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车站的瓦檐塌了一角,墙上的客运时刻表已经褪成灰白色,人脸凑近了才看清最后一班车停在三四年前。
蹲在门槛上歇脚那会儿,旁边一个老人忽然开口,问我是不是来看老农场的。他下巴朝江对岸努了努,说那边原来都是六泊草塘,芦苇比人还高,夏天蚊子成团,没人愿意靠近那片地。
大旺建场那年在1958年,四会和三水交界的地方,将近97平方公里的地界,头一批人踩进去的时候,脚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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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人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声,说你们现在见到的都是高楼车间,哪还有人记得蔗海长什么样。
我也没接话。
来之前查过资料,大旺前后安置了六千多归侨。七十年代那会儿,从南洋回来的船靠岸,人提着藤箱站在码头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就被车拉进了草塘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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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过来,路两边全是厂房,铁门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货车从门口拐出来,轮胎上沾着红泥巴。
看不出半点当年的样子。
后来拐进一条旧街,两边还留着几排灰砖平房,墙根长着青苔,窗户玻璃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有一家的门开着,堂屋里堆着化肥袋子,地上散着几把锄头。
我问了声有人吗,没人应。
倒是一条黄狗从屋后钻出来,歪头看了我一眼,又自顾自走开了。
漫江片区的路修得又宽又直,两边的水塘还是老样子,一片连着一片,水面反着白光。隔着塘能看见对面几栋新楼,外墙刷得雪白,跟这边的老瓦房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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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迳口华侨农场建场,地盘卡在三水、四会、清新三县交界,80平方公里,水田多、鱼塘多、湿地多。当地人叫它穷乡僻壤,说那地方除了水就是泥。
两千六百多越南归侨先后被安置过来,再加上知青和职工,那几年整个场区挤得满满当当。
塘边有个老头在收渔网,网眼里卡着几片枯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里以前天天有人下水塘摸螺蛳,现在水浑了,没人下了。
至于当年怎么在这片洼地上种出水稻来,他没细说,我也没追问。
清远那边不一样。
北江沿岸,飞来峡地界,1966年建场,29平方公里的坡地依山傍江。印尼的、越南的归侨来了五千多人,比大旺和迳口加起来都多,全清远最重要的安置基地就落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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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地上种茶叶最合适。
沿江那条旧路走了一半,手机没信号了,停下来站在路边歇气。回头望出去,山坡上一层层梯田的老轮廓还在,田埂上长满杂草,茶树的影子稀稀拉拉。有个扛锄头的女人从坡上下来,我问她那些梯田还有没有人种,她摆摆手,说人都搬到镇上去了,剩下几十亩也不够看。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山下那片平地的茶还是每年采的,山上的荒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什么人听见,说早十几年,那满山的茶香,风一吹,整个场部都是那个味道。现在啊,连个采茶的人手都凑不齐了。
说完就顺着田埂走了,锄头在肩上晃着。
山顶风大,吹得人眼睛发酸。
我望着那片坡地,想着当年开山整地的人是怎样的情景,草鞋踩在碎石上,砍刀一挥就是一整天。茶苗种下去,要等三年才能采,那三年里心里慌不慌,大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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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之前听人提过一句,说这些农场后来都改制了,有的变成高新产业区,有的并入南山镇,有的改成社区。厂房起来了,路修宽了,老瓦房拆的拆、塌的塌。原来的生产队、工分制,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大旺那边的甘蔗地没了,糖厂旧址还在,烟囱空对着天,锈得发红。
我从坡上下来,天已经擦黑。江边的风吹过来,裹着水汽,凉丝丝的,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泥土味。北江的水还在流,不紧不慢的,看不出那是淌了几十年的老江水。
那个问我看不看农场的老人还在门槛上坐着,见我回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了一句,好些年没人来问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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