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费,能不能在咖啡店入座?
最近,星巴克引发舆论关注,起因是门店开始推行“消费入座”,相关话题连同后续实地探访报道迅速在网络刷屏。
近年咖啡店等商业场所因劝离不消费占座顾客引发争议的事件并非个例。网络上对此事有几种声音:有人觉得星巴克的这波操作“格局小了”,与品牌长期推行的城市“第三空间”理念背道而驰;有人认为“早该收费了”,不消费就随便坐的人挤占的是付费顾客的资源,直呼“座位本就该留给消费的人”;也有人惋惜,曾经可以躲雨、等人的歇脚地,现在让人没有松弛感了,若反复提醒消费容易使人产生心理上的局促尴尬。
此次星巴克还配套发布了《第三空间倡议》,倡导合理使用座位与公共区域、留意交谈及电子设备音量、避免携带或食用气味浓烈的外带食品,以及礼貌待人、友善交流。这场由一张座椅引发的讨论,让关于“第三空间”的话题升温。那么,“第三空间”究竟是什么?
回到源头
社会学概念引入商业语境家和职场外的情绪缓冲带
很多人也许并不知晓,“第三空间”其实最开始是一个社会学概念,由美国社会学家雷·奥尔登堡在上世纪80年代提出。他认为,家是第一空间,代表私密、休憩;工作场所是第二空间,代表责任、秩序;而第三空间,是二者之外,面向普通人开放、用于休闲社交、没有强制目标的非正式场所,它扎根社区、门槛低,鼓励陌生人自然交流,不带有强烈的消费压力,核心价值是维系人际联结,有“非正式”“自愿”“公共空间”“加入者不需要定义身份”等属性。
他这样描述第三空间的特征:所有人都受欢迎,社会不同阶层的人都可以参加;主要活动为谈话交流与信息共享;它是“远离家的家”,有一些常客,气氛温馨舒适,融洽和谐。
而后来咖啡馆、酒馆等商业体的大量出现,让“第三空间”概念的内核悄悄发生了偏移:原始社会学意义上的第三空间,依托社区土壤自发形成;商业化改造之后的第三空间,依托消费来维系。它保留了“逃离家和职场”的情绪价值,却把入场的逻辑悄悄置换了。大多数人接触到的都是这个“商业版本”,久而久之几乎忘了它原本的社会学底色。
星巴克应该是把这个社会学概念商业化得最为人熟知的品牌之一。此后,独立咖啡馆、书吧、联合办公、文创空间、新式茶饮店也开始实践这套逻辑:不只卖产品,还卖“场地+氛围”,开始比拼空间体验。城市里适合单人落脚的地方变多,单人文化、轻社交、搭子社交,都有了承载的场地。为氛围感、装修环境、安静氛围付费,已经成为都市生活的常态。打工人在这里聊工作,年轻人在这里约见好友,偶尔还有过路的人在这里避雨或休憩。当然,绝大多数人也都有分寸。点一杯喝的,打开笔记本处理两小时工作,或者约人聊完事就走。
家是私人领域,办公室是工作领域;公共空间大多是公园、广场,偏户外;正式的社交场所是饭店、茶楼。第三空间提供了一种轻停留场景:不用吃饭聚餐、不用长时间消费,只是坐一会儿,看书、发呆、短暂见朋友、临时处理工作。它满足了现代人独处、轻社交、逃离内卷的需求,重塑了都市休闲方式,创造了“家与公司之外的情绪缓冲带”。
早有尝试
图书馆成为第三文化空间向市民开放
“第三空间”这个概念进入国内之后,公共文化圈、建筑学界并没有简单复刻这套商业版本,而是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结合国内公共服务体系,重新阐释空间的价值,搭建起一套不以消费为前提、面向全体市民普惠开放的本土实践方案——以图书馆、社区公共空间为载体,向履行公共服务职责方向发展。
比如曾任杭州图书馆馆长的褚树青,是国内“第三文化空间”理念重要的推动者之一。他认为,21世纪的城市公共图书馆应该成为城市的第三文化空间,成为市民最想去、最喜欢去的文化场所。他曾表示:“图书馆应该是市民的第二起居室,就是让老百姓进来,就算不看书不查资料,就算进来发发呆也好,就算人与人见面在这里交流情感也可以。”他特意在“第三空间”基础上增加“文化”二字,以此区分商业语境里的第三空间,搭建起完整的理论框架:图书馆作为第三文化空间,承载人们在居家、工作之外多样化的文化与精神需求。它最核心的特质,就是中立、无障碍、人人平等,准入判断只看“人”本身,无关收入、职业、衣着、是否借阅图书。早在2003年,杭州图书馆就率先推行免证免费开放,馆内接纳各类群体,唯一的基础要求只是保持整洁。2012年中国图书馆学会年会设置主题分会场《公共图书馆——公众的第三文化空间》,把杭州图书馆的实践经验与“第三文化空间”理念在全国图书馆行业开展研讨交流,推动这一思路在行业内传播。
上海图书馆原馆长吴建中,对图书馆作为第三空间的思考起步也很早。2009年,他就曾发出提醒,不要让图书馆慢慢退化成单纯存放文献、线上检索的工具。他着重强调图书馆不可替代的场所价值:纸质文献、信息资源能够在线获取,但实体空间提供了带有现场感的人际互动、思想研讨、面对面交流的独特机会。后来他在接受采访时再次提出这一观点:图书馆正在经历从“书的图书馆”到“人的图书馆”的转变,即使在高新技术发达的时代,人们依然需要感情交流,尤其是需要有现场感的互动,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挖掘图书馆作为城市第三空间的功能,发掘它的场所价值。
城市共生
商业模式与公共服务互补免费公共第三空间兴起
一座城市的松弛感,藏在各式各样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公园长椅、街边广场、图书馆、城市书房、社区活动室、独立咖啡馆、连锁咖啡店,大大小小的点位,不管是商业行为还是免费公共服务,它们共同拼出了当代都市人的停留地图。
咖啡馆是商业场景,它营造出来的松弛氛围,依托市场化运营支撑。桌椅、空调、背景音乐、保洁服务,都有成本上限,座位总量固定,高峰期的资源天然稀缺。它可以选择维持宽松包容的策略,也可以根据经营现状调整规则,这是商业主体自主选择的空间;而图书馆、城市书房、口袋公园这类公共空间,依托财政资源建设运维,承载的是普惠性的公共休憩需求,设计初衷就是面向所有人开放,不把消费作为入场前提。二者并非对立关系,只是定位不同、供给逻辑不一样,共同服务城市里多样化的停留需求。
就在商业第三空间边界不断调整的同时,一场属于免费公共第三空间的潮流,正在全国城市里悄然兴起。以城市书房、文化驿站、24小时自助阅读空间为代表的新型公共文化空间,成为近年城市更新中受到年轻人欢迎的新尝试。
2021年,文旅部发布的《“十四五”文化和旅游发展规划》明确提出,要“创新打造一批‘小而美’的城市书房、文化驿站、文化礼堂、文化广场等城乡新型公共文化空间”。进入“十五五”时期,这一建设方向得到延续深化,《文化和旅游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依托城市书房、社区文化驿站、文化长廊等因地制宜发展新型公共文化空间,构建普惠便捷的品质文化生活圈。文旅部去年的公开信息显示,截至目前全国各类公共文化新空间总量已经超过4万个。
这类“小而美”的空间嵌入商圈、社区、景区、街角,不设消费门槛,面向所有人免费开放,承接起城市人学习、放空、短暂落脚、轻社交的需求。
在北京,一批嵌入社区、文创园区、古建院落的公益阅读空间持续织密,不设消费门槛,面向全体市民开放,承载自习、共读、等人停留、休闲放空等多元需求,朝阳城市书屋、角楼图书馆、草桥社区文化中心图书馆都是这类公共第三空间的样本。例如朝阳城市书屋今年迎来建设十周年,全区共布局45个点位,创新“阅读+”模式,嵌入书店、商圈、文创园区、社区、医院、酒店、校园七大场景,总服务面积超2万平方米,馆藏图书逾22万册,年均服务读者超百万人次,常态化举办阅读活动超千场,实行免费开放、图书通借通还,是首都全民阅读标杆项目,也为国内新型公共文化空间建设提供可复制样本。
此外,扬州通过地方条例规范城市书房社会化运营,允许社会力量参与共建,兼顾公益属性与活力,现已发展到72家;南昌的孺子书房、深圳的社区24小时阅读空间,刷身份证即可自助进入。
这一批新流行起来的免费公共空间,刚好补上了商业咖啡馆规则收紧之后留下的需求缺口。一座成熟的城市,从来不会只依靠单一类型的空间满足人们的休闲需求。商业咖啡馆提供有氛围感、有配套服务的停留选择;公共文化空间兜底无门槛的休憩需求;街边绿地、滨河步道提供低成本、开放式的松弛去处。不同空间互相补充,而不是互相替代。
文/本报记者雷若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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