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我盯着后台那条新增粉丝数字,它像被钉在屏幕上一样,纹丝不动。二十三。这个数字已经保持了三天。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儿子,你那个拍视频的工作,到底靠不靠谱?你爸今天又问起你公积金的事了。”
我按灭手机,没回。租的这间次卧,隔音不好,楼上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头顶,像在替我数这一个月亏损的时间。
我是白羊座。以前我不信这些东西,但三个月前,我被甲方在电话里咆哮了四十分钟后,站在阳台上抽烟,烟灰掉进楼下的花坛里,我忽然想到朋友推荐的一本书——《道德经》。
不是我想读,是我那时候已经慌得什么都干不下去了,只能靠一本古文来让自己别打开招聘软件。
最先开窍的是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我念了好几遍,念不通。但我记住了其中一句:“常无,欲以观其妙。”
我那时对“无”的理解,就是把自己掏空。那阵子我做短视频,犯的最大的错,就是什么都想要。今天看到别人拍搞笑段子火了,我连夜写剧本;明天看到知识博主涨粉快,我又转头做口播。
一个月下来,账号内容乱七八糟,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朋友圈。我心里塞满了别人家的数据、别人的爆款模板、别人评论区的热闹,塞得我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脑子里到底想说什么。
朋友说:“你急什么?”我没法告诉他,我急的是房租、是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是年近三十还拿不出一份体面的人生履历去跟我爸交代。
后来我开始试他说的那种“无”——冥想。我是个白羊座,天生坐下来五分钟就要摸手机的人。第一次冥想,我盘腿坐在床上,手机放在客厅,感觉像把命放在别处保管。
脑子里全是弹幕:要不要换选题?要不要回评论?上个月那条视频为什么突然不推流了?那些声音吵了大概二十分钟,渐渐淡下去。
我开始注意到窗外的汽车声音,远处有个人在咳嗽,再远一点,好像是谁家的狗叫了两声。那些声音本来都在,只是我从来没听过。
“观其妙。”我反复品这三个字。白羊座的潜意识其实特别活跃,只是平时被我们的冲动压住了。我小时候记过一种很怪的梦,梦里的东西都是倒着飞的,车在天上跑,鸟在河里游。
梦醒后我总是极其兴奋,但白天醒来就忘了那种感觉。冥想之后,我重新捕捉到那种感觉的快感。我开始记录那些梦境里稀奇古怪的画面。
有一晚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沙地上,天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月亮,月亮的边缘有细细的裂纹,像一个快要碎掉的瓷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第二天醒来,我把它画成了草图,做成了我那支涨粉十万的视频的封面。
光靠“无”还不够。书里写,“常有,欲以观其徼”。我理解的是:你得有目标,得知道边界在哪。我讲一个小时候听来的故事。古时候有个叫姬昌的人,想学射箭,他师傅给他布置的任务不是拉弓,是让他先练不眨眼。
他回去盯妻子织布的梭子,从早盯到晚,眼睛干得流泪也不眨。后来又练“视小如大”,用牦牛毛拴着一只虱子挂窗口,天天盯到头晕眼花。
等他把那只虱子看成车轮大的时候,弯弓搭箭,百发百中。我当时觉得这故事夸张,但回过神来,我自己的问题恰恰是——我从不练基本功。
别人问我做自媒体的目标,我说:“想红。”这个目标听起来响亮,实则空得像一个纸灯笼。我不给自己定“这个月涨五千粉”“这一周发三条视频”这种清晰刻度,所以我永远在等那个天降的爆款,结果等到的是后台那个纹丝不动的二十三。
我决定试一试“有”。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死目标:这一周,每天晚上九点发一条视频,不管数据好不好,先发满七天。第三天的时候,我差点放弃了。
那条视频讲影视剧里的角色弧光,我剪了六个小时,晚上九点发出去,半小时后播放量三百,点赞六个。我蹲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骂自己:“你以为你是姬昌吗?你练个屁!”
但第二天,我还是换了选题,重新剪了三条素材,继续发。第六天晚上,我发了一条关于“梦境如何帮你做决策”的片子,把我记录梦境的方法讲了一遍。
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烫得像发烧,通知栏全是红点。我坐起来,一条一条往下滑,嗓子眼发紧。那支视频的播放量,在我睡觉那段功夫,从几百涨到了两万。
评论区有人留言:“白羊座,我懂你说的那种状态,我每次焦虑都是靠这种降噪撑过来的。”
那之后我才读出后半句的味儿来:“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无和有,不是两个动作,是同一种东西的两种姿势。
就像我需要冥想把自己掏空,才能接住那些灵感;但我又需要把灵感定成具体的规格、时长、节奏,才能把它交付出去。我那个账号,从零到五千粉,用了两个月;从五千到十万,用了一个半月。
那十万里头,每涨一千,都是一次“无”的捕捉和一次“有”的执行。我依然焦虑,白羊座的本性改不了。但我学会在焦虑的时候坐下来,闭上眼,听窗外的咳嗽声和狗叫声,听自己心里那些杂音散去。然后睁开眼,定一个目标——今天,只做一条,把它做到能发出去。
我妈后来又打电话来,问我公积金的事。我说:“妈,我还没交公积金。”她沉默了很久,说:“那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我想了想,说:“在练射箭。还没练到不眨眼。”
她听不懂,挂了电话。但那天晚上,我发完视频,关掉流量,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路灯。楼下那个花坛里,我三个月前掉的烟灰早就被雨冲没了。
但那个位置长了一株新的草,弯着腰,在风里摇。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书里那句“众妙之门”——门后面是什么,我还不完全知道,但至少这一回,我没有三分钟热度,也没有在门前来回张望之后走掉。我推了一把,门开了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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