18
我去庞城狱中,见了那女子。
认识到如今,我才知道她的名字。
连怜。
名里有怜,她却并不怜惜旁人,也不要我可怜她。
「技不如人罢了。」连怜道,「倘若再来一回,我也还是会这么做的。」
我画过家人,画过游人,画过皇室中人。
却还没有画过罪人。
于是我道:「我可以为你作一幅画吗?」
连怜怔住。
她忽然落泪了。
为贼一生,她从来不敢叫人给她画像。
即便她生得美丽非凡,却始终见不得光。
怕被人记住,怕被人认出,怕被人人喊打。
即便是虞鹤白,也没有为她画过像。
只是事到如今,终于不用怕了。
她斜倚墙边,任我落笔描摹。
我将作好的画给她。
她轻声向我道谢。
仪礼俱全,气度娴雅。
像一个真正的大家小姐。
虞鹤白被关押在她旁边。
许是过于激动,狱卒一直将他捆着,塞住嘴。
直到除去他嘴里的阻塞,他才能够出声。
「望月,你救救我。」
他满目哀恳,形容憔悴,再不见从前翩翩公子的模样。
「你是被神眷顾的人,只要你说救我,我一定会没事的,望月!」
我忆起去年秋日,虞家院中。
金桂飘落,他说要与我退亲。
现下想来,真真恍如隔世了。
我摇了摇头,只说:「虞伯母一直在等你。」
我并不是为他而来。
为他递一句话,已经尽了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
虞鹤白不会死。
因为他的的确确,是遇见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骗局。
连怜看中了他,命人探听他的喜好。
知道他对未婚的妻子暗怀不满,知道他少年得志、眼高于顶。
她用特制的墨水,替换了他案头的墨汁。
于无人时,她妆扮一新,潜入他的书房。
粉末沾水,抹掉了画中嫦娥的痕迹。
她以练习过千百遍的姿态,候在房中。
候着她精心挑选的猎物,掉进她的陷阱。
「我不曾爱过你。」
我走后,连怜对虞鹤白道。
她笑容淡淡,微有自嘲:「我知道,你也不曾爱过我。」
「我们都是绝顶傲慢的人。你傲慢轻信,自信能够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女子,并不在乎那女子是谁。」
「我亦是傲慢至极,自信能将所有人当作掌中棋子,自信身旁要站最出色的郎君,并不在乎那郎君是谁。」
「只是我输,是愿赌服输。你输,却是追悔莫及。」
她说得对。
虞鹤白想。
其实他早该意识到,自己后悔了。
神女在侧、恭维环绕的日子,并不如他想的那么好。
他有了金银,买了大宅子。
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明明是清贫寡淡,却要硬是装得清风朗月。
可是真奇怪。
他的那些旧友,在他发达后,反而对他不如从前亲近了。
他本觉得,那有什么关系。
他自有新的朋友,贵人青睐他,即便是在京师,也多得是学子想要与他结交。
可师望月也变了。
不过退婚而已,她竟要与他相决绝。
她对他从前那样宽容。
从不介怀他言语的刻薄。
每日来见他时, 眼里也总是光芒璀璨。
分明他现在比从前更好。
她怎么就受不得委屈,不再倾慕于他了呢?
定然是因为看他与神女琴瑟和鸣,她心中忮忌了。
他心中笃定。
等他中了进士,入了翰林。
三媒六聘,再迎她进门便是。
她那样贪财,聘礼重些,她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他等着她来挽回。
他自信可以挽回。
却在雅集上听见她名字的那一刻,惊慌得无以复加。
纸包不住火, 他皮囊下的卑劣,早被她识破。
皎皎月光洗去铅华,叫所有人都仰望。
她余生将会恣肆快活, 泼墨作画。
只是她的笔下,再也不会有他。
19
虞鹤白被判流徙那日,我作好了欠着常娘子的那幅画。
画的是那日她坐在窗前, 向我要橘子干的那一幕。
我私心作祟, 在她身前的桌案上, 着墨添了好多好多橘子干。
也不知她是否能吃到。
还是说, 得要将真的橘子干放在月光下的桌案上,才能让她尝到?
想到此处, 我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大声叫唤:「阿娘——」
我急着和阿娘商量,要晒更多更多的橘子干。
却不曾看到画中某处微动。
堆积如山的橘子干, 悄悄少了一瓣。
20
层云缭绕的九重天上。
嫦娥仙子端坐月宫中,不停地嚼嚼嚼。
月兔不解:「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橘子。」
嫦娥伸出一指, 戳了戳月兔圆圆的脑袋。
「那是以前。」
上古之时, 天地间植物稀少。
嫦娥与后羿的家门口, 只有一棵苦橘树。
青的、涩的、苦的果子。
在后羿忙于奔走射日的千年里, 她尝了好多。
直到一夕飞升月宫,再不必以食果腹。
嫦娥小心眼地,施法将家门口的苦橘树挖了。
天宫众仙往来走动,也从不往月宫送橘子。
都知道, 嫦娥仙子最讨厌橘子了!
直到有个凡人女孩儿, 作了一张嫦娥像。
女孩的眼泪滴在画中嫦娥的身上。
那一个瞬息,神思相通。
嫦娥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橘子香。
难道下界又有女孩儿被迫吃橘子,还被苦哭了?
那怎么行!
嫦娥一挥广袖, 飞入凡尘。
她易了容貌, 入住狮虎客栈。
在看到案上暖黄色的橘子干时, 很是疑惑。
时移事易。
下界的橘子,如今已经长成这般模样了?
嫦娥拧起眉头。
却到底耐不住好奇, 拈了一片,送入口中。
不青、不涩、不苦。
唯有一股清新果香,直冲天灵盖。
让满口玉牙发软, 涎水直涌。
她忽然知道了。
这是酸。
酸酸的橘子干像弯弯的月亮。
弯弯的月亮,像客栈小掌柜听到她说喜欢吃橘子干时,忽然亮起的眼睛。
嫦娥想, 她其实还是讨厌橘子的。
但不影响她现在喜欢吃橘子干。
嫦娥仙子的喜好变了。
那就是整个月宫的喜好变了!
玉兔严肃点头:「传下去,嫦娥仙子现在喜欢吃橘子干。」
伐桂的吴刚也点头:「传下去, 嫦娥仙子今天就要把月桂树砍断!」
月桂树迎风招展,没好气地给了吴刚一枝子:
「传下去,狮虎客栈的小掌柜一辈子平平安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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