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叫关秀兰,今年八十九,沈阳铁西区长大的。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挡车工,干了三十来年。老头子走了十一年了,一个闺女嫁到大连,一个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老太自个儿住老居民楼三楼,天天买菜做饭,自己伺候自己。
这帮老太太有个队儿,十二个人,每天早上五点半在劳动公园东门集合,打一个钟头太极,再绕湖走三圈。这套规矩坚持了十八年。领头的是孟大姐,孟淑云,退休前是小学班主任。孟大姐说,人老了心不能老,筋骨不能停。她挨个楼院去张罗,凑了十二个老太太,那年最大的七十六,最小的五十八。
头几年是真红火。十二个人穿着统一的白绸褂,孟大姐站头排喊口令,一招一式有模有样。打完拳去早市溜达一圈,谁家白菜便宜、谁家孙子订婚了,一路说说笑笑。孟大姐立了章程:不动气、不熬夜、不多嘴、天天到场。
可这十八年,人是一年比一年少,头一个是白姐,白桂芝,退休前在百货站卖布。她脾气最好,从不跟人红脸,走的时候七十一,睡过去就没醒。大夫说是心衰。孟大姐在白姐灵前站了半天,回来说了一句:“她这一辈子没跟人生过气,咋还走得这么早?没人接话。
后来陆陆续续又走了几个。有的是病走的,孙姨乳腺癌,发现时已经晚了;赵姨脑血栓,瘫了两年,前年没的。有的是走不了的,郑姨摔了一跤,股骨头坏了,儿子接去大连;马姨阿尔茨海默,认不得人了,闺女送去养老院。
去年冬天又走了一个,崔姨,八十一。她是队里最认真的,刮风下雨一天不落。有天早上没来,她儿子打电话说,半夜走的,走得安详。孟大姐在电话里念叨:“崔姨天天打拳,不生气不熬夜,咋也没留住?”这话问得我心里发凉。
现在就剩六个人了。孟大姐八十六,我八十九,是岁数最大的。人少了,队伍冷清了。以前打完拳叽叽喳喳能聊一个钟头,现在各回各家,路上都不咋说话。孟大姐想再拉人,在公园里劝了好几个,人家一听“早上五点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拉来一个小老太太,打了仨月,说不来了——她说你们打拳的时候太安静,瘆得慌。
上礼拜打完拳,我们六个坐在湖边长椅上歇着,孟大姐忽然说:“秀兰,你说咱这十二个人,坚持了十八年,走了五个,就剩六个,咱这坚持到底图个啥?刘姨说:“图啥?我这高血压,打了十几年拳,药都快停了,这不算图?”
孟大姐说:“对喽。拳不能保你不死,但能保你死之前少受罪。孙姨要是早点查体,白姐要是心态再松快点,兴许能多活几年。可你要是天天躺着不动、天天生闷气,那走得更早。咱这五个,不是因为打拳走的,是因为命。咱这活着的六个,是沾了打拳的光。”
我说:“孟大姐,你这话说得在理。”
孟大姐掏出个小本本,她这人爱记账。她说:“我算了,十二个人,一天一个半钟头,一年五百多个钟头,十八年,一人一万来个钟头。这一万来个钟头,咱没在病床上躺着,没在儿女跟前添麻烦,都是在公园里、太阳底下过的。这买卖,不亏。”我一听,心里透亮了。
昨天早上五点半,天蒙蒙亮,我们六个照常在东门集合。孟大姐那台老录音机换了三回了,放的还是那盘太极音乐。六个人打完一套拳,绕湖走三圈。分手的时候孟大姐照例喊一嗓子:“明儿五点半,不许缺席!”
站在公园门口看她们走远,心里盘算:十二个人剩了六个,八十九了还在打。老头子走那年我缓不过来,是孟大姐天天来家里拖我出去,这才缓过这口气。要没这十八年,我兴许早就跟老头子作伴去了。
这十一年我一天一天赚出来的,哪天打不动了,我就坐湖边长椅上看她们打,孟大姐说了,队伍名字不改,还叫“十二姐妹”,走了的、搬走的,都算里头。那我走了,也算里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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