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们村后坡上有棵老槐,树龄比村里最年长的人还要大出好几轮。
没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长起来的,只听老辈人讲,光绪年间那场大水,半村房子都冲塌了,那棵槐树还立在坡上,连根都没动过。树干粗得三个大老爷们张开胳膊都抱不拢,树皮皴裂,像写满了谁也读不懂的老账。每年一到春末,槐花就一串串坠下来,白得晃眼。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满土路,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连鞋底都沾了香。村里的狗最爱拱槐花,拱得满鼻子白粉。小孩儿也爱,抓一把塞嘴里,甜丝丝的,像偷了蜜。
我们家那口子沈建国小时候就常干这事。他说有一回他偷摘槐花,被他妈崔凤珍逮住,他妈拎着笤帚追了大半个村,最后没舍得打,只揪着耳朵训了一顿,说花儿也有命,你摘了它,它就不能老死在树上了。
我婆婆就是这么个人,心软,嘴硬。
我公公沈长顺,活了大半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年轻时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村里人说他像那棵老槐,风来了,雨来了,都自己受着,不吭声。
可自打婆婆走后,他就变了。
变得让人认不出来。
婆婆走的那年冬,雪下得邪乎。从腊月二十三一直下到除夕,村口那根电线杆都被雪压歪了,广播里喊着让各户注意防冻。我公公就是在那个冬天,像是把从前裹在身上的那层壳子,整个儿蜕掉了。
初春头一回回暖,村里人就发现他穿了件蓝底白花的老布衫,在院子里锄地。那件衣裳是他娶婆婆时做的,压了快五十年箱底,袖口都被虫蛀了,他翻出来自己补上,穿上,还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有人路过院门口,看见他那样,吓了一跳,说长顺,你这是中了啥邪?
公公直起腰,笑着说:没中邪。就是想通了一个理。
问他想通了啥。
他说:人这辈子,前半辈子活给别人看,后半辈子总得活给自己一回。
那人没听懂,摇摇头走了。
后来又过了些日子,公公的名声在村里就变了味道。先是有老太太看见他蹲在墙根嗑瓜子,跟几个后生媳妇说笑,说你们年轻姑娘不知道,我年轻时也俊过,赶集的时候,后坡镇的闺女们排着队往我篮子里塞花。后来又有人看见他在村口石碾上坐着,跟东头的寡妇翠翠说笑话,说得翠翠捂着嘴笑个不住。再后来,干脆有人当面叫他老不正经。
公公听了也不恼,反而笑着接话:正经了大半辈子,也没看出什么好来。不如换个活法,试试不正经的滋味。
这话传开以后,村里人更拿他当笑话了。
我是他的儿媳妇,按理该劝劝他,可每次回村看见他那副样子,心里总犯嘀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男人沈建国在县上开货车,脾气直,面子薄。有一回从镇上回来,听他大姐说,有人背地里给他爸编了个顺口溜,叫什么长顺爷,老来俏,穿了花衫满村跑。建国当场气得脸都黑了,饭也没吃,开车就回了村,要找他爸算账。
可他进了院,站在槐树底下,看见他爸正蹲在地上,给一棵蔫巴巴的月季苗浇水。边浇边说话,声音很低,像跟人拉家常。
他说:凤珍,你看这棵月季,是咱俩那年从集上买的。你嫌贵,说你一个土老婆子养什么花,可我还是买了。你嘴上骂,背地里天天拿淘米水去浇,浇了一年多,开得可好。后来你走那年,我没顾上,差点旱死。今年我给它救回来了,你说,是不是该给它鼓鼓掌?
建国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后来说,那次他爸说的话,让他心里像被什么猛砸了一下。说他忽然明白了,那件花衫,那些笑话,那满村的风言风语,也许都不是老糊涂。
是一个活着的男人,怕屋里的灯,一个人熬不过长夜。
第一章 院里花事
去年清明前后,我又回村送化肥。
我公公一个人住在后坡那座青砖院里,我隔半个月去给他送袋米面,捎两斤肉,顺带看看他灶里的煤火断了没有。
那天进门,先看见院墙根多了一排东西。
整整齐齐,像列队似的。有破搪瓷盆,有豁了边的瓦罐,有漏底的水桶,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拾来的半截塑料水槽。全都填了土,种着各样东西。指甲草长得泼辣,紫红的叶茎蹿了半尺高;太阳花黄一片红一片,开得密密麻麻,像谁把碎布头撒了一地;墙根还爬着几棵野月季,刺粗叶厚,花骨朵刚鼓起来,像攥着拳的孩子。
我公公蹲在那排花前头,拿着一根小木棍,正给一株指甲草松土。他穿着件旧蓝布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红背心的一截边,后颈晒得黑红,脊背上那道弯弓一样的弧度,看着我心里一酸。
我喊了声:爸,我给你带了两袋面,搁堂屋里了。
他回头,嘴里嗯了一声,手里的棍子没停:放下吧,别搁潮的地方,柜里有蛇皮袋子,你先垫上。
我说:你种这些花干啥?从前你也没碰过这些东西。
公公笑了笑,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着风,反倒显得孩子气:你妈在的时候,我不碰。她嫌我糟蹋东西,说好好一块地,种什么庄稼不好,种这些个草,又不能吃。可其实我知道,她也爱花。有一年她在镇上买了三棵死不了,种在窗台上,天黑就拿手电筒照着数花苞。后来她走了,那些花没人管,全冻死了。我寻思着,我要是再不种,这院子里连她一点念想都留不住了。
我没接话,进屋放下面。灶台倒是很干净,看得出天天擦过,边缘却火花燎过,斑斑驳驳。我伸手摸了摸暖水瓶,是温的,知道他没亏着自己。
堂屋正中央的方桌上,摆着婆婆的照片。
黑白照,婆婆穿着那件藏蓝夹袄,头发抿得油光发亮,眼睛不大,却亮亮的,嘴抿得紧紧,像随时要开口数落谁。照片前面,放着一小碟炒瓜子,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公公端着花棍进来,走到桌前,没接话,先弯腰把茶碗转了半圈,让茶柄朝着照片,闷声说:今儿天好,我又给你浇花了。你那棵月季活了,别惦记。
他说这话,那语气,自然得像跟一个活人商量晚饭吃什么。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面袋的绳头,眼圈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后来我去西屋帮忙扫了扫灰,看见炕头叠着几件衣裳,最上面那件,是婆婆生前穿过的灰布外衫。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可叠得板板正正,还压了个枕头。
他说那是他每天睡觉前,放在枕头边的。摸着那件衫子,就觉着人还在炕的那头,呼吸声还在。
我头一回意识到,公公那些让人背后嚼舌头的举动,也许都不是闲事。
他是一个人,太久了。
第二章 村口风言
我们村叫槐树坡,位置偏,百十户人家,谁家鸡多下一个双黄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村。村里没有秘密,只有没来得及讲的闲话。
公公的变化,自然成了茶余饭后最便宜的谈资。
东头的陈二嫂最是热心这类话题,逢人就讲:你们可没见,老长顺前天又蹲在石碾上,跟老云家那寡妇翠翠聊了半个钟头。翠翠笑着拍他的胳膊,他也不躲,还往人跟前凑,老不知臊的东西,我看着都替他害臊。
有人问:凤珍才走几年,他就这样了?当初凤珍在的时候,他多老实一个人,连跟女的站一块儿都不自然。
陈二嫂嗑着瓜子,说:谁知道呢?兴许是老房子着了火,老树开了花,人都这样,管他七十一还是八十一,男人到了这个岁数,反倒藏不住心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镇上菜市场买菜。卖豆腐的刘婶拉住我,压低嗓门:你公公的事儿,你知道不?
我说哪事儿?
她说还能哪事儿,他天天站村口,逮着谁跟谁说笑话,有时候还拉着人家老太太袖子,说要教人家扭秧歌。你们家也不管管,日后传出去,你们脸上也没光。
我提着一兜豆腐,站在菜市场门口,心里五味杂陈。思前想后,还是没直接去跟公公较劲,只等建国晚上回来,把话学了一遍。
建国正脱外套,听了,把外套往沙发上一甩,脸登时就沉了:我还没吃饭,你就给我添堵。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妈走了没几年,他倒好,比小伙子还风流。你说他这样,我开车在路上,碰见村里人都得绕着走,怕人家问我你爸可真潇洒。
我劝他说:你觉得他丢人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一个人住那院子里,每晚开一盏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建国坐下,半晌没吭。
后来他自己闷了一瓶啤酒,忽然开口:其实我不是嫌他找人说话,也不是嫌他跟谁走得近。我是……我是觉得,妈走了,他就应该难过。应该像咱们一样,心里空了一块。他要是难过,就说明他惦记妈。可他天天这样,满脸笑,满村跑,我就觉得,他好像把我妈忘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啤酒瓶捏得嘎嘎响。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不是嫌恶,是心疼。他怕他爹把妈放下了,怕那个家里,他妈留下的痕迹,被新的笑声盖住了。
过了几天,我还是找了个由头,去村里看公公。
他正在院门口劈柴,胳膊抡起来,斧子下去,咔嚓一声,柴禾裂成两半。他劈得利索,见我来,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擦了把汗,说:建国呢?他没跟你回来?
我说他跑车呢。
公公点点头,又蹲下,把劈好的柴归拢到墙根,码得整整齐齐。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那背影,忽然开口:爸,你跟翠翠婶说笑的事儿,村里传得挺难听的。
公公手没停,回了一句: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还这样?你不怕人家戳你脊梁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我,眼睛还是那种笑盈盈的样儿,可底下的东西,让我没法把话接下去。
他说:我是怕人家不戳。
我愣住了。
他说:你妈还在那会儿,我也怕人戳脊梁骨。怕人说我溜门搂媳妇,怕人说我扒灰。所以我走道目不斜视,说话低着嗓门,跟女同志对面走,都贴着墙根避。你妈骂我,说长顺你就是个木头。
他顿了顿:可你妈走那天,我守着她,她最后一句话跟我说的是——长顺,你真没意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公公接着说:她说我真没意思,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连个笑话都不会讲,连个红衣裳都没给她扯过,连句好听的话都从没说过。她是在骂我,可我知道,她是在心疼她自己。她一辈子跟着我,苦熬苦作,到走都没享过一天的福,连一句体面话都没挣着。
他说:所以我现在想开了。她嫌我没意思,那我就活得有意思一点。她没了,看不见了,可我自己知道,她想要的那种日子——我替她过着,她看不见,我也替她过着。
他说完,重新抄起斧子,继续劈柴。
我站在院里,听着那一声一声的木柴裂开的响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说不清是酸楚,还是滚烫。
第三章 旧日铁盒
八月的一天,建国难得连休两天,赶回村里给公公翻修偏房的房顶。
那间偏房年头太久,瓦片碎了不少,一落雨就漏得像筛子。公公在炕上躺着,烫了壶酒,拿脚指头指挥建国指东指西。
我上不去屋顶,就帮忙搬瓦,又去清理偏房里头的杂物。
刚清到墙角,一个铁皮盒子从横梁旁边掉下来,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盖子摔开,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
我蹲下捡,先看见几张泛黄的粮票,票面印着五市斤的字样,边角还夹着半截火柴盒,上头的字迹已经洇得看不清了。
再往下翻,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边缘卷了毛,但画面还清楚。公公年轻时候,瘦长脸,眼睛大,下巴上一道风霜留下的细褶子,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公社照相馆的那块蓝天白云背景布前面,身子僵得像根棍。
旁边是婆婆。
两条黑色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绑着红头绳。穿了件碎花布的斜襟衣裳,崭新崭新,一看就知道是专门为了拍照做的。她在笑,可笑得有点羞涩,头微微低着,一双眼睛偷偷侧过来,看着公公。
她一只手,攥着公公的袖口。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被人发现。
我拿着照片看了一阵,喊建国从房顶上下来,说:你看这个。
建国顺着梯子下来,接过照片,愣了:这拍的?我都没见过。
他喊他爸:爸!你过来看看!梁上掉下来个盒子,里头有你和妈的相片。
公公从炕上坐起来,慢慢走过来,接过照片。他看了很久,久到照片边缘上的卷毛又被他的手指捋平了一些。
他说:订亲那年拍的。正月初八,你姥姥家在镇上给我们定的亲。你妈那年十九,我二十一。照相馆三块五一张,她嫌贵,说三块五能买二十个鸡蛋,不如扯两尺布做件衣裳。我说一辈子就这一回,拍吧。
建国问:那后来呢?妈怎么没提过这张照片?
公公笑了一下,说:拍完她就后悔了。到家一看照片,说照得不好,把她拍老了,辫子也照歪了,腰也照粗了。她拿照片往箱底一压,再不提。我也就没敢提。
我们站在偏房门口,阳光从补了一半的房顶缺口漏进来,照在照片上。公公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过照片上婆婆辫梢那根红头绳,声音低下去:
她这一生,就照过这一次相。
后来生孩子的时候,我领她去镇上医院,路过照相馆,她站那门口看了半天,没说啥,后来走远了才问我:你说,咱俩的那张照片,要是能再拍一回,就好了。
我说那咱就拍。她从兜里掏出一块五毛钱,数了又数,最后摇摇头,说算了,省着给娃买奶粉吧。
公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画很青涩,但不歪,一笔一画,写着:长顺与凤珍定亲志念。
他说:这字是你妈写的。她小学上了四年级,认识的字不多,但她说一辈子就写这一回,不能写错。
我们没有说话。
后来那个铁盒子被公公拿进堂屋,放在照片底下。他没再锁起来,说,以后想看了,就拿出来翻翻。
那天傍晚,建国修完房顶,坐在院子里抽烟。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说:我小时候,老觉着妈管我管得严,爸又闷,家里一点意思都没有。那时候我最羡慕人家爹,能跟孩子一块儿踢球,能搂着孩子出去赶集。我家呢,爸就知道闷头干活,一句好话都没有。
他说:可今天看了那张照片,我才知道,爸也不是天生就这么闷的。
他没再往下说,只把烟屁股踩灭了,站起来去水缸边洗手,洗着洗着,忽然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我装作没看见,转身进屋去锅里添水,给他下了碗面条。
第四章 红布成褂
入秋以后,天气凉得快。公公的腿脚开始不大利索,老寒腿到了换季就疼,半夜常听见他在炕上翻身,压得炕席嘎吱响。
尽管如此,他还是天天往外跑。
村里人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褂子,裤腿扎进解放鞋里,走道一瘸一拐但带着一股子风。他把头发拿水抿了抿,刮了胡子,精神得像刚换了个人。
那天我回村送过冬的煤钱,一进门,看见他正踩缝纫机。
那是一台老上海牌缝纫机,婆婆留下的,几十年没动过,皮带都松了。公公半蹲在机子前面,拿着一块红底碎花的布料,往机针下送,脚踩一下,停一下,那布料走得歪歪扭扭,像怕把针脚踩疼了似的。
我凑近看那块布料,花色很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公公抬头看见我,自己也知道踩得不好,笑着解释:这是我准备做一件小褂,赶明年庙会穿。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料子:这是……
公公说:你妈留下的。那年她刚查出病,我们去镇上买药,路过布店,她站住了,看了半天这布料,说颜色喜庆,要是有钱,做一件褂子穿,多精神。我当时说买,她死活不让,说药费还紧着,省一分是一分。后来我背着她,跑到布店里偷着扯了七尺,藏在家里柜底,想着等她病好一点再做。可她的病一直没好,这布料就一直压着,压到现在。
他踩着缝纫机,机头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他手里那块红布慢慢往前挪,像一条浅浅的河。
我说:爸,你这是要自己做?
公公说:我找过镇上裁缝铺的老张,人说我给你做,手工六十。我一琢磨,六十块钱能买二十斤挂面,还是自己来吧。再说,你妈这料子,我也不想让别人碰。
那台老缝纫机的针脚到底还是歪了。
公公试了几次,拆了几回,拆得布上钉出一排排针眼。我看不过去,说你要不等等,我拿回镇上,找老张媳妇给你扎。
公公摇摇头,把针重新纫了一次,说:回镇上老张那儿,是别人的手艺。我做歪了,也是我的手。你妈她不会嫌弃的。她一辈子就知道数落我,可从来不会嫌弃我。
那件红褂子,他断断续续缝了半个月。
完工那天,他穿在身上,对着洗脸盆里那半盆清水照了照,又走到堂屋,对着婆婆的照片转了个圈,嘴里说:凤珍,你看,好看不?料子是你选的,手艺是我的。你放心,我穿不出去,我给你收着,等庙会那天穿。
他那件褂子,红底白花,纽子是用布条拧的疙瘩,整件衫子歪歪扭扭,可穿他身上,被他那一笑,像是忽然有了精神头。
第五章 庙会风波
庙会那天,天湛蓝湛蓝,风也温软。
槐树坡的庙会是老传统,请了镇上草台戏班,搭了个彩棚,唱三天。周边十里八村都来赶热闹,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套圈的、耍猴的,挤得村里的土路上全是人。
婆婆在的时候,是庙会的头一份积极分子。每到庙会,她就提前半个月翻箱倒柜找衣裳,把箱子底都翻个底朝天。有一年她愣是把一件压了十年的涤卡褂子找出来,洗得干干净净,头天晚上挂在院里晾,第二天穿上,拉着公公去戏台底下站了一天。公公嫌吵,她就捏着他胳膊,说不许走,你看这唱得多好。
婆婆走后,我以为没人再提庙会这档子事了。
可是庙会那天清早,我在镇上的院里还没起来,就听见门口有人喊:他婶!他婶!我起来一看,是村东头的二喜骑个摩托车,车把上挂着一个花布袋,朝我喊:你快回村看看你公公去吧!
我吓得心一紧,问咋了?
二喜说:他今天一大早就把那件红褂子穿上了!坐在戏台底下第一排,还拿个蒲扇,一边摇一边跟旁边人聊天!村里人都围着看呢!
我松了半口气,又提了半口气。连忙换好衣裳,拦了辆去镇上的蹦蹦,赶到村里。
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戏台底下一团红。
公公端端正正坐在一条长条凳上,穿的就是他缝的那件红底白花小褂,底下配了条灰色涤卡裤子,脚上一双新买的千层底布鞋。头发梳得精光亮,还用热水泡了头,拿篦子梳到脑后。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红糖水,正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说话,说一句笑一声,露出缺了的那颗牙。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笑的,有摇头的,也有夸他精神好的。
我站在人群后头,没有立刻上前。我看着他在戏台底下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红褂子被风吹得鼓起一角,露出里头一截白棉布汗衫的边。他手里那缸子红糖水,热气袅袅。
正这时,建国也来了。他应该是接到谁的报信,货车停在村口,人一路小跑过来,先看见我,问:他真穿了?
我没说话,朝戏台底下努了努下巴。
建国转头看去。
他爸正仰头跟台上唱戏的花旦打了个照面,那花旦一声高腔拖出去,公公竟也跟着晃头晃脑地哼了一段。他哼得荒腔走板,惹得周围一圈人哈哈大笑。他不在乎,笑得比谁都响。
建国站在那儿,两只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跟我低声说:我把人叫回去。
我说:你叫回去,然后呢?
建国说:什么然后?
我说:他高兴,就让他坐那儿。你把他拽回去,他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在炕上,跟谁说话去?
建国闭了嘴。
我们在人群边站了一会儿,后来他转身去卖糖葫芦的摊子上买了一根山楂糖葫芦,走到他爸身边,把糖葫芦递过去。
公公抬头,看见建国,有一瞬的惊讶,又有一瞬的心虚,但很快就被笑意盖住了:你来啦?你吃过没有?那边卖炒凉粉的,味儿挺香。
建国在他旁边坐下,把那串糖葫芦往他手里塞:我来陪你坐一会儿。
公公看看糖葫芦,又看看建国,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很深很深。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说:这玩意儿酸得很。
建国说:妈爱吃这个,你记不记得?
公公咬山楂的动作顿住了。
他把那半颗糖葫芦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低声说:记得。她年年庙会,都要买一串,说酸得倒牙才痛快。
建国也不再说话,父子俩就那么坐在戏台底下的长条凳上,一人手里一根糖葫芦,隔着一段肩膀,看着台上花花绿绿的人影来去,听着锣鼓家伙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过了很久,我听见公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锣鼓声盖了大半,但我听见了:
你妈当年就在这儿看的戏。她就坐在这个位置,说台上有个人长得像你舅,前刘的。她看笑话还带着你舅,我看她笑了,就知道这人我娶得了。
建国使劲咬了一口糖葫芦,嘎嘣一声,把那颗山楂嚼碎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可他的肩膀,不再紧绷了。
第六章 夜半灯火
庙会过后,天气一天凉过一天。
村里的日子像老槐树上的叶,哗啦哗啦掉下去,掉得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白天气温还撑着一点,到了晚上,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屋子里头跟冰窖似的。
有天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村口小卖部的老周打来的。老周说:他婶,你家公公有点不对劲。我刚才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们家堂屋那个灯亮着,从傍晚一直亮到现在。我隔着墙喊了两声,也没人应,我怕他出了什么事。
我披衣裳爬起来,打电话给建国,建国跑车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我自己骑着电动车往村里赶。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刮脸,车灯只照出一小圈白,两边黑魆魆的,像整条路都沉在井底。
一路到了公公院门口,我推了推门,门虚掩着,没锁。进了院,看见堂屋的门大敞着,屋里透出一片昏黄的光。
我走进去,堂屋里没人。
西屋有动静。
我掀帘一看,公公坐在炕沿上,没睡。他披着一件旧棉袄,里面还穿着那件红褂子,腿上摊着一个针线筐。筐里有一团毛线,一根针,还有一只灰扑扑的袜子。
他正补那只袜子。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滑下来,他又用手指顶上去。那袜尖上破了一个洞,他拿着针,颤巍巍地穿针引线,针脚走得歪歪扭扭。补一块新的补丁,停了停,又把它拆了,重新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说:爸,都后半夜了,你不睡?
公公抬头看见我,愣了愣,又低头继续补:睡不着。这屋里的风响,跟从前不一样。从前你妈睡那头,爱打呼噜,我嫌她吵,现在她不打呼了,我反倒睡不着了。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针线,说:我来给你补吧,你这眼神哪还看得清。
他没有推辞,把袜子递给我。我坐到炕沿上,就着那盏黄灯泡的光,一针一线缝合那个破口。袜口的松紧带已经失去弹性,针脚密密的,补得有些吃力。
公公看我补袜子,忽然开口:这袜子,是你妈临走前那阵子穿的。她脚肿,穿不进鞋,就在炕上穿着这只袜子。后来她走了,我把这袜子收起来,没舍得洗。
我手停了停,说:你刚才补它干嘛?
公公说:我想着,要是哪天我也走了,总得穿得干干净净的。不然到了那头,她看见我脚上破袜子,准得笑话我,说长顺你一个人过,过得这么凄惶。
我低头继续缝,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眶。针脚走过旧棉布,粗糙的触感从指腹一直传进心里。
补好了袜子,我把袜口整理好,叠起,放在他枕头边。他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塑料皮的笔记本,封皮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槐树坡生产队工分账。
我婆婆当年是生产队的记工员。这个本子,她用了很多年,里头记满了人名和工分,最后还剩下几页空白纸,她就在空白纸上记别的东西。
公公翻开一页,念给我听:
凤珍记的。你看这页。
我凑过去,见那页纸上,字迹潦草,铅笔写的,墨色淡了,但还认得出来:
三月十二,赶集,长顺买了半斤桃酥,还说是给我的。他嘴硬。明明自己也爱吃,硬是全留给我。我没舍得吃,收在柜里,让他拿,他还不肯。后来桃酥放潮了,长顺怪我,说凤珍你就是傻,东西到嘴里才是自己的,放久了就长毛了。我说长顺你才傻,东西吃到肚子里是酸是甜,谁知道?可看着你把它咽下去,我心里觉着甜。
公公翻到后面一页,又念:
五月半,长顺去坡上背石头修院墙,回来雨淋透了。我让他换衣裳,他嫌麻烦,穿着湿衣裳就上炕。我气得拿笤帚打他。他不躲,反而笑。我问他笑什么,他说,凤珍你凶起来,像一只护食的老母鸡。我骂他没良心。可后来半夜他发烧了,我拿烫酒的热水给他擦前胸后背,一下一下搓到他睡熟。他没说谢谢,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天亮了,他醒过来,手指头勾着我衣角,说,凤珍,你辛苦了。
公公合上本子,说:她记这些东西,我从没看过。从前她不许我翻她的本,说那是公家的账,不能乱动。她走以后,我收拾柜子,翻出这个本子,才发现后面几页,她记的都是咱俩的事。
他说:我跟她过了快五十年,从不知道她有写这些的习惯。
他顿了顿,把本子抱在怀里,轻轻笑着说:她这一辈子,真是被我耽误了。嫁给我,没过几天好日子,还要偷偷摸摸地记这些东西,像怕人知道她心里也装着情啊爱啊似的。
那晚我陪公公坐到鸡叫。他披着旧棉袄,腿上是那只补好的袜子,怀里抱着那本旧笔记,屋里那盏黄灯,一直亮到天边泛青。
我出门时,公公叫住我:他婶,你回去跟建国说,让他别老挂着我。我一个人挺好,就是想你妈的时候,时间过得慢些。
我点头,走出院门,回望那盏还亮着的灯。风从老槐树上吹下来,把一院子落叶片片翻转,那灯光笼在叶片上,影影绰绰,像有一整个旧日子的影子,还在屋里陪着公公没走。
第七章 桂婶送酱
入冬以后,公公的腿疼得更厉害了,走路时拄着一根自制的枣木拐棍,那头被他日日摩挲,包了浆,油亮亮的。他照样闲不住,赶集、串门,逢人便说笑话。
有一回在集上碰见个卖菜的老太太,问他:老哥,你家后辈真好,天天看你出来溜达。
公公说:哪是后辈好啊,是我自己脸皮厚。脸皮厚的人,活长远。
这话把人家逗得直笑。
桂婶是那年秋天开始出现在我们生活里的。
桂婶名叫桂兰,住在邻村刘家营,离槐树坡三里地。她男人也是头两年走的,两个儿子都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养了一群鸡,种几分菜地,日子过得也冷清。她跟我婆婆早年就认识,年轻时一块儿赶过集,嫁人后来往慢慢稀了。可她说,她跟凤珍是个性合得来的姊妹,都是嘴硬心软的人。
那年初冬,桂婶提着一个白瓷坛子,来到我们村。
坛子里是腌好的酱菜。她站在公公院门口,隔着半掩的门喊:长顺哥,你在家吗?
公公拄拐出来一看,眼睛一亮:桂兰?你怎么来了?
桂婶说:我家的酱菜腌多了,吃不完。听人说你一个人过日子,我给你送一坛来。你尝尝,我放了些姜丝,驱寒。
公公接过坛子,有点手足无措,说:你坐,我给你倒水。
桂婶说不坐了,家还有鸡要喂。她放下坛子就走了,迈着小碎步,花白的头发齐耳,风吹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银耳环。
那对耳环,后来我知道是她嫁人时的嫁妆,一直戴着,没摘过。
过几天,桂婶又来送东西。这次是一兜鸡蛋,用旧头巾包着,说家里的鸡下得多,吃不完。公公说鸡蛋能放,你不用来回跑。桂婶说怕放陈了,趁新鲜吃。
一来二去,她来我们村的次数多了些。有时是在院门口说几句话就走,有时进门坐一会儿,喝杯茶。公公没有留她吃饭,她也没有要留下吃饭的意思。两个人都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不远不近。
可村里人的嘴,比风还快,没有不透风的墙。
先是陈二嫂在井台边碰见我,拉住我说:他婶,你看见没有?刘家营那个桂兰,三天两头往你们家跑。你公公都多大岁数了,还招这个,也不怕人笑话。
我说:二嫂,人家送两回酱菜,你就说出这许多话?
陈二嫂撇撇嘴:你年轻,你不懂。这寡汉跟寡妇,就像干柴遇着火,一点就着。你等着瞧吧。
我被她这话堵得心里不舒坦,没再搭理她。
可这话,到底还是传到了建英耳朵里。
建英在市里带孙子,平时回村少,村里谁给她打了个电话,把公公跟桂婶的事儿添油加醋一说,建英那边就炸了。
当天晚上,建英电话打到我家,声音又急又高:他婶,你听我说,那个桂兰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她天天往我爸家跑?我爸那么大岁数了,经不起这种风言风语。你说万一真有点什么,将来我爸妈的院子、存折,算谁的?
我劝她说:建英姐,你先别急。人家就是送了两回东西,我爸也没做啥出格的事。
建英说:等他做出来就晚了。你给我盯着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头闷闷的,半宿没睡稳。
后来腊月里,我带着一兜橘子回村看公公,正碰上桂婶又在院里坐着。
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给公公缝棉裤。公公坐在门槛上,拿一个鞋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纳着,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桂婶说:你这棉裤都开了线,穿着风往里漏。
公公说:漏就漏,我一个老汉,又不出远门。
桂婶说:漏风进骨头,老寒腿犯了,受罪的是你自己。
公公嘿嘿笑:你要是心疼我,就给我多缝两针。
桂婶抬起眼,横了他一下:老没正形,再胡说,我就不管你了。
那语气,听着像是在嗔怪,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犹豫,公公看见我了,朝我招招手:他婶,你进来。你桂婶给送了些酸菜,你带一兜回去。
我走进院子,桂婶站起来,冲我笑了笑,说:你爸嘴碎,我缝了两针就走。她收拾起针线,果真走了。
公公看着她出了门,才回过头,像是自言自语:这人手巧,针脚比你妈还匀实。
我没接话。
他看着门口那棵槐树枝丫,又说了一句:可她不是你妈。
那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没有着落。
第八章 旧岁残冬
腊月二十几,天冷得刀割似的。
槐树坡的冬天没有集中供暖,家家户户烧土暖炉。公公屋里那台炉子用了十多年,烟囱锈了几个眼,一到刮北风的时候,烟气倒灌,呛得人没法待。建国说给他换一台新的,公公死活不换,说这台炉子还是你妈那年冬天买的,她挑了半天,嫌这个太重,又嫌那个太费煤,最后挑中这台,说火旺,省钱。炉子陪了她一个冬,她就走了,我再把它换了,你妈回来该不认识家了。
建国拗不过他,只好买了新的炉筒子,自己爬上屋顶给换了。
年前那几天,我干脆住回村里,给公公拆洗被褥,蒸了一锅馒头,又炖了一锅肉。
公公坐在炉子边烤手,看着我在屋里忙活,忽然问:他婶,你嫁到咱们家这些年,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把馒头往锅里摆,说:爸,你是个好人。
公公笑了:好人。这两个字,听着是夸,可我自己寻思,我这辈子过得太窝囊了。年轻时候穷,穷得你妈跟着我,连一件新衣裳都穿不上。那时候队里分粮,别人家往前抢,我落在后头,你妈急得跺脚,说长顺你就不能往前挤挤?我说挤啥,多三斤少三斤,日子还得一样过。你妈回去气得直哭,哭完了,又拿勺给我盛饭,说多吃点,别饿着,饿坏了谁养孩子。
他搓着手,声音和着炉火嗡嗡的响声:
后来分田到户,咱家分几亩坡地,我看你妈瘦,舍不得让她下地,一个人顶着日头在地里干。那年夏天,我中暑了,一头栽进麦垄里。你妈扛着我往村里跑,半路都急哭了,到了卫生所,医生说是热射病,再晚一步人就不行了。你妈守了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我醒来的时候,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公公说着,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被婆婆攥过的手指,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
他说: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我欠她的,怕是还不完了。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蒸汽顶得壶盖一跳一跳。我拿抹布垫着,把水壶提下来,倒了两碗热水,一碗递给公公,一碗自己捧着。
我问他:爸,你后悔娶我妈吗?
公公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摇摇头:不后悔。穷的时候不后悔,苦的时候不后悔,她走的时候,我也不后悔。我就后悔一件事。
我问:啥事?
他说:后悔年轻的时候,没多跟她说几句好听的。她那个人,嘴硬,心软,其实最爱听好话。我那时候不懂,觉着两口子过日子,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把自己的活干好就行了。可她走了,我才明白,有些话,当时不说,往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我坐在他对面,端着那碗热水,热气扑在脸上,眼睛也跟着热了。
腊月二十八,公公忽然提出要去一趟镇上。
我问他去干啥,他也不说,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拗不过他,让建国开货车送他去。建国说要拉货,下午才有空。公公说不急,只要在天黑前赶回来就行。
下午三点多,建国带着他爸从镇上回来。公公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纸卷,用旧报纸裹着,进了院门也不打开,直接拿到堂屋里去,还把门拴上了。
我好奇,隔着门缝问:爸,你买了啥?
公公在里面说:保密。明天你就知道了。
除夕那天,我们全家都在村里过。建英一家也回来了,院子里热闹起来,大人们在屋里包饺子,孩子们在院里放小鞭炮,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公公却没在屋里待着,他一个人坐在西屋炕上,把那纸卷摊开,摆弄了好一阵。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他终于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相框。
相框是新的,木头边,上了清漆,油亮亮的。里头装着一张照片,正是那张八月里从铁盒子里翻出来的黑白订亲照。
公公说:我去镇上找了个照相馆,让师傅把这老照片翻拍了,重新洗了一张,放大了一些,配了个框。原来那张太旧了,我怕哪天翻坏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把相框放在堂屋正中的桌上,挨着婆婆原来的那张黑白遗照。
两张照片,一张是年轻时候的婆婆,辫子垂在胸前,眉眼弯弯,羞涩地低头笑着。一张是走了的婆婆,发丝花白,满脸皱纹,却也是笑着的。
公公看着两张照片,拍了拍衣襟,说:凤珍,你看,我把你年轻时候的模样也给请回来了。那时候你多俊。咱们这个年,过得体面。
建英站在门口,偷偷别过头去,我知道她在抹眼泪。
建国端着饺子进屋,看见他爸站在照片前,喊了一声:爸,吃饺子了。
公公应了一声,转身落座,像往常一样,夹起第一个饺子,放到旁边那个空碗里,搁下一双筷子。
他说:你妈过年也得吃。
没有人反对。
那个空碗,就那么摆在那儿,整整一顿年夜饭,没有人去动它。饺子渐渐凉了,可谁也没觉得奇怪。
窗外鞭炮响起来,火光照亮院子里的老槐树。孩子们欢呼着跑出去,公公坐在桌前,端起那杯倒给婆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低声说:凤珍,新年好。
那声音混在鞭炮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我知道,婆婆若能听见,一定是听见了的。
正月里,公公大病了一场。
不是急病,是李节转换老毛病积的。他腰上的旧伤、腿上的风湿,在这个冬天一起发作了。他烧了两天,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建英守着他的时候,听见他说:凤珍,你等等我,我这就跟你走。
建国守着他的时候,又听见他改了口:凤珍,你先走,我再待几年,替你把院子里的花看好了,再去见你。
我守着他的时候,他倒是清醒了片刻。他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枝丫,说:他婶,我梦见你妈了。她穿着年轻时候那件碎花衣,辫子扎着红头绳,在老槐树底下招手。我说我腿疼,走不快。她说你慢慢走,我等着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替他掖了掖被角。
桂婶那几天也来看了他一回。她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坐在炕沿边,一勺一勺喂他。公公喝了半碗,摇摇头说不吃了。桂婶也不劝,把碗放下,给他擦了擦嘴,说:长顺哥,你好好养,春天咱还去赶庙会呢。
公公笑了笑,说:赶庙会,得穿红褂子。
桂婶说:穿,那褂子我给你洗干净了,晒好了,等你好了就穿。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那场病,来势汹汹,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可他底子还算硬朗,到了正月末,渐渐地又缓过来。能下地走几步了,话也慢慢多了起来。
他起来的第一件事,是让建国把他扶到堂屋门口,看院子里那排花。
正月的天还冷,花都没开,只有干枝枯叶在风里晃动。公公立了一会儿,说:行了,还活着。都活着就好。
春天还是来了。
老槐树的枝头开始冒出细小的嫩芽,先是针尖大的一点,然后一天比一天鼓胀,像谁用笔尖在褐色的树枝上,一点点点出绿意。
公公的身体也像那棵树,慢慢地缓了过来。他病好了以后,性子收敛了几分,不再满村疯跑了,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院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怀里揣着那个铁皮盒子,晒着太阳,翻看那些旧物。
他翻看粮票,翻看工分本,翻看那张新冲洗的订亲照。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用目光抚摸每一页纸,每一道褶皱。
村里人见他这样,反倒有些不习惯。陈二嫂扯着嗓子在井台边喊:长顺爷,你咋不出来了?我们还想听你讲笑话呢。
公公远远回了一句:笑话讲完了,得歇歇,养足了精神,庙会再讲。
他嘴上这么说,可我知道,他是真的安静下来了。那场病像是把他身体的最后一点火气烧尽了,他的疯,他的闹,他的满村跑,渐渐地收拢回那个小院子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更像那棵老槐的从容。
他在院子里,把那些花一盆一盆重新翻土、施肥,指甲草、太阳花、野月季,每一棵都细细地照料。他给它们浇水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只是不再说给谁听了。
桂婶还是每隔十天半月来一趟,送点自家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兜青菜,有时候是一罐酱,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下来喝杯茶,晒会儿太阳。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说笑了,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的花,看着天边的云,偶尔说一句话,话落地,又归于沉默。
我曾经问过公公:爸,桂婶来,你心里是咋想的?
公公想了想,说:她也不是图啥,我也不是图啥。就是两个人都知道,身边有个人气,比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好受些。
他说:你妈我放心里了,谁也替不了她。但日子我得接着过,过得不能太冷清。冷清了,她在那边也不放心。
四月,槐花开了。
那天早晨,我推开门,满院子都是香气。老槐树一夜之间挂满白花,像落了场厚雪,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
公公起得比往常早,他穿上那件红褂子,裤子换了一条干净的黑布裤,脚下的千层底布鞋也刷得干干净净。他拄着枣木拐棍,慢慢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抬着头,看了很久。
花瓣落在他肩头、发顶,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
建英那天正好回村来看他,进门见他站在槐花里,先是一愣,然后喊了一声:爸,你干啥呢?
公公回过头,笑着说:你看,今年花开得多好。你妈要是在,准得又嫌槐花粉落到她的酱缸里。
建英走过去,替他掸掉肩上的花瓣,说:妈才不会嫌呢。妈最喜欢槐花了,她那会儿还说过,老了要在槐树底下摆张躺椅,春天躺着,让槐花落一身衣服,香得跟个老神仙似的。
公公听了,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你妈说的啊。
建英说:嗯。我一直记着呢。
公公没有再说话。他慢慢走到堂屋,在婆婆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个新相框的边,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取出那封我们早先替他写的信。
那封信,一直没能寄出去。
公公把信纸展开,就着窗外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眼睛品遍。看完了,他把信纸叠好,又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抱在怀里,说:
凤珍,槐花开了。你等的那棵树,开得很好。
入夏以后,公公明显老得更快了。
他的背弯得更深,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不太听使唤,从院子走到门口,要歇两回。可他每天还是坚持做两件事:一件,是给那排花浇水。另一件,是坐在老槐树底下,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再从西边落下去。
他不再讲笑话了。
村里的年轻人路过,偶尔还会喊一句:长顺爷,来一个呗。
公公摆摆手,笑着:讲不动了。笑话讲多了,就不好笑了。留着,等我高兴的时候再讲。
可我们全家人都知道,他大概没有再高兴起来的力气了。他是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耗尽,像是要把最后的气力,都还给那棵老槐树,还给院子里那些花。
桂婶来看他的频率更密了。她不再是十天来一回,而是三天两头就来。她来了也不多坐,帮他收拾屋子,洗洗衣裳,熬一锅粥,看着他喝下去,然后默默收拾了锅碗,走了。她不说那些客套的关心话,也不提任何沉重的事。她就是用那种最朴素的方式,陪着这个老人度过他最后的日子。
有一天傍晚,桂婶帮他洗完脚,扶他上炕,公公忽然拉住她的袖子,说:桂兰,这些年,麻烦你了。
桂婶的手顿了一下,说:不麻烦。
公公说:你给凤珍写的那些话,我看见了。你放在花盆底下的。
桂婶一愣,然后脸微微红了,说:你咋翻人家东西。
公公笑了:我浇花的时候,看见花盆底下压着纸条。我寻思着,谁给花盆底下塞东西,一翻,是你的字。你写着,凤珍姐,你放心吧,长顺哥我替你看着呢,不会让他饿着冻着。
桂婶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公公说:你的心思,我知道。你都这把岁数了,跑这么远来伺候我一个老汉,不是为了啥好处。你是看在凤珍的面上。
桂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凤珍姐走得早,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公公问:啥话?
桂婶说:她说,桂兰,我们家那口子,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事嘴上不说。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着他点,别让他一个人钻了牛角尖。
公公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她走的时候,我就在她旁边,她拉着你的手说的话,我没听见。
桂婶说:她乘着你去倒水的空儿,跟我说的。她说不想让你听见,怕你心里难受。
公公仰面躺在炕上,盯着顶棚,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她啊,一辈子都是这样,啥事都先替我想。
那个夏天,公公像是跟那棵老槐树学会了忍耐。他比从前更加安静,也更加平和。他不再念叨那些疯话,更多的时候是在沉默中度过一天。有时候一整个上午,他就坐在槐树底下,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什么声音。风过时,槐叶沙沙响,他就微微点头,仿佛在和什么人对话。
建国问他:爸,你听啥呢?
他说:听你妈说话。她今儿说,院子里的月季该剪枝了。明儿说,你建英最近脸色不好,让她别太累。我听着呢。
建国红着眼眶走开了,没有打断他。
立秋那天,公公胃口忽然好了,多吃了一碗粥,还跟桂婶说,想吃她腌的酱黄瓜。桂婶给摘了两根,他咬了一口,说脆,好吃。
那天下午,桂婶在院子里晾衣裳,公公坐在藤椅上,忽然说:桂兰,我觉着,我快走了。
桂婶洗衣裳的手停住了,她说:你胡说啥呢?你精神这么好。
公公说:精神好是回光返照。我自己知道,这日子不多了。
桂婶没接话,默默地回到屋里,给他倒了一杯水。
公公接过来,喝了,又说:我走了以后,这院子就给建国。花他要是愿意养就养,不愿意养,你也别强求,那是我的念想,不是他的。
桂婶说:你别交代这些,还早了。
公公摇摇头:不早了。该交代的,都得交代清楚。我这辈子,没攒下啥东西,就这一座院子,一院子的花,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的东西,让建国他们,给我放棺材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交给桂婶:你先替我收着。等我走了,再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这盒子里的东西,是凤珍留给我的,我得带着。
桂婶接过铁皮盒子,抱在怀里,低头流泪。
公公看着她,说:桂兰,你别哭。你这个人,心善,下辈子会有好报的。
桂婶说:我不要什么好报,我就是……就是想让你多活两年。
公公笑了笑:多活两年,该走还是得走。你替我把这阴阳两头的路看好了,等我到了那边,见到凤珍,我告诉她,你是个好人。
八月十六的夜里,公公是在睡梦中走的。
头一天晚上,他吃了大半碗面和两快酱黄瓜。桂婶给他烧了水,他洗了脚,喝了一杯热茶,然后上炕躺下,像往常一样,把那件红褂子叠好搁在枕边,把婆婆的照片擦了又擦,又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对着婆婆的照片说的。他说:凤珍,我明天就来咧。
那天夜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夜的叶子。没有风,可叶子自己往下掉,铺了一院子厚厚一层。
第二天清晨,桂婶来给他送粥,推门进去,他已经走了。
他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他所等着的人。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枕边放着那件红褂子,还有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那双他补了又补的灰袜子,和两朵干透的槐花。
我们没有哭天抢地。
建英走到他面前,跪下去,把额头贴在他的手上,低声说:爸,你放心走,院子我给你看着,花我给你浇,妈妈……你去找她吧,她等着你呢。
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屋里已经没了气息的父亲,很久很久。然后他蹲下去,双手捂住脸,没有哭出声,可肩膀在发抖。
桂婶把那个铁皮盒子交给了我们,说了一遍公公临走前交代的话。建英接过盒子,打开,取出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回去,说:爸要和妈一起的。我们留个念想就好,东西得给他烧过去。
出殡那天,天气特别好,天蓝得透亮,云白得干净。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像给这棵树也换了一件秋天的衣裳。村里人几乎都来了,老人们站在一起,说:长顺这一辈子,年轻时闷,老了骚,到头来,还是个好人。
灵幡在风里飘,纸钱打着旋上天去。我们按照公公的遗愿,把那件红褂子放在他身边,枕边搁着铁皮盒子,里头装着粮票、工分本、那封信、那双补好的灰袜子,还有两朵干槐花。
公鸡的纸马在坟前烧起来,火光映着老槐树。建英跪在坟前,烧了一张新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爸,你去找妈吧。院子里花年年开。我们会照顾好自己。你不要惦记。
我和建国在坟前站了很久,久到纸灰都凉透了。
桂婶站在人群后头,没有上前。手里拿着一条新收的白手帕,站了一阵,转身慢慢走回村口的方向。
我以为她会哭一场,可她只是平静地走着,脚步不快不慢,像往常一样。
后来,我问过桂婶:桂婶,你怨我爸吗?
桂婶摇摇头笑道:怨啥?他这辈子,心里头全是凤珍,从来没装过第二个人。我跟他这些年,也就是替他缝缝补补,给他做口热饭,陪着他说说话。他心里记挂谁,我都明白。我要的也不多,能有个人让我惦记着,暖暖和和地活几年,就够了。
后来,院子我们一直留着。
建国每个周末回村,打扫院子,给那排花浇水。他学着他爸的样子,蹲在花墙跟前,拿着小木棍给花松土。头一回这么做的时候,他说:我爸那时候就这么蹲着,我还在心里笑话他,说一个老头子,种什么花。现在轮到我,才觉着,这样蹲着,心里特别静。
建英也常回来。她回来的时候,会在院子里坐很久,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排花,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有一次她带着孙子回来,孙子问她:姥姥,你坐这儿看啥呢?
建英说:看你太姥爷种的花。
孙子说:太姥爷去哪儿了?
建英看着老槐树,停了停,说:太姥爷去找太姥姥了。他怕她一个人,在那边等着急了。
孙子又问:那他们啥时候回来?
建英笑了,摸了摸孙子的头:花开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
第二年春天,老槐树又开花了。
满树的白花,香气把整个院子都罩住,风一吹,花瓣落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月季的叶子上,落在太阳花的花蕊旁,落在干净得没有一粒灰尘的井台边沿。
我们也给婆婆的照片下面,摆了一个新相框。里头是公公和婆婆当年的订亲照,两个人的年轻面容靠在一起:一个闷着脸笑,低头攥着另一个的袖口;一个瘦长脸,眼睛亮亮的,好像正准备要开口,说一句什么话。
桂婶那年春天来了一趟,她没再带酱菜,只带了一小布袋花籽。她在院子角落种下了那些花籽,浇了水,蹲在地边,看着那一片嫩芽冒出来。
她说:这是你爸那年在集上买的,说是凤珍在世时最喜欢的花色。他说不知道能不能种活,搁一年了。我寻思着,给他种上,让他那点儿念想,还能开花。
那一片花籽发芽的夏天,开出了细碎的小紫花,一片一片,像星星落在泥土上。
那一年,是公公去世后的第一个整年。
我们家的日子,慢慢地,又恢复了平静。建国照样跑车,建英照样带孙子,我照样在镇上和村之间来来去去。只是每回经过村口,看见后坡那棵老槐树,我总会想起我公公这个人。
他生前,人人都说他老不正经。
可等他走了,人们才渐渐品过味来,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头儿,穿着他妻子留下的红布料做的衣裳,满村子笑着闹着,不是老糊涂,不是不要脸,而是一个男人用自己仅剩的力气,在替他那亡故的妻子,把从前没来得及过的那些热闹日子,一样一样地补上。
村东头的陈二嫂后来有一回跟我聊天,不知怎么就说起我公公。她说:你公公那人啊,我以前老说他闲话,后来我老伴没了,我也一个人过日子,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正经,他是怕冷清。
我想起公公说过的那些话,说:是啊。他就是怕冷清。我妈走了,他就得自己想办法,让自己日子别太冷清。他穿红衣裳,他种花,他满村跑,都是让自己有些事做,有些话说,有些活着的动静。不然,光那一年多长的夜,他一个人熬不过来。
陈二嫂点点头,说:你公公是个情种。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婆婆有福。
如今,我偶尔也回村里,替建国打理那个院子。公公的那些花,太阳花、指甲草、野月季,还在墙根底下开着。没有人特意伺候,它们也年年自己冒出来,自己开了落,落了又开。像那个人,走没走,都还在院子里留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照样开花,照样落满一地的白。树下的土被花瓣铺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
有一回傍晚,我从村里走回镇上的路上,回头看那片老院子。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拖到土路上。风起时,满树的叶子互相摩挲,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低地说话。
我想,那或许是公公,又在跟婆婆念叨院里的花该浇了。
又或许,是老槐树替他浓荫坐着,年年岁岁,守着这座院子,守着这一院子的旧时光,等着什么人归来。
院子里那两把藤椅,还在原处。
一把是公公的,一把是桂婶来时常坐的。如今两把都空着,风吹过椅背,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像两个老人还在低声絮语,说的尽是些家长里短的旧话,被风一带,就散进了黄昏里。
后来,建英也在那把藤椅上坐过一回。她坐下去,安静了很久,然后对我说:我小的时候,我爸就是这样,坐在门口等我们放学。他不知道咋表达,就坐在那儿,也不喊我们,就看着我们进门,笑一笑。我那时候觉着我爸真是闷,现在才觉着,他能一天一天坐在那儿,等着我们回来,那已经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
那棵老槐树底下,我们的日子,还在往前过。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公公的名字,渐渐地少被人提起了。偶尔有人提,也不再叫他老不正经,只说:后坡那院里住过的沈长顺,是个有心的老头。
院子里的花,依旧年年开得热热闹闹。
没有人说它们是谁种的,可每个人路过墙根,看着那一片姹紫嫣红,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村里的小孩子不懂事,伸手去摘,都会被大人拉住:不能摘,这是长顺爷给他老伴种的花。
孩子们便缩回手,仰头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晃的花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
那故事里,有一个闷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老伴走了以后,他穿上了裁了五十年的红布衫,在村里笑,在村里闹,在村里种了一院子的花,把门前的灯,一直点到天亮。
他让他那老伴知道,他日子过得好,不用惦记。
他也让她知道,他惦记着她,一直都惦记着,惦记到老槐树下的花谢了又开,开了一轮又一轮。
惦记到那棵老槐树,年年替他开一树的白花,替他守着那座院子和那盏灯。
等着那个喜欢槐花的女人,顺着花香,回家来。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