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大年初一女儿被婆婆打两耳光,我当场回敬巴掌,全家都看傻

0
分享至

大年初一女儿被婆婆打两耳光,我当场回敬巴掌,全家都看傻

楔子

大年初一,陈家老宅客厅里供果刚摆上桌,五岁的朵朵踮脚够糖果,袖子带翻了一盘橘子。赵桂芬回身扬手就是两耳光,脆响震得窗花都颤。林晚从厨房冲出来,看见女儿脸上的红印,二话没说抬手回了过去。满屋子人像被施了定身术,陈明远茶杯悬在半空,陈明芳嗑到一半的瓜子掉了地。空气里只剩橘子滚动的闷响。

第一章 一巴掌打碎六年隐忍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橘瓣从盘子里滚出来的声音,一瓣一瓣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滚到谁的脚边都没人低头去捡。林晚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发麻,那一巴掌的力道比她预想的重。赵桂芬左侧脸上迅速浮起几道红印,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了的泥胎。

“你、你打我?”赵桂芬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调子都变了,“儿媳妇打婆婆,反了天了!”

陈明芳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瓜子壳从她膝盖上哗啦洒了一地:“林晚你疯了吧!今天大年初一,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打长辈?”她嗓门本来就尖,这一嗓子惊得阳台上笼子里的鹦鹉扑棱棱乱撞。

林晚没看她,把还在发愣的朵朵拽到身侧,蹲下来扳过孩子的脸。左脸蛋上五道指印清清楚楚,从颧骨一直延到耳根,红得发烫,边上已经开始泛出紫色。朵朵没哭出声,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两只手死死揪着林晚的毛衣下摆。

“孩子碰了东西我赔。”林晚站起来,把朵朵往自己身后一挡,一字一字地说,“你打她两下,我还你一下,扯平。但是赵姐——”

她顿了一下,盯着赵桂芬的眼睛改了称呼:“妈,五岁的孩子够不着桌子,袖子带了一下,那盘橘子值几块钱?你手举起来的时候,想过她是个人没有?”

赵桂芬被她这声“妈”噎得一口气没接上来,拍着大腿就往沙发上坐,拍得弹簧吱呀乱叫:“我教训我自己孙女,天经地义!她才五岁就敢动供果,长大还得了?你当娘的平时怎么教的?你教不好,我替你管!”

陈明远这时候才像被人解了穴,茶杯往茶几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拉林晚胳膊:“晚晚,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大年初一别——”

“别什么?”林晚甩开他,“别闹?你闺女脸肿成这个样子,你要我别闹?”

陈明远一眼扫到朵朵脸上的指印,喉结上下滚了滚,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他转头看他妈,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妈,你打孩子干什么?”

赵桂芬一听儿子这口气,眼泪说来就来,用袖子捂着眼角:“我打孩子干什么?我替你管教闺女!你看看你媳妇,当着这么多人给我一巴掌,我这老脸往哪搁?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陈明芳赶紧凑过去给老太太顺背,一边顺一边斜眼瞪林晚:“明远,你看见了,这哪是媳妇,这请回来一尊神。我早就说过,城里姑娘娇生惯养,眼里哪有长辈。今天这巴掌打在妈脸上,明天就能打在你脸上。”

沙发上还坐着个八九岁的男孩,陈明芳的儿子小凯,手里攥着半块桃酥,看得眼珠子都不转了,桃酥渣糊了一嘴角。他忽然小声嘟囔:“姥,是你先打朵朵的。”

陈明芳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吃你的!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小凯缩了缩脖子,把剩下半块桃酥整坨塞进嘴里。

赵桂芬被外孙这句童言戳了一下,声音更大了:“我打两下怎么了?老陈家祖祖辈辈过年摆供,供果不许碰,这是规矩!她当妈的自己不教,我教了还教出罪来了?林晚我告诉你,你今天这一巴掌,要么你给我跪下赔罪,要么你从这个家滚出去!”

“跪?”林晚把朵朵的围巾解下来,轻轻裹住孩子半边脸挡着指印,“妈,您让我跪之前,先问问您儿子。陈明远,你妈打朵朵的时候你坐在这儿,茶杯都没放下。现在你妈让我跪,你倒是说句话。”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陈明远。他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里,左边是捂脸哭的妈,右边是护着孩子的媳妇,后头还有姐姐尖着嗓子煽风点火。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发涩:“妈,你打朵朵确实不对,大过年的,孩子小不懂事——”

“我不对?”赵桂芬拍着沙发扶手,“我替你管教闺女我不对?好好好,你们两口子一条心,我里外不是人。明芳,给你二舅打电话,让他来评评理,大年初一儿媳妇打婆婆,看老陈家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陈明芳掏出手机就要拨号,陈明远伸手按住:“姐,别添乱。”

“我添乱?”陈明芳甩开他手,“你媳妇打咱妈你不说话,我倒成添乱的了?陈明远你拍拍良心,这房子谁伺候咱妈伺候得多?我离婚带着小凯住回来,大事小情哪样不是我跑前跑后?你倒好,一年回来吃几顿饭,你媳妇还动手打人——”

“行了!”林晚忽然提高声音,压过陈明芳的尖嗓门。她把朵朵往陈明远怀里一送:“你抱着。”然后弯腰把地上的橘子一瓣一瓣捡起来装回盘子里,端着盘子搁到供桌上,摆正。

赵桂芬以为她服软了,嘴角刚要往上翘,林晚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妈,供果我摆回去了,您的规矩没坏。但今天这事,跟规矩没关系,跟您打孩子有关系。朵朵长到五岁,我和明远没动过她一指头。您当奶奶的,抬手就是两耳光,打完还说天经地义——那我今天也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谁打我闺女,我跟谁拼命,这话我不说第二遍。”

她伸手从陈明远怀里把朵朵抱回来,蹲下给女儿穿外套:“朵朵,跟妈妈走。”

朵朵搂着她脖子,小声抽搭:“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客厅里,赵桂芬的哭声顿了半拍。陈明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弯腰去够朵朵的手:“朵朵,爸爸送你们——”

“你留下。”林晚挡住他的手,语气很平,“你妈让你评理,你好好评。评明白了再来找我。”

她抱着朵朵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陈明芳在后面喊:“林晚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林晚没回头,一手托着朵朵的屁股,一手拉开门:“这话你说了不算。这房子的户主写的是爸的名字,爸走了,妈还在。要赶我,让妈自己说。”门在身后带上,楼道里的凉气灌进领口,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

屋里赵桂芬愣了半天,忽然冲着门口嚷:“她咒我死!你们听听,她咒我死!”陈明远站在玄关和客厅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关上的门,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林晚发的微信,就几个字:“朵朵脸肿了,我带她去社区诊所看看。”

他攥着手机转回客厅,赵桂芬还在拍沙发,陈明芳在旁边列数林晚这些年“不敬长辈”的旧账。他忽然开口:“妈,初一诊所开不开门?”

赵桂芬一愣:“我哪知道。”

“我也不知道。”陈明远说,“但林晚知道。朵朵发烧哪回不是她半夜抱着去医院?您摆供果的规矩是规矩,那朵朵的脸就不是事?”

他转身回屋穿外套,陈明芳追着喊他去哪,他头也没回:“去诊所。您跟我姐接着评理,评完了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赵桂芬和陈明芳面面相觑。小凯悄悄从他妈身后探出脑袋,指着供桌:“姥,橘子少了两瓣。”

赵桂芬低头一看,地砖缝里果然还卡着半瓣橘子,被她自己的拖鞋踩得稀烂,汁水洇开一小片。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一屁股坐回沙发里,这回没哭,也没骂,就直愣愣盯着那盘重新摆好的橘子。窗户外头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大年初一的太阳明晃晃照进来,照得供桌上那盘果子油亮亮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章 年三十的剩菜和冷脸

第二章《年三十的剩菜和冷脸》

那天傍晚到老宅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巷子里的红灯笼已经亮了一排。林晚左手拎着两盒点心,右手提着给婆婆买的羊绒围巾,胳膊底下还夹着朵朵的小书包。陈明远在后面锁车门,怀里抱着两瓶酒和一大袋水果。朵朵穿了一身红棉袄,辫子扎得翘翘的,一路上都在念叨奶奶家灶台上那罐水果糖。

上了三楼,门虚掩着,厨房的油烟味飘到楼道里。林晚腾出手敲门,赵桂芬从厨房探出半张脸:“来了?我还当你们不来了呢。”语气不算冲,但那个“还当”俩字咬得清楚。林晚笑着把东西递过去:“妈,路上堵了会儿,明远绕了条远道。”赵桂芬接过东西往鞋柜上一撂:“菜都凉透了,我四点就炖上了。”

陈明远换了鞋进屋,喊了声妈,又冲客厅里喊姐。陈明芳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她儿子小凯在旁边地上摆弄一盒新玩具,头都没抬:“可算来了,小凯都饿了。”林晚弯腰给朵朵脱外套,听见这话,手上慢了半拍,到底没接茬。

赵桂芬从厨房端着一盘炸带鱼出来,顺嘴就安排上了:“晚啊,你们今晚住朝北那小间,我把床单换了。”林晚一愣:“妈,年前我不是跟您说了,朵朵睡觉认床,能不能还住西边那间?朝阳,孩子早上起得来。”赵桂芬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西边那间给小凯住了,明芳腿怕凉,那屋暖和。你们那个小间我收拾了一下午,干干净净的,将就一宿怎么了。”

陈明远正好拎着水果进来,听见这话接了句:“妈,要不我和小凯换换,我们住西边,让姐带孩子住北边——”赵桂芬眼睛一横:“你姐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北边那屋没暖气片,你想什么呢。”陈明远就不吭声了,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顺手摸了摸朵朵的头。

林晚没再争,抱着朵朵进了朝北的小间。屋子确实收拾过,床单是新换的,但抽开床头柜一看,叠着一条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边角还有烟头烫的窟窿。朵朵仰着脸问:“妈妈,怎么不是咱家的新被子?”林晚哄她:“奶奶家被子多,这条也干净,妈妈闻过了,有太阳味儿。”她转身出去想再拿条毯子,路过西边那屋门口,门半开着,小凯正趴在床上打游戏,身上盖着那条红绒新毛毯,标签还没拆,是上回林晚在网上给朵朵挑的那款,后来一直没到货,她以为商家发漏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退回来,从柜子里翻了条旧毯子叠在朵朵脚下。陈明远进来放行李,她低声说:“西边那间新毛毯,是我给朵朵买的。”陈明远顿了顿:“可能是妈拿错了。”林晚看他一眼:“那你去问问?”陈明远抓了抓后脑勺,半天没动地方。林晚自己把话岔开了:“算了,就一晚上。”

饭桌上已经摆得差不多,中间一盆小鸡炖蘑菇,赵桂芬拿筷子扒拉了两下,把两只鸡腿全夹到小凯碗里。小凯捧着碗就啃,油糊了一嘴巴。朵朵盯着那碗看了会儿,悄悄伸筷子去够盆里剩下的鸡块,赵桂芬的筷子头轻轻敲在她手背上:“等大人先动筷,规矩呢?”朵朵缩回手,瘪了瘪嘴没哭,眼睫毛上却挂了露水。

林晚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陈明远先急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妈,孩子想吃就让她吃呗。”赵桂芬一抬下巴:“过年规矩多,人多,别惯着。你小时候不也一样,来客人了你得靠边站。”陈明远还想说什么,林晚在桌子底下扯了他一把,自己动手给朵朵夹了两块蘑菇和一块鸡肉,放在小碟子里推过去:“吃吧,妈妈夹的。”赵桂芬看在眼里,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跟陈明芳聊起了二舅家儿媳妇买的金镯子,从头到尾没再给朵朵夹一筷子菜。

陈明芳喝了口饮料,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弟,你们单位年终奖发了没有?我听人说今年效益不好。”陈明远说还行。陈明芳啧了一声:“还行是多少啊?小凯明年上小学,我想给他报个英语班,妈说让你给垫——”赵桂芬接得快:“你姐手头紧,你做弟弟的帮衬一把不应该?”林晚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面上还是平的,只问了一句:“姐要报哪个班?我同事家孩子上的那个外教课不错,回头我把电话给你。”陈明芳脸色淡了淡:“再说吧。”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朵朵后半程基本是闷头扒饭。林晚给她擦嘴的时候,发现她左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婆婆筷子敲的,不重,但在小孩子白白嫩嫩的手上格外扎眼。她攥了攥朵朵的小拳头,什么也没说。

晚上哄睡,朝北的小屋冷,暖气片温吞吞的,林晚把旧毯子给朵朵裹严实了,自个儿坐在床边拍。朵朵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小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林晚手上一停,反问:“怎么这么问?”朵朵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鸡腿给小凯哥哥吃,新毯子也给小凯哥哥盖。奶奶打我的手,还打了两回。”林晚俯身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奶奶不是不喜欢你,是奶奶老脑筋,觉得男孩要多吃点。妈妈小时候也这样,你姥姥姥爷可不这样,所以妈妈现在多给你夹菜。”朵朵似懂非懂:“那奶奶以后能不打我了吗?”林晚轻轻拍她的背:“妈妈明天跟奶奶好好说,让她知道我们朵朵不喜欢这样。”

朵朵睡着以后,林晚靠在床头刷手机,陈明远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客厅的暖和气。他小声问孩子睡了?林晚嗯了声。陈明远在床尾坐下来,沉默半天说了句:“我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林晚把手机放下:“你女儿问我奶奶是不是不喜欢她,你觉得这话我该怎么往不心里去?”陈明远搓了搓脸:“我明天说说她。”林晚翻了个身背对他:“行,我等着听。”

窗外远远有人放烟花,五彩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照在朵朵脸上。林晚听着隔壁西屋传来小凯和他妈的笑闹声,又看看自己闺女蜷在旧被子里的模样,心里那根弦松了紧、紧了松,到底没松下来。她伸手把朵朵露在外面的黄头发往里掖了掖,心想,明天是大年初一,一年就这一天,忍忍就过去了。

她没料到,第二天连忍都不用忍了。

第三章 客厅里的全家混战

那两巴掌来得太快,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赵桂芬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朵朵还维持着伸手够糖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吓住了,连哭都忘了。过了两三秒,那声撕心裂肺的哭才从她嗓子里冲出来,整个人往后一退,撞在茶几角上,又被弹了一下,跌坐在地。

林晚从厨房端着热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女儿坐在地上哭得满脸通红,右脸上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地浮起来,婆婆赵桂芬站在供桌前,脸色铁青,手里还攥着那盘摔碎的橘子。

“怎么了?”林晚把水杯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把朵朵抱起来。

赵桂芬先开的口,声音又尖又硬:“你问问你闺女干的好事!供果是随便碰的?这桌上供着祖宗,大年初一头一天她就敢上手扒拉,橘子滚了一地,这叫什么?这叫没规矩!”

“她才五岁。”林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她够糖吃,不小心带倒了盘子,您跟她说一声就行,用得着打脸?”

“我替你管教孩子你还怪上我了?”赵桂芬把碎橘子往桌上一拍,“陈家多少年的规矩,供果不能碰,碰了就是犯忌讳。她不懂你就得教,你不教,我这当奶奶的替你教,怎么,还教出错来了?”

陈明芳从西屋探出头来,一看见这场面,手里瓜子往兜里一揣就蹿了过来。她看一眼弟媳妇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朵朵,又看一眼自己妈拉得老长的脸,立马扬声:“哎哟喂,晚啊,你这什么口气?大年初一你跟你婆婆顶嘴?妈管教孙女天经地义,你当儿媳妇的不说帮着教孩子认错,倒先怪起长辈来了?”

“姐,我没跟你说话。”林晚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陈明芳被这话噎得脸一红,转头冲陈明远喊,“明远你听听你媳妇什么态度!咱妈大过年被她挤兑,你管不管?”

陈明远从阳台上刚收完衣服进来,手里还攥着朵朵的小棉袄,整个客厅的架势他扫了一圈,眉头拧成一条线。他把棉袄往沙发上一放,走过来先看了朵朵的脸,那五个指头印一入眼,他喉结动了动,语气倒是尽量压平了:“妈,您打孩子脸干什么?她才多大。”

赵桂芬一听这话,嗓子立刻拔高:“你也怪我?合着你们两口子今天是要联合起来跟我算账?我为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好!供果不碰那是规矩,她今天敢掀供果,明天就敢上房揭瓦,不管成吗?”

“管可以,打脸不行。”林晚把朵朵往陈明远怀里一递,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妈,朵朵做错了事,您骂她两句,让她站墙角,都行。但您抬手就扇,还是两下,打的是脸。她一个五岁的丫头,脸皮薄,您这两下打下去,她往后见您就躲,您想过没有?”

“我打她两下怎么了?我生的儿子我都打过!”赵桂芬脖子上的青筋都涨起来了,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拍着大腿就哭开了,“哎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大年初一儿媳妇当面跟我叫板,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陈明芳顺势蹲到她妈旁边,一边给她顺背一边拿眼刀子刮林晚:“晚啊,你这就过分了。妈打孩子是不对,可你也不能这么跟妈说话啊。再说了——”她话锋一转,音量拔得更高,“刚才我可看见了,你抬手了是吧?你打妈了?林晚你打我妈妈了?”

这话像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客厅里顿时炸了。

赵桂芬哭声一顿,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捂着脸的那只手移开,左脸上果然红了一块。她愣了一秒,随即哭得更凶了:“她打我!她真打我!我这么大岁数让儿媳妇扇巴掌,我不活了——”

陈明远脑袋嗡了一声,低头看看朵朵,又抬头看看林晚,嘴唇动了两下,终于冲出一句:“林晚你怎么能动手?她是我妈!”

“你女儿被扇的时候你在哪?”林晚转过头看他,眼睛红了,但一滴泪没掉,“陈明远,你就在阳台上收衣服,朵朵哭那么大声你听不见?你妈打她脸你听见了,你出来第一句是什么?你说‘妈您打孩子脸干什么’。那我问你,你妈打完了,你替朵朵讨回一句公道没有?你没有。你等你妈骂够了,回头问我‘怎么能动手’。”

陈明远被堵得说不出话,把朵朵往怀里搂了搂,朵朵还在抽噎,小手死死拽着爸爸的衣领。

陈明芳见弟弟哑了火,更来劲了,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一拉,冲楼道里喊:“王婶!王婶你过来给评评理!”

对面门开了条缝,王婶探出半个身子,围裙都没解,显然刚才已经听了一耳朵。陈明芳上去就把人往屋里拽:“您来您来,正好当着您的面说道说道,我弟媳妇大年初一打婆婆,这搁哪儿说去?”

王婶被拉进门,目光先落在朵朵脸上,那五个指头印让她的嘴抿了抿。她没接陈明芳的话茬,先走到赵桂芬跟前拍了拍她肩膀:“桂芬啊,大过年的,消消气,消消气。楼上楼下都听着呢,让人家听见多不好。”

赵桂芬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指着林晚:“你问问她!她打我!我这辈子没让人动过一手指头,让儿媳妇打了!”

王婶看看赵桂芬的脸,又看看林晚,实在没法装看不见,只好和稀泥:“哎呀,都是一家人,大年初一别伤了和气。晚啊,你婆婆上了年纪,你多担待。桂芬你也别哭了,孩子还小呢。”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朵朵的脸,声音低了低,“这大过年的,脸上挂彩多不好看。”

这句含糊话算是给了赵桂芬一个台阶,可陈明芳不干,她堵在门口拔着嗓子喊:“担待?王婶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打长辈还能担待?这事搁谁家能忍?妈,您发话,今天这规矩立不立?”

赵桂芬一抹脸,坐直了,眼睛盯着林晚,一字一字往外蹦:“今天你要是不给我跪着认错,你们一家三口就别在这个家里待!”

客厅里静了两秒。

陈明远急了:“妈!您说什么呢!”

林晚没吵也没闹,她弯腰从沙发上拿起朵朵的小外套,走回陈明远身边,伸手:“把朵朵给我。”

陈明远没动:“晚,你别冲动——”

“你给不给?”林晚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陈明远松了手。林晚把朵朵接过来,蹲下去给女儿穿外套,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最后拿手背轻轻贴了贴朵朵被打红的那半张脸,问她:“疼不疼?”

朵朵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妈妈。

林晚站起来,把朵朵抱在怀里,回头看了赵桂芬一眼:“那就不待。”

她抱着孩子往门口走,路过陈明芳身边的时候,大姑姐下意识让了一步。王婶哎哎了两声想拦,没拦住。

林晚的鞋跟踩在楼道里,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后传来赵桂芬更尖的哭腔:“反了天了!她真走了!明远你还愣着干什么?你媳妇这么欺负你妈,你哑巴了?”

陈明远站在原地,看看沙发上哭得直拍大腿的亲妈,看看堵在门口不嫌事大的亲姐,又看看楼道里越走越远的媳妇和闺女,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水泥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朵朵刚才攥出来的指甲印。

第四章 她牵着女儿走出陈家大门

林晚抱着朵朵走到单元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激灵,怀里的小人儿缩得更紧。楼道里还残留着别人家初一早上放过鞭炮的火药味,混着楼上飘下来的饺子香,闻着格外讽刺。

她低头看了一眼朵朵,孩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出声:“妈妈……我脸疼。”

就这三个字,林晚脚步钉在了台阶上。她把朵朵往上托了托,偏头去看孩子的脸。朵朵别着脑袋不肯转过来,林晚就一手托住她后脑勺一手轻轻转过她的小下巴,左右看了看。左脸颊那五个指头印比刚才更显了,边缘泛着红紫,衬着孩子白嫩的脸蛋,扎眼得很。

“别怕,妈妈看看。”林晚嗓子发紧,解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软的那一面朝里,轻轻给朵朵包住半张脸,“先捂一会儿,回去妈妈给你拿凉毛巾敷敷。”

朵朵小手抓着围巾边,闷闷地问:“妈妈,我们回家吗?”

“嗯,回咱自己家。”

林晚话音刚落,身后单元门被人从里往外推了一把,陈明远追出来了,棉袄都没顾上换,脚上还是一双过年穿的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他三步并两步拦到林晚前头,伸手拽住她胳膊:“晚,你别这样,跟我回去。”

林晚没挣,也没动,目光落在他拽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等他接着说。

“大年初一的,你这样抱着孩子走了,楼上楼下怎么看?妈那边下了不台,回头气出个好歹来,这年还过不过了?”陈明远声音压得低,语速快,带着哄劝的意思,“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回去跟妈说句软话,她那么大岁数了,你抬抬手低个头,这事就翻篇了。”

林晚这才抬眼看他:“给个面子?陈明远,你女儿被人打了,你让我回去认错?”

陈明远嘴里的话打了个磕巴:“我不是那个意思……妈是脾气急了点,可她年纪大了,气头上干什么她自己都未必知道。你那一巴掌下去,她也受了罪,两边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林晚重复了这四个字,像在嚼一颗没熟透的青杏,“你妈打朵朵两巴掌,我还她一巴掌,这叫各退一步?陈明远,你是不是觉得今天这账算得很公道?”

陈明远支吾了两声:“我没说公道……可你总得先回去,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讲,你抱着孩子往楼下走,这不叫解决问题。”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解决问题?”林晚把朵朵往上颠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你妈让我跪着认错,不然一家三口别在陈家的门里待。你听见了。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妈您说什么呢’,然后你就没话了。你姐堵在门口叫王婶来看热闹,你也没拦。陈明远,朵朵脸上顶着五个手指头印,你让我回去跪着认错,你觉得这说得出口?”

陈明远喉结滚了一下,拽着林晚胳膊的手松了劲儿,但人还堵在前头没让开。

林晚没再看他,手机划开叫车软件,输入自家小区的名字。陈明远瞥见屏幕上跳出来的车牌号,急了,一把按住她手机:“你带着孩子打车回去?我送你,行不行?我开车送你们,你让我冷静冷静想想——”

“你送我们回去,然后呢?”林晚把手机抽回来,“你回老宅陪你妈吃初一的团圆饭,我带着朵朵在家煮速冻饺子,初五你再接我们回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是不是这个流程?”

陈明远被她问得答不上来。

这时候朵朵从围巾里把小脸露出来,仰头看着爸爸,眼睛红红的,声音又细又软:“爸爸……”

陈明远赶紧蹲下来,跟女儿平视:“朵朵你别怕,爸爸跟妈妈说说话,咱们一会儿就回家。”

朵朵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爸爸,奶奶打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陈明远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听见你喊‘妈您打孩子脸干什么’,”朵朵学得一字不差,小脸上满是不解,“可是你没说‘不许打我’。妈妈就说了。妈妈说了‘不许打我女儿’。”

冷风从楼缝里灌过来,陈明远蹲在那里,半晌没动。

林晚没再催他,也没再说难听话。她伸手在朵朵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对陈明远说:“你让开,车快到了。”

陈明远慢慢站起来,让了半步,又停住,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晚,我没觉得你打我妈是对的。”

“我没让你觉得对。”林晚从他身边走过去,“我只想让你想想,朵朵挨打的时候,你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是没做该做的事。”

她抱着孩子走到小区门口,网约车打着双闪已经在等了。拉开车门把朵朵放进后座,系好安全带,自己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车子起步的时候她往楼上看了一眼,陈明远还杵在单元门口,薄拖鞋,没穿外套,两只手垂着,像个罚站的人。

朵朵靠在安全座椅里,小声问:“妈妈,爸爸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

林晚想了想,说:“爸爸还有事没想明白,等他想明白了就回来。”

“那奶奶呢?”

“奶奶也得想。”林晚把女儿脸上的围巾松了松,露出那半张还泛着红印的小脸,拿手掌轻轻焐着,“朵朵你记住,不管在谁家,谁也不能动手打你脸。奶奶不行,爸爸妈妈也不行。今天妈妈打回去那一巴掌,不是教你打架,是教你一件事——别人欺负你,你可以还手,不用忍着。记住了没有?”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奶奶会疼吗?”

“会疼。”林晚看着车窗外往后倒的街景,语气很平,“疼了才能记住,有些手不该抬。”

第五章 娘家的门永远开着

林晚抱着朵朵进自家门的时候,鞋柜上那盆绿萝刚浇过水,叶尖还挂着水珠。她弯腰给朵朵换棉拖鞋,手指碰到女儿脚后跟,孩子缩了一下,小声说妈妈我自己来。林晚没争,站起来把围巾从朵朵脸上摘下来,那半张脸的红印已经淡了些,但左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指痕,细细白白的,像用指甲在面团上划了一道。

“疼不疼?”林晚蹲下来,用指腹贴着女儿的脸颊比了比,没敢用力摸。

朵朵摇头,又点头:“有一点点疼,像蚊子咬了一下那种。”

“蚊子可没这么大力气。”林晚拧了热毛巾,轻轻敷在女儿脸上,朵朵往后躲了一下又站回来,两只手揪着妈妈袖口,“妈妈,我以后还能去奶奶家吗?”

林晚手上没停,想了想说:“能去。但是得等奶奶想明白一些事情。”

“想明白什么呀?”

“想明白朵朵是可以疼的,不是橡皮泥捏的,捏坏了换个新的就行。”

朵朵没听懂,但她知道妈妈在说一件很认真的话,于是老老实实站着让热毛巾敷够了三分钟。林晚收毛巾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屏幕显示“妈”。

她接起来,那头林母的声音透亮:“晚晚,你们中午回不回来吃饭?你爸一早去市场买了条鲈鱼,活的,在盆里游着呢,问朵朵想清蒸还是红烧。”

林晚张了张嘴,那句“我们在家随便吃点”在舌尖上滚了半圈,没压住。喉咙里像是突然塞了一团湿棉花,吸了一口气没吐匀,鼻音就出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林母再开口,声音低了八度:“晚晚,你哭了?”

“没有。”林晚拿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下,“早上起得早,有点鼻塞。”

“你是我生的。”林母说,“你鼻塞和哭我分不出来?”

林晚不吭声了。那头传来林母放下锅铲的动静,又听见她朝里屋喊了一声“老林,穿上外套,去晚晚那儿”。然后电话又回到耳边:“半个小时到,你把门留着。”

电话挂了。林晚站在客厅中间,手机还攥在手里,朵朵仰头看她:“姥姥来吗?”

“来。”林晚吸了口气,“姥姥和姥爷都来。”

果然不到半小时,门锁转了两圈,林母先进来,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的东西,有盒装牛奶,有一兜砂糖橘,还有一小瓶碘伏。林父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东西,两个保温桶。

林母换鞋的工夫扫了一眼林晚的脸,没急着问,先蹲下去招呼朵朵:“来,姥姥看看我们小朵朵。”

朵朵跑过去,林母一把搂住,眼睛落到孩子脸上那道红痕上的时候,搂着孙女后背的那只手明显紧了紧,指节泛了白。但她声音稳得很:“哟,这是怎么了?谁揪我们朵朵了?”

朵朵看了林晚一眼,小声说:“奶奶打我了。”

“为什么呀?”林母拉着孙女坐到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剥给她。

朵朵把碰倒供果盘子的事说了一遍,学得认真,连奶奶扬手的动作都学了个大概。林母听着,脸上没有怒色,只是拿手在朵朵头发上慢慢顺,顺了两三下才问:“那妈妈呢?妈妈当时在哪儿?”

“妈妈把奶奶的手挡开了,还打了奶奶一下。”朵朵说到这儿,眼睛亮了一下,“妈妈说不许打我女儿,声音可大了。”

林母这才抬起眼看林晚。林晚坐在单人沙发上,两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林父一直没说话,把手里的保温桶搁到餐桌上,把牛奶和砂糖橘收进厨房,又出来把客厅窗户推开了一扇。凉风灌进来,他才开口:“朵朵,姥爷问你,爸爸当时在干什么?”

朵朵想了想:“爸爸喊了‘妈您打孩子脸干什么’,然后就站那儿不动了。”

林父点点头,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打得好。”

林晚抬头看父亲。林父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母这时站起来,往厨房走:“老林你看一下朵朵,我跟晚晚说两句话。”她路过林晚身边,拿手背碰了碰女儿的肩膀,“走,帮妈烧壶水。”

母女俩进了厨房,林母拧开水龙头接水,背对着林晚:“你当着全家的面打回去了?”

“嗯。”

“打完了就带孩子走了?”

“嗯。”

林母把水壶坐到灶上,打火,转过身来,脸上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心疼:“你打回去我不怪你。你婆婆那个脾气,我跟你爸结婚头几年回她婆家过年,你太奶奶把一碗饺子倒地上让我捡,你爸当时就拉着我走了。可晚晚,你打完了就走,事情没解决,你婆婆现在满肚子委屈,全家都看见你动手了,回头传出去,是你先动的手,还是她先动的手?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说得清?”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妈,我当时看见朵朵脸上五个手指头印,我什么都没想。”

“当妈的都这样。”林母叹了口气,“但你得想后头的事。你婆婆打人不对,你打回去占着理,可你走了,你老公夹在中间,这个年谁也别想过好。”

林晚梗着脖子:“我没错。”

“我没说你错。”林母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水,“我说的是,光有理不够,你得把理摆到桌面上,让人认。你婆婆那种人,你晾着她,她只会觉得自己委屈,越想越觉得你跋扈。你得让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自己把话说清楚。”

林晚不说话了。林母关了火,把水灌进暖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林晚眼前:“你打不打?不打我打。”

“打给谁?”

“你老公。”林母把手机拿回来,自己拨了号,按了免提。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陈明远的声音有点哑:“妈。”

“明远,”林母的语气跟平时招呼女婿吃饭一模一样,不冷不热,客客气气,“中午有空没有?过来坐坐,你爸买了条鱼,朵朵也在这儿。咱们把今天的事说说明白。”

那头沉默了很久。厨房里能听见抽油烟机嗡嗡的响,林母也不催,就举着手机等。

“妈,”陈明远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干涩,“我……我马上来。”

“好。”林母应了一声,“来了先看朵朵,她脸上的印子还在。”

挂了电话,林母把手机揣回去,对林晚扬了扬下巴:“去把头发梳一梳,脸洗了。你婆婆还没上门呢,你先把自己弄得跟个斗鸡似的,等会儿怎么说话?”

林晚起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妈,你不怪我给陈家丢人了?”

林母手里忙着把林父带来的保温桶打开,头也不抬:“你丢谁的人了?我闺女护我外孙女,丢什么人?丢人的是打孩子的主儿。”

林晚鼻子一酸,赶紧扭头进了卫生间。镜子里映出来的脸确实不太好看,眼泡有点肿,头发散着。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听见客厅里林父在给朵朵读绘本,声音闷闷的,一字一句念得极慢。

门铃响的时候,林晚手上的毛巾还没挂好。她去开门,陈明远站在门外,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手里还提了一箱草莓。

林母从厨房探了探头:“来啦?进来吧,先坐。”语气平常得像招呼邻居来串门。

陈明远换鞋进门,先看了眼朵朵,又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林父,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晚脸上。林晚没理他,走到餐桌边帮着摆碗筷。

林父合上绘本,站起来拍了拍沙发垫:“明远,坐这儿。咱爷儿俩先说两句。”

第六章 林家客厅的第一次摊牌

陈明远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先冒出来一句:“爸,朵朵脸怎么样了?”

林父没接这话,拎起茶壶往他面前的杯子里倒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陈明远的视线。倒满了,林父把壶放回去,才开口:“我问你,你妈打朵朵那两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陈明远喉结动了一下:“我喊了一句,我说妈您打孩子脸干什么。可我没来得及拦,我当时坐在饭桌那头,隔着一整个客厅。”

林父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不紧不慢:“你喊了,没拦住。行,那不算你没管,算你没管住。我再问你,晚晚还手,你觉得错了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陈明远张了张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林父也不逼他,就那么端着杯子等着。

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我没觉得她错。可我当时脑子是懵的,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动手,也没想过我妈会打朵朵。两边都是我的人,我站在中间,我不知道该先拉谁。”

“你也不知道该先护谁。”林父把杯子搁下,语气不重,每个字却都砸得很实,“明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男人护不住老婆孩子,别的话都是虚的。你今天跑来拎一箱草莓,我领你的情,可草莓不顶事。朵朵脸上的印子,是你妈留下的;晚晚心里的疙瘩,是你这些年和稀泥和出来的。”

陈明远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脸上搓了一把,声音有点抖:“爸,我知道。这六年,晚晚回老宅过年,哪年不是忙到脚不沾地?年三十做一桌子菜的是她,初一起来最早烧水的是她,我妈还挑三拣四。我姐带着孩子住家里,晚晚给外甥买衣服买书本,我姐转脸就说她大手大脚。我都看在眼里。”

“看在眼里,然后呢?”林父问。

“然后我就想,过年就这么几天,忍忍就过去了,都是一家人,别闹得不好看。”

“忍忍就过去了。”林父重复了一遍这话,摇了摇头,“朵朵五岁,你让她忍;晚晚三十二,你让她忍。你妈打人那一下,你晚半拍没拦住,你打算让谁替你补这一巴掌?让晚晚自己补。她补了,你又觉得她闹大了。”

陈明远没话说了。林父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你坐着,我去看看朵朵。你妈——我是说晚晚她妈,想跟你聊几句。”

林父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客厅里就剩下陈明远一个人,对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茶。

厨房门推开,林母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出来,放到他面前:“吃水果。”

陈明远赶紧伸手接:“妈,我来。”

林母没坐他对面,挨着他侧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这个位置不像审他,倒像平常唠家常。她拿了一片橙子递给他:“先吃。我不跟你翻旧账,今天就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陈明远捏着橙子,没往嘴里送:“妈,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认个错,跟晚晚,跟您跟爸。”

“认错我接着。”林母点点头,“可你光认错没用。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我们不要你回家跟你妈翻脸,也不要你去吵架。我们就想知道一件事——以后你妈再这样,你拦不拦得住?你今天说没来得及,那下回呢?下下回呢?”

陈明远抬起头,像是想保证什么,话到嘴边又拐了弯:“妈,我实话跟您说。我妈这个人,守寡十几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说了算,我姐又在旁边拱火,我要是硬顶,她能当场哭晕过去。我原来总觉得,顺着她点,大家都好过。”

“结果呢?大家都不好过。”林母把他说了一半的话接完,“明远,你顺着她,顺着顺着,她抬手打你闺女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你想过没有,她凭什么敢打朵朵?因为你这些年从来没让她知道,有些事不能碰。”

陈明远捏橙子的手紧了紧,汁水从指缝里沁出来。

林母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等他擦了手,才慢慢往下说:“你妈那个人,我多少了解。她不是坏,她是太把自己当一家之主了,觉得这个家她说了算,孩子想怎么管就怎么管。可她忘了一件事——朵朵是你跟晚晚的孩子,管孩子轮不到她越位,更轮不到她动手。这是规矩。没有规矩,你妈今天打一巴掌,明天就敢做主把朵朵送哪去。你信不信?”

“信。”陈明远这回没犹豫,“妈,您别说了,我都明白。我今天回去就跟我妈说清楚——以后老宅我们该回还回,但有一条,谁也不能动朵朵一根手指头。她要是再动手,我当场就带孩子走,这话我当着她的面说。”

林母盯着他看了两眼,像是在掂量他这话有几分真。看了半晌,她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跟我说没用。这话你得说给你妈听,还得说给晚晚听。晚晚今天受了委屈,你当着她面把这个态表明白了,比给我拎十箱草莓都强。”

“我这就去跟她说。”

“急什么。”林母按住他胳膊,“晚晚在气头上,你现在过去三句话说不拢又得吵。你先坐这儿吃橙子,我把她叫出来,你好好说话。明远,晚晚不是不讲理的人,她今天动手是冲动了,可你记住——她冲动是为了朵朵,你要连这个都拎不清,这日子你俩没法过。”

陈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母起身往卫生间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姐那边,你得有个说法。她今天在客厅喊什么‘大逆不道’,火上浇油的事她没少干。你护老婆孩子,头一条就是别让你姐把你的家搅了。”

“我记住了。”

林母进了里屋。没一会儿,一条热毛巾递到陈明远面前,林晚站在他旁边,眼睛还红着,语气硬邦邦的:“擦手,橙汁黏糊糊的。”

陈明远接过毛巾,抬起头看她:“晚晚,我不说对不起了,光说没用。我就跟你说一句——以后谁打朵朵,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妈也不行。这话我今天回去当着她面说。你要是信不过我,年后咱们把家规写出来,贴在冰箱上。”

林晚愣了一下。她没料到陈明远会说出后面那段,眼睛眨了两下,没接话,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林父这时牵着朵朵从卧室出来,朵朵脸上的围巾换了条干净的。林父冲陈明远扬了扬下巴:“话说明白了?”

陈明远站起来:“爸,说明白了。我这就回老宅,今晚之前给晚晚一个交代。”

林父嗯了一声,弯腰对朵朵说:“跟你爸说再见。”

朵朵看了看陈明远,小声说:“爸爸再见。”

陈明远蹲下来,跟女儿平视:“朵朵,爸爸回去跟奶奶说,以后谁也不能打你。你信爸爸一回。”

朵朵抿着嘴,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明远站起来,跟林父林母打了招呼,又看了林晚一眼。林晚别过脸去没跟他对视,但到底没拦他,算是默许了。他开门下楼的时候,听见身后林母在说:“晚晚,把鱼收拾了,中午咱们炖鱼吃。”

门关上的瞬间,陈明远站在楼道里深深吸了口气,摸出手机给陈明芳拨了号:“姐,你在家吧?我这就回去,有话跟妈说。你先别嚷嚷,这事跟你也有关系。”

那头陈明芳的声音尖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回去说。”陈明远挂了电话,捏着手机往楼下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不少。

第七章 婆婆的算盘和姑姐的火上浇油

陈明远到家门口的时候,老宅的防盗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他没急着推门,站在楼道里听了两句。

赵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嗓门却一点不小:“……你说说看,我活了五十八,让儿媳妇当着全家人的面扇一巴掌,这要搁旧社会,她得跪祠堂!现在倒好,打完人拍拍屁股走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她嫂子,你给评评理,我打朵朵两下怎么了?那是我亲孙女,我还能往死里打?供果是她碰翻的,我不教她规矩,将来出了门谁教她?”

电话那头大概在劝,赵桂芬越说越委屈:“什么叫我手重?我就轻轻两下,她当妈的倒好,上来就给我一下子,我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

陈明远攥了攥拳头。他在路上反复跟自己说,回去先别嚷,把话说清楚就行。可听见“轻轻两下”这四个字,后槽牙差点咬出声来。他正要推门,陈明芳的声音插了进来,又尖又脆,像一把剪子把话头铰断了。

“妈,你跟大舅妈说这些没用,她隔着电话能给你出什么主意?”陈明芳嗑着瓜子,声音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我跟你说正经的——明远这个媳妇,不能要了。”

赵桂芬顿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让明远跟她离!”陈明芳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甩,嗓门拔高了,“妈你想想,大年初一当着全家的面打婆婆,这叫什么?这叫翻了天了。今天她敢打你,明天她就敢把咱们娘几个赶出去。明远要是连这个都能忍,以后在这个家还有你说话的份儿?趁早离了干净,朵朵归咱们陈家,她林晚爱走就走。”

赵桂芬没吭声。陈明芳以为她妈心动了,说得更来劲:“我早看出来了,林晚压根没把您当长辈。您看她每年回来,做两顿饭就甩脸子,好像这个家欠她多少似的。离了正好,她那间朝南的屋子腾出来,我带着孩子住进去,您还能帮我看两年孩子。等明远再找一个,找个听话懂事的,不比她强?”

陈明远听到这儿,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原来在他姐眼里,他媳妇的位置早被惦记上了。他再不犹豫,一把推开门,冷风灌进去,屋里两个人都扭头看他。

陈明芳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讪讪地把手往茶几上一放:“哟,回来了?正好,妈正说你的事呢。”

陈明远没看她,先把门关好,换了鞋,走到客厅中间站定。赵桂芬把手机往沙发垫子上一扣,脸上还挂着泪痕,见他回来,腰杆立马硬起来:“你还知道回来?你媳妇呢?打了人躲回娘家,让我这个当婆婆的在这干等着?”

“妈,晚晚在那边陪朵朵。”陈明远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撂,“朵朵脸肿了,脸上四个手指印清清楚楚,中午饭都没怎么吃。”

赵桂芬嘴角抽了一下,马上又绷回去:“肿了?我压根没使劲!再说她要不碰供果我能打她?那供果是你爸在世的时候定下的规矩,碰不得……”

“妈。”陈明远打断她,“朵朵五岁。她够桌上的糖罐子,袖子带翻了盘子。您要教规矩,拉过来说两句不行?非得抬手?”

赵桂芬像被噎住了,胸口起伏了两下,转头去拽陈明芳的袖子:“你听听,你听听你弟弟说的什么话?合着我打了孙女,我倒成恶人了?”

陈明芳立马接上:“明远你这就不对了,妈是长辈,打两下怎么了?咱们小时候谁没挨过打?你跟我哪个不是被妈打大的?怎么到了朵朵这儿就金贵了?要我说,根子就在林晚身上,她平时就娇惯孩子,才惯得朵朵没规矩……”

“姐。”陈明远转过头看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我问你一句话——你刚才跟妈说让我离婚,这话是你说的吧?”

陈明芳脸上一僵,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了:“我……我那不是气话嘛!换谁看了妈挨打不生气?我这是替你着急!”

“替我着急,还是替你自己着急?”陈明远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林晚走了,朝南那屋腾出来给你和孩子住。姐,这话你当我没听见?”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赵桂芬猛地转头看女儿,陈明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嗓门尖起来:“陈明远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亲姐!我离了婚带着孩子没地方去,住家里怎么了?再说这房子以后——”

“以后什么?”陈明远追了一句。

陈明芳把后半截硬咽了回去,改了口:“以后的事以后说!现在说的是你媳妇打妈的事,你别往我身上扯!”

赵桂芬这时候缓过劲来了,拍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行了行了!都别扯那些远的。明远,我就一句话——林晚今天打了我,她要想进这个家门,得来给我磕头认错,当着你姐的面,把话说清楚。她不来认错,你们娘俩就别登这个门。”

陈明远看着她妈。他妈脸色铁青,下巴抬得高高的,跟六年前他第一次带林晚回家吃饭时一模一样。那回他妈嫌林晚买的礼盒不够贵,也是这副脸色。他忽然想起林母说的那句话——顺着顺着,她就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妈。”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手机壳边缘磨得发毛的地方,那是林晚去年给他换的,“磕头认错,这话您收回去。我今儿把话说明白——朵朵是您孙女,您抬手动她之前,先问问她疼不疼。晚晚还手是不对,可她是为了护孩子。您要她认错,行,我让她来给您赔个不是,打人不对就是不对。可您也得认一条——您打朵朵,错了。”

赵桂芬眼睛一瞪:“我错哪儿了?我管教自己孙女还管教出错了?”

“您错在没把朵朵当个人看。”陈明远话说得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她才五岁,您扇她脸的时候,她的脸会疼,心里会怕。您要真疼她,先问问她脸还疼不疼,再论别的事。”

赵桂芬嘴张了张,半天没蹦出一个字。她这辈子跟人吵架没输过,可儿子这话问得她接不上来。朵朵脸肿没肿她其实瞧见了,那两下确实不轻,她当时就是一肚子火拱上来了,根本没顾上想。

陈明芳见势不好,赶紧打圆场:“明远你这孩子,大过年的非得把话说这么直?妈也是气头上……”

“姐,你先别说话。”陈明远看她一眼,“你劝妈让我离婚的时候,想没想过朵朵?朵朵才五岁,你让她没爹还是没妈?”

陈明芳被顶得脸涨通红,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往兜里一揣:“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你们母子俩的事我不管了!”她趿拉着拖鞋往自己屋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添了一句,“妈,你看见了吧?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护上了。以后有您受的。”

门砰一声关上。赵桂芬一屁股坐回沙发,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真委屈:“我养你三十多年,你为了个媳妇跟我拍桌子……”

“妈,我没拍桌子。”陈明远在茶几对面坐下来,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我就是把话说明白。晚晚今天不该动手,这个我说她。可您那两巴掌,您也得认。您要不认,往后我们回来吃饭,您跟晚晚一个桌上坐着,这疙瘩解不开,早晚还得闹。”

赵桂芬擤了把鼻涕,闷声闷气地说:“那你说怎么办?我一把年纪了,还给她小辈认错?”

“不用您跟她认错。”陈明远想了想,“您就跟朵朵说一句,奶奶打你不对,下回不打了。就这一句,晚晚那边我去说,让她给您赔个不是。咱们各让一步,这事就算翻篇。”

赵桂芬没吭声,手指头攥着纸巾来回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嘟囔:“那供果的规矩就不讲了?”

“讲。往后把供果放高些,朵朵够不着就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桂芬斜了他一眼,没点头,可也没再骂。陈明远知道,他妈这反应就算是松动了。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搁在她手边:“妈,晚上我不在这吃了,我得回去陪朵朵。您自个儿想想,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换鞋,赵桂芬忽然在后头叫住他:“明远。”

“嗯?”

“你姐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快。”

“我知道。”陈明远系好鞋带直起身,“可妈,嘴快也不能拿我的家拆着玩。这话您找机会跟她说说。”

他拉开门走了。楼道里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机震了一下,林晚发来一条消息,就几个字:“谈得怎么样?”

陈明远站在楼梯拐角,回了三个字:“有进展。”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我回去吃饭,鱼给我留一块。”

那头半天回过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陈明远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上一提,把手机揣兜里,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第八章 大姑姐的旧账被翻出来

陈明芳的房门关得震天响,赵桂芬的哭声跟着拔高了一截。陈明远站在客厅中间没动,眼睛盯着姐姐那扇门,忽然觉得这场景熟得很——过去六年,每次家里起争执,陈明芳都是这个套路,先把火拱起来,再一摔门躲清静,留别人收拾烂摊子。

“妈,您先别哭了。”陈明远把纸巾盒往赵桂芬手边推了推,“我姐刚才那话您听见了吧?让我离婚,说这样的媳妇不能要。我就问一句,我离了,朵朵归谁?”

赵桂芬擤鼻涕的手一顿,嗓门降了半度:“你姐也是为你抱不平……”

“为我好就该劝和,没有劝离的。”陈明远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跟他妈视线平齐,“妈,我姐离了婚带着小浩回来住,一住三年。您给她看孩子做饭洗衣服,我吭过一声没有?”

“你姐那不是难嘛——”

“是难,我没说不该帮。可您想过没有,这三年我姐往家里交过一分钱生活费没有?没有吧。小浩的奶粉、衣服、幼儿园学费,是不是都您出?”陈明远一句接一句,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戳在实处,“这些我从来没计较过,那是我姐,那是我外甥,帮衬是本分。可晚晚每次回来,买鱼买肉买菜买水果,塞满一冰箱,我姐挑三拣四说这个不新鲜那个买贵了。妈,这公平吗?”

赵桂芬嘴硬:“你姐嘴上没把门的,说过就忘……”

“那我再说一样您忘没忘。”陈明远打断她,“去年小浩过生日,您给包了一千块红包,当场给的,红封皮都没换。隔了俩月朵朵过生日,您给二百,还是晚晚去厨房帮您择菜的时候您塞过去的,说手头紧先拿着。妈,您手头紧不紧我不知道,可隔两个月您就宽裕了?”

赵桂芬脸涨成猪肝色,手一拍沙发扶手:“我自己的钱我想给谁给谁!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分不清才闹成今天这样。”

这话落下去,客厅里静了几秒。赵桂芬瞪着他,胸口起伏,可眼神里头一回露出点拿不准的意思。儿子以前从不这样跟她掰扯,她说东他就往东,顶多闷头不吭声。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笔一笔的,跟算账似的。

“妈,我不是跟您算钱。”陈明远缓了口气,声量也降下来,“我是跟您说个理——您一直觉得晚晚这不好那不好,可您摸着良心想想,她嫁过来六年,逢年过节哪回空过手?您住院那回,她请了五天假在医院陪床,我姐来了两趟,每趟坐不到半个钟头。您出院回家,晚晚把您那屋床单被罩全拆了洗,晒了两天太阳,您说了一句‘还行’。”

赵桂芬别过脸去,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我姐呢?您出院那天她跟朋友约了打牌,晚饭都没回来做。”陈明远看着母亲的侧脸,“妈,我姐是您闺女,您偏心她我不说什么。可您不能一边享着晚晚的孝顺,一边觉得她哪儿都不如您闺女。”

“我没说不如……”

“您心里那杆秤就没平过。”陈明远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翻出一本老相册,翻到一页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赵桂芬接过来,是一张去年的全家福。照片里朵朵被陈明芳挤到最边上,脸只露了半个,林晚站在后排,笑得客气又拘谨。陈明芳抱着小浩站在赵桂芬右手边,那位置本来是林晚站的,开拍前陈明芳说“我挨着妈”,直接挤过去了。

“这张照片晚晚后来跟我说,她说‘没事,姐愿意挨着妈拍就拍呗’。她没闹,可您觉得她心里舒服?”

赵桂芬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没说话,把相册合上放到一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不少:“你姐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谁容易?”陈明远反问,“晚晚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我加班的时候她一个人弄朵朵吃饭洗澡讲故事,第二天照常起来做早饭。她容易?妈,将心比心,要是朵朵将来嫁了人,在婆家被大姑姐挤兑,过年连张全家福都站不上主位,您心里什么滋味?”

这话像根针扎在赵桂芬心口上。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往常儿子跟她说话都留三分余地,今天一句接一句,全落在实处,她那些“都是一家人”的说辞根本挡不住。

“明远,你今儿是回来教训你妈来了?”她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语气软了大半,听着倒像是讨饶。

“妈,我是回来求您。”陈明远蹲下来,手搭在她膝盖上,“求您把晚晚当自家人看。您做到了,这个家就散不了。您做不到,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朵朵从小看奶奶打妈妈,长大了心里能健康?”

赵桂芬眼眶一热,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我……我回头琢磨琢磨。”

“那您琢磨您的。”陈明远直起身,“我姐那边您得管管。她离了婚住家里我不反对,可她不能把我这儿也当她说了算的地盘。我跟晚晚的事她少掺和,房子的事她更别惦记——这房子您跟爸的,您好好的住着,百年之后怎么分那是后话,现在她提这个不合适。”

赵桂芬一激灵:“你姐跟你说房子的事了?”

“她没跟我说,她跟您念叨的我都听见了。”陈明远指指自己耳朵,“我今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得真真儿的。她说让晚晚走,房子空出来给小浩上学用。妈,您当时没接话,可您也没拦着。”

赵桂芬脸上挂不住了,嘴硬道:“她就那么一说……”

“说多了我就当真的了。”陈明远拿起外套往身上穿,“妈,我态度就撂这儿——晚晚是我媳妇,朵朵是我闺女,这个家谁也别想拆。我姐要住家里我没意见,可她得明白,客气是互相的。她要是再挑事,别怪我说话难听。”

他走到玄关换鞋,赵桂芬忽然站起来追了两步:“你晚上真不回来吃?”

“不回了,回去陪朵朵。她脸还疼着呢。”陈明远回头看了他妈一眼,“您要是想明白了,明天给晚晚打个电话,就说让朵朵接,问问她脸疼不疼。您这一句问,比什么都强。”

赵桂芬站在客厅里,看着儿子开门走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陈明芳那屋的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妈,他走了?”

“走了。”赵桂芬一屁股坐回沙发,把相册又翻开,盯着那张全家福出神。

陈明芳趿拉着拖鞋出来,抓起茶几上的瓜子嗑起来:“妈您别理他,让他闹去,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男人嘛——”

“明芳。”赵桂芬忽然抬头看她,“你弟弟刚才说,小浩过生日我给一千,朵朵过生日我给二百。有这事没有?”

陈明芳嗑瓜子的手停了停:“就……那回不是手头宽裕嘛……”

“我手头宽裕不宽裕,我自个儿不知道?”赵桂芬把相册往茶几上一拍,“你跟我说实话,你手里是不是存着钱?”

陈明芳脸变了:“妈您什么意思?我离婚那点钱早花完了,小浩每个月开销……”

“行,不说了。”赵桂芬摆摆手,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你做饭,我歇歇。”

陈明芳在后头叫了一声妈,赵桂芬没回头。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动静,比平时重了几分。陈明芳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她妈今儿看她的眼神,跟看外人似的。

第九章 朵朵的噩梦和妈妈的决心

初二早上六点刚过,朵朵在睡梦里忽然哭起来,声音又尖又急,两条小腿在被子底下乱蹬。林晚从旁边惊醒,伸手一摸女儿额头,潮乎乎一层细汗。

“朵朵,朵朵,妈妈在呢。”

她把人搂进怀里,朵朵眼睛还闭着,小手死死攥住林晚的睡衣领口,嘴里含含糊糊喊:“别打……奶奶别打我……”

林晚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手上轻轻拍着女儿后背:“不怕不怕,妈妈在,没人打你。”

朵朵抽噎着睁开眼,看清是林晚,瘪着嘴又哭出声:“妈妈,我梦见奶奶抬手打我,好疼。”

“梦是假的,妈妈在这儿呢。”林晚把床头灯拧亮,低头看她左脸,昨天那两道红印子退了些,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她不敢使劲碰,只拿指腹轻轻挨了一下,“还疼不疼?”

朵朵想了想,老实点头:“有一点。”

“那妈妈给你拿热毛巾敷敷,好不好?”

“好。”朵朵往被窝里缩了缩,忽然又问,“妈妈,我们今天还回奶奶家吗?”

林晚手上动作没停,嘴上问得轻:“你想回去吗?”

朵朵把脸埋进枕头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摇了下头。

“那就不回。”林晚说这话时心里已经拿了主意,拿热毛巾回来给女儿敷上,顺手拿起手机给陈明远发了条消息:“这几天我和朵朵不回去了,等你那边说清楚再说。脸还有点肿,我请了半天假,下午我妈过来接朵朵,我回去上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陈明远电话就打过来了。

“晚晚,朵朵怎么样?”

“夜里惊醒哭了一回,说梦见奶奶打她。”林晚没添油加醋,把手机夹在耳朵跟肩膀中间,一只手还扶着朵朵脸上的毛巾,“我不逼你马上跟你妈闹翻,但我和孩子在事情没理清楚之前不回去。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这是我做妈的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陈明远的声音有点哑:“好。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还没想周全,但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算了。”陈明远顿了顿,“下午我去咱家,给你和朵朵做顿饭。”

“你会做饭?”

“现学呗。”

林晚没忍住,嘴角动了动:“行,别把厨房点着了。”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跟朵朵平视:“爸爸下午来给咱们做饭,你想让他来吗?”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爸爸不凶我?”

“他什么时候凶过你?”

“昨天他好大声说话。”朵朵比划了一下,“站在奶奶旁边,脸黑黑的。”

林晚心里明白,闺女说的是陈明远当时先冲她说了句“你怎么能动手”。这一句孩子记着呢。

“那妈妈跟爸爸说,让他以后不大声说话,好不好?”

“好。”朵朵勉强点了头,又补了一句,“但是我不想回奶奶家。”

“不回。”

林母八点半到的,一进门先看朵朵的脸,老太太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到底忍住了没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只把朵朵搂过去:“走,跟姥姥回家,姥姥给你包小馄饨,虾仁馅儿的。”

朵朵一听虾仁馄饨,总算露出了早上第一个笑脸:“姥姥多放紫菜。”

“放,放一大把。”

送走一老一小,林晚回屋换了衣服去上班。公司里刚开工没多少事,几个同事围在前台分零食。跟她同办公室的张姐抓了把糖过来:“晚晚,过年回婆家热闹吧?看你气色不太好啊。”

“朵朵夜里闹觉,没睡好。”林晚接过糖剥了一颗。

“你婆婆今年没给你出难题?”张姐压低声,“去年你不是说她非让你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到晚上九点?”

林晚手上停了停,笑笑:“今年还行。”

她不愿意在办公室说家里的事,三言两语岔过去,埋头处理节后积压的邮件。忙起来时间倒过得快,中午她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没眯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朵朵早上说“奶奶别打我”那声哭腔。她摸出手机看了看,陈明远发来一张照片——超市购物车里塞满了菜和肉,还发了句:“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林晚回:“你会做几个菜?”

“四个应该没问题。实在不行,我打电话问我媳妇。”

“油热了再下菜,别把菜往凉油里扔。”

“收到。”

下午五点林晚到家,坐公交回自己家这头,掏钥匙开门时闻到一股葱花味。陈明远系着林晚那条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正拿铲子跟锅里的西红柿炒蛋较劲。台面上摆着三盘菜,一盘切得粗细不匀的土豆丝,一盘卖相还行的红烧排骨,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回来了?”陈明远扭头冲她笑了一下,额角还沾了片葱花,“朵朵呢?”

“我妈那边,我让她先待着,等你这儿弄利索了我再去接。”

陈明远听出话里的意思,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走过来:“晚晚,我上午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怎么说?”

“她说让我冷静冷静,别听媳妇撺掇。”

林晚哼了一声。

“然后我跟她说了,冷静我冷静不了,我闺女脸上顶着巴掌印呢,我这当爸的要是还冷冷静静坐着喝茶,那我不配当爹。”陈明远学着林晚的样子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我妈没吭声,把电话挂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明天我再回去一趟。”陈明远说,“今天先把这顿饭做好。你给咱妈打个电话,我去接朵朵。”

林晚看着他。

“我去接。”陈明远重复了一遍,“我自己跟她说。”

“她要是不跟你回来呢?”

“那我就蹲在门口等。”

这话听着朴实,林晚心里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稍微松了松。她给林母去了电话,说陈明远过去接孩子。林母在电话里没多说什么,只道:“让他来,我正好有几句话问他。”

半个小时后陈明远把朵朵抱回来了。小姑娘一开始进门还绷着,瞥见桌上那盘西红柿炒蛋,又看了看陈明远围裙上那朵碎花,小声跟林晚嘀咕:“爸爸围裙上有个花。”

“不好看啊?”

“好看。”朵朵声音放了点,陈明远听见了,蹲下来把手里攥着的棒棒糖递过去:“先吃糖再吃饭,今天破例。”

朵朵接了糖,没往嘴里塞,捏在手里仰头看他:“爸爸,你昨天为什么凶妈妈?”

陈明远蹲在地上仰着脸,认认真真说:“爸爸错了。爸爸不该在外人面前先说你妈,应该先看朵朵疼不疼。”他伸手比了比,“来让爸爸看看脸。”

朵朵往前凑了凑,陈明远轻轻撩开她耳边头发看了看那两道印子,喉结动了动,没让情绪露出来,只把女儿往怀里带了带:“爸爸跟你道歉。以后不管在谁家,谁打你爸爸都不答应,奶奶也不行。”

朵朵想了一会儿,把棒棒糖往他手里一塞:“那给你吃。”

“给爸爸吃?”

“嗯。你别不高兴了。”

陈明远剥了糖纸把糖塞嘴里,酸得龇了下牙,朵朵咧着嘴笑了,伸手勾住他脖子,整个人挂上去。林晚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两天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散开了一点。

吃饭的时候陈明远手机响了一回,屏幕上跳着“妈”。他看了眼林晚,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接?”

“吃完饭再说。”他给朵朵夹了块排骨,“现在是我闺女吃饭时间。”

林晚没催他,心里却明白,这电话躲得过今晚躲不过明天。她扒了口饭,忽然问:“你回去要是还说不通呢?”

陈明远嚼着饭含含糊糊答:“说不通就慢慢说。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一个月。反正有一条——”

“哪条?”

“谁动手都不行。这个家,从今往后,不管老的还是小的,有话说话,巴掌收回去。”他看着朵朵,“你爸说得对不对?”

朵朵嘴里塞满鸡蛋,使劲点头。

第十章 婆婆找上门来

正月初三下午两点多,林晚刚把朵朵哄睡午觉,门铃响了。

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心口微微一沉——婆婆赵桂芬站在门外,旁边还跟着大姑姐陈明芳。两个人都没拎东西,脸色也不像来拜年的。

林晚把门打开,没堵着也没让着,侧了侧身:“妈,姐,进来坐。”

赵桂芬没换鞋,踩在门口的脚垫上就不往里走了,扫了一眼客厅,站得笔直:“不坐了。我今天来,是要个说法。”

陈明芳跟在她妈身后半步,抱着胳膊靠在鞋柜边上,嘴抿成一条线。

林晚没催她,转身从茶几上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门边的小柜上:“水放这儿了,您先说。”

赵桂芬看了一眼那杯水没碰,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往外砸:“初一那天,你当着明远、当着你姐、当着孩子的面,甩了我一巴掌。林晚,我这辈子没受过这个。你让我以后走亲戚怎么抬得起头?你陈叔你二姑那边一大家子,都知道我挨了儿媳妇的打。”

林晚等她说完,没有急着接话,先拉了把椅子坐下,仰起头看她:“妈,您说的这事我不赖。那一巴掌是我打的,我认。”

赵桂芬以为她服软,下巴刚往上抬,林晚接着说:“可您当着我面打朵朵脸的时候,您想过我抬不抬得起头吗?您想过那两巴掌扇下去,朵朵才五岁,她以后怎么见人?大年初一,您当着全家上下打她的脸,我这个当妈的坐在旁边一声不吭,那我才真是抬不起头。”

赵桂芬脸沉下来:“那能一样吗?我那是管教孩子!供果是随便碰的东西?规矩立在那儿,她碰了还不兴说?”

“说当然行,说多少句都行。”林晚声音压得很平,“可您没说她,您是上手打的。妈,管教可以,打脸不行。我从小到大没挨过我爸一根手指头,我爸妈也没动过朵朵一下。她五岁,个子才到您腰那儿,您扬手就是两耳光,您让她怎么想?让楼下邻居听见怎么想?”

陈明芳这时插了嘴:“哎哟嫂子,你这话说得就矫情了。妈又不是外人,奶奶管孙女天经地义,你小时候你妈没打过你?打两下能怎么着,你这当着全家打回去,那性质能一样吗?”

林晚扭头看了她一眼,话还没出,赵桂芬先扭头斥她:“明芳你闭嘴。我跟她说话呢,你少插嘴。”

这一句来得干脆,陈明芳嘴巴张了张,脸色变了变,到底没再吱声,退回到鞋柜边上,手指头绞着包带。

林晚心里明白,婆婆这人强势归强势,却不喜欢别人替她出头,更不喜欢被当成枪使。陈明芳一拱火反倒把赵桂芬架在那儿,弄得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客厅里静了几秒,卧室里传来朵朵翻身的响动。赵桂芬耳朵动了一下,眼睛往卧室门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我再问你,”赵桂芬语气缓了一点,却还端着,“你打我那一巴掌,你是不是觉得你占全理了?”

“我不觉得我占全理。”林晚实话实说,“我打了您,这个事情我做得不周全。您岁数在这儿,再怎么着我不该跟您动手。可当时那个情形,朵朵脸都肿起来了,我要是还能坐着把茶喝完、把话说圆,我不配当她妈。”

“那我这脸就白挨了?”赵桂芬声音陡然拔起来。

“不白挨。我这一巴掌,您要说法,我给您赔不是。可朵朵那两巴掌,您也得给她一个交代。”林晚看着她眼睛,“咱们把理掰扯清楚——我的错我认,您的错您也得认。您不能只让我低头,您自个儿回头连提都不提。”

赵桂芬嘴唇抿了抿,没接这话,扭头往沙发那边走了两步,到底还是坐下了。陈明芳赶紧过去挨她妈坐下。

林晚起身把水杯端过去,放在赵桂芬手边茶几上。赵桂芬没端起喝,手却也没推开。

“妈,您心里不痛快我知道。”林晚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低了些,“初一那顿饭我忙了一上午,切菜端盘子,我什么时候跟您红过脸?可那天我忍不了。不是为我,是为朵朵。这孩子胆子本来就小,您那两巴掌下去,她夜里做噩梦哭醒,说奶奶别打我。妈,您听听,孩子梦里都怕。”

赵桂芬眉头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明芳在旁边小声嘟囔:“做噩梦也赖妈身上,谁家孩子不挨两句说……”

“明芳。”赵桂芬又喊了一声,这回带了点不耐烦,“你上门口等着我,我有话单独跟她讲。”

陈明芳站起来:“妈——”

“让你去你就去。”

陈明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抓起包开了门出去,门关得有点重,在楼道里回声嗡嗡的。

客厅里只剩婆媳两个。

赵桂芬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朵朵呢?”

“刚睡着。您想看她?”

“不用。”赵桂芬顿了一下,“脸……还肿吗?”

“昨天就消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窗外不知道谁家小孩在放小鞭炮,噼噼啪啪响了一阵,赵桂芬搅了搅手指头:“我那天也是气上来了。供果摆了一早上,她上去就扒拉,我脑子一热……”

林晚没追着问,也没替她圆。

“可你那一下也够狠的。”赵桂芬到底没绕过去,抬眼瞪她,“我活到五十八,头一回被人打脸,还是儿媳妇。”

“您记着这个,就想想朵朵。她才五岁,也是头一回被人打脸,打她的还是她亲奶奶。”

赵桂芬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

“这事我不会没完没了揪着。”林晚接着道,“您若认朵朵受了委屈,咱们把话说开,该怎么走动还怎么走动。以后过年过节,我照样把您当长辈待。可有一条咱们得说明白——往后不管朵朵做错什么,您跟我说,跟我说不通跟明远说,别当着孩子面动手。”

赵桂芬把水杯搁回茶几上,站起身整了整衣摆,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只道:“我回去想想。”

“行。您慢慢想。”林晚起身送她。

赵桂芬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把又停了一下,背对着说了句:“明芳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这几年日子不顺,嘴碎。”

林晚没评价,只应了声:“我知道。”

门开了,陈明芳在楼道里冻得直跺脚,见她妈出来赶紧凑过去,小声问了句什么。赵桂芬没理她,径直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门里。

林晚站在门边,没关门。

“你晚上……自己做饭?”赵桂芬问得没头没尾。

“做,明远说回来做。”

“让他做。”赵桂芬说完这句,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林晚看见陈明芳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赵桂芬偏过头去,一句话没接。林晚把门关上,靠在门板后深深呼了一口气。卧室门开了条缝,朵朵揉着眼睛探出脑袋:“妈妈,谁来了?”

“奶奶来过了。”林晚蹲下来帮她理了理睡翘的头发。

朵朵往后缩了一下:“她走了?”

“走了。”

“她生气吗?”

“没有了。”林晚想了想,又说,“奶奶在琢磨事情呢,琢磨明白了再来。”

朵朵似懂非懂,搂住林晚脖子把脸埋进去。林晚搂着她站起来,茶几上那杯水剩了大半杯,杯口还留着一点暖手的温度。

手机响了,陈明远发来消息:“我妈是不是去了?我刚打她电话她没接。”

林晚回:“来过,刚走。”

“说什么了?”

“问朵朵脸消了没。”

那头顿了大半分钟,回了句:“晚上我多买两个菜。”

林晚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动。她低头问朵朵:“爸爸说他晚上要做鱼,你吃不吃?”

“吃。”朵朵声音亮起来,又仰头补了一句,“妈妈,爸爸做的鱼比奶奶做的好吃。”

“这话别当你奶奶面说。”

“为什么?”

“因为妈妈想吃你奶奶做的红烧肉了,你把她说恼了,妈妈就没得吃。”

朵朵咯咯笑,从她怀里滑下去跑去翻零食柜。林晚拿起手机给陈明远补了一条:“回来路上买瓶酱油,家里那瓶底子快见了。”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妈走的时候,让你做饭。”

过了几秒陈明远回过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晚没再回,把手机搁在桌上,听着朵朵在客厅里哼幼儿园学的那首小燕子,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总算不像前两天那么沉了。

第十一章 王婶带来老邻居们的话

赵桂芬从单元门出来,冷风一吹,脑袋清醒了三分。陈明芳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妈,您就这么走了?她打了您,您还上赶着来看她闺女,这算什么呀,以后您在陈家还怎么——”

“行了。”赵桂芬打断她,脚步没停。

陈明芳噎了一下,正要再开口,楼下花坛边有人喊了一声:“桂芬!”

赵桂芬抬头,见是住三单元的王婶,手里提着一兜子菜,看样子刚从早市回来。王婶快步过来,先是上下打量了赵桂芬一眼,又瞥了瞥她身后的陈明芳,压低声音:“你这是从晚晚家出来?”

赵桂芬含糊应了一声:“来看看孩子。”

王婶把菜兜子往地上一搁,拉着赵桂芬往旁边退了两步,声音不大,可那个语气像是憋了好几天:“桂芬,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什么事?”

“初一那天上午,你家那动静,我们楼上楼下都听见了。”王婶朝四周努了努嘴,“你那一层六户,我是听对门张姨说的,说你家客厅里又是哭又是喊的,门都关不住声音。后头你家明芳那嗓门,半栋楼都听得见。”

赵桂芬脸上有点挂不住:“家里闹了点别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说没什么大不了。”王婶把声音再压了压,“可你听我把话说完。初二早上我碰见四楼的李姐,她问我,说大年初一那天你家是不是动手了。我说你们别瞎打听,人家家里的事。可李姐说,她家儿媳妇跟晚晚认识,微信上聊了两句,晚晚什么都没说,就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张朵朵的照片,孩子脸上看着不太对。”

赵桂芬的后槽牙绷了一下。

“李姐那人你也知道,嘴上不把门,跟楼下几个老太太一嘀咕。现在咱这楼里好几个老姐妹私下里都在说这事。”王婶低了低头,又抬起来,语气带了几分劝,“桂芬,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天是你先动的手吧?小孩子碰倒个橘子,你打她脸做什么?大正月的,孩子脸上带着手指印,谁看了心里不咯噔?”

赵桂芬脖子一梗:“供果摆了一桌子,祖宗的规矩,她上去就扒拉,我说了两遍不听——”

“规矩是规矩,可你打的是脸。”王婶摆摆手,“我不是跟你争规矩。老姐妹几个都说,桂芬这人一辈子要强,没成想在这事上糊涂。现在什么年头了?咱们年轻那会儿,婆婆打儿媳妇一巴掌,邻居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可如今不行了,孩子脸打不得,莫说孙女,就是外头别人家孩子,你上手试试?人家爹妈能依?”

“她们不懂。”

“她们是不懂,还是你没想明白?”王婶也不恼,语气反倒缓了,“我家那个儿媳妇,前年跟我闹了一回,也是因为孩子的事。我当时气得三天没吃饭,心说我这辈子辛辛苦苦图什么。后来呢?我儿子夹在中间,半个月瘦了五斤。儿媳妇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家里冷锅冷灶的,我自个儿坐客厅里看电视都嫌吵得慌。”她顿了顿,“后来我先开的口。不是说我错了,是我先说的‘回来吃饭吧’。桂芬,台阶这东西,自己也得往下走。”

赵桂芬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婶弯腰把菜兜子提起来:“我不多说了。你那性子,说多了嫌我烦。就一句——楼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可也别全当耳旁风。老姐妹几个没坏心,都觉得你那天过了。”

“知道了。”赵桂芬点了下头,声音不冷不热。

王婶叹口气,伸手拍了拍她胳膊,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朵朵那孩子多乖啊,见谁都喊奶奶。上回我蒸了枣糕,她站楼下闻着味儿抬头看,我说上来拿,她还不好意思。这样的孩子,你多疼还疼不过来呢。”

王婶走远,陈明芳凑上来,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王婶也真是,住一个楼里,她管得着吗?妈,您别搭理她。这些人就爱嚼舌头,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我说,您今天就不该来,来了倒显得咱们心虚。”

赵桂芬没应声,拎着包往小区门口走。

陈明芳跟在旁边,越说越来劲:“这事传出去也是林家不对。儿媳妇打婆婆,搁哪都说不过去。回头亲戚们问起来,您就照实说,我看谁敢说您一个不字。王婶她们懂什么呀,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少说两句。”赵桂芬忽然站住了。

陈明芳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妈?”

“我说你少说两句。”赵桂芬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是嚷嚷,就是平平地扔出来,“从初一到现在,你一张嘴就没停过。让明远离婚、说晚晚不孝顺、这会儿又嫌邻居多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明芳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她三十好几的人了,离婚后带着孩子住回娘家,她妈虽然嘴上唠叨,可从来没有当着外人面这么不给脸。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妈,我这不是替您气不过嘛。”

“我不用你替我气不过。”赵桂芬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你替我气不过,初一那天你帮着拦一把了?我手抬起来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拦了吗?你就在那儿嗑瓜子看热闹。这会儿话倒多。”

陈明芳彻底没词儿了,脚底下慢了半拍,跟她妈拉开了一截距离。赵桂芬走了一段,回头见女儿没跟上来,也没等她。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赵桂芬脚步顿了一下,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货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零食,其中有一排草莓味的软糖。初一那天,朵朵够的就是桌上那盘糖——供果旁边她特意摆了一碟子糖,是预备给来拜年的小孩吃的。小丫头片子手短,够不着盘沿,一扒拉把旁边的橘子带了下来。

那两巴掌出去得急,她自己的手心到现在想起来还发麻。

“桂芬!买东西啊?”便利店老板娘探出头来招呼。

“不买。”赵桂芬摆摆手,继续走。

回了老宅,陈明芳进了自己那屋,门关得严严实实。赵桂芬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她也没看进去。茶几上还摆着那盘供果,橘子重新码好了,可她看着就觉得不是滋味。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家族群里有人发拜年视频,她点开又关了。翻到相册,手指头停了一下——里头有张照片是去年中秋拍的,朵朵举着半块月饼对着镜头笑,月饼馅儿蹭了一脸,林晚在旁边拿纸巾给她擦。那张照片是陈明远拍的,赵桂芬当时还说“拍什么拍,孩子吃相多难看”,可照片她自己存下来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沙发背闭上眼。

隔壁陈明芳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妈,中午吃什么?”

“随便。”

“那我煮点面条?”

“你煮吧。”

陈明芳缩回去,门又关上了。赵桂芬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自言自语似地嘟囔了一句:“大正月的……是有点过了。”

声音很小,小得她自己都差点没听清。可说出来之后,心里头那块堵了三四天的东西,好像松了那么一丝缝。她坐直身子,从茶几底下摸出老花镜戴上,翻出手机通讯录,划到“明远”那个名字跟前,手指头悬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按下去。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起身往厨房走,推开门冲里头说:“面条少下点,我不太饿。打两个荷包蛋,你一个我一个。”

陈明芳正往锅里添水,回头看了她妈一眼,没吭声,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出来。

第十二章 陈明远的决定:搬出去

陈明远是初四晚上到的家。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还有一盒朵朵爱吃的蛋挞,在玄关换了鞋,没急着往里走,先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

朵朵坐在地毯上拼拼图,听见门响抬头,叫了声爸爸又低下头去,没像往常那样扑过来。林晚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回来了,转身又进去了。

陈明远把东西搁在餐桌上,跟进厨房,站在林晚身后,半天憋出一句:“朵朵的脸,还肿不肿?”

“消了。”林晚手上切着菜,没回头,“就是晚上还惊醒,前半夜哭了两次,后半夜让我搂着才睡踏实。”

陈明远喉咙动了动,伸手想接她手里的刀:“我来吧。”

“不用,快好了。”林晚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他的手,语气不冷也不热,“你坐会儿,饭马上得。”

这顿晚饭吃得安静。朵朵吃了一个蛋挞,话比平时少,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爸爸,咱们以后还去奶奶家吗?”

陈明远筷子停住了。林晚也停了,没替女儿接话,就看着他。

陈明远想了十几秒,说:“朵朵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朵朵歪着头琢磨了一下:“那奶奶还打我怎么办?”

“不会了。”陈明远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紧,“爸爸保证,谁也不能再打你。”

朵朵点点头,继续低头扒饭。五岁的孩子不懂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她只是听到了一句准话,就安心了。

等朵朵睡了,林晚在客厅叠衣服。陈明远从阳台抽完烟进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开口说:“晚晚,我想过了。老宅那边,以后咱们不回去常住了。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当天去当天回,不住夜。”

林晚手上没停,把朵朵的小毛衣叠成方块:“你跟你妈说了?”

“还没。我先跟你说。”

“那你说完我,打算怎么跟你妈说?”

陈明远搓手的动作停了:“我回去说。明天初五,我自个儿回去,把话讲清楚。”

林晚把叠好的衣服码进收纳筐,抬起头看他:“明远,这话你得当面说,不能打电话,也不能让你姐传。你妈那脾气,你越躲她越觉得是我在背后撺掇。你要说,就堂堂正正站她跟前说——是你陈明远的主意,不是我林晚逼的。”

“我知道。”陈明远点头,“我一个人去。”

“还有,”林晚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你去说归说,别跟你妈吵。她打朵朵不对,可她到底是你妈。你吵赢了也没意思,咱们要的是往后消停,不是争这口气。”

陈明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叠衣服的手握住了:“晚晚,对不住。初一那天我要是当时就拦了,没站在那儿犯傻——”

“过去的不翻。”林晚抽出手,继续叠衣服,“你把往后的事办明白就行。”

初五上午,陈明远一个人回了老宅。进门的时候赵桂芬正在阳台收晾了一夜的腊肉,听见门响回头,见是他一个人,脸上那点笑模样收了一半:“怎么就你?朵朵呢?”

“在家呢。”陈明远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下,“妈,您先别忙了,坐下,我跟您说个事。”

赵桂芬把腊肉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到他对面。陈明芳从自己屋里探出头来,被陈明远看了一眼:“姐,我跟妈说点事,你先回屋。”

“什么事还背着我——”

“回屋。”陈明远语气不重,但脸上没笑。

陈明芳撇了下嘴,门关上了,留了一道缝。陈明远起身走过去,把那道缝推严实了,回来重新坐下。

赵桂芬看他这通忙活,心里已经有点数了,脸上挂不住:“说吧,什么事这么正式。”

“妈,往后过年过节,我们回来吃饭,吃完就走,不住家里了。”

赵桂芬愣了两秒:“什么叫不住家里了?过年不住家里住哪儿?”

“回我们自己那儿住。初一早上过来,吃了午饭下午回去。中秋、端午也一样,当天来回。”

赵桂芬脸色变了:“这是林晚的主意吧?她这是要撇开我,不让我见孙女了是不是?”

“妈,您听我说完。”陈明远没提高嗓门,但腰板挺着,“这主意是我拿的,昨晚跟晚晚商量,她同意的。您要怪,怪我。”

“我怪你什么?我怪你不认我这个妈了?”赵桂芬声音起来了,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大年初一闹这么一出,到现在你姐还替你圆呢,你倒好,跑回来跟我说以后不住家了。陈明远,你拍拍良心,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跟你姐拉扯大,这房子是我跟你爸攒了半辈子买下的,你现在嫌这个家门不好进了?”

陈明远等她说完,才慢慢开口:“妈,我还是您儿子。您有个头疼脑热,一个电话我十分钟就到,该我管的一样不少。可林晚是我老婆,朵朵是我女儿。初一那天您当着一屋子人打朵朵两巴掌,我要是还带着她们回来住,那我这个当爸的算什么?往后朵朵想起来,她爸在旁边看着,屁都没放一个——您让她怎么看我?”

赵桂芬嘴唇哆嗦:“我打不得了?我是她奶奶,她碰了供果,我教训两下怎么了?你小时候挨的打少了?你爸那皮带抽你屁股,我不也拦不住?”

“您要打,先打我。”陈明远说。

赵桂芬手抬起来了,举到半空,看着他。陈明远没躲,就那么坐着,仰头看她。母子俩一个举着手,一个仰着脸,僵在那儿。陈明芳在屋里隔着门缝看得真切,手攥着门把手没敢动。

赵桂芬的手到底没落下来,缓缓垂了,落在自己膝盖上。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先是没声,后来憋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裤子上。

“我养你三十多年……”她声音哑了,“养出个跟我讲规矩的。”

陈明远心里也不好受,喉咙发酸。他起身坐到她旁边,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妈,我是您养大的,这恩我记一辈子。可我不能让朵朵走我小时候的路。您打我那会儿,我疼归疼,不敢吭声。朵朵现在五岁,她挨了打,晚上做噩梦,哭着醒。妈,您孙女怕您。”

赵桂芬拿纸巾捂着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陈明远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陪她。过了好一会儿,赵桂芬把纸巾拿下来,擤了一把鼻涕,嗓子还是哑的:“那你初六……把朵朵带过来吃顿饭。我给她蒸个鸡蛋羹,不放葱。”

陈明远没应这句,只是说:“妈,规矩是规矩,情分是情分。您想朵朵了,给我打电话,我送她过来待半天。但动手这事,不能再有第二回。这话我不只说给晚晚听,也说给您听。”

赵桂芬没点头也没摇头,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背对着他说:“你姐那屋,我让她过了年找房子搬出去。”说完进了厨房,玻璃门拉上了。

陈明远坐在沙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陈明芳那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来,想说什么,碰上陈明远的眼神,又缩回去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说完了。她哭了。姐过完年搬走。

过了半分钟林晚回过来:你没事吧?

陈明远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没事。

站起来往厨房看了一眼,赵桂芬背对着门口在洗中午要用的菜,肩膀已经不怎么抖了。他敲了敲玻璃门,说了声妈我走了,赵桂芬头也没回,拿手背挥了一下。

出了单元门,冷风一灌,陈明远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手机又震了,林晚发来第二条:晚上想吃什么?我给朵朵做排骨,给你也留一份。

他站在楼下的老槐树底下,呵了一口白气,回了一个字:好。

第十三章 姑姐的算盘落空

陈明远拉开厨房玻璃门的手还没收回来,身后那扇卧室门就哗啦一下敞开了。

陈明芳趿着棉拖鞋蹿出来,头发用一个抓夹胡乱别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明远你等会儿,你把话说清楚再走。”她挡在玄关那儿,胳膊一横,“你这一出一出的,大年初一闹到初四,你让妈这个年怎么过?妈刚才哭成那样你没看见?”

“姐,我看见了。”陈明远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提了提,“我刚才就在妈边上坐着,她哭我心里也不好受。可该说的我得说。”

“你说什么了你就该说?”陈明芳嗓门压不住,厨房里水声停了,赵桂芬在里头没出来,但玻璃门留了一条缝,“你跑回来跟妈说以后不住家了,初一来了当天走,你这是当儿子的样?妈六十岁的人了,你让她大过年的听这个?”

陈明远看了他姐一眼,没急着接话。客厅里烘着电暖器,热风呼呼吹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瓜子花生,陈明芳的儿子乐乐窝在沙发角落里拿平板看动画片,音量开得老大,听见大人吵嚷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去了。陈明远伸手把平板音量按小了两格,才说:“姐,我是来跟妈商量的,不是来吵架的。妈最后也说了,初六让朵朵过来吃顿饭。”

“吃顿饭,呵。”陈明芳抱着胳膊,嘴角往下一撇,“你倒是会顺坡下。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这主意就是林晚在后头推的。她那天甩妈那一巴掌,妈脸肿了两天你知不知道?现在好了,她连门都不进了,让妈上赶着求你们回来?”

“姐。”陈明远声音沉了半分,“林晚那一巴掌打的是妈,我认,这事我们两口子回头私下跟妈说。可那之前呢?朵朵脸上那两巴掌是你亲眼看见的。五岁孩子碰掉个盘子,你也在场,你当时拦了吗?”

陈明芳一噎,脖子往回缩了半寸,嘴还硬着:“我、我那不是没反应过来嘛。再说了,妈教育孙女,当小辈的碰供果本来就不吉利,大年初一谁家不讲究这个……”

“那你儿子上个月拿马克笔在妈供桌上画乌龟,妈说什么了?”

这话一出口,客厅安静了三秒。陈明芳脸刷地红了,嗓门反而更高:“陈明远你少扯乐乐!那能一样吗?乐乐是男孩,淘气点正常,再说那是腊月里的事,跟过年供果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一个桌上摆的东西,乐乐画得,朵朵碰不得?”陈明远没给她留缝,“姐,你别在我跟前绕。你到底想说什么,一次说出来。”

陈明芳抿了抿嘴,回头瞄了一眼厨房方向,玻璃门关严了,里头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赵桂芬在炒菜。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一步:“行,你让我说我就说。明远,咱妈就这套老房子,三室一厅,当年爸单位分的,后来买下来也是爸妈一块掏的钱。你现在有房有车,日子过得滋润,可你姐我呢?我离了婚带着乐乐住回来,妈帮我搭把手看孩子,你以为我住得硬气?我每个月给妈两千块伙食费,妈不收,我都硬塞。”

“姐,你住家里我没说过半个不字。”

“你今天是没说,可你这一弄,妈回头心里怎么想?你带着老婆孩子来吃顿饭就走,显得我赖在家里啃老似的。将来妈百年之后,这房子——”

陈明远听到这儿,眉头拧起来了:“姐,打住。妈还好好的,你跟我提将来?”

陈明芳一不做二不休,把话往明了挑:“我怎么了?我说的是实在话。你有房子,你又不缺这一间,将来这老宅留给乐乐不过分吧?乐乐姓陈,是陈家的根。你闺女迟早是外姓人——”

“陈明芳。”

这一声是从厨房门口传过来的。赵桂芬站在那儿,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还攥着锅铲,脸色铁青。她刚才在里头把这几句听得一字不落,炒菜的火都没关,油在锅里已经开始冒烟了。

陈明芳猛地回头,脸刷一下白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比方得挺周全啊。”赵桂芬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金属碰瓷砖,脆响亮堂,“我还没死呢,你就开始分我的房了?乐乐姓陈,朵朵不姓陈?朵朵管我叫奶奶,白叫的?你弟弟这房子,当年首付我出了八万,你爸走的时候账上剩多少你心里没数?我跟你爸攒的那点家底,哪一分是大风刮来的?你现在张嘴就是留给乐乐,你把你弟摆哪儿?把我摆哪儿?”

陈明芳急得直摆手:“妈您别多想,我真是顺嘴一说,我跟明远商量呢……”

“商量?有你这么商量的?大过年你弟弟回来跟妈说正事,你插进来就分家产,你还嫌家里不够乱?”赵桂芬一把扯了围裙扔在餐桌椅上,胸口起伏得厉害,“我算看明白了,这几天你在旁边煽风点火,一句接一句让明远离婚,合着你是盼着你弟弟散了这个家,你好踏踏实实住着不走?”

“妈!”陈明芳眼泪一下涌出来了,“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伺候您吃伺候您喝,乐乐您带着,我哪天不是下了班就往家赶——”

“你伺候我?”赵桂芬冷笑了一声,“你住这儿三年,菜我买饭我做,乐乐接送风雨无阻是我,你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到半夜。我说过你一句没有?你离了婚我心疼你,你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当妈的能帮就帮。可你不能蹬鼻子上脸,拿你弟的忍让当应该,拿我的心疼当筹码。”

陈明芳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乐乐在沙发上把平板放下了,怯生生喊了声妈妈。陈明芳没应,扭头冲回自己屋里,门咣当一声摔上了。

客厅里剩下赵桂芬和陈明远。电暖器还在呼呼吹,赵桂芬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沙发上,手撑着膝盖,整个人矮下去一截。

“妈,您消消气。”陈明远坐过去,给她倒了杯温水。

赵桂芬接过杯子没喝,握在手里转,“你姐刚才那话,我听了心里跟刀割似的。你爸走那年你才上高中,你姐刚参加工作,家里家外我一手撑。那时候我就想,不管多难,俩孩子不能让人看不起。你姐离婚回来那天,我搂着她哭了一场,我说闺女别怕,妈这儿就是你的家。可今天我听着她算计你那点东西,我这心寒。”

“妈,姐可能也是一时嘴快。”

“嘴快?她心里没这个念头,嘴上能秃噜出来?”赵桂芬抬头看他,眼睛红通通的,但没再掉泪,“明远,你回去跟晚晚说,初一那天的事,妈打朵朵是妈不对,这话我撂这儿。你姐这边——过了初五让她找房子,搬出去住。乐乐愿意留下我照看不误,她下班来接也行,住下也行,但不能再这么混着过了。我还没老糊涂,谁在跟前真心实意,谁在打算盘,我心里有本账。”

陈明远没想到他妈说出这番话来,沉默了一会儿:“那姐那边怎么说?”

“我来说。”赵桂芬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她三十好几的人了,离婚不是错,可日子得自己立起来,不能靠算计兄弟过活。我养她小,不养她一家三口一辈子。”

陈明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晚又发来一条消息:谈得怎么样了?朵朵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站起来:“妈,那我先回了。初六我带朵朵来,您别太累,简单弄两个菜就行。”

赵桂芬摆手:“知道了。你回去路上慢点,让晚晚别多想,我那天……是过了。”

陈明远穿好鞋,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自己屋那方向抬了抬下巴:“姐那儿您好好说,别吵了。”

“我心里有数。”

门关上,陈明远下了两层楼梯,听见背后门又开了,赵桂芬探出半个身子喊:“明远,你等等。”他站住。他妈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红包,皱巴巴的,“给朵朵的,初一那天忘了掏。你替她收着,初六来了奶奶再给个新的。”

陈明远接过来捏了捏,挺厚一沓。他揣进兜里,冲他妈挥了下手,快步下楼去了。

屋里赵桂芬关上门,站在客厅想了想,转身走到陈明芳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明芳,开门,妈跟你说正经事。”

门里头闷闷传出一句:“我睡了。”

“睡什么睡,大白天的。你不开我就在这儿站着说。年后找房子,初十之前定下来。乐乐留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想接走都行。这话我就说一遍。”

房里头半晌没动静,后来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带着鼻音。

赵桂芬叹了口气,走到厨房把火重新打着,油锅已经凉了,她倒了重新热上,心里盘算着初六那顿饭蒸几个菜。窗外有人在楼下放小鞭,噼啪几声脆响,年还没过完。

第十四章 陈母的失眠夜

初五夜里,老宅的暖气烧得足,赵桂芬躺在自己屋里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事在脑子里来回过。跟明芳吵那一架,话说得重,她心里不痛快,可也没后悔。三十好几的人了,总得有人戳破那层窗户纸。她真正搁在心上磨的,是明远走之前说的那几句话,还有林晚那条消息——初六带朵朵来。来,是来,可来了以后呢?她那天抬手的时候,朵朵那孩子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全是害怕。想到这儿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赵桂芬翻身坐起来,披了件棉袄,拉开床头柜最底下一层抽屉。抽屉里压着几本老相册,塑料封皮都发黏了,她一页页翻过去。

头一本全是明远小时候。有一张穿开裆裤站在院门口啃西瓜的,脸上糊得看不出眉眼。赵桂芬嘴角扯了一下。再翻一页,是明远上初中那年照的,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一个头,胳膊上戴三道杠。那时候厂里效益好,她跟老陈厂休日带俩孩子去公园,照片背面还写着一行字:明远超龄入队,当妈的比他还高兴。她伸手摸了摸那个“高兴”俩字,指头停在纸面上。

再往后翻,是老陈还在的时候照的全家福。老陈坐在中间,她挨着坐,明远和明芳一左一右站着。那会儿明芳刚考上中专,扎俩辫子,笑得露出一颗虎牙。赵桂芬盯着照片里老陈的脸,嘴里嘟囔了一句:“你看看你这一双儿女,闺女让我惯得不像样,儿子娶了媳妇我也没少给人家添堵。你要是还在,得说我了吧?”屋里静得很,只有暖气片里咕噜咕噜响。

她把相册合上,又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本新一点的。这本是明远结婚以后照的。翻开第一页,是婚礼那天,林晚穿着一身红,给她敬茶,双手端得稳稳的,嘴里喊妈。她那天给红包的时候还嫌人家给得少,现在想想,人家林晚娘家陪嫁了一整套家电,她给的改口费就六百块钱,林晚脸上没露出一丁点不高兴。再翻,是朵朵满月。林晚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头发有点乱,脸色发白,可搂着孩子的那个姿势,跟她当年抱明远一模一样。照片里朵朵裹着红襁褓,小脸皱巴巴的,林晚低头看她,嘴角挂着笑。

赵桂芬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去年秋天林晚加班多,有一回周末把朵朵送过来待了一天。朵朵一进门就扑到她腿上,仰着小脸喊奶奶,要她讲故事。那天她讲了一个又一个,讲得嗓子都干了。晚上林晚来接,朵朵搂着她脖子不撒手,说“妈妈晚点来好不好”。赵桂芬当时嘴上嫌烦,心里其实是受用的。可后来呢?后来过年这几天,她就光盯着朵朵撒在桌上的糖纸、碰歪的供果,怎么就没想起孩子扑过来叫奶奶那股热乎劲儿?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去年夏天照的,陈明芳带着乐乐回来住之前那几天,一家人在老宅楼下小花园照的。林晚站在边上,手里拎着两袋子菜,明显是刚从超市回来。她自己坐在石凳上,朵朵趴在她膝盖上。照片里林晚笑得有点累,但还是在笑。赵桂芬把相册扣在腿上,仰头靠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发怔。

“我这是图什么呢?”她自己问自己,声音不大,“大过年的,那么小的孩子,我抬手就是两下。我打的是朵朵吗?我打的是晚晚的脸。人家六年了,年年回来忙前忙后,我连张好脸都没给全过。”

她想起年三十晚上,林晚在厨房站了一下午,炸丸子蒸扣肉,端上桌的时候自己还嫌人家把丸子炸老了。后来收拾碗筷,林晚跟明远两个人一个刷一个擦,她坐在客厅嗑瓜子看春晚,连句“歇会儿”都没递过去。再往前想,朵朵刚出生那两年,林晚产假休完要上班,跟她商量能不能搭把手看孩子,她当时怎么说的?她说自己腰不好带不了,转头明芳离婚回来,乐乐比朵朵还小一岁,她倒带得风生水起。这不是打脸吗?林晚心里能没数?人家有数,可人家没吭声,一直憋到初一下午才炸出来。

“该炸。换我也炸。”赵桂芬自言自语,把相册重新塞回抽屉,顺手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老花镜戴上,戳开微信,翻到林晚她妈的头像。两亲家加了微信这几年,说话统共没超过十回,每回都是客客气气问声好。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戳:亲家,明天有空吗,我想过去坐坐。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心跳得有点快,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不到两分钟,手机嗡了一声。她赶紧拿起来看,林母回的:来吧,正好包饺子。简简单单一句话,没问她为什么来,没提初一的事,也没说“我女儿受委屈了”那种话。赵桂芬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阵,把手机搁下,披好棉袄起了床。客厅没开大灯,她摸到厨房开了操作台上那一排小灯,拉开橱柜找面口袋。明芳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妈,您大晚上和面干什么?”

“明天出门,带点东西。”赵桂芬把面倒进盆里,又舀了半碗温水,“你睡你的。”

明芳披着外套凑过来:“去谁家啊?”

“你林阿姨家。”

明芳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吭声,转身回屋了。过一会儿又开门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妈,那我明天带乐乐去商场转转吧,省得在家碍事。”

赵桂芬手上揉着面,头也没抬:“行。你把乐乐带好就成。”

面揉到盆光手光,赵桂芬拿屉布盖上,搁在暖气片旁边发着。她又从冰箱最里头翻出一个玻璃坛子,里头是去年秋天自己腌的疙瘩咸菜。明远从小爱吃这个,林晚有回尝了一口说比超市卖的好吃。她当时嘴上说“那当然”,心里还挺得意,可就是没想着给人家拿一坛子带回去。今天她打算带过去,不多说,就说是自己腌多了吃不完。

坛子擦干净搁在玄关鞋柜上,她又想起来,翻出另一个小保鲜盒,夹了一盒红糖放塑料袋里。林母爱吃甜口的,她这么些年就记住这一件事。做完这些,赵桂芬站在黑乎乎的客厅里,长长出了口气。

屋里传来乐乐说梦话的声音,含含糊糊叫了声姥姥。赵桂芬侧耳听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屋。躺下以后她脑子没再乱转,不多会儿就困了。临睡着前她想,明天得赶早,不能让人家等。

第十五章 两个母亲的厨房对话

正月初六上午九点出头,赵桂芬一手提着布兜,一手抱着咸菜坛子,站在林家单元门口按门铃。她来得不算早,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回衣裳,最后穿了件枣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了楼还没喘匀气,就听门里林母喊了一嗓子“来了来了”,门一开,一股面粉香气扑出来。

“亲家来了,快进,外头冷。”

林母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侧身把她让进来。赵桂芬换鞋的时候把坛子往地上一放,有点不自然地笑:“自己腌的疙瘩咸菜,明远打小爱吃,拿来给你尝尝。”

林母弯腰拎起坛子往厨房走:“咸菜好,配粥正合适。我正包饺子,猪肉白菜馅,你来得正好,搭把手。”

赵桂芬跟进去,洗了手,在案板对面站定。林母递过来一张饺子皮,自己拿一张在掌心摊开,舀馅,合拢,一捏一个胖乎乎的元宝。赵桂芬学着包了一个,手艺没丢,只是这些年家里饺子多是明芳包,她很少沾手。

头几分钟两人都没多话。面案上扑哧扑哧的,是饺子皮被揭开的声音。赵桂芬心里打了几遍腹稿,憋了半天开口:“亲家,初一的那个事,是我糊涂。”

林母手上没停,也没接这个话茬反驳,只笑了笑说:“饺子皮得多搁点馅,薄皮大馅才香。你看我这馅调得怎么样,咸淡行不行?”

赵桂芬愣住,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林母这才慢悠悠说起别的:“亲家,你今年五十八吧?我比你大两岁,六十了。我婆婆走得早,要是还在,得八十六了。”

“你婆婆……”赵桂芬顺着问了一句。

“我跟婆婆也红过脸。”林母低头捏着褶,“晚晚出生那年,我婆婆非说要给孩子捆腿,说长大腿直。我不干,孩子捆得哭,我跟她吵了一架,半个月没跟她说话。我那时候年轻,就觉得这老太太管得宽,我生的孩子我做不了主?后来呢,她腿摔折了,躺床上半年。我天天去给她翻身擦背,端屎端尿。头一个月她也不怎么理我,我呢,也不爱跟她搭话。可你天天在一个屋里,她半夜疼得哼,我去给她倒热水,她接了,说了一句‘你手凉,捂捂再给我’。”

林母停了手,抬头看着赵桂芬:“就那一句话,我心里什么气都散了。后来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芬啊,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强子,有你在他跟前,我闭眼也踏实。”

赵桂芬安静地听着。林母说的“强子”是她公公的名字,早年病逝的。她来之前想了一路怎么赔不是,却没想过听人讲这么一段旧事。

“亲家,”赵桂芬把手里包好的饺子码整齐,低声说,“我不瞒你,我那天打朵朵,一半是恼她碰了供果,一半——是我心里那口气没地方撒。年三十晚晚他们到得晚,我说了几句;晚上安排屋子,我心里也不太痛快。到了初一早上,那孩子手快,碰掉了橘子,我脑子里嗡一下就什么都不管了。”

林母面皮托在掌心,没有抬头。

赵桂芬继续说:“明远跟他媳妇一条心,我看得出来。我心里有时候不是滋味,觉得儿子成了外人。我就想压一压,不能让他们事事自己拿主意,得让我这个当妈的说话还算数。说句丢人的话,我是怕。怕老了没人管。”

说到这,赵桂芬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热,赶紧低头捏饺子。

林母把手里那个捏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添了杯水推到赵桂芬面前:“亲家,我讲个实在理,你别不中听。你把儿媳妇当外人,她才跟你离得远。你把她当女儿待,她能不管你?”

她见赵桂芬没吭声,又说下去:“我说得再透一点。晚晚这个孩子,我这个当妈的清楚,她是个把事搁在心里的人。你两年给她一个好脸,她记一辈子;你打她孩子两个巴掌,她也记一辈子。可这两样加起来,哪头重哪头轻,她分得清。初五那天晚上,朵朵在我这住了好几天,我问她奶奶打电话没有,她跟我说‘打了,奶奶问我吃饭没’。小孩子不记仇,可大人心里那道缝,得有人去填。”

“我知道。”赵桂芬声音发闷。

“你知道,那就好办。别在明远跟前争高下,也别跟明芳比谁亲谁疏。你心里那杆秤要是老歪着,明远在中间能站得直吗?他站不直,晚晚能踏实?晚晚不踏实,朵朵能高兴?这一圈绕回来,你图什么?”

林母说完,舀了勺饺子馅又添一点盐,语气平和得像在聊菜价。

赵桂芬闷头包了三个饺子,忽然开口:“我可能真错了。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相册,看见朵朵小时候我抱她的照片,我抱着她逛菜市场,她管我叫‘好奶奶’。就这么几年,我怎么就把孩子吓成那样了。”

林母停下手,正色道:“错就认,认了就不丢人。你认了,明远更敬重你。你要是死咬着‘我是长辈我没错’,那才是把儿子往外推。亲家,咱都活到这岁数了,要的不是对错,要的是日子能过下去,儿孙肯回来。”

赵桂芬点点头,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完。她沉默了一阵,这阵沉默不难受,倒像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她又问:“那你说,我该怎么跟朵朵说?”

“你问孩子呗。你蹲下来,跟她一般高,你就说,奶奶那天错了,奶奶给你赔不是。孩子要是不理你,你别急,慢慢来。晚晚那边,你跟她把道理讲明白,别抹稀泥,也别动不动就翻旧账。”

“我记住了。”赵桂芬说。

外头客厅传来开门声,是林父买菜回来了。林母擦了手出去接,赵桂芬一个人站在厨房,看案板上那排饺子,有她包的有林母包的,挤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热气从锅里往上蒸,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看见楼下行道树上挂着红灯笼,才初六,年还没过完。

林母折回来,往锅里下饺子,拿勺背轻轻推。赵桂芬在一旁说:“明天我想去趟晚晚那儿,你看合适不?”

“合适。”林母盖上锅盖,“你去了,别提初二那天的事,别提明芳,就说是来看朵朵的。带点孩子爱吃的东西。晚晚给你开门,你别一进门就讲道理,先看孩子。”

“嗯。”

“还有,”林母回过头,笑了笑,“别买太多。孩子吃不了,放坏了也是毛病。”

赵桂芬也笑了,这是这个年她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那我就买个小点的蛋糕,朵朵喜欢草莓。”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林父招呼她坐。赵桂芬吃了一整个,蘸醋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心里却暖融融的。吃完饺子,林母送她到门口,赵桂芬迈出去又停下,回过身低声说:“亲家,大年初一那事,谢谢你没把我扫地出门。”

林母摆摆手:“快走吧,外头冷。明天去晚晚家,别空手,也别带气。”

赵桂芬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望,林母还站在阳台上冲她招手。她拢紧棉袄,快步往菜市场方向走。草莓得挑新鲜的,蛋糕不能订大了,朵朵小,吃不完。她一边走一边盘算,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

第十六章 奶奶来给孙女道歉

第二天上午十点不到,赵桂芬就出了门。

草莓是头天晚上在菜市场挑好的,红是红,个儿不大,她一个个翻过来看,怕底下压坏了。蛋糕是早上现订的,六寸,店员问要不要写字,她想了想说写四个字,写“朵朵开心”。店员问要不要加巧克力牌,她摆手说不用,孩子吃多了牙疼。

一路拎着到了林晚家楼下,她在单元门口站了一小会儿。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吹得蛋糕盒上的红丝带飘。她伸手把围巾往上扯了扯,深吸了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条缝,是朵朵。

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家居棉袄,头发扎了两个小辫,一看见门外站着的是奶奶,脚底下就往后退了两步,人整个往门后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赵桂芬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没急着进门,先把蛋糕盒子举到齐胸口的位置,慢慢蹲下来,跟朵朵差不多高。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硌得有点疼,她没顾上,把蛋糕盒往前递了递。

“朵朵,奶奶来看看你。”

朵朵没接,眼睛盯着蛋糕盒,又抬头往身后看。林晚从里屋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看见门口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赵桂芬没起来,还是蹲着,嗓门压得低低的:“朵朵,奶奶那天打你不对。”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嗓子就发紧了。她咳了一下,把话接着说完:“奶奶跟你道歉。你能原谅奶奶吗?”

朵朵抿着嘴,小身子还往后缩着,一只脚已经踩到门垫边上了。她仰起头看林晚,眼睛里那点怯生生的意思,明明白白是在问妈妈。

林晚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弯下腰摸了摸朵朵的头。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朵朵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慢慢伸出两只手,把蛋糕盒接住了。盒子有分量,她抱在怀里晃了一下,小声说:“蛋糕。”

“嗯,草莓的。”赵桂芬说,“你爱吃的。”

朵朵抱着盒子,又停了停,才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原谅。”

就这两个字,说得跟蚊子叫似的,可赵桂芬听得清清楚楚。她眼眶一热,鼻根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伸手去解棉袄扣子。老太太最怕在孩子跟前掉眼泪,一掉就显得可怜,可怜就变了味儿了。

“外头冷,进来吧。”林晚侧身让开路。

赵桂芬站起来,腿有点发麻,扶着门框缓了一下才进门。换了拖鞋,她把棉袄脱了搭在胳膊上,看了一圈客厅。林晚家的客厅不大,沙发上搭着条毯子,茶几上摊着朵朵的图画本和蜡笔,电视柜旁边放着一摞故事书,摆放整齐。跟老宅那种东西越堆越多的样子不一样,清爽。

朵朵抱着蛋糕站在餐桌旁边,拿眼睛偷瞄奶奶。赵桂芬冲她笑了一下,朵朵立刻把脸扭开,手指头抠蛋糕盒的边角。

“朵朵,把蛋糕放桌上,妈妈给你切一块。”林晚说。

“现在能吃?”

“能。奶奶买的,你谢过奶奶没有?”

朵朵把蛋糕盒放到桌上,回头看了赵桂芬一眼,声音还是小:“谢谢奶奶。”

“不用谢。”赵桂芬嗓子有点哑,她清了清喉咙,在沙发边上坐下了。

林晚进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递到赵桂芬手边:“妈,喝水。”

赵桂芬伸手接杯子的时候,两只手碰上了。老太太的手背粗糙,指关节泛红,林晚的手温热,刚碰过面粉。赵桂芬没松手,杯子接过去,林晚的手她攥了一下。

“晚晚。”

林晚站在那里,被她攥着手,没挣开。

“是妈糊涂。”

这四个字赵桂芬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林母昨天教她,别拐弯抹角,别先扯一长串道理再落脚到这儿。错了就是错了,直接说。她练的时候总觉得别扭,嘴张不开,可真说出来了,反倒没那么难。

林晚没马上接话。她看着婆婆:头发比初一那天看着白了些,眼袋耷拉着,面皮发干,大概这几夜也没睡好。赵桂芬说话的时候没敢抬头,这是头一回。

“妈,你先喝水。”林晚说,“我切蛋糕去。”

赵桂芬这才松了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正好。厨房里传来案板响动和刀切蛋糕的动静,朵朵踮着脚在旁边看。

“妈妈,这块大的给奶奶。”

“行,你说给谁就给谁。”

赵桂芬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朵朵画的那幅画看。画上三个小人手拉手,头上都画了太阳,颜色涂到框外面去了。她看了半晌,忽然发觉林晚切完蛋糕就站在厨房门口,正看着她。

“蛋糕切好了,都吃。”林晚把盘子端过来,一块给赵桂芬,一块给朵朵,自己也留了一块。

朵朵盘腿坐在地毯上,叉子插着蛋糕往嘴里塞,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奶奶,草莓甜。”

“甜你就多吃。”

“奶奶你吃不吃草莓?”

赵桂芬说吃。朵朵歪着头想了想,从自己那块蛋糕上把最上面那颗草莓抠下来,站起身跑到沙发边,举到奶奶嘴边:“给你。”

赵桂芬张嘴接了,咬下去的时候腮帮子发酸。她嚼了两下,把草莓咽了,拍了拍朵朵的肩膀:“好孩子。”

朵朵又跑回去坐好,继续低头吃。好像刚才那点怕,被一颗草莓冲淡了不少。孩子就是这样,你给她一分热,她就还你一分光,不记账。

赵桂芬端着盘子,吃了两口蛋糕,忽然放下叉子,看向林晚:“晚晚,初二那天你走的时候,我气得不行,觉得你把我脸踩了。后来我自己坐了几天,想明白一件事。”

她停了停,把下巴上沾的一点奶油擦掉。林晚没催她说。

“我年轻时候也挨过我婆婆的打。明远他爸要是还在,他能作证。”赵桂芬把盘子放到茶几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我那时候就想,等我当了婆婆,我绝不这么待我儿媳妇。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这日子过着过着,我就变成我自己最烦的那种人了。晚晚,我说这个不是跟你诉苦,我是想跟你说,你那天那一巴掌,我该。当着一家人的面,我没给我孙女留脸,你当妈的替我兜着,你没做错。”

林晚捏着叉子没动。朵朵在旁边抬起头,看看奶奶又看看妈妈。

“妈,”林晚把叉子放下,“那一巴掌我不后悔,可当着全家人的面回您,我手太快了,没给你留余地。这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赵桂芬摆摆手:“你不对也得我先把话说清楚。你不打那一巴掌,我到现在还想不通道理在哪儿呢。明远回来跟我说要搬出去住,我第一反应是他被你拿捏了。后来我去你妈那儿走了一趟,你妈跟我说了句实话,她说我把你当外人,你才跟我离得远。这话我搁心里发酵了三天,越想越对。”

林晚把水杯往她跟前推了推。

“搬出去的事,明远跟你说了没有?”林晚问。

“说了。一开始我想不通,现在觉得也好。住一块日子长了,牙齿碰舌头,哪能不磕。你俩有小家,往后的日子自己过。老宅那边,你们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我高兴。不回来,我打电话问一声。至于明芳……”

她顿了一下。林晚没接这个话头,赵桂芬自己接下去了:“明芳过年那几天说了不少难听话,我都听见了。她这些年带着孩子住在老宅,是我惯的。往后她的事她自己担,我不能老拿明远的日子去贴补她。”

这话说出口,赵桂芬心里也松了一块石头。

朵朵吃完蛋糕,把盘子端进厨房。林晚跟进去给她洗手,回来时赵桂芬已经站起来,把棉袄穿上了。

“这就走?”

“走。我就是来跟孩子说句话,话说了,不耽误你们。初二你们也没好好吃顿饭,改天我包饺子,你们回来吃。”

朵朵从厨房跑出来,嘴上还沾着水,往林晚身后一躲,探出半个脑袋冲奶奶摆手:“奶奶再见。”

赵桂芬弯腰从茶几上拿了颗糖,递过去:“拿着,一天吃一颗。”

朵朵回头看了一眼妈妈,林晚点头,她才接过来。

赵桂芬走到门口换鞋,林晚跟出来送。老太太弯腰系鞋带,系完了直起身,忽然说:“你妈那儿我前两天去了,她没给你少说好话。你有个好妈。”

“您也有个好儿子。”林晚说。

赵桂芬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话我爱听。”

她拉开门,楼道里风灌进来,碎头发吹了一脸。她拢了拢,回头说:“别送了,外头冷。初十你们要没什么事,回来吃顿饭。明芳我让她去她朋友那边住几天,躲躲也好,都静静。”

林晚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赵桂芬下楼了。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陈明远发了条消息,五个字:媳妇认我了。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脚步不停地下了楼。单元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扎着两个红灯笼,她仰头看了看,心想这年过得——初—闹成那样,初六才吃上定心丸。往后日子长着呢,得一步一步走。

楼上,林晚关上门,蹲下来把朵朵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奶奶走了?”

“走了。”

“妈妈,奶奶还打我吗?”

“不打了。奶奶知道自己错了。”

朵朵搂着林晚的脖子趴了一会儿,忽然说:“奶奶给的糖,我能吃吗?”

“吃完饭再吃。”

“那好吧。”

林晚把女儿放下,收拾茶几上剩下的蛋糕。手机响了,是陈明远发来的消息,就一句:我妈说初十吃饭。你定,去不去都行。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去吧。

第十七章 重新围坐的一桌饭

正月初十早上,林晚给朵朵换上新买的红毛衣,自己也拾掇利索了,一家三口九点半从家里出发。陈明远开车,路上跟林晚说:“姐昨天搬走了,我妈说她跟朋友合租的,过了年慢慢找房子。”

林晚看着窗外:“她走之前跟你说什么没有?”

“说了。她说她这些年住家里住习惯了,觉得什么都是应该的。那天我说房子是妈的,轮不着她做主,她回去想了两天。”陈明远打了把方向,“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住,嘴笨,不好意思当面讲。”

朵朵在后座扒着窗户看路边的灯笼,忽然插嘴:“爸爸,姐姐家的哥哥也去奶奶家吗?”

“哥哥跟姑姑一起搬出去住了,今天不来。”陈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朵朵想哥哥了?”

“不想。”朵朵很干脆,“他老抢我玩具。”

林晚笑了一声,没接话。

到了老宅楼下,陈明远拎着两兜水果在前头走,林晚牵着朵朵跟在后头。楼道里贴了新对联,红纸还没褪色。走到三楼,门虚掩着,里头有炒菜的动静。

陈明远推门进去:“妈,我们来了。”

赵桂芬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得板板正正,手里还攥着锅铲:“来了就好,先坐,还有俩菜。”她眼神往朵朵身上落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朵朵,茶几上有开心果,你自己抓着吃。”

朵朵仰头看林晚。林晚摸摸她脑袋:“去吧,谢谢奶奶。”

“谢谢奶奶。”

赵桂芬在厨房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客厅里变了样。茶几上的供果撤了,换成瓜子花生和几盘糖。沙发罩换了新的,暗红色带暗纹。林晚注意到,墙角原先堆明芳家孩子玩具的地方,如今收拾得干干净净,放了一盆绿萝。

陈明远也看见了,低声说:“我妈收拾了两天。”

“你跟她说不用这么折腾。”

“我没说。她想干就让她干。”

赵桂芬端着一盘红烧鸡块出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不是为你们,我自己看着心里也敞亮。以前屋里堆得下不去脚,我看着就堵得慌。”她把菜放好,解开围裙,“坐吧,就咱四个,不用等谁。”

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来。一盘鸡块、一条清蒸鱼、一盘蒜苗炒肉、一盆排骨炖藕,外加一小碟凉拌木耳。赵桂芬拿起公筷,头一筷夹了个鸡腿,放进朵朵碗里。

“朵朵吃鸡腿。往后想吃多少吃多少,奶奶不拦着。”

朵朵眼睛亮了一下,又看看林晚。林晚点点头,她才低头啃起来,小嘴油汪汪的。

赵桂芬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没刺的肉,搁进林晚碗里:“你也吃。这鱼我早上现买的,活的。”

林晚道了谢,吃了一口。陈明远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膝盖,冲她使个眼色,嘴角往上翘着。林晚忍着笑,回了他一胳膊肘。

赵桂芬没瞧见这小动作,自顾自地说:“明芳不在,咱们清静。她那个孩子吃饭满盘子扒拉,惯了,我说了多少回不管用。搬出去也好,自己学着管自己。”

陈明远接了句:“她租的房子离她上班地方近,走路十分钟。”

“那就行。”赵桂芬给朵朵碗里添了勺排骨汤,“你妈那天说,明芳这三年住家里,你们心里有口气。我那时候想不通,觉得她离婚带孩子可怜。后来想通了,可怜归可怜,不能把你们的份儿挤没了。明远当初装修那间屋,本来打算给你娘俩回来住的,让明芳占了,我张不开嘴要。”

林晚放下筷子:“妈,那屋的事不说了。明芳有难处,我们心里有数,就是觉得什么事您跟我们先商量一下,别直接就定了。”

“这话对。”赵桂芬点头,点得很用力,“往后家里事,我先问你们。你们说不行,我就不干。”

陈明远喝了一口汤,慢吞吞地说:“妈,我跟晚晚商量了,往后每个礼拜六要是没事,我们带朵朵回来吃顿饭。平时您想孩子了,视频也行。”

赵桂芬放下筷子,想了想:“那初十这顿饭算什么?”

“算开头。”陈明远说。

赵桂芬笑了一下,端起杯子:“行,算开头。我以饮料代酒,说一句——以前那些事,我办得不妥。你们往后该说我就说我,别憋着,憋着憋出毛病来。”

林晚也端起杯子:“我也说一句,那天我手太快了,没给您留面子,往后有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我不动手。”

两人碰了一下杯。陈明远跟着举杯:“以后这个家,有事说事,不许动手。”他停了一下,补了句,“谁动都不行。”

朵朵正啃鸡腿,见大人都举着杯子,赶紧把鸡腿放下来,端起自己的小杯橙汁,站起来有样学样:“不许动手。”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声响不大,在小小的餐厅里转了一圈。

吃完饭,赵桂芬从里屋拿出一个红包,挺厚,递给朵朵:“压岁钱补上。初一那天奶奶昏了头,光顾着生气,把正事忘了。”

朵朵看了看红包,又看林晚。林晚说:“奶奶给的,收下吧,说谢谢奶奶。”

“谢谢奶奶。”朵朵双手接过来,揣进毛衣兜里,还拍了拍。

林晚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妈,我给您买了件毛衣,您试试。”

赵桂芬接过去,抖开,是件驼色半高领,摸着软和。她二话不说,脱了外面的罩衫就套上,走到卫生间镜子跟前照了照。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大小正好,颜色也衬我。你什么时候买的?”

“初六那天逛商场看见的。”

赵桂芬拉着衣角看了看针脚:“不便宜吧?”

“打折买的,不贵。”

赵桂芬没再问,走回厨房,把剩菜往保鲜盒里装。装到一半,回头说:“你们走的时候带一盒排骨回去,明天给朵朵下面条。”

陈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妈,你留着自己吃。”

“我一个人能吃多少?你们带走。下回你们来,我再做新鲜的。”

林晚在客厅收拾碗筷,听见厨房里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高,偶尔有笑声。朵朵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三个人,又添了一个,歪歪扭扭写了“奶奶”两个字。

下午两点,一家三口要走。赵桂芬送到门口,把一个塑料袋塞给林晚,里头是排骨和几个橘子。朵朵换鞋的时候,赵桂芬蹲下来,帮她拽了拽袜筒,什么都没说,拍了拍她后背。

下到二楼,朵朵忽然说:“妈妈,奶奶今天没凶我。”

“奶奶以后不凶了。”

“那我可以每个礼拜都来吃鸡腿吗?”

陈明远一把把女儿捞起来扛在肩上:“可以,爸爸给你兑鸡腿券。”

朵朵咯咯笑,搂着陈明远的脑袋。林晚走在后面,从楼道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阳光比前些天强了不少,照得楼梯间亮堂堂的。她掏出手机给赵桂芬发了条消息:妈,排骨我们拿走了,毛衣穿在里面别热着。

过了两分钟,那边回过来一条语音。林晚点开,赵桂芬的声音传出来:“知道了。下礼拜六你们要来的话,提前说一声,我多买点菜。朵朵爱吃虾不?我上回看她吃席上的虾吃了好几个。”

林晚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喊了一声:“明远,下礼拜六妈问朵朵吃不吃虾。”

陈明远还没说话,朵朵在他肩上先喊出来:“吃——”

林晚笑了笑,紧走两步跟上去。

第十八章 日子还长,规矩要立

正月十五晚上,一家三口从陈明远表弟家吃完元宵回来,朵朵在车上就撑不住睡着了。陈明远把孩子抱上楼,林晚跟在后面拎着人家送的两盒点心。进门把朵朵放到小床上,脱了外套盖好被子,林晚才觉得脚后跟发酸——从年前忙到十五,这双脚就没正经歇过。

陈明远在客厅喊她:“晚晚,你来一下。”

她走出去,看见茶几上铺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旁边搁着一支黑色水笔。陈明远盘腿坐在地毯上,抬头看她:“坐,商量个事。”

“大晚上的商量什么?”林晚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靠垫垫到腰后。

“趁咱俩都还没忘,把小家的规矩写下来。”他拿笔敲了敲纸面,“这个年过得太折腾了,我不想明年又来一回。”

林晚没吭声,看着他等下文。

“我想了三条,你先听。”陈明远写字不快,一笔一画,“第一条,不管在谁家,不管因为什么事,都不许动手。大人不动手,也不许别人动朵朵一根手指头。谁要动手,咱们立刻走人,事后再论对错。”

林晚点头:“这条我同意。那天我要不是看你妈抬手打朵朵,也不会动手。这条得加一句——别人动手的时候,咱们可以拦,但不能对着打。”

“行,你补充得对。”他添上几个字,又写第二条,“不翻旧账。过去的错说到桌面上,当场说清楚就翻篇,以后吵架不许拿出来当话头。”

“这条难。”林晚说,“你妈那边倒是好办,她翻旧账我能忍。可我跟你之间……往后真吵起来,我怕自己憋不住。”

“憋不住就这条管着咱俩。”陈明远抬头看她,“写下来贴墙上,谁犯谁认罚。罚什么你定。”

“罚洗碗一个礼拜。”林晚笑了笑,“第三条呢?”

“有事当天说。不攒着,不猜。”他写完把笔放下,“就这三条。你看还有没有。”

林晚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我加一条,两边老人一样待。逢年过节该买东西买东西,该回去吃饭回去吃饭。你妈那边什么标准,我爸妈那边什么标准。不能因为我家好说话就少去,也不能因为你妈闹了这么一出,往后就远着。”

陈明远愣了一下,手里笔停在纸上:“你想得比我远。”

“你光想着怎么躲矛盾,我光想着怎么过日子。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林晚伸手拿过笔,在纸上工工整整添上第四条,“你写,我念:夫妻商量家里大事,不许一个人定死了再说,也不许一个人闷着头扛。”

陈明远一边写一边念出来,写完把笔一搁,把纸举起来端详:“就这么一张纸,感觉比结婚证还沉。”

“结婚证是政府发的,这是咱俩自己发的。”林晚看到茶几抽屉里朵朵的手工贴纸,抽了一张画着笑脸的出来,“我给摁个手印。”她把贴纸端端正正按在纸的右下角。

陈明远盯着那张笑脸贴纸看了好几秒,嘴角动了动:“朵朵画的?”

“幼儿园发的,她贴得满冰箱都是。贴这儿有意义——提醒咱俩,孩子看着呢。”

他起身去找透明胶,把那张纸粘在电视柜侧面——不高不低,坐在沙发上抬眼就能看见。粘完退后一步看了看:“行。往后犯了,自己抬头看。”

正说着,卧室门开了条缝,朵朵揉着眼睛光脚走出来:“爸爸,我渴。”

陈明远赶紧倒温水,试了试温度递过去。朵朵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完,眼睛往电视柜那边瞟:“那是什么?”

“爸爸妈妈定的规矩。”林晚把她抱起来,“以后谁也不能动手打人,谁也不能老翻别人的错。”

朵朵歪着头:“奶奶也不能吗?”

“奶奶也不能。”陈明远接话,“爸爸明天给她打电话,先跟她说一声。”

朵朵把杯子递还给陈明远,脑袋往林晚肩窝里一歪,又要睡过去。林晚把她抱回小床,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陈明远拨号的声音,她没关门,听着那头嘟了几声被接起来。

“妈,睡了没?……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今天在表弟家吃元宵,朵朵吃了五个,撑得直打嗝。……嗯,都好。有个事我先跟你报备,我跟晚晚在家定了几条规矩,第一条就是不管在谁家都不动手,大人孩子都不许。……对,写纸上了,贴墙上了。……没针对你,是针对我们全家,我跟晚晚也管着。……下礼拜六回去吃饭?好,我问问她想吃什么。你等会儿啊——”

脚步声从客厅响到卧室门口,手机递过来:“朵朵,奶奶说找你。”

朵朵迷迷糊糊坐起来,听说是奶奶,眼睛睁开一条缝,抓过手机就喊:“奶奶,我想吃你做的糖饼!”

手机里赵桂芬的声音又亮又急,连林晚都听得见:“做!奶奶明天就给你炸!要白糖的还是红糖的?”

“红糖的!多多的糖!”朵朵一骨碌坐直了,完全不像刚睡醒的样子,“奶奶你炸大一点,我要带一个给幼儿园李老师看。”

赵桂芬在那头笑出了声:“行,炸大的。初十那天的鸡腿还要不要了?”

“要!鸡腿和糖饼都要!”

“那礼拜六奶奶都给你预备上。你让你爸接电话。”

陈明远接过手机走到客厅,声音压低了些,但夜里静,林晚还是能听见几句:“……她高兴坏了……嗯,写了四条,回头拿回去给你看……没什么看不看得,就是一家人的章程……妈,那先这样,礼拜六我们中午到……让她少吃糖?就一天,由她吧。”

挂了电话,陈明远走回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母女俩。朵朵已经重新躺好,嘴里还念叨着“红糖糖饼”,眼皮开始打架。

“听见了?”他轻声问。

“听见了。”林晚给朵朵重新盖好被子,“你妈声音听着挺高兴。”

“她这几天自己在家,估计也闷了。电话里说,楼下王婶初十那天看见朵朵,回去跟她夸孩子嘴甜,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林晚关了床头灯,只留小夜灯,两人轻轻退出来。客厅窗户没关严,外头忽然“咻——砰”一阵响,一道烟花从远处楼群间升起来,在夜空里炸开一朵金红色的光。

朵朵屋里又传来困倦的喊声:“妈妈,放烟花啦——”

“起来看。”陈明远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但三个人都顾不上。林晚把朵朵用毯子裹着抱到阳台,陈明远跟过来,伸手把她们娘俩往里圈了圈,三个人挤在窄窄的阳台上。

烟花一朵接一朵,红的紫的斜着划过,把对面楼的玻璃都映亮了。朵朵仰着头,毯子裹成个蚕蛹,只露一张小脸,嘴里哈出白气:“爸爸,明年过年还放吗?”

“放,年年放。”

“那我明年还要吃奶奶的糖饼,还要看烟花。”

林晚把下巴搁在朵朵头顶。风是冷的,怀里是热的。她想起初一那天从老宅楼下一路走出来时,朵朵小声哭着说脸疼,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年彻底砸了。这会儿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烟花映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听着陈明远在旁边跟朵朵讨论红糖饼要带几个去幼儿园,那些糟心的场面忽然退得很远。

陈明远低头看她:“想什么呢?”

“想明年过年。”

“明年?”他咧嘴笑,“明年按规矩来,谁也不许动手,谁动手谁洗碗。”

“你记性倒好。”

“贴墙上了,天天看。”他伸手揽住她肩膀,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回头把咱爸妈那边也请来,在老宅吃顿饭,你妈我妈都来,咱给她们也念念这规矩。”

林晚偏头看他:“你敢当着我妈和你妈的面念?”

“念就念,又不是给我一个人定的。”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晚晚,谢谢你今年没带着朵朵回娘家不回来。”

“我要真不回来呢?”

“那我就天天去你妈家楼下站着。”

林晚笑了一声:“你站不住,你怕冷。”

烟花散尽,对面楼群窗口陆续暗下去。朵朵在毯子里已经彻底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陈明远轻手轻脚把女儿接过去抱回床上,林晚关好窗户,把那张写满规矩的纸又看了一眼,伸手把翘起来的胶带一角摁平。

纸上的字迹一个粗一个细——她写的规整,他写的潦草,旁边那张笑脸贴纸画着两弯月牙似的眼睛。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李雪琴的坎坷人生:14岁父母离异,母亲获刑,自己患癌指标异常

李雪琴的坎坷人生:14岁父母离异,母亲获刑,自己患癌指标异常

孤芳自赏的小李
2026-10-22 03:52:13
炸裂!日本妻子拍AV挽救婚姻,瞒夫出道老公崩溃,如今丈夫成粉丝

炸裂!日本妻子拍AV挽救婚姻,瞒夫出道老公崩溃,如今丈夫成粉丝

悠悠说世界
2026-08-17 13:48:27
张本智和夺冠后合影时无人配合!被批人缘差 网友:主持人发音不准

张本智和夺冠后合影时无人配合!被批人缘差 网友:主持人发音不准

风过乡
2026-10-26 20:56:11
演都不演了!陈熠夺冠不到24小时,恶心事发生,还不止一件

演都不演了!陈熠夺冠不到24小时,恶心事发生,还不止一件

翰飞观事
2026-10-26 19:23:06
俄亥俄州选战:一则践踏底线的竞选广告

俄亥俄州选战:一则践踏底线的竞选广告

书生论剑
2026-10-26 07:03:29
大逆转!湖人132-123击败爵士!东契奇创80年NBA纪录,前无古人

大逆转!湖人132-123击败爵士!东契奇创80年NBA纪录,前无古人

篮球大视野
2026-10-26 07:49:34
泰国部长爆出惊人言论:被骗的全是中国人,是受害者自己太贪心

泰国部长爆出惊人言论:被骗的全是中国人,是受害者自己太贪心

白日追梦人
2026-10-26 15:31:38
聪明人已经开始转钱了!2026年存钱大变局,很多人还不懂

聪明人已经开始转钱了!2026年存钱大变局,很多人还不懂

别人都叫我阿腈
2026-10-26 11:46:43
30岁的杨茂之迎娶了毛岸英遗孀刘思齐,这个军人有着怎样的过往?

30岁的杨茂之迎娶了毛岸英遗孀刘思齐,这个军人有着怎样的过往?

磊子讲史
2026-10-16 17:01:24
18分逆转!东契奇52+8+10+8记3分创7大神迹,湖人豪取3连胜!里夫斯惊艳

18分逆转!东契奇52+8+10+8记3分创7大神迹,湖人豪取3连胜!里夫斯惊艳

一将篮球
2026-10-26 09:25:21
刘涛被创始人搂腰,全程笑脸转身却冷脸:11年利益链有多深?

刘涛被创始人搂腰,全程笑脸转身却冷脸:11年利益链有多深?

动物奇奇怪怪
2026-10-27 00:28:51
演员黄磊女儿黄多多红毯首秀引热议!

演员黄磊女儿黄多多红毯首秀引热议!

韩小娱
2026-10-25 13:56:15
10月26日俄乌:马斯克同情俄士兵,俄罗斯提出离谱条件

10月26日俄乌:马斯克同情俄士兵,俄罗斯提出离谱条件

山河路口
2026-10-26 20:44:54
两台总价4070元的冰柜被“仅退款”,买家称已销毁,卖家从山东跑到上海维权,发现冰柜正插着电使用却无法取回:准备提起诉讼

两台总价4070元的冰柜被“仅退款”,买家称已销毁,卖家从山东跑到上海维权,发现冰柜正插着电使用却无法取回:准备提起诉讼

台州交通广播
2026-10-26 19:34:55
金价大局已定?若无变数,从2027年起黄金价格或面临3大转变

金价大局已定?若无变数,从2027年起黄金价格或面临3大转变

观史搜寻着
2026-10-27 00:17:32
9-2!斯诺克冠军诞生:90后名将时隔19个月夺冠!已领先赵心童5冠

9-2!斯诺克冠军诞生:90后名将时隔19个月夺冠!已领先赵心童5冠

球场没跑道
2026-10-26 06:29:45
15岁高中生确诊甲状腺癌,且已转移!家长:孩子从初中开始,就没在凌晨一点前睡过觉;医生:不能因其被称为“懒癌”而掉以轻心

15岁高中生确诊甲状腺癌,且已转移!家长:孩子从初中开始,就没在凌晨一点前睡过觉;医生:不能因其被称为“懒癌”而掉以轻心

南方都市报
2026-10-25 18:40:27
明年将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重要的一年

明年将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重要的一年

清衣渡a
2026-10-27 03:05:08
中美专家同分析杰威伤势:脱位伴随胫腓骨折 下胫腓联合韧带可能撕裂

中美专家同分析杰威伤势:脱位伴随胫腓骨折 下胫腓联合韧带可能撕裂

颜小白的篮球梦
2026-10-26 20:50:46
中国跳远名将宣布退役,去年打破尘封16年亚洲纪录,曾参加东京奥运会

中国跳远名将宣布退役,去年打破尘封16年亚洲纪录,曾参加东京奥运会

米修体育
2026-10-26 07:39:27
2026-10-27 06:27:00
爱下厨的阿酾
爱下厨的阿酾
分享美食视频,分享生活
1030文章数 20457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这才是真·泰剧一姐!写真一出,美貌身材实力三杀,网友:彻底服气!

头条要闻

外媒称"中印边境发生冲突印度指责中国军队" 中方回应

头条要闻

外媒称"中印边境发生冲突印度指责中国军队" 中方回应

体育要闻

13年后重回诺坎普,穆里尼奥又滑跪了

娱乐要闻

胡歌杨幂刘诗诗袁弘陈龙结伴去埃及

财经要闻

卢锋:全球失衡背后 大国博弈与多边治理

科技要闻

苹果发iPad mini 8:5499元起售 配A20 Pro

汽车要闻

云辇-M上车 第二代海豹07让驾驶者也能爱上的家用车

态度原创

教育
数码
健康
房产
军事航空

教育要闻

“得奖学金,绝不跟父母说!”大学生与家长聊天截图,看得人心里拔凉,网友们怒吼

数码要闻

苹果把TechWoven编织面料引入iPad mini 智能保护套售价79美元

痘痘能根治吗?皮肤科医生说实话

房产要闻

海甸岛26万人,还缺一个年轻人“待得住”的地方

军事要闻

高清大图!歼-15红蓝对抗训练最新画面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