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耳光
声明:本文纯属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均为创作,与现实无关。
一
陈德胜五十八岁,广东潮汕人,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里头堆得满满当当——螺丝、合页、门锁、水管、电线、灯泡、胶带、砂纸、油漆刷子,什么都有。货架是旧铁架子改的,刷了层绿漆,掉得斑斑驳驳。地上搁着几捆水管、两袋水泥、一箱合页,连下脚的地方都窄。街坊邻居家里水龙头坏了、门锁卡了、电灯不亮了,都来找他。他这人话不多,也不爱跟人争,人家问啥他答啥,买不买都行,从来不追着人推销。镇上人都说他这人“温吞”,像杯放凉了的茶,不烫嘴,也没啥滋味。
他有个大哥,叫陈德福,比他大五岁,在村里种地,也养了几头猪。大哥脾气大,年轻时候就爱喝酒,喝了酒爱骂人,骂老婆骂孩子,有一回喝多了把村口小卖部的柜台给掀了,赔了人家两千块钱。大哥有个儿子,叫陈小军,今年二十六,跟他爹一个德性,脾气大,嘴也大,在镇上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铺子不大,手艺也一般,好在镇上骑摩托的多,凑凑合合能混口饭吃。就是这脾气,跟人吵架的次数比修车的次数还多。有一回一个顾客嫌他修得慢,说了两句,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摔,说不修了,推走推走。
陈德胜跟大哥一家来往不多。每年过年走动一回,拎两瓶酒一条烟去村里坐坐,吃顿饭,吃完就走。大哥嫌他“没出息”,说他开个五金店挣不了几个钱,一辈子窝窝囊囊的。陈德胜不接话,笑笑就过去了。他媳妇李秀珍有时候替他抱不平,说“你哥凭啥说你”,他说“他说他的,我过我的”。
事情的起因是宅基地。
老陈家有一块宅基地,在村口路边上,早年分家的时候说好了给陈德胜,那会儿陈德胜还没结婚,宅基地一直搁着没盖房。后来陈德胜在镇上买了房,宅基地就空着,种了几棵荔枝树,每年结的果子自己吃不完,分给邻居。大哥一家一直觉得那块地该归他们,说陈德胜在镇上有了房,村里的地就该让出来。陈德胜没让,说分家的时候说好的,白纸黑字写在分家单上。为这事,兄弟俩这些年没少拌嘴,但没动过手。
那天下午,陈小军找上门来了。
二
陈德胜正在店里给人配钥匙。
一个老太太拿了把断在锁眼里的钥匙来找他,他拿小锉刀一点一点锉,锉得仔细。店门口的台钳上夹着半截钥匙坯子,地上落了一层黄铜屑。
一辆摩托车停在店门口,陈小军从车上下来,没摘头盔,穿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手上还有机油,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他进店的时候脚步挺冲,把门口搁着的一摞水管碰倒了,水管哗啦啦滚了一地。
陈德胜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军,来了?”
“叔,我问你个事。”陈小军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往前探。
“你说。”
“村口那块地,你到底让不让?”
陈德胜把钥匙坯子搁下,把手上的铁屑拍了拍:“那地分家的时候说好了归我,分家单上写着呢。”
“分家单?那都多少年了?你镇上买了房,村里的地你占着干啥?”
“那地我种了荔枝树,年年还结着果子。”
“几棵破荔枝树值几个钱?我跟我爸商量了,那块地我们想拿来盖个棚子,放摩托车配件。你让出来,我给你两千块钱,算买你那几棵树。”
陈德胜摇了摇头:“地不卖。”
陈小军的脸沉下来了:“叔,我好说好商量,你别不识抬举。”
陈德胜没接话,低下头接着配钥匙,锉刀在铜坯子上蹭得沙沙响。
陈小军站在柜台前面,胸口一起一伏的。旁边买东西的两个街坊看着不对劲,劝了两句:“小军,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闹。”
陈小军没理他们。他把手伸到柜台里头,一把攥住陈德胜的衣领,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
“我再问你一遍,让不让?”
陈德胜被他拽着衣领,脖子勒得难受,脸色涨红,但还是那句话:“不让。”
陈小军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德胜的脑袋往右边一歪,眼镜飞出去老远,掉在地上摔断了一条腿。他扶着柜台站稳,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耳光又上来了,扇在左脸上,比头一下还重。接着是第三个,还是右脸,扇完了陈小军的巴掌还没收回去,站在那儿喘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陈德胜两边脸通红,嘴角破了,渗出血丝。他弯下腰把眼镜捡起来,一只镜片裂了,一条腿断了,拿在手里看了看,揣进兜里。然后他直起身来,看了陈小军一眼,啥也没说,转身往店后头走。
店后头有个小间,搁着张行军床和一张桌子。他进去把门关上了。
陈小军站在店堂里,胸口还一起一伏的。旁边的人看着他,有人小声说“报警吧”,有人说“赶紧走赶紧走”。陈小军站了一会儿,大概也觉得没意思,转身出了店门,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三
陈德胜在店后头坐了一个多钟头。
他坐在行军床边上,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血,蹭完了看着手背上的血印子,愣了一会儿。店里没镜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脸肿成啥样,就觉得两边脸发烫,嘴角一阵一阵地疼。
外头店堂里没人了,那两个街坊也走了,地上那摞水管还散着。他没起来收拾,就那么坐着。
李秀珍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看见店门开着没人,往里喊了两声,没人应,走到后头推开门,看见他坐在行军床边上,两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
“你这是咋了?”李秀珍手里的菜篮子掉地上了,土豆滚了一地。
陈德胜把事说了。李秀珍听完气得直哆嗦:“他打你了?他凭啥打你?报警!现在就报警!”
陈德胜说:“不报。”
“为啥不报?他打了你三个耳光,你看你脸都成啥样了!”
陈德胜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店堂里,蹲下来把地上摔断腿的眼镜捡起来,搁在柜台上。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摞纸。他翻了翻,抽出一张纸,看了看,递给李秀珍。
“你看看这个。”
李秀珍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
四
借条是三年前写的,借款人是陈小军,出借人是陈德胜。金额是八万块钱。借条上写着,这八万块钱是陈小军开摩托车修理铺的时候跟陈德胜借的,说好两年还清,利息不要。底下有陈小军的签名和手印,手印按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当时手上有油。
李秀珍看完了,抬头看着陈德胜:“这钱他还没还?”
“一分没还。”
“你咋从来没跟我说?”
“我寻思着他早晚会还。都是一家人,我催他干啥。”
“你呀!”李秀珍把借条往柜台上一拍,“他打你三个耳光,你还替他瞒着!”
陈德胜说:“我瞒着不是替他,是替我自个儿。我要是跟你说,你早去找我哥吵了,吵完了能咋?钱还是还不上,人还是得罪了。”
李秀珍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陈德胜说:“他打我,我不报官。但他这八万块钱,我得要了。”
五
第二天一早,陈德胜去了一趟镇上的司法所。
他脸上还肿着,戴了副旧眼镜凑合着用,是李秀珍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度数不太对,戴着头晕。司法所的人看了他一眼,问:“脸咋了?”
他说:“没事,磕的。”
他把借条给调解员看了,问这事咋办。调解员说,借条是真的,有签名有手印,事实清楚,你可以直接去法院起诉,也可以先找我们调解。陈德胜说,我想调解,不想闹到法院去,都是亲戚。
调解员说,那行,我们给你联系。
当天下午,调解员给陈小军打了个电话,说陈德胜申请调解借贷纠纷,让他第二天上午来一趟司法所。
陈小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铺子里给一辆摩托车换机油。他听完电话,愣了半天,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
他以为他叔会报警,说他打了人。他没想到他叔走的是另一条道。
六
第二天上午,陈小军到了司法所。
调解员坐在中间,陈德胜坐在左边,陈小军坐在右边。调解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块牌子,写着“人民调解”。
调解员先把借条拿出来,问陈小军:“这个借条是不是你写的?”
陈小军看了一眼,没说话。
调解员说:“你不说话也没用,这是你的签名,你的手印。你要是不认,我们可以做笔迹鉴定。”
陈小军说:“是我写的。”
“那你为啥不还钱?”
“我没钱。”
“没钱你跟你叔动手?”调解员把借条往桌上一拍,“昨天你到你叔店里干啥去了?还动了手?你以为你叔不报警就没事了?你要是把人打伤了,人家报警,那是治安案件,够你拘留的。”
陈小军的脸色变了。
调解员接着说:“你叔说了,打人的事他不追究。但这八万块钱,你得还。你今天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陈小军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调解员说:“你要是不给准话,你叔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法院判下来,强制执行,你铺子里的东西、摩托车,都能给你封了。你想清楚。”
陈小军抬起头看了他叔一眼。陈德胜坐在那儿,脸上还肿着,眼镜戴着那条断了腿的,拿胶布缠了一圈,勉强架在鼻梁上。他看着他侄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陈小军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我还。分期还,每个月还两千。”
调解员说:“两千太少,八万块钱得还三年多。每个月还三千,两年多还清。行不行?”
陈小军说:“行。”
调解员说:“那签个调解协议。”
七
签完协议出来,陈小军在司法所门口站着,看着陈德胜从里头出来。
陈德胜走路有点慢,两边脸还肿着,颜色发紫。他走到门口,看见侄子站在那儿,停了一下。
陈小军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叔,昨天是我不对。”
陈德胜看了他一会儿,说:“钱你按时还就行。你铺子里生意要是好了,多还点,我不催你。”
陈小军说:“我知道了。”
陈德胜走了。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小军,你那手上有劲,是干活的手。别拿它打人。”
陈小军站在司法所门口,看着叔叔的背影走远了。
八
后来陈小军真按月还钱了。
每个月月初,他给陈德胜转三千块钱,微信转账,附言写“还款”。陈德胜收了,不回话。
头几个月,陈小军心里头还有点别扭,转钱的时候咬咬牙,觉得这钱是白扔了。转完了在心里头骂两句,骂完了接着干活。后来转顺了,到月初不转心里头还搁着个事,转完了反倒踏实。
有一回陈小军去镇上进货,路过陈德胜的五金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陈德胜在店里头看见了,也没叫他。
后来过年,陈小军他爹陈德福让陈小军拎着东西去给叔叔拜年。陈小军去了,拎着两瓶酒一条烟,站在院子里,有点拘束。陈德胜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说:“来了,进来坐。”
陈小军进去坐了,喝了杯茶,说了几句闲话。临走的时候陈德胜说:“你那个铺子,生意咋样?”
陈小军说:“还行,最近活多。”
陈德胜说:“好好干。钱的事不急。”
陈小军说:“叔,我那个房盖好了,你要是有空去看看。”
陈德胜说:“好,有空去。”
陈小军走了之后,李秀珍从屋里出来,说:“你还真去?”
陈德胜说:“去,咋不去。房盖好了,去看看。”
李秀珍说:“他打你那三个耳光,你忘了?”
陈德胜说:“没忘。”
“没忘你还去?”
陈德胜没说话,过了会儿说:“他是我侄子。钱的事归钱的事,亲戚归亲戚。他欠我的钱,我跟他按手印要。他是我侄子,过年来看我,我不能不让他进门。”
李秀珍说:“你这人,心太软。”
陈德胜说:“心软不软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这口气不能搁在心里。搁在心里头,我难受,他也难受。现在这样挺好,钱有着落,人也没得罪。”
李秀珍说:“你就不气?”
陈德胜说:“气。打我那三个耳光的时候,我气得手都抖。可气完了,日子还得过。我要是报官把他弄进去,我出了这口气,他这辈子就毁了。他毁了,我哥我嫂子恨我一辈子,亲戚都没得做。现在我拿着借条跟他要钱,他理亏,我说啥他都得听着。这不比把他弄进去强?”
李秀珍没再说话。
(全文完)
备注:本故事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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