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回门婆婆硬摆50桌逼我买单,经理一句话让婆家彻底下不来台
楔子
金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五十桌红桌布一路铺到走廊尽头。王秀芬拉着林悦的手往里走,笑得声音比婚礼进行曲还响:“今天这排场,全靠我家儿媳!”林悦脚下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宴会经理周明已经捧着预订单迎上来,客客气气问:“王女士,这五十桌的付款人一栏,是不是填林悦女士?”王秀芬头一点,满桌亲戚目光“唰”地钉在林悦脸上。
第一章 天降账单
金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五十桌红桌布一路铺到走廊尽头,空气里浮着冷盘和香水混杂的味道。王秀芬拉着林悦的手往里走,嗓门大得连门口迎宾的礼仪小姐都扭头看:“今天这排场,全靠我家儿媳!”
林悦脚下一顿。她左手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半小时前婆婆发的语音转文字——“中午一家人吃个便饭,穿好看点”。她当时正在核对季度报表,扫了一眼就回了个“好”,压根没往心里去。此刻她环顾四周:主席台背景板上印着“赵琳回门之喜”,金色大字旁边缀着两排粉色气球,签到处摆着半人高的红绒布礼金箱,箱口塞满红包。
“妈,”林悦反手拉住王秀芬的胳膊,压低声音,“这是……便饭?”
“哎呀,便饭便饭,就是家里人聚聚。”王秀芬拍拍她手背,眼角的笑纹挤成一团,“你妹妹一辈子就这一回,咱家不能让人看扁了。”
林悦还没接话,宴会经理周明已经捧着预订单迎上来,白衬衫袖口别着一支银色签字笔,笑容标准得像印在宣传册上:“王女士,五十桌都按您定的标准上了,凉菜已经起菜,热菜随时走。就差付款人一栏确认——您看是不是填林悦女士?”
王秀芬头一点,干脆利落:“对,填她。我儿媳妇,有钱也愿意出。”
满桌亲戚目光“唰”地钉在林悦脸上。左手边是赵磊的二姨,正举着手机拍视频,镜头从背景板摇过来,稳稳对准林悦;右手边是婆婆的广场舞老姐妹孙阿姨,手里剥着喜糖,嘴里已经接上话:“悦悦真是大方,秀芬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悦感觉耳朵嗡嗡响。她侧头去找赵磊,丈夫正蹲在隔壁桌底下给儿子捡掉落的玩具车,浑然不觉这边发生了什么。她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预订单和王秀芬中间,脸上还挂着笑,声音却压得很低:“妈,这五十桌,谁定的?”
“我定的呀。”王秀芬理直气壮,手指头往签到台方向一戳,“礼金箱也是我搁的,你妹妹婆家那边来了二十多口人,总不能让人站着吃。”
“您定之前,跟谁商量过?”
“跟自己家儿媳妇商量啥?”王秀芬脸上笑容收了收,嗓门却没降,“你管钱,你磊子管修车,我跟你爸管跑腿——分工明确嘛。再说了,赵琳是你亲小姑子,她回门你不表示表示?”
林悦深吸一口气。她觉得太阳穴突突跳,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住没当场翻脸。这时赵磊终于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怀里抱着儿子的小汽车,抬头对上林悦的目光,愣了一秒。
“磊子,你过来。”林悦冲他招招手,语气平静得反常。
赵磊磨蹭着挪过来,先冲他妈笑了笑,又冲经理点点头,最后才看林悦:“咋了?”
“你知道这五十桌?”
赵磊眼神往他妈妈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嘴唇嚅动两下:“妈早上才跟我说,让我别告诉你,说给你个惊喜。”
“惊喜?”林悦差点笑出声,手指头点着签到台,“五十桌,每桌三千八百八,加酒水服务费,你算过多少钱?”
“没……没算。”
“我算了。”林悦把手机屏幕翻过来,计算器上明晃晃一串数字,“二十万零三千。你妈一个月的退休金够不够付这零头?”
赵磊脸色变了,声音更低了:“老婆,妈说了这钱咱们出,回去再说行不行?亲戚都看着呢。”
“咱们出?”林悦盯着他,“咱们的存款一共多少你心里没数?儿子下半年的幼儿园学费还在里头呢。”
旁边孙阿姨耳尖,已经扭头跟隔壁桌嘀咕上了。王秀芬见状,伸手把林悦往旁边引:“来来来,先坐下,菜都凉了。经理,单子你搁这儿,一会儿吃完了我让悦悦去刷。”
周明没动。他依然保持着职业微笑,但预订单稳稳当当举在林悦面前:“林女士,按酒店规定,非预订人付款需要授权确认。您看您是现场确认一下,还是让王女士……”
“我没授权。”林悦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周围三桌人耳朵里,“这五十桌我从头到尾不知情,谁定的谁付。”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静了两秒。王秀芬脸上挂不住了,伸手拽林悦袖口:“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琳琳大喜的日子,你当嫂子的——”
“妈。”林悦转过身,正对着她,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您疼琳琳我理解,五十桌排场也不是不行。可您得提前跟我说一声,哪怕微信发个消息呢?您把我架到这儿,经理拿着单子,满屋子亲戚看着——您让我怎么下台?”
赵磊夹在中间,左边扯他妈胳膊,右边想拉林悦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别在这儿说,回去说回去说。”
“行,回去说。”林悦点点头,转身对周明笑了笑,“周经理,麻烦您帮个忙——我娘家今天来了几桌?”
周明翻了翻手里的内页:“六桌,靠东边窗户。”
“这六桌的费用我单独结。剩下的,您找预订人王秀芬女士。”她从包里掏出银行卡,手指稳当当递过去,“现在就刷。”
王秀芬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旁边的孙阿姨假装看手机,二姨默默把录像停了。赵磊垂下头,盯着儿子那辆小汽车,像要从上面看出花来。
林悦刷完卡收好小票,对着满桌还没动筷的亲戚笑了笑:“大家吃好喝好,我今天有点事先走一步。”她朝赵磊抬了抬下巴,“你留下陪妈待客,晚上回家咱们细说。”
说完她拎包转身,高跟鞋踩在红地毯上咯噔咯噔,一路响到宴会厅大门口。没回头。
第二章 众目之下
酒过三巡,宴会厅里热闹得像开了锅。王秀芬换了一身枣红旗袍,头发新烫了小卷,端着半杯红酒从主桌起身,腰杆挺得笔直,挨桌敬酒。她每走到一桌,先跟人碰杯,再侧过身,手往林悦那桌一指,声音提得老高,恨不得让隔壁厅都听见。
“这宴席啊,都是我儿媳妇张罗的!五十桌,一桌没落下,钱也是她拿的。现在年轻人讲究孝心,我们家悦悦那是真没得挑!”
头几桌亲戚还只是笑着点头,到了第五桌,二姨放下筷子,嗓门也不小:“秀芬你这是修来的福气,儿媳妇又出钱又出力,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孙阿姨在旁边接话:“可不嘛,我家那个媳妇,逢年过节给买箱奶就算尽孝了。悦悦这手笔,二十万说掏就掏?”
“什么二十万,”王秀芬摆摆手,脸上笑出了褶子,“孩子们的心意,咱不提钱。”
可她越说不提钱,嗓门越大。林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筷子夹着一块海参,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她明显感觉到周围几桌的目光往自己身上飘,有佩服的,有打量的,还有几双眼睛里透着“这媳妇要么是傻,要么是真有钱”的意思。
她低声叫住路过的赵磊:“你妈什么意思?挨个桌说我掏钱,我什么时候答应掏这钱了?”
赵磊手里攥着个酒瓶,弯腰凑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老婆,妈就是好面子,你让她说两句,又不少块肉。”
“少块肉?”林悦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五十桌,二十万零三千,这叫不少块肉?咱们卡里一共多少钱你不清楚?”
赵磊嘴角抽了抽,扭头看了一眼他妈的方向,又转回来:“你先别急,我回头跟妈说。”
“现在就跟我出来。”
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凉飕飕的。林悦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赵磊站在她对面,手里还拎着那半瓶红酒。
“你事先知道多少?”
“就知道妈要办回门宴,真不知道摆了五十桌。”赵磊把酒瓶放地上,搓了搓手,“早上妈跟我说的时候,单子都下来了,酒店那边催着确认,她就……”
“她就自作主张填了我的名字?”林悦接过话头,“赵磊,这三年,你妈请客我掏钱的事还少吗?头一回是咱俩刚结婚,她请广场舞队吃饭,八桌,花了两千多。第二回是她老姐妹过寿,她拍胸脯说她请,吃完把账单往我手里一塞。几百几千我都忍了,这回是二十万!你当咱家开银行的?”
赵磊低下头,脚尖蹭着地毯边缘:“妈养老钱不够,爸那点退休金你也知道,月月光。她又死要面子,跟人吹出去说儿媳妇有本事,回头收不回来。你就先垫上,回头我慢慢还你。”
“慢慢还?”林悦盯着他,“你一个月工资六千五,房贷三千,车贷一千五,儿子幼儿园两千,剩下多少你算过没有?拿什么还?拿嘴还?”
赵磊沉默了。走廊那头传过来宴会厅里的笑闹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新郎新娘再来一个”,伴奏音乐咚咚响。他憋了半天,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林悦的脸色,又塞回去。
“那你说咋办?总不能现在让妈下不来台吧,人都坐着呢,五十桌亲戚,琳琳婆家那边也来了二十多口。”
“你怕她下不来台,你就不怕我下不来台?”林悦指了指自己胸口,“她逢桌就说我掏钱,等会儿真结账的时候我不掏,你说亲戚们怎么看我?说这媳妇光会装大方,到了掏钱的时候就缩了,她王秀芬里外好人,我成什么了?”
赵磊嘴唇动了动,没找出话来。
林悦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声音低了些:“我告诉你赵磊,这钱我不出。谁定的谁出,你妈今天就是哭天抹泪,这规矩也不能破。你要是还想过日子,就进去跟你妈把话说明白。你要是不敢说,那就我来说。”
赵磊一把拽住她胳膊:“别别别,我进去说,我进去说还不行吗。”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席上。王秀芬正站在主桌旁跟亲家母碰杯,看见林悦回来,笑盈盈地招手:“悦悦快来,你婆婆亲家母夸你呢,说你有本事,办事敞亮。”
林悦扯了扯嘴角,刚想开口,赵琳从旁边冒出来,手里捧着一本红皮礼金册,笑得眼睛弯弯的:“嫂子!我刚翻了一遍,你这边亲戚随的礼可不轻啊,二舅一个人就包了五千。嫂子最疼我了,这礼金往后我慢慢还人情。”
说着她凑过来,亲亲热热挎住林悦胳膊,脸转向满桌亲戚:“我跟你们说,我这嫂子比亲姐还亲,回门宴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张罗,我就只管穿漂亮衣裳站着。嫂子,来,我敬你一个。”
旁边几个年轻媳妇跟着起哄:“琳琳你这嫂子哪儿找的?回头给我也介绍一个这样的。”
“就是,又出钱又出力,我听着都眼热。”
林悦胳膊被赵琳挎得动弹不得,脸上还得挂着笑。她拿余光扫了一眼赵磊,赵磊闷头夹菜,筷子戳着一块红烧肉翻来翻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她端起面前的饮料杯,跟赵琳碰了一下,声音不大,语气挺稳:“琳琳,礼金你记清楚就行,人情该怎么还怎么还。至于张罗和出钱的事——”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主桌,落在王秀芬脸上。
“——回头咱们一家人,得好好算算这笔账。”
王秀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端着酒杯踱到林悦身边,声音比方才还亮堂:“悦悦这话说得对,亲兄弟明算账,回头咱们关起门来慢慢盘。今天大喜的日子,先喝酒,先喝酒!”
她嘴上打着圆场,人却没走开,揽着林悦肩膀冲邻桌扬下巴:“她张姨你瞧见没,我这儿媳,里里外外一把手,五十桌席面眼都不眨一下就应了。”
那位张姨立刻接话:“秀芬你好福气啊,现在这样大气的媳妇可不多了。”说着冲林悦竖起大拇指,“姑娘,往后你婆婆有福享喽。”
林悦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她放下饮料杯,低声对赵磊说:“我去下洗手间。”
脚步还没迈开,赵琳又追上来,亲热地挽住她:“嫂子我陪你去,正好我也补个妆。”林悦被她半搀半拽地往厅外走,身后一桌亲戚还笑着说“这姑嫂俩感情真好”。
一进洗手间,赵琳对着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看林悦:“嫂子,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嘴比脑子快,她不是存心坑你。”
“我知道她不是存心。”林悦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可二十万我总得知道是怎么花出去的吧。”
赵琳把口红一合,转过身来,声音压得低了些:“嫂子,跟你说实话,这五十桌真不是我哥同意的。我妈偷摸订的,定金都交了,我哥昨晚上才知道。”
林悦手里动作一顿:“定金多少?”
“两万。”赵琳吐了吐舌头,“我妈说是给人家酒店的诚意金,退不了。”
林悦深吸一口气,扯了张纸巾擦手,慢慢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行,我明白了。”
第三章 旧账新翻
林悦从洗手间出来没急着回席,走廊尽头有一排休息椅,她找了个背光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翻到表哥陈志远的微信。上回见面还是中秋,陈志远送了两箱螃蟹到家里,赵磊那天加班,表哥在楼下跟她聊了十来分钟,末了说了一句:“有事说话,别自己扛。”她当时笑着应了,心里想的是哪有什么事。
这会儿她打字:“哥,问你个事,酒店宴会那种预订单,要是上面只有预订人签字,付款那一栏写的是别人名字,这单子有没有法律效力?”
陈志远回得很快,语音直接甩过来,背景里嘈杂得很,像是在仓库:“你问这个干什么?谁家酒店?出什么事了?”
林悦按着语音键,拣着重点说:“婆婆订了五十桌酒席,预订单上写的付款人是我,事先没跟我提过一个字。钱倒是有,二十来万,我不是拿不出,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出。”
陈志远那边安静了几秒,紧接着电话打过来了:“你在哪个酒店?金鼎是不是?城东那家?”
“你怎么知道?”
“你婆婆前阵子是不是去过一趟我那儿?问过我能不能走餐饮渠道拿酒水价,我说我们做供应链的跟散客走不了那个价,她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陈志远语速快,“你先别刷卡,预订单签字那一栏是不是只有你婆婆的名字?如果是,酒店按流程要么让她先付,要么得有你的签字确认,口头说的不算。你问他们经理,规定怎么写就怎么办,别自己往里垫。”
林悦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其实类似的场景不是头一回了。
刚嫁过来那年春节,婆婆在家里张罗两桌年夜饭,菜是林悦下班去买的,王秀芬在牌桌上跟人说得敞亮:“我家儿媳能干的,年夜饭她全包。”一桌菜一千出头,林悦没吭声。第二年开春婆婆过生日,饭吃到一半王秀芬把服务员叫来,指着林悦说“我儿媳买单”,那回花了两千三。赵磊在桌子底下捏她的手,眼神里全是“你受委屈了回头我补你”,可回头从来没有过。到去年秋天,婆婆娘家侄孙满月,又是五桌,八千多,王秀芬在包间门口堵着林悦说“先垫上,妈回头给你”,到现在也没见回头钱。
每回赵磊都是那句话:“我妈不容易,年轻时候吃了苦,现在好个面子,你别跟她计较。”
林悦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三年,嚼到今天才觉得牙根发酸。她给陈志远回了条语音:“哥,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了。”
起身往回走,高跟鞋敲在走廊大理石上,笃笃笃,一声比一声稳。
回到厅里,宴席已经过半,服务员开始挨桌撤空盘。一个穿黑西装的小姑娘捧着账单夹走到主桌旁边,弯腰问王秀芬:“阿姨,咱们这边五十桌的消费明细出来了,您看是现在就确认结账方式,还是等宴席结束?”
王秀芬正跟亲家母碰杯,闻言把杯子一放,手臂一抬,朝林悦的方向点了一下:“我儿媳妇去,账她管。”
满桌人齐刷刷看过来,小姑赵琳在旁边笑嘻嘻地推了推林悦胳膊:“嫂子,叫你呢。”
林悦站起来,椅腿在地毯上蹭出闷闷一声响。她没看王秀芬,直接朝服务员走过去,接过账单夹翻开第一页。消费总额清清楚楚:二十万三千六百元。每桌三千八百八十八,五十桌,酒水另算,服务费单列。指尖点在总额那一行停了两秒。
她没有掏钱包,也没有掏手机,而是抬起头,冲站在不远处的宴会经理周明说:“周经理,麻烦您过来一下。”
周明正跟另一桌的客人点头打招呼,闻声转过身,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衬衫袖口扣得齐整,迈步过来时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您好女士,有什么可以帮您?”
林悦把账单夹合上,递还给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主桌和邻近两桌的人都能听清:“我想确认一件事。预定单上的付款人那一栏,是谁签的字?”
周明微微一怔,接过账单夹没急着答。他目光在林悦和王秀芬之间转了一下,随后微笑不变,语速从容:“您问的是预付登记表上的签字情况,对吧?”
“对。”林悦点头,“我看看原件。”
王秀芬脸上的笑滞住了。她端着半杯红酒快步绕过来,压着嗓门,话却是对周明说的:“周经理,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儿媳妇就是问一句,账该结结,我们家办事不差这点钱。”
周明侧了侧身,对王秀芬客气道:“王女士您别急,这位女士问的是酒店登记流程,我们有义务如实说明。”他转头看向林悦,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登记表原件在宴会办公室,您要是需要核对,我现在就可以调出来。”
赵磊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想拉林悦:“悦悦,先坐下,这么多亲戚看着呢。”
林悦没动。她看着周明,语气很平:“周经理,我不为难您,您只要告诉我,酒店对非预订人付款这件事,有没有明确规定?”
周明微微颔首:“有的。按照我们酒店的规定,凡预订单上付款人一栏填写非预订人本人的,办理结算时须由付款人本人当场签字确认,或者提前出具书面授权。若两者都没有,我们就只能找预订人本人结算。”
这话一出,主桌上一时没有人接话。王秀芬手里的红酒杯还举着,放下来不是,继续端着也不是。赵琳原本笑盈盈的脸也收了笑,悄悄扯了扯她妈妈的袖子。
林悦点点头,对周明说:“那麻烦您把原件拿来,我和我婆婆当着您的面核对清楚。”
王秀芬终于沉不住气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被当众拆台的急恼:“林悦你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五十桌亲戚都在,你弄这一出,你让妈这张老脸往哪搁?不就是先垫一下吗,回头——”
“妈。”林悦打断她,头一回在婆家众人面前没叫“您”,直接说了“你”,“回头是哪头?前年生日我垫的两千三,去年满月酒垫的八千多,回头过一回没有?”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嗑瓜子的声音。
第四章 签字风波
周明的脚步不快不慢,穿过几张空了一半的圆桌往宴会办公室走。林悦站在原地等,背挺得笔直。赵磊凑过来,手掌搭上她小臂,压着声:“悦悦,有事回家说行不行?今天这场合,妈面子下不来,回头她肯定心里记着。”
林悦偏头看了他一眼,抽回胳膊:“她记着就记着。赵磊,二十万,不是两百块。你妈收钱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我心里记不记?”
赵磊噎住,嘴张了张,没找出话来。
王秀芬那边也没闲着,人往亲家母那一桌挪了两步,笑得勉强,声音刻意亮起来:“没事没事,一家人核对个账目,现在年轻人做事仔细。来,都动筷子,这龙虾凉了不好吃。”她说着自己先动了筷,可主桌旁哪还有人举杯,几个亲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筷子动得犹犹豫豫。
赵琳坐不住了,端着饮料杯绕到林悦身边,歪着头小声说:“嫂子,妈就是图个热闹,你这当众要查签字,不是打她脸吗?咱家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回头我劝妈给你补上。”
林悦看着她,平平静静回了一句:“你结婚回门,五十桌,二十万。你出得起,你先垫?”
赵琳脸一僵,嘟囔道:“我这不是刚领证手头紧嘛……”
“那我手头就松了?”林悦声音不大,但赵琳接不上话了。
周明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份蓝皮夹子,打开后抽出两张打印纸,平放在林悦面前的桌面上。纸面右上角印着酒店名称,正文是一份宴会预订单,桌数、标准、日期、菜单备注列得规规矩矩。周明用食指点了点其中一栏:“您看这里,预订人签字——王秀芬。”
林悦低头看,婆婆那笔字她认得,笔画用力,写得又急又大。
周明手指下移:“付款人这一栏,填的是‘儿媳妇林悦现场结’。”
林悦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看了好几秒。她没签字,没授权,连这行字都是别人提笔代写的。
周明翻到纸背面,有一页细密的酒店结算条款,他指着其中一段:“这是我们酒店财务制度,凡非预订人本人付款,须由付款人当场明确同意,签字后在系统内做授权登记。财务只认签字和授权记录,不认口头承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换句话说,这单子我能走的流程只有一条,王女士本人结账。”
王秀芬听见这话,酒杯终于放下来了,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周经理,我们一家人吃个饭,你倒好,认起死理来了。我儿媳妇站这儿,你说她没同意?她人都来了,不就是来结账的?”
周明态度没变,微微欠了欠身:“王女士,酒店这么大笔的消费,财务要留痕。您预订时备注的付款人确实是林女士,但林女士从未在酒店任何单据上签过字。我这边没收到她的授权确认,按制度不能受理。”他语气平和,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听不出退让的意思。
王秀芬脸色变了,红一阵白一阵,眼角余光扫过厅里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有几桌离得近的亲戚已经停下筷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苍蝇似的嗡嗡响。
赵大勇原本一直装聋作哑,坐在主位旁边剥他的盐水花生,这会儿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咳了一声:“那个,周经理,账我们肯定结,就是走个手续,你看能不能先把宴席正常办完,回头……”
周明客气地接话:“叔,宴席正常进行,不影响上菜。但结算流程必须按制度走,我这边没法给您绕过去。”
赵磊急忙掏钱包,抽了张银行卡出来递过去:“周经理,那先刷我的,我垫上。”
林悦伸手,一把按住了他递卡的手。她力道不大,但赵磊的手停在了半空。
“赵磊,”她叫他全名,“你问问你妈,请你那些同事、老同学、广场舞姐妹的时候,有没有跟你商量过一句?有没有跟我说过一句?没有。现在账算出来了,想起我们是一家人了。”
赵磊的卡还捏在手里,收回来不是,递出去也不是。他为难地看看林悦,又看看他妈。
王秀芬终于被“你妈”两个字戳到了,嗓门拔起来:“林悦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请客我摆宴,不还是为了你们小两口脸上有光?你当嫂子的一分不出,传出去好听?”
林悦迎着她目光,一字一句:“面子你挣了,钱我掏了,传出去是挺好听。妈,我就问一句,这五十桌,你提前跟我透过一个字吗?”
王秀芬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赵琳在旁边帮腔:“嫂子,妈是长辈,你这样当众顶她……”
“赵琳。”林悦转头看她,“你回门宴,你婆家那边来了多少人?”
赵琳愣了一下:“五桌。”
“剩下四十五桌,是你妈请的人,还是你请的?”
赵琳不说话了,低下头去抠手里的饮料杯壁。
周明站在旁边,没再插话。他手里那份预订单还摊在桌上,纸面上指头印都清晰可见。厅里的喧闹声低了下去,隔壁两桌的亲戚连瓜子都不嗑了,全竖着耳朵听。
王秀芬胸口起伏了几下,她盯着林悦看了好几秒,忽然换了副腔调,声音软下来带着哄:“悦悦,妈知道这事没提前跟你商量,妈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刷卡把账过了,回头妈那个定期存折下个月就到期,取出来全给你,一分不少。”
林悦没接这个话茬,转向周明:“周经理,六桌。我娘家亲戚和我自己这边的人,一共六桌,这个账我来结。其余的,谁的预订人,你们找谁。”
周明点点头,合上蓝皮夹子:“行,那您这边六桌我单独出一份明细,您签字确认即可。剩余四十四桌的结算,我这边跟王女士对接。”他转向王秀芬,依然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王女士,您看您这边是刷卡还是转账?”
王秀芬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第五章 当众摊牌
王秀芬急了,手在桌沿上搓了两下,脸上挤出一种又委屈又硬气的表情来。“林悦,你这话说得轻巧,什么叫谁的预订人找谁?我这些年贴补你们还少了?赵磊上大学那会儿,学费生活费,我跟他爸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后来你们结婚,彩礼八万八,办酒席十二桌,哪一样不是我跟你爸掏的?你进门三年,我跟你红过脸没有?你摸摸良心,这个家待你怎么样?”
她越说越顺溜,嗓门跟着涨上去,像是找着了理。“你算算这笔账,当年花在你们小两口身上的,二十万打不住吧?我提过一个字让你还没有?从来没有!现在家里办个回门宴,你当嫂子的一分不出,传出去像话吗?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赵琳在旁边立刻接上:“嫂子,妈说得在理。当年哥结婚那阵仗,亲戚们都看着呢,咱家可没亏待过你。”她把手里的饮料杯往桌上一搁,语气带着点哄劝的味道,“你看要不这样,你先刷卡把账过了,回头我跟妈凑一凑,慢慢给你补上,都是一家人,还能真让你吃亏?”
林悦笑了一下。那笑不长不短,刚好卡在脸上让人看出她没被绕进去。“妈要面子我不拦着,但拿我的钱装您的面子,我不认这个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放得稳,“彩礼八万八,您给了不假。我爸妈陪嫁十万现金加一辆车,您怎么一字不提?结婚酒席十二桌,收的礼金谁拿的?爸,那个账本您还记得吧?”
一直低头喝茶的赵大勇被点了名,手一抖,茶差点泼出来。他咳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过去的事,翻它干什么……”
王秀芬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再辩,林悦已经转过脸去,问站在旁边愣着的赵磊:“你表哥陈志远到了没有?我让他来的。”
赵磊还没反应过来:“啊?志远哥?他什么时候……”
“我让他来的。”林悦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我娘家那边六桌人,总得有个主事的。我爸妈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上来跟人掰扯这些。”
话没落音,邻桌站起一个人来。陈志远中等个头,穿一件深灰夹克,手里还捏着半截烟,一看就是刚掐了过来的。他几步走到主桌旁边,冲林悦点了下头,然后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王秀芬脸上。
“婶子。”他叫了一声,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我来得晚,坐得远,前头这些话没听全,就听见您说让我们悦悦先把账过了。我这个当哥的站在这儿问一句——五十桌,三百八十八一桌的菜,加酒水服务费,总数二十万挂零。这笔钱在您家眼里算小数目,可在我们悦悦这儿,是她不吃不喝攒两年才能落下的数。您让她先刷卡,回头慢慢凑,我替她问一句:凑多久?谁写借条?利息怎么算?”
他语速不快,一句是一句,每个问号都实实在在砸在桌面上。王秀芬张了张嘴,发现这人不吵不闹,但每句话都堵在她的退路上,比林悦还难对付。
陈志远没给她接话的空当,转头冲周明伸出手:“周经理是吧?我是女方这边管事的,姓陈。刚才我听明白了,酒店制度是非预订人付款得当场授权。那我们这边六桌的款,我来结,走我的卡,单独开票。其余四十四桌,您按制度办事,该找谁找谁。我妹妹不担这个名头,也不掏这笔冤枉钱。”
周明跟他握了个手,点头道:“陈先生,六桌明细我马上让财务单独打出来,您签字确认就行。”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主桌,“那王女士这边四十四桌,是继续上菜还是暂停一下?”
这话问得漂亮,像把热山芋递到了王秀芬自己手里。你说继续,那就等于认了这账你结;你说暂停,满堂亲戚看着菜上一半撤下去,脸面比钱还难看。
王秀芬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手攥着桌布边沿,指节都泛了白。她这辈子在社区领舞、在亲戚堆里张罗事,向来只有她拿主意的份,什么时候被人架到这个位置上过。更让她心里发慌的是,陈志远往那儿一站,女方家的几个亲戚已经从座位上起来了,慢悠悠往这边凑,虽没说话,但那架势明摆着:你们再逼一句试试。
赵琳悄悄扯了扯王秀芬的袖子,低声说:“妈,要不先让他们上菜,钱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陈志远耳朵尖,笑呵呵接了一句,“妹妹,你这话我熟,我们老家管这叫‘先吃饭后算账’。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妹妹的账,今天必须算清。她签完六桌的单子,这顿饭她吃得踏实。至于你们那四十四桌,谁许的愿谁还,天经地义。”
赵磊这时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把手里的卡往钱包里一塞,走过去站到林悦旁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妈,志远哥话说得直,但理不歪。这事是我没提前问清楚,我也有责任。不过事到如今,就按林悦说的办吧。”
王秀芬瞪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赵磊,你……”
“妈,”赵磊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没退缩,“您要真让我拿这二十万,我拿不出来。我卡里多少钱您不是不知道,这个月房贷还没扣呢。您要面子,我理解,可您不能把面子挂在我媳妇的账上。”
这话一出,主桌周围彻底静了。赵琳低下头不吭声,赵大勇把茶杯放下,重重叹了口气。远处几桌已经开始上热菜了,服务员端着盘子穿行在桌间,跟这角落里的僵持格格不入。
周明适时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明细单和一支笔,放在陈志远面前。“陈先生,您看一下菜品和桌数对不对。”他又转向王秀芬,语气客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王女士,您这边如果暂时不方便,我可以先把四十四桌的结算单给您留着,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到前台办。不过按照预订单约定,宴席结束前需要付清,不然财务那边我在系统里过不去。”
王秀芬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上菜。”
周明一点头:“好嘞,我这就安排。”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王女士,那四十四桌的单子我给您放在前台了,您得空去确认一下。”
这几句话像一记闷锤,敲得明明白白——钱的事没完,只是往后挪了挪。王秀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上挂不住,又不能当众发作,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被定住了。她抬眼扫了一圈,那些刚才还夸她“有福气”“儿媳妇能干”的亲戚们,这会儿都埋头吃菜,没人接她的眼神。
林悦从陈志远手里接过明细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包里掏出卡递给周明。“六桌的钱我付,麻烦开票的时候写清楚桌号。”
周明双手接过:“没问题,林女士放心。”
陈志远拍了拍赵磊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妹夫,你今天这话说得还像个人。回头把账理清楚,别让你媳妇一个人扛。”说完冲林悦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剩下的事哥给你撑着”,然后回了自己那桌。
林悦把签好的单子收进包里,回头看了赵磊一眼。赵磊站在她旁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但到底没再往他妈那边挪一步。她没多说什么,只轻轻说了句:“坐下吃饭吧,菜都凉了。”
第六章 各算各账
林悦把包往椅子上一放,没坐。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进计算器,拇指在数字键上不紧不慢地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主桌所有人。
“六桌,”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按今天这个标准,一桌三千八百八十八,六桌两万三千三百二十八,酒水按均摊算,凑个整两万五。这钱我现在就结。”
她手指往下一滑,计算器上又跳出一串数:“剩下的四十四桌,十七万一千零七十二,加服务费杂项,二十万出头。这钱谁定的谁付。”
王秀芬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一直烧到耳朵尖。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茶碗盖被震得叮当响:“林悦!你这是什么话?一家人吃顿饭你跟我算这么清?你让亲家那边看看,我们赵家娶的媳妇就是这个做派?”
林悦没接这个话茬,只把手机收回口袋,顺手理了理袖口:“妈,您一个月前跟亲戚打电话说这宴席是我张罗、我出钱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过一句。您跟我算得清,我自然也得算得清。”
“你——”王秀芬被噎得嗓子发紧,转头就找救兵,“老赵!你管不管?你儿媳妇当着五十桌人的面跟我翻脸,你聋了还是哑了?”
赵大勇手里端着茶杯,低头啜了一口,又啜了一口,最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慢腾腾说了句:“菜不错,这酒店的松鼠桂鱼做得地道。”然后继续低头,拿筷子夹面前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好像桌上什么都没发生。
王秀芬气得直跺脚,又去拉赵磊:“你媳妇这么跟我说话,你也不放个声?你是木头桩子?”
赵磊夹在他妈和林悦中间,两只手一会儿攥拳头一会儿松开,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他伸手去拉林悦的胳膊,压着嗓子急道:“小悦,你先坐下,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这儿闹。”
林悦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没挣开,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我闹?赵磊,你妈妈挨桌敬酒,逢人就说钱是我张罗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现在你要我坐下,是让我认了这二十万,还是让我认了这满场亲戚眼里‘赵家媳妇当众顶撞婆婆’的罪名?”
赵磊的手像被烫了一下,慢慢松开了。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眼睛看向他妈,又看向他妹妹赵琳,最后落回林悦脸上。他忽然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很尴尬——往前一步是逼媳妇掏钱,往后一步是驳他妈的面子,而他这些年习惯的那条“中间线”,今天两头都靠不上了。
赵琳这时候从旁边凑过来,赔着笑打圆场:“嫂子,你看你这话说的,什么二十万不二十万的,我妈就是好面子,话赶话说到那儿了,又不是真要你掏钱。你先消消气,坐下来慢慢商量,这满屋子亲戚等着开席呢。”
林悦转向她,笑了一下:“琳琳,你婆家那边今天来了几桌?”
赵琳一愣:“……八桌。”
“你婆婆要是哪天在金鼎摆五十桌,跟人说这钱是琳琳你出,事先不跟你透一个字,你坐在那儿,桌上菜都上了,你什么滋味?”
赵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抿成一条线,扯了扯王秀芬的袖子:“妈,要不……要不先坐下,这么多人……”
“坐下?我坐下这事儿就算完了?”王秀芬甩开女儿的手,胸口起伏得厉害,忽然眼圈一红,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辛辛苦苦张罗这场回门宴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小两口体面!琳琳刚领证,在婆家还没摆酒,我先在娘家这边给她撑撑场面,让人知道赵家嫁闺女不是小门小户。我五十多岁的人了,跑酒店、定菜单、排座次,忙了整整一个月,到头来连个好字都落不着,还要被儿媳妇当众下账本——”
她这话头一起,旁边两桌就有亲戚开始交头接耳。一个穿红毛衣的中年女人站起来打圆场:“秀芬啊,你也别急,小孩子不懂事,好好说嘛。”又朝林悦这边递话,“磊子媳妇,你婆婆也是一片好心,这大喜的日子,别闹得都不痛快,各退一步,让磊子把账先结了,回头家里怎么分摊再商量。”
林悦听着,没跟那亲戚争辩,只是把包重新拎起来,拉到肩上:“各位长辈,我今天不是来砸场子的。我进门到现在,客客气气,妈让我坐主桌我坐主桌,妈让我倒茶我倒茶。可预订单是妈签的,付款人写的是我,备注里还加了句‘儿媳妇会来结算’。这个‘会来’,我本人是今天进了这个门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主桌一圈:“既然妈替我应承在先,那我今天也把话应承清楚——六桌,我自己娘家亲戚和我跟赵磊小家庭在场的人,我付。多一桌我不认,多一分我不掏。”
说完她把手机往赵磊手里一塞:“你给你妈妈解释解释,什么叫‘各算各账’。”
赵磊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计算器的界面,那个“171072”的数字明晃晃地杵着。他低头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动了动,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哑:“妈,小悦这算法没毛病。”
“赵磊你——”
“您听我说完,”赵磊把手机放桌上,两只手撑在桌沿,“我一个月到手八千多,小悦七千出头,房贷四千五,孩子还没要呢,每个月攒不下几个钱。您这五十桌二十万,我拿什么结?我卡里现在就一万六,还是下个月还房贷和物业费的。您要非逼我掏这钱,我掏不出来,您让我去借?跟谁借?借了不还了?”
他喘了口气,像是把憋了三年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您总说‘你妈不容易’,我认。可小悦嫁过来这三年,您每次请客吃饭,哪回不是她掏钱?从三百五百到三千五千,这回直接二十万。妈,您要面子,您儿子得先活着。”
这话说完,主桌那边彻底没声了。王秀芬嘴唇抖了半天,想说句什么硬气话,可赵磊把家里的账一笔一笔摊在桌面上,她再要强,也知道这数对不上。二十万,儿子是真拿不出来。
周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了,手里托着一个文件夹,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笑:“各位,打扰一下。刚后厨问,四十四桌的热菜是照常走,还是等一会儿?”
他这话问得轻巧,可意思明摆着——四十四桌的菜钱还没着落呢,后厨上不上菜,您得给个话。
王秀芬僵在那儿,周围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有看热闹的,有真替她着急的,还有几个跟她不对付的妯娌,嘴角已经隐隐往上翘了。
周明见她不应声,又往前递了半步,声音放温和了:“王女士,我们酒店这边有个做法——如果对费用有异议,可以分开结算,您这边单独出一张单子,回头谁定的桌谁签字,我们财务也好走账。您看这样行不行?”
第七章 僵局破冰
王秀芬抹了把眼角,手背上沾着一点湿,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比刚才低了不少,可话头还硬:“我这张脸今天算是搁在这儿了。养儿养女一场空,我忙前忙后一个月,最后倒成了我一个人的不是。磊子,你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跟你妈妈算账,你心里过得去?”
赵磊没接这话,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桌沿上,指节泛白。他不说话,王秀芬哭得就更起劲了,嗓子眼儿里带着颤音:“我图什么呀?我五十多岁的人了,早起晚睡跑酒店,一张一张对菜单,不就是想让琳琳嫁过去不受气?你们倒好,一个算账一个不说话,合着我这当妈的成了恶人。”
旁边那穿红毛衣的女人又站起来,这回直接走到主桌边上,拍了拍王秀芬的后背:“秀芬,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哭啥。我看这样,小悦那边也退一步,你这边也退一步,二十万不是小数,一下子谁掏都费劲。要不让磊子先给一部分,剩下的回头家里慢慢凑,都是骨肉至亲,账哪能算得那么清?”
这话一落地,旁边两桌几个年长的亲戚跟着点头,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抿了口酒,慢悠悠接了句:“说的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闹到分开结账,传出去不好听。”
赵琳刚才被林悦那句反问堵得没词儿,这会儿缓过劲来,又凑到林悦跟前,声音压低了些,可周围竖着耳朵的人不少,那点“压低”跟正常说话区别也不大:“嫂子,我妈就是好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这局面,你先帮衬一下,回头我跟我哥慢慢还你,行不行?我婆家那边今天也来了人,你这样,我以后在那边怎么做人?”
林悦没再看赵琳。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放下杯子才开口,语速不快,一句是一句:“琳琳,你婆家来八桌人,这八桌我一个字没多说。我认的是‘事先说好’四个字。今天你妈妈定五十桌也好,五桌也好,只要提前跟我说一句‘小悦,这钱得你出’,我掏不出来我就直接说掏不出来,咱们商量着办。可没有这么办的——菜都端上桌了,人坐满了,再把我叫来刷卡。”
她说完,把手机重新拿回来,按了两下屏幕,抬眼看着王秀芬:“妈,您哭也哭了,亲戚也劝了。我现在给您两条路走,您听清楚。”
整张主桌静下来,连隔壁几桌聊天的声音都矮了下去。
“第一条,您现在就给亲戚朋友打电话,看谁能帮您把这四十四桌的账先垫上,回头您自己还。酒店这边周经理说了,可以单独开单子,您签字就行,我不掺和。”
王秀芬的哭声噎了一下,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还红着,嘴张了张没出声。
“第二条,”林悦把手机屏幕亮给大家看,上面是计算器的数字,“我先垫。但赵磊和你妈妈,现在当面写张借条,金额写清楚,还款时间写清楚。四十四桌一共十七万一千零七十二,零头我给你抹了,就算十七万。一年之内还清,每个月还多少咱们当场算好。从今天起,家里请客的事,不管大宴小宴,我一分不垫,要办先拿预算,谁定的谁掏钱。”
她这话说完,连周明都微微挑了下眉毛。赵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动,像是不认识自己媳妇似的。
王秀芬更是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到错愕,又从错愕拧成了难堪。她这辈子在亲戚面前要强惯了,什么时候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立过规矩?借条,还要写还款时间,这跟把她的脸皮揭下来搁桌上有什么两样?
“你——”她指着林悦,手指头都在抖,“你让我给你写借条?我是你婆婆!我养大你男人,供他念书、给他娶媳妇,到头来我摆几桌酒还得给你打欠条?”
“妈,您摆几桌酒您自己拿主意,我没拦着。”林悦没躲她指头,也没抬高声调,“可您拿的主意,花的钱,不能往我兜里伸手。您有您的人情往来,我有我的日子要过。写借条不是不认您这个婆婆,是让这笔账有个去处——您还了这个钱,您在我这儿照样是长辈,该孝敬的我一分不少。可这笔钱不写清楚,以后您再定五十桌,我是不是还得站这儿?”
旁边有人轻轻“啧”了一声,也不知是嫌林悦太硬,还是觉得这话在理。穿红毛衣的女人回头瞪了一眼,又转过身来打圆场:“小悦啊,借条就免了吧,传出去多难看,让你妈给你打个口头招呼,回头让磊子把钱凑给你……”
“婶子,”林悦冲她点了点头,话说得客气,意思没有半点松动,“口头招呼我已经听过三回了。头一回是妈请老姐妹喝早茶,三百二,说回头给我。第二回是琳琳领证那天家里吃席,四千六,也说回头给我。第三回是上个月给大勇叔过生日,两千八,还是说回头给我。三回加起来七千六,我一分没见着。婶子,您说这口头招呼,我还敢信吗?”
那女人讪讪地闭了嘴,退回去坐下了。
周明这时候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一页,递到王秀芬眼皮底下:“王女士,我们酒店这边有标准格式的结算确认单,您要是选单独结算,在这边签字就行,注明付款人变更。至于您家里怎么商量、打不打借条,那是您的家事,我们只认单子上的字。您看是现在签,还是等一会儿?”
王秀芬死死盯着那张单子,胸口一起一伏。签了,就等于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认了这四十四桌是她自己的事;不签,儿子卡里就一万多,二十万拿什么结?她扭头去瞅赵大勇,那老头子正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杯子里早没什么茶了,他还举在那儿,眼睛盯着桌面上一盘没动筷子的清蒸鱼。
“赵大勇!”王秀芬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你倒是说句话!”
赵大勇把茶杯放下,慢吞吞地咳了一声:“我说啥?我说了你听吗?定桌的时候我让你跟磊子商量商量,你说不用你管。现在问我,我哪来的钱?”
王秀芬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脸涨得通红。赵琳在旁边扯她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妈,要不……要不就先写吧,我跟我哥一起还……”
“你拿什么还!”王秀芬扭头冲闺女发了火,“你下个月办酒不要钱?”
林悦没再说话,把手机放回包里,拎着包带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赵磊坐在她旁边,看看他妈,又看看媳妇,忽然伸手把周明手里的文件夹接了过来,翻到那张结算确认单,又朝周明问了一句:“有纸笔吗?借条我们自己写,写完再签酒店的。”
周明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支签字笔,又从文件夹后面抽出一张便签本:“有,您写。”
赵磊把便签本推到王秀芬面前,笔搁在纸上,声音闷闷的:“妈,写吧。今天这钱让林悦先垫,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两千还她,您那边有多少出多少,咱们把时间写清楚。您要是不写,那我现在就打电话找朋友借,借来了您自己还人家,我更丢人。”
王秀芬望着眼前那张空白的便签纸,又抬头看了看满场亲戚,终于伸手把笔攥住了。
第八章 尘埃落定
王秀芬攥着笔,笔尖在便签纸上顿出一个蓝点,洇开一小团墨迹。她抬头扫了一圈——邻桌几个本家婶子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看,红毛衣女人端了杯茶假装喝水,眼珠子却斜过来没挪窝。她活了大半辈子,在社区广场舞队里说一不二,在家里更是说风就是雨,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被一张纸逼到墙角。
“写就写。”她咬着后槽牙挤出三个字,笔落下去,笔画硬得把纸划出响声。
赵磊在旁边口述:“今有王秀芬因操办女儿赵琳回门宴,在金鼎大酒店预订酒席四十四桌,费用共计……周经理,四十四桌多少钱?”
周明翻了一页单据,报得干脆:“四十四桌按三千八百八十八标准,加上酒水服务费,抹零之后十八万九千六。”
“十八万九千六,”赵磊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稳,“由王秀芬承担,分两期付清。首期十万于下周一前支付,二期八万九千六于三个月内结清。林悦今日垫付部分从首期中直接扣除返还,剩余款项由林悦代收转交酒店。立据人王秀芬,见证人赵磊。”
王秀芬写到“十八万九千六”时手顿了一下,那个数字落在纸上像块石头坠在她心口。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一笔现钱从自己手里过,前些年攒的钱给赵磊娶媳妇用了一多半,剩下那点棺材本她捂得比什么都紧。可眼下满屋子人看着,儿子站那儿一字一字念得像报账,她要不写,今天这关就过不去。
“我签了。”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又大又用力,笔尖把便签纸戳出一个小洞,“可磊子你记着,这是你妈这辈子头一回给人打欠条。”
赵磊没接这话,把便签纸拿起来递给林悦看了一眼。林悦扫过金额和日期,点了点头,从包里取出钱包抽了张卡递给周明:“周经理,我们那六桌先刷,按三千八百八十八的标准算,酒水我们那几桌没开瓶的都退了,你核一下。”
周明应了一声,拿对讲机叫了收银台的人过来,当场刷卡打单,一气呵成。王秀芬那四十四桌的单子他没往林悦跟前递,直接让收银员记在预订人账下,又当面给王秀芬开了一张酒店盖章的结算确认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预订人王秀芬,付款方式分期,首期款下周一前到账。
“王女士,单子您收好,下周一之前我们财务会跟您电话确认。”周明把一式两份的确认单递过去,语气客气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今天这顿吃得高兴,后面的事咱们按规矩办,您也省心。”
王秀芬没伸手接。赵大勇这时候终于把那个空茶杯搁下了,站起来伸手把单子拿过来折好,塞进自己上衣口袋,低声说了句:“我收着。”扭头对赵磊说,“你妈今天累着了,有啥事回家再说。”
赵磊点了点头,没再追着说什么。林悦把刷卡的凭条和签购单收进包里,朝周明道了谢,又回头看了眼自家那几桌——她爸妈正起身穿外套,她妈脸上表情淡淡的,她爸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冲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走吧。
“爸、妈,咱们先回。”林悦走过去,声音放得轻。她妈“嗯”了一声,拎起手提包,经过王秀芬那桌时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说了句:“亲家母,改天来家里坐。”语气不冷不热,客气得恰到好处。
王秀芬坐在椅子上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亲戚们这时候纷纷起身往外走,红毛衣女人走在前头,嗓门不大不小地跟旁边人嘀咕:“你看看,现在的媳妇,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把婆婆逼得当场打欠条……”旁边那人接话:“厉害啥呀,要我说早该这么办,秀芬这人啥都好,就是办事没个谱,五十桌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让儿媳妇掏钱,搁你你乐意?”红毛衣女人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也有本家一个堂嫂凑到林悦身边,压低声音说:“小悦,你今天这事办得敞亮,不是嫂子说你,你婆婆这些年手伸得太长,早该有人给她立个规矩了。”林悦笑了笑没接话,只拍了拍堂嫂的胳膊。
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悦回身去包间拿自己那件外套。推开门的工夫,她感觉有一道目光黏在背上——王秀芬还坐在主桌,赵琳在旁边收拾瓜子喜糖,赵大勇站在窗边打电话。王秀芬手里攥着块湿毛巾,眼睛看着林悦拿衣服、换鞋,动作很慢,眼神也说不清是什么意思,有恼,有怨,似乎还有一点别的,像是头一回正儿八经打量这个儿媳妇。
林悦也没回避,拉上外套拉链,冲她点了下头:“妈,我们先走了,琳琳这边有啥要帮忙的你给我打电话。”
王秀芬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把湿毛巾往桌上一放,扭过了脸去。赵琳倒是追到门口,拽了拽林悦袖子:“嫂子,那个钱……我跟我哥说好了,我每月出一千五,算我借你的。”
“行,回头咱仨拉个单子。”林悦没拒绝,拍了拍她手背,“你把婚礼的事顾好,别跟着瞎掺和。”
出了酒店大门,赵磊已经把车从地库开上来停在门口。林悦她爸拉开后座车门让老伴先上,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林悦正要拉开副驾车门,赵磊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她跟前,搓了搓手。
“你先别急着回娘家住,”他声音有点干,“今天这事,我……”他卡了一下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我妈那借条我认,但我知道光认借条不够。这三年你受的委屈我心里有数,以前总想着两头哄,结果把你哄得越来越憋屈。今天你站那儿算那六桌账的时候我才看明白,我再和稀泥,这个家就散了。”
林悦看着他,没马上接话。她爸在车里咳了一声,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磊子,今天你这话说得勉强算个男人样。小悦我们先带回去,你把你妈那边安顿好再来接她,来的时候带点实诚话,别光带嘴。”
赵磊连连点头:“爸,我明白。”
林悦上了车,摇下车窗跟赵磊说了句:“你妈那儿你别跟她吵,钱的事你按借条办就行。我回我妈家住两天,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咱们怎么过日子,再来找我。”话说完车窗摇上去,没给赵磊再讨价还价的机会。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拐上主路,她妈在后座拍了拍她肩膀:“你这回做得对,但你婆婆那人要面子,你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她心里这道坎不好过。”
“我知道。”林悦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可我要是不当众把话说死,回头她下回还这么干。妈,我不想跟她结仇,我就想让她明白,我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这个人也不是她随便支使的。”
她爸从前排副驾扭过头来:“明白归明白,你俩该回去吃饭还得回去吃饭。磊子今天能站你这边,算是开了个好头,后面看他行动。但有一点你记着——规矩立了就别轻易松,松一回,前面全白搭。”
林悦嗯了一声。车子过了两个红绿灯,她手机震了一下,赵磊发来一条消息,就一行字:借条我拿着了,下周一我先陪我妈去酒店把首期办了,办完我来接你。
林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好”字,锁了屏。
第九章 风言风语
林悦在娘家住了两天,第一天手机就没消停过。
先是二姨打来的,开口就问:“小悦啊,我听你表姑说你在酒店当着五十桌人的面让你婆婆下不来台?还逼她打欠条?你这孩子平时挺懂事的呀,怎么犯起浑来了?”
林悦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二姨听完哦哦两声,话锋一转:“那话又说回来,你婆婆那个人好面子,你私底下跟她掰扯不行吗,非得闹到桌面上?你让人家以后怎么见亲戚?”
挂了电话没十分钟,三舅妈的微信语音又来了,六十秒一条连着发了三条。头一条说王秀芬做得确实不地道,第二条说林悦当众打脸也不太妥,第三条总结陈词:都是一家人,你让一步我让一步,闹大了两家脸上都不好看。
林悦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她妈正好端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瞅了一眼她的脸色,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搁,坐到旁边。
“挨说了?”
“二姨说我犯浑,三舅妈说我打脸。”林悦往嘴里塞了块苹果,嚼得咔嚓响,“妈,你说我要是当时二话不说把二十万刷了,现在她们是不是就该夸我懂事大方了?”
她妈叹了口气,往她身边挪了挪:“你二姨那人你还不清楚,一辈子和稀泥。你三舅妈更不用提,去年她儿媳妇生孩子,她连个红包都没给,光嘴上热闹。你听她们的干什么?”
“那你呢,你也觉得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妈没马上接话,把苹果核收拾了扔进垃圾桶,回来才说:“我觉着吧,你那天在酒店算账,算得对。账算清了,规矩就立住了。但你婆婆那人吃软不吃硬,你给她留个台阶,回头她要是真知道错了,你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不是为她,为的是你跟磊子往后过日子。”
“我给了啊,”林悦说,“我没把她四十四桌的账甩她脸上逼她当场掏钱吧?我说的是谁定的谁付,她要真拿不出来,回头慢慢还酒店去,我拦了吗?妈,不是我较真,是这么多年没人把我当个人商量。她要摆五十桌,哪怕提前一天打个电话跟我说‘小悦啊妈想给琳琳办得风光些,你看能不能帮衬点’,我哪怕心里不乐意,也不至于当场不给她脸。可她没有。她跟外人说的是我张罗的、我买单的,我进了酒店大门才知道自己欠了二十万。”
她妈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掖了掖:“行,妈站你这边。但你二姨她们那边你别硬顶,回头我打个电话替你描补两句,就说那天是酒店催得急,磊子也点了头,是两家商量着办的,不是小悦一个人拿的主意。”
林悦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赵磊那边也不消停。周一下午他在汽修厂正给一辆迈腾换正时皮带,同事老郑叼着根烟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冷不丁来一句:“哎磊子,上周末你妹妹回门,听说摆了好几十桌?你家老爷子可以啊,退休了还这么大排面。”
赵磊手上扳手一顿,头没抬:“嗨,我妈爱张罗,就请了些亲戚朋友。”
老郑吐了口烟圈:“不止吧?我媳妇刷短视频刷到你们家那场了,说现场出了点状况?你媳妇跟你妈在酒桌上算账来着?”
赵磊直起腰,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没啥状况,就是账没提前算明白,当场捋了捋。谁家办事没个手忙脚乱的时候。”
老郑嘿嘿一笑,烟头摁灭在旁边的易拉罐里:“行,你嘴严。不过哥们儿提醒你一句,这种事传得快,你让你媳妇最近少刷手机,网上那些人说话没轻没重。”
赵磊嗯了一声,弯腰继续干活,心里却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堵得慌。晚上收工回家,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开车去丈母娘家接林悦。临出门在前头超市买了兜水果,又拐进隔壁卤味店切了半只酱鸭——林悦她爸好这口。
到了门口他有点打怵,在楼道里站了半分钟才敲门。开门的是林悦她爸,老爷子瞅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侧身让了让:“进来吧,饭刚做好。”
赵磊把东西搁在餐桌上,林悦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眼皮抬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她妈招呼着坐下吃饭,桌上四菜一汤,气氛不冷不热。她爸开了瓶啤酒给赵磊倒了一杯,自己端了杯白的,碰了一下杯没说话。
吃到一半,林悦她妈搁下筷子:“磊子,这两天外面传的那些话你听见没有?”
赵磊放下碗:“听见了。我们厂里老郑都问起来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家里办事没提前把账算清楚,当场捋明白就完了,没他们传的那么邪乎。”
她妈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还像回事。但你记着,外头人传话,越传越走了样。有人说小悦当众逼你妈掏钱,也有人说你妈空手套白狼欺负儿媳妇。这两样话哪样都不好听。你妈那边这两天日子怕是不好过,你回去多看着点,别让她一个人闷着瞎想。”
赵磊应了声好,转头看了看林悦。林悦正低头挑鱼刺,没接他的目光。
吃完饭她妈把她爸拽下楼遛弯去了,屋里就剩小两口。赵磊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在林悦面前,坐到沙发另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半天憋出一句:“那天我站你这边,是因为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林悦端着水杯没喝,看着他。
“我不是因为你当场算账算得漂亮才站你的,”赵磊语速不快,像是每个字都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是那天看你站那儿一笔一笔加,加完说六桌一万八,你连自己娘家那几桌都没多算一桌,我突然想起来,结婚这三年家里大小开销你从来没多占过一分便宜。我妈给你打电话让你去买单,几百的、几千的,你二话不说就掏,我还在旁边说‘我妈不容易,你多担待’。我担待个什么劲儿啊,我压根没担待,担待的都是你。”
林悦抿了口水,嗓子有点紧:“你以前不是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吗?几百块钱的事,犯不上计较。”
“以前是没往一块儿想。这回我妈一下整出二十万来,我才琢磨过味儿来,小事攒多了就是大事。”赵磊往前挪了挪,“借条我收好了,我跟我妈说了,每月从我工资里扣两千还酒店,扣够为止。这钱不从咱俩共同存款里出,从我零花里省。”
林悦放下杯子:“你零花一个月才多少,扣两千你连油钱都不够。”
“我戒烟。再把中午那顿食堂省了,带饭。”
林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又忍住了:“行了,你回去跟你妈说,头三个月我先垫上,但得记清楚,她欠我的。三个月之后你自己想办法。另外你跟你妈说清楚,往后咱家这些请客吃饭的事,超过一千块钱的,谁定的谁出,提前跟我商量我可以帮着张罗,但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往我身上推。”
赵磊连声应下,又补了一句:“我妈昨天跟我说了句话,她说她那天酒醒了想想,五十桌确实坐得脑子发胀,原本想着二十桌顶天了,不知道怎么就被架到五十桌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你,但我觉得她是知道自己过了。”
林悦没接这茬,只站起来收了杯子:“你先回去吧,我再住一天。明天下了班来接我,咱俩一块儿去你妈那儿吃顿饭。有些话我得当面跟她说,你也听着。”
赵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外面那些闲话……”
“闲话我管不了,”林悦把他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递过去,“但我自己的日子我能管。你先把你妈那边安抚好,别让她到处跟人诉苦去,越诉越乱。”
赵磊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那我明天来接你。”
“嗯。”
门关上后林悦靠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二姨又发来一条语音,她没点开,直接删了对话框,转头给她妈发了条消息:明天磊子来接我,后天我跟他回婆家吃个饭,话我当面跟婆婆说清楚。她妈回了仨字:好好说。
林悦锁了屏,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长长吐出一口气。窗外楼下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隐隐约约能听出是那首《最炫民族风》,她忽然想起婆婆退休前就是领队,也不知道这两天晚上她还去不去跳舞。
第十章 婆婆上门
星期六上午十点出头,门铃响了。
林悦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回头冲赵磊使了个眼色。赵磊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过去开门,嘴里先喊上了:“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王秀芬站在门口,左手一袋苹果,右手一袋橘子,穿得倒齐整,头发也明显刚打理过。她没急着进门,先抻着脖子往屋里扫了一圈,视线在客厅那面新换的窗帘上停了两秒,才把水果往赵磊怀里一塞:“我上我儿子家,还得打报告?”
话是冲赵磊说的,眼睛却瞟着从厨房走出来的林悦。
“妈,进来坐。”林悦把手上水珠在围裙上蹭了蹭,语气平常得跟往常一样,“我刚烧了水,给您泡茶。”
王秀芬换了鞋,没直接往沙发去,背着手先朝阳台走了两步,又拐回来看了看电视柜旁边那盆绿萝,嘴里嘟囔:“这屋里收拾得倒是利索。”她坐进沙发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眼睛又转了一圈才落到林悦身上。
赵磊把水果搁到餐桌上,回头看见这架势,干咳了一声:“妈,您那什么,今天专门来的?”
“不专门来还不能看你们了?”王秀芬顶了他一句,嗓门不小,可接下来就没话了。她低头把茶几上的一摞旧报纸往边上推了推,指尖扣着报纸边角来来回回捋了两下。
林悦端了茶过来,一杯放婆婆面前,一杯放赵磊手边,自己拿了第三杯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也没催,就那么等着。
客厅里静了足有半分钟。赵磊在中间坐立不安,刚想开口说点啥,被他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王秀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第三回放下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那个……上周六的事,我回去琢磨了好几天。”
林悦“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做得不地道。”王秀芬这句话说得挺快,像是提前练过,生怕慢了就说不出口。说完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沙发扶手上的竹编垫子,“其实我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就想着琳琳领了证,男方那边还没正式办酒,咱这边先热闹热闹,也算给闺女撑撑场面。谁知道一不留神,就坐了五十桌。”
她顿了顿,自己也觉得“一不留神”这词不靠谱,改口道:“也不是一不留神,是我自己好面子。我跟酒店说的时候,人家问订多少桌,我嘴一张就说五十桌,二十桌的定金我没付,直接按五十桌定的。我想的是,来的人越多越热闹,人家也高看咱家一眼。”
林悦把杯子放回茶几,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半圈:“妈,您想给琳琳撑场面,我理解,也没意见。您跟亲戚朋友说这宴席是我张罗的,我忍了,当天没当众驳您。我就问一句——您要是觉得我出钱有面子,那您跟外人说的时候,怎么不先问我一句?”
王秀芬张了张嘴。
“订五十桌之前,您打一个电话,说小悦啊,琳琳回门我想大办,咱们订五十桌,钱怎么出咱们商量商量。您打了这个电话,我哪怕手头紧,该凑的也给您凑。可您没打。”林悦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我到了现场,您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这钱我出,我连个准备都没有。换您站我那个位置,您心里什么滋味?”
王秀芬那双手又开始抠垫子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这辈子在社区舞队里当领队,发号施令惯了,家里家外都是她拿主意,儿媳妇这番话她挑不出毛病,可要她点头认下“我没做对”这几个字,比当年上台领舞还难。
赵磊在边上把头一低,盯着自己脚尖不动了。
“我不是不乐意出钱,我是从头到尾没人跟我提过一个字。”林悦把水杯往婆婆面前推了推,“您说这钱是我主动张罗的,我张罗什么了?我连那天穿哪件衣裳都是当天早上现问的赵磊。”
王秀芬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当”一声响。她肩膀往下塌了塌,声音也没刚才那么冲了:“你说的在理。我那天就是……就是脑子一热。你二姑说了句‘你家小悦真能干’,我这心里一高兴,就顺着话头说这宴席是小悦张罗的。后来越说越收不住,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夸,我就……”
“您就等着我去刷卡了。”林悦替她把话说完。
王秀芬脸上挂不住,头低得更往下了。过了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以后不这样了。”
五个字,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赵磊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妈,不是‘以后不这样了’就完了。我跟林悦商量了,往后咱家谁请客谁出钱,超过一千块的提前通气,不能先斩后奏。您那四十四桌的账,酒店那边我跑了,说可以分三个月结清,前三个月我先垫,记您账上,回头您自己还。”
王秀芬一听“还钱”俩字,脸色变了变,但没像以前那样跳起来嚷嚷。她看看赵磊,又看看林悦,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把心一横似的点了点头:“我自己还。不用你垫。我那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够还酒店的。不够我跟你爸商量,我们俩凑。”
这话一出,不光赵磊愣了,林悦也抬眼看了看婆婆。王秀芬别过脸去,伸手把桌上那袋橘子拽过来,开始一个一个往茶几上的果盘里码,码得整整齐齐,嘴上也没闲着:“再一个,我跟你们说清楚——外头那些闲话我这两天也听着了,有几个碎嘴的搁那儿编排人。我今儿上午买水果的时候碰见你二姑了,我跟她讲了,我说那天是我老婆子自作主张摆了五十桌,我儿媳妇没跟我计较,只付了该付的那几桌,剩下的我自己掏。你二姑回去要怎么传我管不着,但我这话搁在这儿了。”
她把最后一个橘子码上去,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来:“琳琳那边我也说了。这回是她回门,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她也该明白点道理。我让她抽空单独找你聊聊,她答应得倒痛快,就是不知道拉得下脸不。”
林悦听到这儿,心里那股一直松不下来的劲儿总算缓了缓。她起身去厨房,提了壶热水出来给婆婆续上,坐回去的时候语气也软了些:“妈,琳琳那边不着急,她年轻,又是大喜的事刚过,让她缓缓。我听说她男方家里倒是通情达理的,没在排场上计较什么。”
“通情达理是通情达理,可这面子上的事,你说我一个当妈的不给她撑着,传出去多不好听。”王秀芬这话刚出口,自己就觉出来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要大办啊,我是说——算了,我不说了,让琳琳自己看着弄,我这张嘴一说话就不着调。”
赵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林悦瞪了一眼,赶紧收了。
王秀芬临走前站在门口换鞋,忽然又回过头来:“小悦,那个借条……磊子说让我给你也打一张。我打了,搁兜里呢。”她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递过来。林悦接了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今欠林悦代垫酒席款十六万八千元整,分十二个月还清,每月十四日还款。底下签着王秀芬三个字,还按了个红指印。
“这钱是这么算的,”王秀芬扶着门框解释,“五十桌别家亲戚四十四桌,你出了六桌,剩下四十四桌的账我揽了。酒水服务费那些我让酒店抹了零,凑个整十六万八。我拿回去跟你爸算了,我俩一个月凑五千还能剩点买菜钱,十二个月能还上。你要是觉得不成,咱再商量。”
林悦把借条折好收进围裙兜里,看了眼赵磊。赵磊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行,就按您说的办。”林悦把门拉开,“妈,下周末您跟爸上家来吃饺子。我包酸菜馅的,爸爱吃那个。”
王秀芬愣在门口,脚都迈出去了一只,又收回来:“你不生气了?”
“生气归生气,饺子归饺子。”林悦靠在门框上笑了笑,“不过您记着,下回再有这种事先给我打个电话。您一个电话值十六万呢,贵是贵了点,但打了比不打好。”
王秀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没忍住,嘴角往上扯了扯,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拎着空了的塑料袋快步往电梯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嗓门比进屋时还大:“饺子多搁点油,你爸嫌素!”
电梯门合上,赵磊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着林悦。林悦把借条从兜里掏出来拍在他胸口:“收好。你妈这手字写得还挺有劲,这钱她要不还,我以后就拿这个当门神贴。”
赵磊低头看了看借条上的红指印,又抬头看了看林悦嘴角那点没散干净的笑,忽然伸手把她往怀里一带:“我媳妇厉害。”
“少来。”林悦推了他一把没推开,“你妈还说了,琳琳那关还没过呢。小姑娘脸皮薄,回头你这个当哥的先探探口风去,别让我直接撞上去,再撞出个好歹来。”
赵磊应了一声,低头把借条仔细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正打在那袋还没拆的苹果上,红彤彤一片。
第十一章 小姑心结
赵琳约的地方在城西新开的一家奶茶店,二楼靠窗的卡座,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人。林悦到的时候,赵琳已经坐那儿了,面前两杯奶茶都点好了,一杯三分糖,一杯全糖。赵琳把全糖那杯往她这边推了推,眼神碰了一下就挪开,拿吸管在杯子里戳来戳去,戳得冰块哗啦响。
“嫂子,你喝。我特意问了店员,说这个是他们家卖得最好的。”
林悦坐下来,没急着拿杯子,就那么看着她。赵琳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奶白色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跟回门宴那天顶着精致妆容、满身红裙子的新娘子判若两人。眼下黑眼圈有点重,嘴角起了个干皮,看着是没睡好。
“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请我喝奶茶?”林悦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甜得发腻。
赵琳咬着吸管,脚在桌子底下晃了两下,憋了半天才开口:“嫂子,那天的事……我妈让我来跟你聊聊。其实她不说我也想来着,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抬眼看林悦,又飞快垂下去,“回门宴那些排场,我一开始真没想要这么大。五十桌,光我知道的亲戚都不够坐,我妈还拉了我爸那边好几个多少年没走动的远房。我说妈差不多了吧,她说那不行,你婆婆家那边来的人多,排场小了人家看轻你。”
林悦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后来订酒店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你嫂子有本事,这点钱她拿得出,再说了她嫁到咱家来,帮衬帮衬妹妹不应该么。”赵琳说到这儿声音明显低下去,带着点心虚,“我当时……我当时也没多想。我就觉得我妈说了算,反正从小到大这些事都是她张罗,我跟着点头就行。”
“那你对象呢?他家什么态度?”林悦问。
“他倒是说别搞太大,他爸妈也说了,两家吃个饭热闹热闹就成。”赵琳撇了下嘴,“可我妈不听啊,她说人家那是客气,咱家要真从简了,人家背后准笑话。我夹在中间,两头传话,传到最后我自己都糊涂了。”
林悦把奶茶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那我问你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那天在酒店,我妈当着一屋子人让我刷卡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赵琳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坐在主桌上,低头看手机。”林悦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看了你一眼,你抬眼跟我对了一下,又把头低下去了。你明明知道这钱不是你嫂子自愿掏的,你一个字的腔都没帮。后来你妈在走廊跟我掰扯,你过来帮腔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吧?你说嫂子你要拿不出就先刷卡,回头再说。”
赵琳脸从耳朵根开始红,一路红到颧骨。她猛吸了一大口奶茶,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含含糊糊地说:“我那时候脑子是懵的……我妈那脾气一上来,谁敢顶她啊。我从小到大就没在她跟前说上过话。我哥都顶不住,我算啥呀。”
“你算今天要结婚的人。”林悦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自己的回门宴,你自己一句话不说,全让你妈替你做主。你哥顶不住你妈,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习惯了,他觉得让一让就过去了。你也一样。可你想过没有,这钱但凡我要是个抹不开面子的,真刷了卡,二十万,我跟你哥得攒多久?你哥那汽修厂一天站八个钟头,我对着账本子抠到小数点后面两位,你倒好,回头跟对象说这都是我妈安排的,跟你没关系。”
赵琳眼圈红了,吸管咬得扁扁的。“嫂子,我真知道错了。我妈那天晚上回家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没眼色,又说她自己也没想到酒店那边不认账。她还说……还说这个钱她自己还,不让我管。可我听着心里更不落忍了。”
“你不落忍,那你怎么做的?”
赵琳从包里摸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写着“婚礼答谢宴方案”,底下列了七八条,什么“只请直系亲属和双方父母挚友”“场地选在家常菜馆包间”“不收礼金每人带一道拿手菜”之类的,最底下一行加粗:预算控制在两万以内,我和志刚自己出。
“我跟志刚商量了,答谢宴就这么办。我妈要面子让她要她的,我的事我自己拿主意。”赵琳说这话时底气明显足了一点,但很快又虚下去,“就是……我妈还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得闹。嫂子,你到时候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林悦看了她好一会儿,把手机推回去。“你妈那关你自己得过。我帮你说句话可以,但你得先自己把话说明白。这钱是你跟志刚出,日子是你跟志刚过,排场大小你俩定。你妈要是再拿我当例子,你就跟她说,你嫂子结婚三年,头一回在婆家拍桌子,拍的还是你妈定的五十桌。你觉得这是好事?”
赵琳扑哧一声笑出来,鼻子里还带着哭腔,两个声音一撞,呛得她直咳嗽。她抽了张纸巾按着鼻子,含含糊糊地说:“嫂子,你可真行。我妈回去这几天老念叨你,说你厉害,说你这丫头平时不吭不响的,关键时候一点不含糊。我听她这口气,是又气你又有点……服你。”
“她服不服我不打紧,你爸呢?那天从头到尾没吭声,回家没说你两句?”
“说了,破天荒说了我妈两句。说我妈这事儿办得没谱,让我跟着掺和更没谱。”赵琳把纸巾团了团扔进空杯子里,“我爸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不爱管事,这回居然主动说要给我添两万嫁妆,让我把答谢宴办得体体面面。我跟我爸说了,钱不要,我自己有,但话我收了。”
林悦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站起来拿包。赵琳赶紧跟着站起来:“嫂子,这顿我请,说好了的。”
“单我买过了,进来的时候扫了码。”林悦把包带往肩上顺了顺,看着赵琳那张有点不知所措的脸,到底还是把语气放缓了,“你约我出来说这些,说明你心里有数了。钱的事你妈既然揽了,你就别抢着还,那是她该长记性的地方。但往后你自己的事,别再把嫂子顶在前头。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面子不是借来的钱撑的。你妈借我的钱撑面子,你借你妈的排场撑面子,到我这儿的账我端不平。你答谢宴两万块,你自己掏,那顿饭吃得硬气。你妈五十桌要我刷卡,我刷卡那叫打肿脸充胖子。等你啥时候把‘两万块的答谢宴’和‘五十桌的回门宴’搁一块儿想明白了,你就再也不会被架上去收不回来了。”
赵琳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林悦胳膊一挽:“嫂子,我送你下楼。你这话我得记手机备忘录里,天天看一遍。”
“你先把奶茶钱转我就成。”
“你不是买过了吗?”
“我买的单,你转我,那不一样吗?”
赵琳反应过来,气得跺了一下脚:“嫂子你套路我!”
林悦被她拽着往楼梯口走,嘴角终于松快地弯起来。下楼的时候赵琳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妈”一个字。赵琳看了林悦一眼,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妈,我跟嫂子在一块儿呢……嗯,聊完了,聊得挺好。那个答谢宴的事我晚上回去跟你说,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林悦侧头听了一耳朵,没再掺言,推开玻璃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赵琳跟在她身后出来,对着电话那头连说了三遍“你听我说完行不行”,语气虽然急,但到底一句没软。
第十二章 丈夫认错
赵琳那通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最后以一句“反正我晚上回去跟你说,你先把速效救心丸搁手边”收了尾。林悦站在路边等她挂断,忍不住笑了一声。赵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长长吐了口气,说完了,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四句,问我是不是被嫂子灌了迷魂汤,胳膊肘往外拐。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嫂子没灌我汤,嫂子请我喝奶茶,一杯十八块,你请客让我垫钱的时候连十八块都没给我。”赵琳一摊手,“她噎住了,把电话挂了。”
林悦没再多说,拦了辆车回家。路上赵磊发了条消息问她在哪儿。她回:刚跟赵琳喝完奶茶,在回去的路上。那头显示了好半天“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只蹦出来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我烧。
林悦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赵磊这个人,心里有事嘴上倒不出来,一张嘴就往吃上拐,跟他刚谈恋爱那会儿一模一样,约她出去不知道说什么,就翻来覆去问“你饿不饿”。她把手机摁灭,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响起了抽油烟机的声音。赵磊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台面上摆着切好的莴笋和肉片,旁边一只碗里卧着打散的蛋液。他扭头看见林悦,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小心:“回来了?还有一个菜,马上好。”
林悦换了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平时家里做饭一贯是两人轮着来,但赵磊极少主动把食材准备得这么齐整。她把包搁在餐椅上,没急着开口。
吃饭的时候赵磊破天荒话多,先东拉西扯说他们厂里新来一个学徒,拧螺丝都能拧反;又说隔壁车位的车换了个新胎,米其林的,一条小两千。林悦嗯嗯啊啊地应着,闷头扒饭。她太了解赵磊了,越是有正事要说,前奏越长。果然,一碗饭见了底,赵磊把筷子搁下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悦悦,咱俩聊聊。”
“聊呗。”林悦把碗里最后两口莴笋吃了,才抬眼看他。
赵磊清了清嗓子,眼睛没看她,落在餐桌上那条格子桌布上。“回门宴那天的事,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想得最多的是,从头到尾我没替你说过一句话。”
林悦没接腔。这是事实,她用不着替他粉饰。
“我妈这些年,家里大小事都是她说怎么办,我习惯了听她的。她叫我去吃饭,我就叫你一起;她让你去结账,我就想着你手上宽裕,先去结了回头再说。每次都回头再说,说来说去也没真说过什么。”赵磊的声音低下去,“我以前总觉得,我妈一个人把我跟我妹拉扯大不容易,现在退休了,手里攥着那点钱,想办点事想风光风光,随她去。可我没想过,那个‘随她去’的代价,最后是你拿自己的工资和体面往里填。”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林悦看见他右手把桌布边角捻来捻去。
“我妹那天说了一句话,说‘嫂子你平时看着什么都好说话,关键时候一点不含糊’。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你是我媳妇,你在婆家被架起来的时候谁给你撑腰?我要是站你旁边,你根本用不着自己撸袖子。”
“你知道就行。”林悦终于开口,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那天站在那儿,倒不是拿不出那二十万。我卡里钱够,我算了算,不够我还能找表哥调。可我凭什么呢?我凭什么把钱花了,连句事前知会都落不着,事后还得听亲戚夸我大方?大方这俩字,是别人替我花钱才说得出来的。”
赵磊点头点得很用力:“所以我想了几天,想出一套章程来,你看看行不行。”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摊开来推过来。林悦低头一看,是手写的,标题写着“家庭账目分工(讨论稿)”,底下分了三栏,字写得板板正正。第一栏写:赵磊父母相关开支,含养老钱、看病、人情往来,由赵磊个人工资出,每月固定额度,超出部分提前商量。第二栏写:林悦娘家开支同理,林悦自己管。第三栏写:小家庭共同开支,房租水电、日常吃用、将来添大件,单立一张卡,两人按比例往里存,每笔超过一千块的支出互相知会。
最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被涂改过两回:谁再让林悦掏不知情的钱,赵磊第一个不答应。
林悦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实在,那行小字涂了改改了涂,最后挤在边角上,笔画都比上面的粗。她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的事,婆婆那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做寿,婆婆在酒桌上冲她招手说“悦悦你把单买了”,她当时兜里就两千来块,愣是刷了信用卡。回家跟赵磊说,赵磊回她一句“我妈也没想到那么贵,下回我跟她讲”。下回还是那样。
“这纸条你要是那天拿给我看,我能少生一半气。”林悦把纸放下。
“那天我脑子是木的,站在那儿跟根电线杆子似的。”赵磊苦笑了一下,“后来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才明白你不是气钱,你是气我没立场。你说得对,我这么多年就是墙头草,风往我妈那边吹我就往那边倒,倒完还回来跟你说是为了一家和气。和什么气?气和了,你气不顺。”
林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赵磊被她看得有点慌,喉结动了动:“你说句话呀。”
“我不怕你穷。”林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你挣多挣少我从来没计较过,我嫁你图的是这个人靠得住。可你今天要还是那句‘我妈不容易,你多担待’,这日子我就得重新掂量了。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今天等到了。你今天说的我记下了,这纸条我收着,往后你要是忘了,我拿出来念给你听。”
赵磊伸手把纸往她那边推:“你收你收,最好裱起来挂床头。”
“挂床头多难看,你当是奖状呢。”林悦绷不住被他逗笑了,伸手点了点那第三条,“这个共同账户,比例怎么算?”
“你挣得比我多,按四六?你六我四。”
“三七吧,我七你三,你那边父母养老钱固定数目从你工资里扣,扣完剩的够花就行。我这边我爸妈有退休金,暂时不用我贴补多少,我多放点进共同账户,年底咱们想想能不能把阳台封了。”
赵磊嘿嘿一笑:“成。那我明天就去银行开卡。”
“你等等。”林悦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唰唰写了两行字,推回去,“你把这两句抄一遍,签个名。”
赵磊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今后家中任何一方不得在未商量的情况下,以任何名义替对方承诺支出。签名处空了这么大一块。他二话没说捞过笔就抄,写完递回来,字比正面还工整。林悦把纸条对折收进手机壳夹层里。
“吃饭,菜凉了。”赵磊起身去盛汤,走了两步回过头,“悦悦,我妈那边……我自己去说。她上次说要把钱还上,我陪她一块儿凑。但我跟她讲清楚,这钱不是替她还的,是让她知道这二十万不能白花。”
林悦嗯了一声,低头夹菜。赵磊端了两碗汤过来,一碗搁她面前。她舀了一勺,忽然说:“赵琳答谢宴的事,她打算两万块自己办,你妈那关不好过。到时候要是闹起来,你别躲。”
赵磊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坐直了:“这回我不躲。她是我妹妹,她的事我先去挡。”
林悦喝了一口汤,咸淡正好。她抬眼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丈夫,那个在汽修厂天天跟扳手螺丝打交道的男人,其实不笨,只是从前把“孝顺”和“听话”两个字混着使了。现在他想明白了,她乐得给他递台阶。
“那纸条我收着,你妈那边你什么时候去说?”
“这周末。”
“行。”林悦把手机壳拍了拍,“她要是问起来,你就实话实说,钱我出了我那六桌,剩下的她自己签的字她自己认。咱们把话摆前头,往后我和她再见面,当亲戚走动,不翻旧账。”
赵磊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我妹呢,她去说答谢宴的事,你搭把手不?”
“搭。但得她先开口。她张不开这个嘴,我替她说了她也记不住。”
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有小孩追着跑过去的笑闹声。赵磊收拾碗筷,林悦窝在沙发上翻手机,赵琳的消息弹进来一条:嫂子,我刚跟我妈说了,她果然炸了!说两万块办什么答谢宴,说出去都丢人!我妈说要找我妈理论!她说的我妈是她自己还是我妈?我乱了。
林悦回了四个字:你爸呢。
那头秒回:我爸说支持我,然后躲阳台抽烟去了。
林悦笑出了声,赵磊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问怎么了。她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赵磊看完擦了擦手,发了条语音过去:赵琳你稳住,周末哥过去,你不用自己扛。发完他朝林悦晃了晃手机:“我表现还行吧?”
“凑合。”林悦扯了个抱枕垫在腰后,“看周末你到了你妈面前还硬不硬得起来。”
“那必须的。”赵磊说得挺响亮,转身把碗放进水池,低声嘀咕了一句,“真要跟我妈吵,我心里也打鼓。”这嘀咕恰好被林悦听见了,她没揭穿他,把抱枕一捂脸,嘴角弯着没放下来。
第十三章 婚礼新规
周六一大早,赵磊的手机就响了。王秀芬打来的,声音大得不用开免提林悦都能听见几句:“……答谢宴不能寒碜!你妹妹头一回办事,让人看笑话?人家婆家那边摆多少桌你知道不?我打听过了,他们老家那边至少二十桌打底!”
赵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冲林悦挤了挤眼,那意思分明是:来了。
“妈,赵琳自己说了,她跟小周商量好就办六桌。六桌怎么了?六桌坐的都是两边最亲近的人,热热闹闹认认真真,哪点丢人了?”
“六桌!”王秀芬的声音又拔高一度,“上回你媳妇那事闹的,亲戚都传开了,说咱们赵家办事上不了台面!这回我寻思着,三十桌,就三十桌,比你妹妹婆家多十桌,稳稳压一头,谁还敢说咱们家小气?”
林悦靠在厨房门框上啃苹果,听到“三十桌”三个字,牙差点咬到舌头。赵磊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妈,钱谁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妹妹自己不是攒了两万吗,剩下的……你先垫上,回头……”
“回头什么?回头又变成林悦的账?”赵磊的语气硬邦邦的,“上回那二十万我还没跟您算清楚呢,您倒是提醒我了,这周末我过去,咱们把那张借条的事捋一捋。答谢宴的事您先别操心,我下午过去,当面说。”
王秀芬在那头嘟囔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到底先挂了。
下午两点,赵磊开车带着林悦回了老两口住的家属院。赵琳已经在楼下了,跷着脚坐在花坛沿上刷手机,看见他们车来赶紧站起来,小跑着迎上来:“哥,嫂子,你们可算来了。妈从早上到现在给我打了仨电话,中心思想就一个,嫌我六桌办得窝囊。”
“你小周呢?”赵磊问。
“他本来要来的,我让他别来。我妈那张嘴,当着女婿面说难听话,回头我和小周日子怎么过?”赵琳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压低声音,“我爸今天态度有点不一样,早上吃饭的时候说了句‘三十桌,三十万,你掏得起?’妈没接话,摔了个勺子。”
三人上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秀芬的嗓门,像是在跟谁打电话诉苦:“……我好心好意替她张罗,她倒好,跟她哥一个鼻孔出气,说我瞎操心……”
赵磊推门进去,王秀芬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一扭身,看见林悦跟在后面,话头硬生生掐断了。
“妈。”赵磊在沙发坐下,顺手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推到一边,“赵琳的事,我下午跟她和小周都通过电话,他们俩意见一致,六桌,各付各的,亲家那边也认可这个数。您要是觉得六桌丢人,您跟我说说,丢的是谁的人?”
王秀芬抱着胳膊站在电视机旁边:“丢我的人!我在广场舞队里怎么抬头?人家的闺女出门子,回门宴摆多少桌你们又不是没听着,陈阿姨家闺女摆了十八桌,刘姐家儿子结婚光酒水就花了两万!到我们家可好,六桌,还不够人家一个零头!”
“陈阿姨家闺女摆十八桌,她自个儿掏的钱?”赵磊问。
王秀芬噎了一下:“那……那人家亲家出的大头。”
“您这不就结了。人家亲家出的大头,您想摆三十桌,让谁出大头?让您儿子出?我一个月工资刨掉房贷车贷剩多少您心里有数。让林悦出?上回那出戏还没唱够?”
“你别跟我提上回!”王秀芬脸拉下来,“上回是我不对,我不是认了么……”
“认了归认了,改归改。您今天这个电话,说来说去还是要大操大办。”赵磊把声音放缓了些,但没让步,“妈,赵琳说了,她这辈子就办这一回,她要办得自己舒心,不想被架着当猴耍。您闺女什么脾气您比我清楚,她认准六桌,您非给她弄三十桌,到时候她现场给您撂脸子,您下得来台?”
赵琳在旁边接了句话:“妈,我真是这个意思。小周家那边说了,他们就来至亲,两桌。我这边也是至亲,两桌。剩下两桌是我们自己的朋友同学。六桌正好坐满,一桌不空,那叫热闹。您弄三十桌,坐不满,椅子摆着空荡荡的,服务员比客人多,那才叫难看。”
王秀芬不说话了,嘴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着。赵大勇一直坐在阳台门口的小马扎上修一把旧风扇,螺丝刀拧了半天,这时候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吃一次亏还不够?”
王秀芬猛地扭头瞪他:“你说什么?”
“我说,上回五十桌的事,咱家吃的亏还小?”赵大勇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搁,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眉头皱得紧,“五十桌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到最后谁掏的钱?人家经理都把话递到脸上了,你当你不难受?你这会儿又要三十桌,你是想再吃一回亏?”
王秀芬嘴硬:“这回不一样,这不赵琳自己攒了……”
“两万块够干什么?剩下二十八桌,三十万打底,你掏?你存折上那几个数我清楚得很。”赵大勇难得一下子说这么多话,说完自己也有些不习惯,低头捡起螺丝刀,补了一句,“反正我没钱。你要办你就办,你自个儿想办法。”
王秀芬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嚷嚷。客厅安静了十几秒。
林悦一直没插嘴。这时候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接得挺自然:“妈,赵琳的答谢宴,我和赵磊商量过了,六桌,亲家那边两桌,咱们这边亲戚两桌,赵琳小周的朋友两桌。亲家那边两桌他们自己付,咱们这边两桌我来出,剩下两桌赵琳自己掏。您要是觉得六桌面上不好看,那是咱们自己想多了。现在办喜事,谁还数桌数?来的人真心实意吃顿饭,说两句恭喜的话,比坐满三十桌人碰不上一面不强?”
王秀芬眼皮抬了抬,看了林悦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感激,但也没了先前那股子横劲。她哼了一声:“你说得轻巧,亲戚们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闺女答谢宴就摆六桌?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不笑话?”
“妈。”赵琳走过去挽住她胳膊,“您就这么说,说我们家办事讲究实在,不兴虚头巴脑。谁笑话您,您让他掏钱办三十桌给咱们看看。”
王秀芬被她这话逗得嘴角抽了抽,强行忍住了:“去去去,没个正形。”
赵磊趁热打铁:“那就这么定了,六桌。时间就下个月第二个周末,金鼎不要去,换一家。城西那个福满楼,菜不错,我认识他们老板,能打折。”
“打折不还在外头吃?”王秀芬嘟囔,“自家人做不行?”
“您外头办,省得刷碗。”赵大勇头也没抬,冒了一句。
王秀芬气得把毛巾往他身上一甩:“你就知道吃!”可这一甩,她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一下,虽然马上又收了回去,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语气已经软了:“六桌就六桌,回头亲戚问起来,我丢不起那人。”
“您就说,我们家现在不兴大操大办,省下钱给年轻人过日子,比啥都强。”赵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妈,这话您说出去,保准比三十桌还有面子。人家回去一琢磨,还得说您想得开。”
王秀芬斜了他一眼,半信半疑,但到底没再反对。赵琳趁热打铁掏出手机:“那我现在给小周发消息,就定六桌,福满楼,下个月十一号。妈,您跟我爸这边两桌,名单您来拟?”
王秀芬还想端一端架子,嘴张了张,说出来的却是:“拟什么拟,我这边就你大舅、你二姨、你姑他们几家,坐满两桌还有多?你问清楚,别到时候挤挤挨挨的。”话里话外,分明是已经在盘算座位了。
赵大勇修好了风扇,插上电试了试,风叶转起来嗡嗡响。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过王秀芬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早这样多好。”王秀芬瞪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拎着风扇往卧室走。
林悦和赵磊对视一眼。赵磊冲她挑了挑眉毛,那表情明明白白:你看,我说了我能挡。
林悦没夸他,扭头跟赵琳说:“名单拟好了发我,我看看人数,别到时候两桌坐不下,又多开一桌。”
“多开一桌我付。”赵琳举起手,态度干脆。
王秀芬听见这句话,从茶几底下抽出老花镜戴上,翻开一个旧笔记本:“你大舅那边……你表哥他们家两个孩子来不来?你表姐刚生了二胎,估计够呛……”
赵磊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人,摸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晚上吃啥?媳妇你点,我请。
林悦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当着一屋子人,毫不客气地回了仨字:福满楼。又补了一句:先试菜。
赵磊看了嘿嘿一乐,冲赵琳喊:“哎,妹,下个月十一号之前你先跟我去一趟福满楼,试两桌菜,免得当天掉链子。”
赵琳比了个OK的手势。王秀芬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试菜别点太多,浪费。”
林悦和赵琳同时啧了一声,屋里气氛松快下来。
第十四章 酒席那点事
福满楼二楼宴会厅不大,六张圆桌摆得疏朗,靠窗那两桌能看见街面上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赵琳穿了一身酒红色连衣裙,小周西装领带打得板正,两个人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笑出细汗。
林悦到得早,帮赵琳理了理裙摆后面的系带,又去跟酒店确认了投影和话筒。她穿得简单,一件米色针织衫配深色西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干活方便。赵磊在楼下停车,上来时手里拎着两箱饮料,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条烟。
“烟别搁桌上,放服务台,有人要再拿。”林悦接过来递给服务员,回头低声跟赵磊说,“你妈那边两桌,你舅好酒,一会儿你盯着点,别让他喝多了闹。”
赵磊点头,拿手背蹭了蹭脑门上的汗:“知道了,你忙你的,我去门口迎迎。”
十一点半,客人到得差不多。王秀芬穿了件暗红绣花的对襟外套,头发新烫过,卷得有点紧,显得脑袋比平时大一圈。她站在赵琳旁边跟亲家母说话,脸上挂着笑,但眼神时不时往厅里扫一圈,清点人数似的。
亲家那边来了两桌,坐得松松散散,有几个位置还空着。小周家条件一般,父母都是厂里退休的,这次答谢宴的排场明显按着自家能力来,没跟谁较劲。王秀芬扫了两遍,笑容就有点挂不住,凑到赵琳耳朵边嘀咕:“你婆婆那边怎么空着好几个座?说好了两桌,这连一桌半都不到。”
赵琳正跟同学打招呼,闻言侧了侧身,压着嗓子回:“妈,人家那边亲戚有在外地的,有身体不好的,来不了也正常。您别看了,坐下喝茶。”
王秀芬撇了下嘴,到底没忍住,挪到赵大勇旁边,拿胳膊肘碰他:“你看亲家那边,零零散散的,咱们这边两桌倒坐满了。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家求着人家来似的。”
赵大勇端着茶杯没动:“你少说两句,今天闺女的好日子。”
“我怎么少说两句了?我说什么了?”王秀芬嗓门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旁边她二姨扭过头来看,她赶紧把声音压回去,脸上重新堆起笑,“没事没事,说座位呢。”
赵琳在门口听见了,三两步走过来,挽住王秀芬胳膊就往后头拽。一直拽到走廊拐角,赵琳松开手,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挺直接:“妈,您刚那话我听见了。我婆婆那边来多少人,那是人家的亲戚,跟咱们没关系。您要是觉得空着不好看,我一会儿去把那两桌并成一桌,剩下的撤了,您眼不见为净。但您别站那儿念叨,让人家听见像什么话?”
王秀芬被闺女将了一军,脸上红了一下:“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也不行。”赵琳截住她,“人家把儿子养这么大给我,没要咱家一分彩礼,还陪嫁了台冰箱。这会儿您嫌人家来的人少?妈,您换位想想,要是我婆婆当着一屋子人数咱们家来了几个,您心里舒坦?”
王秀芬嘴唇抿了抿,没接上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嘟囔:“我这不是怕你丢面子……”
“我面子不在桌上坐着几个人。”赵琳伸手给她妈整了整衣领,“在座的都是真心来贺喜的,我高兴还来不及。您要是盼我好,一会儿多笑,少说话。行不行?”
王秀芬叹了口气,拿手拍了拍闺女的手背:“行行行,听你的。我这不是……唉,习惯了。”
赵琳挽着她往回走,进门时脸上已经换了笑模样。林悦正帮着小周的表妹往桌上摆瓜子糖盒,瞥见母女俩从走廊回来,王秀芬的脸色虽然还有点讪讪的,但好歹没再东张西望地比划。
开席之后,赵琳和小周挨桌敬酒。林悦坐在赵磊旁边,负责给自己娘家亲戚那桌倒茶递烟。她爸话不多,跟她妈两个人安安静静吃菜,偶尔跟旁边赵琳的大舅搭两句腔。
敬到第五桌时,小周引着赵琳往靠边那桌走,桌上坐的是王秀芬那边的远房亲戚,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脖子上挂根粗金链子,正拿筷子剔牙。他见了新人过来,杯子举得挺高,嗓门也亮:“来来来,新人敬酒,我先说两句。这是你大表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今天这答谢宴办得挺好,简简单单,实在。不像上回那个什么……回门宴,五十桌!我那天没去,听人说的,说闹得挺不愉快?你嫂子跟你妈没因为账的事吵起来?”
满桌人都安静下来。赵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小周在旁边攥了攥她手腕。王秀芬坐在邻桌,听见这话,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林悦一直在留意动静。她放下手里的茶壶,从服务员托盘上取了杯热茶,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往王秀芬手边一放,然后侧过身,对着那位大表舅笑了笑,声音不大,但一桌人都能听清:“表舅,您消息倒是灵通。上回那事,是我们家没提前商量好,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凑一块儿就拧了。后来掰扯清楚了,该谁的就是谁的,账也理明白了。现在家里凡事都先通气,再没为钱的事红过脸。”
她说到这儿,抬手拍了拍王秀芬的肩膀,语气轻快:“您看我婆婆今天多精神,穿这身衣裳多合身。她呀,就是太要强,什么都想办体面,上回也是一片好心,想给赵琳撑场面,就是没跟我说明白。我们娘俩现在有规矩了,大事小情先对好口风,对不对妈?”
王秀芬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点了下头,手伸过去接那杯茶。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一小口,洇在桌布上。她低下头,拿纸巾去按那个水印,声音很轻,只有旁边的林悦能听见:“……谢谢你。”
林悦没再多话,冲大表舅点了下头,笑着说:“表舅您吃好喝好,回头让赵磊陪您多喝两杯。”说完转身回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该倒茶倒茶,该递烟递烟,跟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
大表舅被这几句话堵得没词儿了,干笑两声,举杯冲赵琳小周说:“好好好,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是喜日子,来,干了干了。”
赵琳借势把酒敬了,拉着小周往下一桌走,经过林悦身边时,手在林悦胳膊上使劲捏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什么都没说。
王秀芬坐在位子上,把那杯茶慢慢喝完了。她二姨凑过来问她说啥悄悄话呢,王秀芬把杯子一搁:“没啥,儿媳妇给我倒杯水。”说完自己又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这儿媳妇,办事就是透亮。”
赵大勇在旁边听见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夹了颗花生米,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第十五章 把话说开
宴席散得差不多时,酒店门口只剩下零星的几拨客人。赵大勇陪着老家来的两个堂兄弟在台阶下抽烟等车,赵琳和小周被几个年轻同事拉去旁边拍照,门口一时只剩下林悦和王秀芬站在旋转门边上。
王秀芬手里拎着两个装喜糖的袋子,袋口没系紧,露出几颗金纸包的巧克力。她拿脚尖蹭了蹭地砖缝里的一小片红纸屑,半天没吭声。林悦站在她半步远的地方,也没急着走,低头看手机上的车到了哪儿。
“那个……你今天帮忙张罗了不少。”王秀芬先开的口,声音有点闷,“倒茶递烟的,还替我挡了句话。”
林悦抬眼:“那话搁谁听了都不舒坦,表舅这人嘴上没把门的,我不过把话头岔开。没您说得那么严重。”
“你甭给我留面子。”王秀芬把袋子换了个手拎着,嘴角往下压了压,“上回那事,亲戚堆里传得不像样,说我硬摆五十桌坑儿媳妇。你表舅今天那个口气,当着我面都敢那么问,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
林悦把手机揣回兜里,侧头看她:“妈,传话的人嘴长在他们脸上,咱管不住。可账是清清楚楚的,您后来把四十四桌的钱一笔一笔结了,借条也收回去撕了,这就行了。”
王秀芬“嗯”了一声,隔了会儿又说:“其实那会儿我拿不出那些钱。”
林悦没接话,只看着她。
“我跟你爸攒的那点养老钱,统共也就够十来桌的。”王秀芬盯着街面上往来车灯,声音不高,“我当时想的是,你先垫上,回头我慢慢还你。可我拉不下脸说这句,就硬撑着说让你先刷卡。你当着一屋子人跟我算账,我脸上挂不住是真,可心里也明白,要不是我自作主张签那个单子,也不至于那样。”
林悦听着,把帆布包往肩上顺了顺:“妈,我问您一句,您别嫌我问得直。那五十桌,您到底图什么?”
王秀芬张了张嘴,先没发出声,停了几秒才说:“图我自己的脸。你嫁进来这三年,头两年街坊邻居背地里老嘀咕,说我们家娶媳妇没花什么钱,说赵磊没本事,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给你办。你婆婆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赵家穷得叮当响,三桌酒摆得跟做贼似的,我进门头一年,你奶奶那边的亲戚谁拿正眼瞧过我?”
她说着把糖袋子往胳膊弯里一夹,腾出手来比划:“就你二姨奶,那年过年我去拜年,她当着一屋子人问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我拎了两瓶罐头一斤糖,她接过去往桌角一搁,说搁那儿吧。那个‘搁那儿吧’我记了三十年。”
林悦没插嘴。
“后来日子好过了,我就啥都想办得风光些。赵磊考上学我摆酒,你爸涨工资我请客,够得着够不着的我都想张罗。赵琳这回领证,我就想啊,我闺女终身大事,我得摆得比谁都排场,叫那帮老亲旧眷看看,王秀芬家的日子过到哪一步了。”她说到这儿自己噎了一下,嗓子有点紧,“结果排场摆大了,钱不够,就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我寻思你工资高、手头宽裕,先付了再说。这话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我理亏。”
林悦听到这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妈,风光不是比谁桌多。”
王秀芬偏头看她。
“风光是家里人坐一块儿不离心。”林悦语速不快,像在跟账本核对数目似的,“您摆五十桌,来的那些亲戚里,有几个是真心替赵琳高兴的?上回坐主桌那个表大娘,席间偷偷问我酒席多少钱,转头就说她闺女明年出嫁也要定这个标准,不能让人比下去。您说这叫风光吗?这叫打肿脸充胖子,一个个跟着较劲,最后肥的是酒店,累的是自个儿。”
王秀芬没言声。
“今天赵琳答谢宴,统共十二桌,来的都是真替她高兴的人。小周他爸妈从头到尾笑呵呵的,说亲家母办事周到,赵琳敬酒的时候他们那桌还帮着挡了两回。您说这两场事,哪个叫人心里踏实?”
王秀芬垂下眼皮,好一会儿才说:“你这嘴,跟你公公一样,净会算账。”
“算账有什么不好?”林悦笑了一下,“我是会计,不算账吃什么饭。您要是不爱听,下回我少说两句。”
“没不爱听。”王秀芬把糖袋子倒了个手,声音闷闷的,“我就是……唉,面子活了大半辈子,你这几句话像拿针戳气球,戳得我泄气。可泄完气吧,人反倒松快了。”
这时候赵磊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林悦落在桌上的外套,见婆媳俩并肩站着说话,脚步慢下来,有点摸不准该不该插进去。王秀芬瞥见他,先开了口:“你媳妇教育我呢,你听见没有?”
赵磊讪讪地笑:“妈,您这话说的……”
“你甭打岔。”王秀芬冲他摆手,又转头看林悦,“阿悦,我就问你一句,今天这十二桌,你心里舒坦不?”
林悦点头:“舒坦。”
“那往后家里再有这种大事小情,我先问你一嘴,你点了头我再往外说,行不?”
“行。”林悦答应得干脆,“不过您得跟我说明白是请谁、大概多少人、什么由头。哪头紧了您也早说,别自个儿憋着扛,扛不住了再找我兜底。咱家不兴这一套了。”
王秀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把手里一袋喜糖塞到林悦怀里:“拿着,回去给亲家老两口尝尝。今天他们来得早走得也早,我都没顾上多说两句客气话。改天你约一下,我请他们上家吃顿便饭。就我烧几个菜,不摆酒。”
林悦抱着糖袋子,笑了一声:“这个行,我替他们应了。”
赵磊终于插上话,把他妈手里的另一袋糖也接过来:“车到了,妈您先上。我送您到家门口再走。”
王秀芬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忽然又叫住林悦。林悦弯下腰凑过去,王秀芬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说:“今儿你端那杯茶过来,我心里热了一下。”
说完就把车窗摇上去,也不等回应,冲赵大勇那边喊了一嗓子:“老赵,上车,磨蹭什么呢!”
赵大勇掐了烟颠颠过来,嘴里嘟囔:“这不正跟大哥说事呢嘛……”
车门关上了。林悦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拐过街角,赵磊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跟我妈……聊得还行?”
“比上回强。”林悦把糖袋子往他怀里一拍,“走了,回家。明天还上班。”
赵磊接住袋子,快走两步跟上她,伸手把她外套抖开搭她肩上:“我妈这人,其实心不坏,就是……”
“我知道。”林悦打断他,“她要强了一辈子,一下子改不过来。慢慢来吧,反正话说开了,规矩也立了。”
赵磊攥了攥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个人沿着酒店门前的便道往停车场走,身后那扇旋转门还在慢慢转着,将最后一批客人的谈笑声吞进去又吐出来。走出一段,林悦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赵磊:“你手写那张借条,你妈是不是还收着呢?”
“撕了。”赵磊说,“交了钱当天晚上她就撕了,扔垃圾桶里。还是我第二天倒垃圾看见纸屑才问出来的。”
林悦抿了抿嘴角,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妈。嘴上比石头硬,事儿办得倒利索。”
赵磊也跟着笑:“这不都让你给治的。”
“少往我身上赖。”林悦拿胳膊肘碰他一下,“你自个儿那天要不是关键时候站住了,你妈能服软?你也有功劳,就是来得晚了点。”
赵磊嘿嘿笑了两声,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解锁,拉开车门让她先上。
第十六章 半年之后
那场答谢宴过后,日子像被谁拧紧了发条又轻轻松开,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转眼入了冬,又过了年,再一抬头,街边的玉兰树已经冒出毛茸茸的花苞。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林悦回头一算,这半年家里没再出过一件让她夜里睡不着的事。
最先变的是钱上的规矩。赵磊发了工资,按两人商量好的,先把自己的社保和车贷扣出来,再把固定的一千五转给王秀芬老两口做养老钱,剩下的才进小家庭的公共账户。人情往来这一块,赵磊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个单子,谁家结婚、谁家添丁、谁家老人做寿,礼金数额提前跟林悦过一遍,两个人点头了才往外送。刚开始赵磊还有点不习惯,有一回汽修厂一个老师傅嫁闺女,他差点顺手就替林悦应下“到时候让我媳妇去随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成了“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晚上他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林悦听,林悦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头也没抬:“你早该这样。我又不是你们老赵家的公款账户,谁伸手都能划一笔。”
赵磊靠在厨房门框上嘿嘿笑:“我这不是改了吗。”
“改了就好。”林悦把切好的土豆丝往水里一泡,“不过话说回来,你妈这半年倒真没怎么作妖。上个月你二姨家孙子满月,按以前的脾气她肯定又要张罗着大办,这回你猜怎么着?她就提了一嘴说想多请两桌,你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她自个儿就找补说‘算了算了,人家小两口的事,咱别跟着掺和’。”
赵磊想起来也觉得新鲜:“我爸现在咳嗽可管用了,一咳一个准。”
两口子正说着,林悦手机响了。她擦了手接起来,那头王秀芬的声音比平时慢半拍,带着点商量的口气:“阿悦,忙不忙?不忙的话妈跟你说个事。”
林悦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上继续捞土豆丝:“您说。”
“隔壁张姐家闺女你不是认识吗?就那个在银行上班的小雪。她下个月办婚礼,张姐这两天愁得不行,说男方家那边亲戚多,女方这边要是请少了怕人说闲话,请多了又怕兜不住。她问我当年赵琳办事怎么弄的,我说我可不敢乱出主意,得问我儿媳妇。你看你方便的话,帮张姐捋捋这个预算?请多少人、什么标准、哪些该花哪些能省,你比我会算。”
林悦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应声:“行啊,您让张姨把大概人数和心里价位发我,我抽空给她列个单子。”
“哎,好,好。”王秀芬连说了两个好,又补一句,“不用太细,你给个框框就行,人家也请了婚庆公司,就是心里没底想找个明白人问问。”
“知道了妈,您让她发我吧。”
挂了电话,林悦一回头,赵磊正抱着胳膊靠在冰箱上,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活像看见自家院子里那棵从来只结酸杏的老树突然挂了果。
“看什么看。”林悦把土豆丝倒进油锅,刺啦一声响。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妈吗?”赵磊凑过来,学着王秀芬的腔调捏细了嗓子,“‘得问我儿媳妇’——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上回你教她那个什么,先问请谁再定桌数,她真听进去了?”
“听没听进去,事儿上见。”林悦拿铲子翻着菜,“她今天能打这个电话,就比半年前强了八条街。那时候她眼里哪有‘商量’俩字,全是‘通知’。”
赵磊啧了一声,伸手从盘子里捏了块炒鸡蛋塞嘴里,被烫得直吸气:“不过你说我妈也是,邻居家的事她揽过来又推给你,这算不算甩包袱?”
“不算。”林悦把火关小了点,“张姨跟她跳了七八年广场舞,关系在那儿摆着。她要是自己瞎出主意,回头张姨家办砸了,她脸上也不好看。她让我出主意,说明她知道这事得找明白人,不瞎逞能了。你妈这个人,要强归要强,真把她说通了,她比谁都识时务。”
赵磊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搓了搓手:“那我得给我妈点个赞。”
“你少来。”林悦白他一眼,可嘴角到底没压住,翘了一道弯,“你要真有心,周末买点水果过去看看他们。别总等着你妈打电话来问,你主动去两回,比你嘴上夸十句都强。”
赵磊点头如捣蒜:“去,一定去。顺便问问我爸那个血糖仪怎么用,上回教了他两遍他还没记住。”
饭端上桌,两菜一汤,土豆丝炒得脆生生的,西红柿鸡蛋汤上飘着香油花。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赵磊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个存折本子,推给林悦。
“这是这半年攒的,不多,三万出头。我想着以后家里大项开支都从这个折子上走,谁用谁签字,花在明处。你看行不行?”
林悦拿起来翻了翻,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工资入账、转出给父母的、公共账户划过来的,时间金额都对得上。她把存折合上,往他那边推了推:“行是行,不过得加一条——存折放我这儿,密码你设。大项开支咱俩一起签,谁也别一个人说了算。”
赵磊乐了:“这不就是咱俩互相监督吗?”
“对啊。”林悦扒了口饭,“你那毛病我还不清楚,心一软就往外掏钱。我手上管着折子,你妈再哭穷你也没法闭着眼往外撒。我呢,心软的时候你也拉我一把。咱俩互为刹车,谁也别嫌谁烦。”
赵磊把存折收好,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成交。”
隔了两天,林悦真给张姨列了份预算单,按二十桌打底,每桌两千二的标准,酒水饮料自带一部分,婚庆布置上省了灯光秀和香槟塔,把钱匀到菜品上。她还在微信里给张姨语音说了几句:“张姨,桌数别听别人瞎撺掇。您家亲戚多少、男方那边来多少,您心里有本账。多出来的那些‘听说谁谁要来’,最后多半坐不满,空桌一摆,钱花了还难看。菜够吃、酒够喝、大家坐一块儿热热闹闹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张姨回了一串“好好好”,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包。
王秀芬晚上给林悦发微信,就一行字:“张姐夸你呢,说你这人实在,不唬人。”
林悦回了四个字:“妈您教的。”
那头隔了半分钟,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过了会儿又发来一条:“周末来家吃饭,你爸炖了羊肉,让你们带一锅回去。”
林悦把手机给赵磊看。赵磊凑过来瞄了一眼,挠了挠后脑勺:“我妈现在跟我发微信全是‘嗯’‘行’‘知道了’,跟你倒有表情包了。”
“你那是亲生的待遇,别不知足。”林悦把手机揣兜里,想了想又说,“周末去的时候把你那存折带上,跟你爸妈当面说清楚,以后逢年过节该给的我们一分不少,但别的事得商量着来。省得你妈以为咱们偷偷摸摸攒私房钱,心里不踏实。”
赵磊应了一声,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又抬头,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林悦,你说我妈这半年,是不是真被你给掰过来了?”
林悦想了想,摇头:“不是我掰的。是她自个儿想通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回够。那五十桌的教训她吃进去了,知道面子不是靠铺张撑的。再说了——”
她拿筷子点了点赵磊的碗边:“你那天在酒店站出来说‘按林悦说的办’,比你妈那个借条管用多了。你妈可以不服我,但她不能不服你。你是她儿子,你站理不站亲的时候,她才知道这回真没人给她兜底了。”
赵磊低下头扒了两口饭,闷闷地说:“其实那天我腿都是抖的。”
“我看出来了。”林悦笑了,“你手写借条的时候字都飞了。”
“你还笑。”
“不笑能怎么办。”林悦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日子还长,慢慢来呗。你妈能主动打电话问我预算,就说明她认了这个规矩。往后咱们就照这个来,多大的事都摊桌面上说。”
赵磊嗯了一声,扒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收碗。林悦把存折本子随手压到茶几上的果盘底下,忽然又想起来:“对了,你妹妹前两天给我发消息,说她和周洋想五一前后请大家吃个饭,就自己家里人,两三桌,问咱们哪天有空。”
“就两三桌?”
“就两三桌。”林悦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她说这回得把预算卡死了,一人一份套餐,谁也别多点。”
赵磊手里摞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回头,嘴角咧得快到耳朵根:“这还是我妹妹吗?”
“你少来这套词儿。”林悦拿沙发靠垫砸他,“你们老赵家的人,一个一个都跟换了芯儿似的。不过话说回来——”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赵磊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换芯儿也好,重装系统也好,反正这半年,我睡得着觉了。”
赵磊端着碗跟在她后面,嘴里嘟囔:“睡得好就行,你睡好了,我日子就好过。”
“知道就好。”
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响起来,夹杂着碗碟轻碰的脆音。窗外玉兰树的枝影被路灯投在纱帘上,一晃一晃的,像谁在门外轻轻叩着春的门环。
第十七章 日子有数
赵磊把碗摞进沥水架,擦了两把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客厅走。林悦正拿抹布擦灶台,听见他翻抽屉的窸窣声,探头问:“找什么呢?”
“存折。”赵磊把茶几果盘底下的本子抽出来,又折回厨房,往林悦面前的台面上一放,“你收着吧。搁我手里,我老觉得是个纸片子,不经花。”
林悦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翻开存折看了一眼。半年时间,每个月雷打不动存进去三千五,加上赵磊年终那笔奖金,小六万块。她合上本子,拿指头点了点封面:“你妈知道你有这个折子吗?”
“不知道。”赵磊靠着冰箱站定,两手抱在胸前,“我跟她说了,以后每月给的那两千是养老钱,雷打不动。其余的我这边不额外往外拿了。她当时嗯了一声,没接话。”
“没接话就是心里还有想法。”林悦把存折收进围裙兜里,叹了口气,“不过能嗯一声,总比以前直接替你做主强。”
“那你说周末当面跟她提这个折子,她会不会又觉得咱们防着她?”
林悦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抽了张纸巾擦干:“赵磊,你想想,咱们防她什么了?这钱是咱们俩一块儿攒的,花在明处。我跟你妈说‘妈,往后家里大项开支从这折子上走,每一笔我都记着,您要看随时给您看’——这叫防吗?这叫把家底亮给她。你妈这种性子,你越藏着掖着她越猜,你摊开了她反倒没话说。”
赵磊琢磨了一下,点头:“行,听你的。”
周末下午两人提着两兜水果到婆婆家。王秀芬开的门,围裙还系着,灶上炖着羊肉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外冒。赵大勇在客厅择菜,见两人进来,招呼了一声又低头干活。
王秀芬接过水果往厨房走,嘴里念叨:“买这些干啥,家里啥都有。”但翻出那盒草莓时还是多看了两眼,挑了个红的先塞嘴里尝了,回头说了句“挺甜”,算是最高评价。
饭桌上摆开了四菜一汤。羊肉炖得烂乎,汤面上飘着葱花香菜。赵磊吃了两碗饭,撂下筷子,看了林悦一眼。林悦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赵磊清了清嗓子:“妈,爸,有个事跟你们说一声。”
王秀芬正拿勺子舀汤,闻言手顿了一下:“说呗,吞吞吐吐的。”
赵磊把存折掏出来搁桌上,翻开摊平:“这半年我跟林悦攒的,每月存一笔,往后家里大项开支都从这上头走。给您和我爸的养老钱还是每月照给,这个不动。除此之外,亲戚朋友人情往来什么的,咱们先商量再办。”
赵大勇放下汤勺,拿过折子眯着眼看了看,递给王秀芬。王秀芬没接,勺子在汤碗里搅了两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屋里静了几秒。
林悦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妈,这折子放我手上管,每一笔开支我单独记个账本。您要查,随时翻。逢年过节该孝敬的我们一分不省,但要紧的是花在明面上。您以前老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话我认,所以我才把折子摆桌上跟您说。”
王秀芬把勺子往碗沿上一搁,抬头看了林悦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憋出什么硬话来。过了会儿,她伸手把折子拿起来,翻了翻里头的存取记录,嗤了一声:“攒得倒是挺细。”
“赵磊管不住手,我替他管着。”林悦笑了笑,“您儿子什么毛病您比我清楚。”
王秀芬嘴角一抽,像是想绷着,又没绷住,哼笑了一声:“这话倒是不假。他小时候压岁钱放兜里过不了夜就得花出去。”她把折子合上,推回赵磊面前,“行吧,你们俩自个儿合计着办。我就一条——逢年过节给你丈人那边买什么,也别忘了给我这边捎一份,别厚此薄彼就行。”
“这您放心。”林悦给婆婆碗里夹了一筷子羊肉,“我妈那边吃啥您这边也吃啥,一模一样的。”
王秀芬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下周末你们有空没?你张姨家闺女不是要办事吗,她那天打电话问我预算的事,我说你找林悦问问,她给列的单子实在。你张姨后来跟我说,按你说的那个办,省了小两万,菜还比原来看的强。”
林悦说:“张姨客气了,我就帮着算了算账。”
“算账也是本事。”王秀芬这话说得有点别扭,但到底是说出口了,“我年轻时候要是有人帮着这么算,你爸当年那点家底也不至于稀里糊涂折腾进去。”
赵大勇在旁边咳了一声:“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啥。”
“我乐意提。”王秀芬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反正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周末来吃饭,就炖个鸡,你们仨——加上你爸,四个人,一桌够了。”
林悦和赵磊对视一眼。赵磊嘴角往上翘,被林悦在桌底下踩了一脚才收住。
吃完饭往回走,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里路灯刚亮,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色的瓣儿被灯光映得发暖。赵磊拎着打包的羊肉汤走在前面,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哎,你说我妈今天那态度,算不算过关了?”
林悦走上来,把手插进他外套兜里:“过关谈不上,及格吧。你没听她说‘一桌够了’那语气,跟念经似的,念给自己听呢。她心里那道坎还得慢慢磨。”
“那你说磨到什么时候算完?”
“磨到她自己觉得一桌饭比五十桌舒坦的时候。”林悦抬头看了看前面的楼,自家那扇窗黑着,等回去开了灯,橘黄色的光透出来,和周围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她忽然想起回门宴那天中午,金鼎大酒店宴会厅里五十张铺着红桌布的圆桌摆得密密匝匝,婆婆挨桌敬酒时涨红的脸,还有自己站在收银台前捏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几分钟。
“赵磊。”
“嗯?”
“其实我那天也怕。”林悦的声音低了下去,被晚风一吹有些散,“怕闹完这个家就散了。”
赵磊没接话,走了两步,把羊肉汤换到左手提着,空出右手来握住她插在他兜里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干燥,有汽修厂里常年摸零件磨出来的薄茧,握得不算轻。
“没散。”他说,“就是重新拢了拢。”
林悦没出声,脚底下踩着玉兰树的影子往前走。到了单元门口,赵磊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林悦忽然在他背后说:“下周末回你妈那儿吃便饭,就一桌,我做个凉菜带过去。你妈炖鸡,我做拍黄瓜,你爸爱吃那个。”
“就拍黄瓜?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怎么了。”林悦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抢先一步到了家门口掏钥匙,“你妈自己说的,一桌够了。咱们就按一桌的规格来,别多别少,多了她又该有想法了。”
赵磊笑着摇头,拿脚把门带上。屋里黑着,林悦摸到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跳亮的一瞬间,茶几上那本存折安安静静躺在果盘旁边,围裙兜里还揣着另一本。两本折子并排搁着,像两个人在日子这杆秤上各站一头,总算找着了平齐的刻度。
“碗筷我收,你歇着。”赵磊把羊肉汤放进冰箱,卷起袖子往厨房走。
“你洗碗我擦桌。”
“行。”
厨房的灯和客厅的灯一起亮着,透过纱帘看出去,对面楼里也陆陆续续亮起一格一格的暖光。林悦擦着桌子,听见赵磊在厨房里哼跑调的歌,水龙头哗哗响着给他伴奏。她低头看了看桌面,擦了两遍,干干净净的,能照出人影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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