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不是已经牺牲了
1958年6月15日,早上八点。
安东县前阳粮库的门岗登记册摊在许长友膝盖上,纸页被晨露洇得发软。他用拇指压住翘起的边角,一笔一画把昨夜巡逻的备注写完:三号仓西山墙有鼠洞,已堵;四号仓温度正常;夜班交接无异常。字迹方正,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像他当年在连队填战斗报表。
远处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两辆,轻载,不是送粮的大车。许长友合上册子,从墙根站起来。他的腰在阴天会发紧,那截嵌过弹片的地方总比天气预报早半天知道要变天。他习惯性地用右手按住腰侧,左手把帽檐正了正。
车在粮库门口停下。先下来的是县里一位干部,许长友认得,姓刘,管粮食口的。刘干部小跑着绕到后车门,拉开门,下来一个穿军装的人,肩上的星在早晨的光里亮了一下。
许长友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住了。
他先认出了那双眼睛。眼角的纹路比五年前深了许多,但看人时那股沉得住气的劲没变。接着是下颌,左边比右边略微方一点,许长友记得,那是被弹片削过又长回去的肉。再往下,是领口。军装换了样式,但脖子没换,那道从耳根拉到锁骨下方半寸长的旧疤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号。
许长友的手从帽檐上放了下来。他没有敬礼。
对面的人已经走过来了。走了两步,停住。又走了一步,又停住。然后步子忽然快了,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许长友面前,两只手同时伸出来,攥住了他的两条胳膊。
“许长友。”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什么东西卡了五年,终于被硬拽了出来。
“你不是……已经牺牲了吗?”
许长友看着那张脸。五年前在朝鲜,这张脸趴在他旁边,额头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还在喊“副班长你还能动不能动”。他记得自己当时推了那人一把,说炸完就胜,别空跑。
“报告首长,”许长友开口,嗓子发干,但每个字都站得稳,“伤好之后,继续活着。”
后面几个首长围上来的时候,许长友看见了更多熟悉的东西。有一张脸他想了三秒钟才认出来,是当年连部的通讯员小赵,现在也扛上星了,眼角全是褶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光是看着他,一遍一遍地摇头,又一遍一遍地点头。
刘干部在旁边站着,嘴半张着,手里的烟忘了点。
粮库的工人老孙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一群军装围着许长友,愣了一下,缩回去了。
许长友没有请首长们进值班室坐。他就站在门口,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上甘岭,剪铁丝网,弹片打进腰里,醒过来已经在黑龙江的医院。伤养了五个月,能下地走的时候,他问护士,我们部队在哪。护士说不知道。他又问,有没有我们团的人来过。护士说伤员一批一批过,记不住。
“后来能走动了,我去找过。”许长友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粮库门口的土路,不看着人,“在沈阳问过,说四十军早调走了,留守处的人翻本子,翻了半天,说一一九师三五七团有个许长友,烈士名册上有,抚恤金发过了。”
他停了一下。
“我寻思,那就别找了。名字已经上了册子,再蹦出来,不是给组织添麻烦吗。”
“添麻烦?”那位最先认出他的首长猛地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你知道你的照片挂在军事博物馆里,黄继光照片旁边?你知道你的名字刻在丹东的碑上?你跟我说添麻烦?”
许长友没接话。他从裤兜里摸出烟荷包,捏了一撮烟丝卷上,划了根火柴。火柴烧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灭了。他重新划了一根,这回点着了,吸了一口,把烟吐向粮库上空的晨雾。
“首长,”他说,“我那些兵,上甘岭下来,一个班剩了三个。炸地堡的时候,小陈趴在我旁边,才十九,我喊他趴好,他没趴住,半个脑袋没了。张德贵剪第四道铁丝网的时候踩了雷,我听见响,回头只看见一条腿挂在网上。我的名字在册子上,他们的名字也在册子上。可他们没回来。”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没再吸。
“我回来,娶了媳妇,生了娃,粮库给我一份工,一个月二十八块钱,够吃。我要是再去找组织要这要那,夜里睡不着。”
几个首长都沉默了。刘干部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想说什么,被那位首长的目光挡了回去。
那天上午,许长友没有领首长们进粮库参观。他就站在门口把话说完,然后拿起登记册,翻开新的一页,问刘干部,今天县里有没有调粮的通知。刘干部愣着摇头。许长友说,那我接着巡库了。他把烟掐灭在墙根,拍了拍裤腿,拎起手电筒,从粮库侧门走了进去。背影瘦,腰板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阳光从仓房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褪色的蓝布工作服后背上,那块布洗得发白,脊梁骨的轮廓隐约透出来。
首长们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那位最先认出他的首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不是躲。他是把活着的名额,让给别人了。”
许长友听见了。他没回头,手电的光从三号仓的门缝里扫过去,停在粮垛底部一个刚糊好的泥洞上。他蹲下去,用手指按了按泥,还湿着,得再抹一层。
当天下午,县里来了通知,说要重新核定许长友的身份和待遇。许长友在值班室里听完,把通知纸折好,放回桌上,说:“核就核吧,别耽误我晚上值班就行。”来送通知的干部一脸为难,说首长交代了,要给你调整工作,不能让你再守大门了。
许长友看了他一眼,把正在灌墨水的钢笔帽拧上,说:“我守了五年大门,粮库一粒没丢过。换个地方,我怕睡不着。”
这话传回县里,又传到首长耳朵里。那位首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由他。但抚恤金必须补,从五三年补起,一分不能少。这不是给他的,是给那些以为他死了的人的。”
抚恤金是三个月后发下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用细麻绳捆着。许长友坐在自家炕沿上,把绳解开,一张一张数。数完了,重新捆好,搁在炕柜顶上。媳妇问他,这钱咋办。他说,先放着。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三袋白面,一桶豆油,给东头老周家送去。老周的儿子五一年走的,也没回来,老周瘫了三年,老伴伺候着,日子过得紧。老周媳妇开门看见他拎着东西,愣了,说长友你这是干啥。许长友把面扛进灶房,搁在案板旁边,说:“老周当年在九连,跟我一个营。他没回来,我替他吃口细的。”
从老周家出来,他又去了两家。一家是张德贵的老娘,八十多了,眼睛看不见,听见他进门就喊“贵儿”,他应了一声,坐到炕边,把豆油搁在灶台上,说:“娘,德贵让我捎的。”老太太摸他的手,摸到指关节上那个旧疤,说你不是贵儿,贵儿手上没这个。许长友说,我是贵儿班长,贵儿走的时候让我照看您。老太太不说话了,攥着他的手不松,攥了半晌。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剩下的钱重新数了一遍,对媳妇说:“明天你去供销社,扯几尺布,给两个孩子一人做一身新的。剩下的存着,谁家揭不开锅了,就舀一瓢过去。”
媳妇没多问。嫁给他四年,她知道这个男人话少,说一句是一句。
身份重新核定之后,县里还是把他从粮库警卫的岗位上调开了,安排到粮食局当了个副股长,坐办公室。许长友去了三天,第四天自己回了粮库。局长打电话来问,他说,办公室的椅子太软,坐得腰疼。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老许你这是让我为难。许长友说,你把我工资降回二十八,我就不为难你了。
最后是各让一步。他挂着粮食局副股长的名,人还在粮库,管仓储,也管门岗。工资涨到了三十六块,他每月拿出八块,搁在值班室抽屉里,谁家急用谁拿,不用还。
1959年秋天,粮库进了一批新粮,麻袋堆得仓房满当当。许长友夜里巡库多了一趟,手电从麻袋垛的缝隙里扫过去,光柱里浮着细碎的谷壳和灰尘。他走到三号仓尽头,忽然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麻袋缝里塞着的一个布包。布包是他自己的,粗蓝布,里面裹着一块弹片,取出来的那天医生问他要不要留着,他说留着吧,万一以后有人问,有个东西能对上。
他把布包重新塞好,拍了拍麻袋,转身往外走。手电的光在门口停了一下,照在登记册翻开的那一页上。上面有他早上写的字:夜间巡查,无异常。
这五个字他写了五年。往后还要写很多年。每一个“无异常”的夜晚,都是上甘岭那些没能回来的人,用命给他换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说,只写。写在粮库的登记册上,一笔一画,落在格子里。
1960年开春,许长友的儿子许卫国在镇小学上二年级。那天下午放学回来,孩子书包还没撂下,就跑到灶房找他娘,说老师布置了作业,要写“我的父亲”。他娘正往锅里贴饼子,头也没抬,说写呗,你爹就在粮库,你去问他。
许卫国真去了。粮库大门敞着,他爹正蹲在院子里修手推车,轱辘卸下来搁在膝盖上,拿锤子敲辐条。许卫国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爹,你打过仗没?”
许长友手上没停,锤子落下去,“打过。”
“打死过敌人没?”
“你问这个干啥。”
“老师让写作文,说父亲的事迹。咱班王小明他爹是铁匠,给志愿军打过马掌,老师表扬他了。我说我爹也在粮库,老师就笑,说那你写你爹在粮库的事就行。”
许长友把锤子放下,看了儿子一眼。孩子八岁,瘦,眉眼随他娘,但蹲着的时候两条腿并得紧,脚后跟不离地,是坐不住的样。他想了想,说:“你就写,你爹在粮库看大门,不让老鼠嗑粮食。一粒粮食能蒸一个馍,一个馍能救一个人的命。这就算事迹。”
许卫国撇嘴:“这算啥事迹,王小明他爹还见过马呢。”
“我见过驴。”许长友重新拿起锤子,“驴比马好使。推车。”
他弯腰去装轱辘,腰上那截旧伤别了一下,手一歪,锤子砸在食指上。没出声,就是把手指放嘴里含了一下,接着拧螺丝。许卫国看见了,跑回家跟他娘说,我爹手砸了。他娘正在揭锅盖,腾出手来从柜顶上摸出一小瓶紫药水,说:“搁下吧,等你爹回来抹。”
许长友晚上回家,紫药水搁在炕桌上,他没用。第二天早起,指头肿了一圈,他拿布条缠了缠,照常去粮库。走到半路碰见老孙,老孙说县里来电话,让许长友去趟县医院,说省里下来个医疗队,给老复员军人做体检,专门看腰和腿。
“不去。”许长友说。
“人家点名让你去。”
“我腰不疼。”
“你昨儿砸手都砸偏了,还说不疼。”
许长友看了老孙一眼,老孙把嘴闭上了。
医疗队还是在粮库门口把他堵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大夫,二十来岁,说话带南方口音,拿着本子问他哪里不舒服。许长友说哪儿都舒服。女大夫不信,让他弯腰。他弯了。让他转腰。他转了。女大夫拿听诊器听他的腰背,听完皱了眉头,说你这腰里有个东西,得拍片子。许长友说那是弹片,跟了我七年了,不碍事。女大夫说弹片不取出来会发炎,时间长了压迫神经,你老了要受罪的。
“已经老了。”许长友说。
女大夫愣了一下,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时眼眶有点红。她说:“那你至少把手处理一下,肿成这样,感染了要得败血症的。”许长友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食指,确实比昨天粗了一圈,指甲盖下面发紫。
他破天荒听了话,去了趟县医院,把手指头切开排了脓。大夫让他住院观察两天,他当天下午就回粮库了,手指头裹着纱布,拿绷带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照样填登记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格都没落下。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省城。半个月后,那位首长派人送来一封信。信很短,手写的,钢笔字,笔画粗重,压得纸背都凸了:
“许长友同志:医疗队汇报说你不配合检查。你的身体不归你自己管,归那些没回来的人管。这句话你懂。下个月省里组织老战士去北京参观军事博物馆,你必须去。这是命令。另,博物馆里那张照片,你自己去看看,到底该不该挂在那儿。周。”
许长友把信折好,夹进登记册最后一页,压平。那天晚上回家吃饭,他跟媳妇说,下个月出趟门,去北京。媳妇问干啥,他说开会。媳妇没再问,第二天给他烙了一摞饼,又去供销社扯了二尺布,把两个孩子破了的裤子补了补。
火车是夜里十一点的,许长友拎着个灰布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一包烟叶,媳妇硬塞进去的五个煮鸡蛋。到了站台上,发现同行的还有三个人,都是安东县的老兵,一个缺了半条胳膊,一个拄着拐,还有一个看着全乎,但走路时一条腿拖地。四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多话,站台上风大,各人把领子竖起来,缩在棉袄里抽烟。
火车上许长友没睡着。他靠窗坐着,外面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一直看。对面那个缺胳膊的老兵叫刘二柱,两人聊了几句,发现都是四十军的,但不是一个师。刘二柱说五二年在后方医院见过他,问他还记不记得一个姓刘的护士。许长友摇头,说那时候眼睛糊得看不清人。刘二柱说,那护士后来嫁给他了,现在在宽甸卫生所。
“活着就好。”许长友说。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又道,“你比我强,你媳妇是医院认识的,我媳妇是媒人介绍的。”
刘二柱笑了,说你这人说话实在。两人抽了一路烟,天亮时火车过了山海关,许长友把车窗往上推了推,冷风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
到北京是第二天下午。接待的人把他们安排在招待所,说休息半天,明天上午参观。许长友躺不住,下午自己出去走了一圈。走到长安街上,看见迎面过来一队解放军,领头的扛着军旗,后面跟着百十号人,脚步踩得整齐,靴底砸在柏油路上,声音闷闷的。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等人过去了,才发觉自己下意识立正了,脚跟靠得紧,两手贴着裤缝。
回到招待所,刘二柱问他去哪儿了。他说看街。刘二柱说,明天去军事博物馆,你怕不怕。许长友没答,把鞋脱了搁在床边,躺下闭眼。
第二天进博物馆,讲解员是个扎辫子的姑娘,领着他们从一楼开始看。许长友走在最后面,看展柜里的枪,看墙上的地图,看玻璃柜里摆着的一截焦黑的树干,是从上甘岭阵地上挖出来的,旁边说明牌上写着:597.9高地,1952年。他在那截树干前面站了很久。树干上嵌着弹片,密密麻麻,像春天树皮里冒出来的芽。
刘二柱过来拉他,说后面还有。他跟着往前走,上了二楼。
二楼西厅是英雄模范墙。许长友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照片。黑白半身像,二十出头,圆脸,眉毛浓,嘴唇抿着,看着镜头。照片下面一行字:许长友,某部三五七团三营九连副班长,1952年10月牺牲于上甘岭。
他站住了。刘二柱和另外两个人也站住了。旁边还有几个参观的人,有个戴红领巾的小孩指着照片问妈妈,这人怎么牺牲的。妈妈小声说,打敌人牺牲的,英雄。
许长友看着照片上的自己。那件军装他记得,领子硬,扎脖子。拍照那天是入朝之前,在丹东照相馆,班长说照一张寄回家,万一……没说完,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万一打胜了,回来给你媳妇看。后来班长没回来,照片倒是回来了,可他人没回来,这照片就挂到了这儿。
“老许。”刘二柱叫他。
许长友没应。他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那行“1952年10月牺牲”看。10月,他算了算,那是他受伤的日子,弹片打进腰里,在坑道里躺了三天才被抬下去。抬下去的人里有个卫生员,登记的时候问旁边人,这人叫啥,旁边人说许长友,卫生员在本子上划拉几笔就走了。大概就是那几笔,把他划到了烈士那头。
“走吧。”许长友说。他转过身,步子不快,但往外走。
刘二柱在后面撵,说还有别的厅没看。许长友说你看吧,我在门口等你。他下了楼,出了大门,站在台阶上抽烟。太阳挺好,照得博物馆门前的石柱子发白。他抽完一根,又卷了一根,手不抖。
接待的人追出来,说首长交代了,看完要写个感想。许长友说行,回去写。晚上在招待所,他跟服务员借了支钢笔,趴在床上写。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交上去的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照片挂在那儿就挂着吧,让后人知道有这么个兵。我不改了。”
接待的人看了半天,说你这写得太短了,首长要的是感想。许长友说,感想在心里,写不出来。那人还要再说,刘二柱在旁边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他腰上弹片还没取呢,你让他歇着。
回安东的火车上,许长友把那个灰布包袱搁在膝盖上,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他从博物馆服务部买的一枚毛主席像章。回去给儿子别在书包上,许卫国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两圈。
日子接着过。1961年开春,许长友把那块弹片取了出来。手术是在县医院做的,省里医疗队特意又下来一趟,女大夫亲自动的手。弹片跟了他九年,拿出来的时候锈得不成样子,边缘磨圆了,搁在盘子里叮当响。大夫问他要不要留着,他说留着。拿回家洗干净,找了块红布裹上,搁在炕柜最里头。
许卫国问他要那个铁片干啥,他说:“这是你爹的工龄。”
许卫国不懂。许长友也没解释,把柜门关上,说:“写作业去。”
那年夏天,粮库新盖了一排仓房,许长友盯着施工队抹墙,怕他们偷工减料。工头嫌他烦,说一个看大门的管这么宽干啥。许长友也不恼,把工头领到旧仓房,从粮垛缝里抠出那个蓝布包,打开给他看弹片。
“这玩意儿在我腰里待了九年,我比你知道啥叫偷工减料。墙塌了压死人不算,粮食霉了,饿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
工头不吭声了,回去把灰浆比例重新调了。许长友蹲在旁边看,一直看到抹完最后一锨灰。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给他烫了壶酒,说:“你今年四十三了,少管点闲事。”
许长友喝了一口,说:“管完这一排,不管了。”
媳妇没信。果然第二年开春,他又管上了。这回是给粮库后面的空地栽树,说挡风,仓房能少受潮。他带着老孙栽了三十棵杨树,每天早晨挑水浇一遍,浇到入冬。树活了二十八棵,死了两棵,他心疼了好几天。
1963年,许卫国上小学五年级,写作文又写到父亲。这回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他没写粮库,写的是博物馆里那张照片。他没见过那张照片,是他爹喝了酒以后说的。他爹说的时候轻描淡写,说博物馆里挂了一张,回头你去北京自己去看看,别跟人说那是我。许卫国问他,那你到底是牺牲了还是没牺牲。许长友想了想,说:“没牺牲。就是被牺牲过。”
许卫国把这句话写进了作文里。老师看了,批了四个字:意义深刻。把作文贴在教室后墙上,贴了一学期。
许长友知道这事是开家长会的时候。他坐在儿子的座位上,抬头看见墙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老师过来跟他握手,说许卫国爸爸,你这孩子写作文有真情实感。许长友说,那是我儿子瞎编的。老师笑,说编得好。
开完家长会出来,天擦黑。他牵着许卫国的手往家走,路上买了二两花生米,用纸包着,父子俩边走边吃。走到粮库门口,许长友停下来,朝里看了看。新栽的杨树已经比墙头高了,叶子绿得发黑,风一吹哗哗响。
“爹,”许卫国仰头看他,“你那些战友,要是还活着,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在哪个粮库看大门?”
许长友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天黑,看不清孩子的脸,但手攥得紧。
“他们要在,能当粮库主任。”他说。
“那你咋没当主任?”
“我当主任,谁看大门。”
许卫国嘎嘣嘎嘣嚼花生米,没再问。
许长友把最后几颗花生米倒进儿子手心,拍了拍裤子上的盐粒,说:“走,回家。你娘今晚炖白菜。”
父子俩踩着土路往家走,路灯还没亮,但许长友认得路。这条道他走了十年,哪块砖翘了脚,哪个坑积了水,他闭着眼都能绕过去。身后粮库的轮廓在暮色里矮下去,仓房的尖顶顶着最后一点天光,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露出背面的灰白,像无数只手在摆。
许长友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接着走。
1968年冬天,许卫国十六岁,初中毕业在家里待了半年,天天跟着他爹去粮库搬麻袋。搬了三个月,腰上磨出茧子,胳膊粗了一圈,吃饭一顿能造三个饼子。他娘说这孩子算是养成了,他爹说还差点火候。
差什么火候,许长友没说。腊月二十三那天,粮库来了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下来两个穿军装的,找许长友。许卫国正在院子里卸粮,看见他爹跟那两个人站在墙根说话,说了半个钟头,那两人上车走了。他爹回来接着卸粮,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晚饭时多喝了两盅酒。
“爹,那两人干啥的?”许卫国问。
“征兵。”
“征谁?”
“征你。”
许卫国把筷子撂了。他娘手一抖,汤洒了半桌子。许长友不紧不慢把酒盅搁下,说:“你爷当年就是当兵的,我也是当兵的。到你了。”
“你不是不让我当兵吗?”许卫国梗着脖子,“我前年说要去,你拿扫帚把我撵出二里地。”
“前年你十五,枪都端不稳。”许长友从炕柜里摸出那个蓝布包,打开,把弹片搁在桌上。红布衬着锈铁,煤油灯底下泛着暗光。“这个,你带上。到了部队,啥时候觉得撑不住了,拿出来看看。”
许卫国伸手摸了摸弹片,边角磨得圆润,不像刀片那么扎手,但分量沉。
他娘在一边抹眼睛,被许长友看了一眼,把手放下了。那顿饭后半截没人说话,许卫国把剩下的饼子全吃了,吃完站起来说:“我去。”
腊月二十八,许卫国在县武装部换的军装。走那天早上,许长友没去送。他照常去粮库值班,把门岗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日期,然后坐在椅子上抽烟。老孙进来换水,看他脸色不好,问是不是舍不得。许长友说:“有啥舍不得,当兵又不是上刑场。”
老孙说:“你眼圈黑了。”
许长友把烟掐灭,站起来拎着手电去巡库。走到三号仓拐角,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半天没起来。老孙远远看着,没过去。
许卫国到了部队,分到吉林,步兵。头三个月新兵训练,他咬牙挺着,队列、射击、投弹,样样中不溜。班长说他体能不错但反应慢半拍。许卫国没吭声,晚上熄了灯在床上摸那块弹片,手指头搓来搓去。
第二年开春,连队搞夜间拉练,二十公里山路。许卫国背着一杆枪两盘弹带,走到十五公里的时候脚底磨了两个水泡,咬着牙没掉队。到终点时班长拍他肩膀,说行,有股韧劲。他蹲在地上喘气,忽然想起他爹说“撑不住就看看弹片”,他没看,也撑住了。
那年秋天,连队抽人去参加军区大比武。许卫国被选上了,项目是武装越野。练了四个月,天天跑山,膝盖肿了消消了肿,最后正式比武拿了全师第三。领奖那天,主席台上坐着一排首长,他上去敬礼,接奖状,转身时瞥见台下有人指他。后来才知道,那个指他的人姓周,正是当年在粮库门口认出他爹的那位军区首长。
比武结束没几天,连队指导员找许卫国谈话,问他家庭情况。许卫国如实说了,说到他爹在安东县粮库看大门,指导员翻着一份材料,越翻眉头越紧。
“你爹叫许长友?”
“对。”
“安东县前阳粮库?”
“对。”
指导员把材料合上,看了他半天,说:“你爹的事,组织上知道了。昨天军区来电话核实,说你是许长友的儿子。你爹当年在上甘岭的事,军区一直在找原始记录。现在要给你爹补发功勋材料,连队需要你配合填个表。”
许卫国没反应过来。指导员又解释了一遍,说当年他爹那个副班长,打得硬,掩护全班撤,自己差点没下来。这事原先只有战友口述,没有书面证据,现在找到当年连队司号员留下的日记,里头记了这事,时间地点对得上。
“你爹那个弹片,还在不在?”指导员问。
“在家搁着。”
“让你家里寄过来,军区要做鉴定,完了跟日记一起放进档案。”
许卫国当晚写了封信寄回家。半个月后他爹回信了,就一页纸,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弹片给了你。你要用就寄回来,不用就搁你那儿。鉴定不鉴定我都是粮库看大门的。别耽误训练。爹。”
许卫国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那枚弹片他没寄,搁在床头柜里。同宿舍的兵问他那铁片干啥用的,他说压箱子。
1969年冬天,许卫国入了党,提了班长。他把消息写信告诉家里,他爹回信更短:“好好干。别学我。”
许卫国看着“别学我”三个字笑了半天。排长凑过来问笑啥,他说我爹让我别学他,可我已经学了。
排长问学啥了。许卫国说,我爹当年在战场上,该他撤的时候他往前顶,该他往前顶的时候他趴着不动。我琢磨了好几年才明白,他不是不勇敢,他是把勇敢用在该用的地方。
排长没听太懂,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1970年春天,许卫国第一次探亲回家。到家那天是傍晚,他爹还没下班。他背着行李走到粮库门口,看见他爹正蹲在地上修门槛,木头糟了,换了根新的,拿刨子推平。许卫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喊了声:“许长友同志。”
许长友抬头,眯眼看了看,又低下头推刨子,说:“回来了。帮我把那边钉子递过来。”
许卫国把行李往地上一搁,蹲下来递钉子。父子俩把门槛修好,天也黑透了。往家走的路上,许长友问他部队咋样,他说挺好。问他能吃饱不,他说能。问他弹片还在不,他说在,搁宿舍压箱子呢。
许长友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说:“压箱子就压箱子,别老拿出来看。看多了容易想多。”
许卫国笑了:“你咋知道我看?”
“我当年也看。”许长友说,“看了九年。后来不看了,因为看也白看,腰该疼还是疼。”
到家门口,他娘迎出来,一把把许卫国搂住,眼泪蹭了他一脖子。进了屋,炕桌上摆了四个菜,烫了酒,他爹坐主位,给自己倒了一盅,又给许卫国倒了一盅。
“部队上能喝酒不?”许长友问。
“能喝,有纪律。”
“那就喝一盅,在家不讲究纪律。”
两人碰了盅。许卫国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他爹看着他的样儿,忽然笑了。许卫国很少见他爹笑,记忆里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爹笑的时候嘴往左边歪一点,右边那颗虎牙露出来。
“爹,”许卫国趁他高兴,问了一句憋了两年的话,“你后悔不?当年要是留在部队,现在起码是个团长。”
许长友把酒盅搁下,拿筷子夹了块白菜帮子嚼。嚼完了说:“我要是团长,粮库谁看大门。你替我看?”
许卫国说:“那你让组织调个团长来看大门啊。”
“团长看大门,那看大门的干啥去?当团长?他会吗?”许长友把筷子一搁,“人呐,别琢磨自己没占着的位置。占着了,就是你的,好好干。没占着,就别惦记。我要是当年留在部队,你娘谁照顾?你姥爷瘫了三年,端屎端尿不是我?你娘一个人能行?”
许卫国不说话了。他娘在旁边给他夹菜,小声说:“你爹喝了酒话多,别跟他顶。”
那晚许长友喝到第三盅就不喝了,说腰疼,上炕躺着。许卫国收拾桌子,他娘洗碗。忙完了,他娘从柜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那块弹片。
“你爹让我寄给你,我没寄。”他娘说,“你带上,放身上,别搁箱子底。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许卫国接过来,红布换过了,新的,针脚缝得细。他把弹片揣进上衣口袋,第二天归队时,在火车上摸了一路。那块铁被体温捂热了,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回到连队,他把弹片从红布里倒出来,拿砂纸把锈磨了磨,露出铁本色,找了根绳拴上,挂脖子上了。战友们问挂的啥,他说家传的。
那年夏天部队拉练,路过一个村子,看见地头有个老汉赶牛犁地,牛不肯走,老汉拿鞭子抽,抽一下骂一句。许卫国带队从地头过,多看了一眼,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那老汉骂的是:“你他娘的,当年老子扛枪打老美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许卫国站住了。回头跟班长说,我去帮着赶两圈。班长说赶啥,走你的。许卫国说,那牛我看着眼熟,我爹使的也是这品种。
他下地帮老汉把牛赶了两圈,地犁完了,老汉递了根烟,问是哪个部队的。许卫国说了。老汉问,你爹干啥的。许卫国说,粮库看大门的。老汉撇嘴,说看大门的不如种地的。
许卫国没接话,拍了拍牛脖子,归队了。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老汉还杵在地头,牛在边上甩尾巴。他忽然想起他爹蹲在粮库门口修门槛的样子,觉得跟那老汉也差不到哪儿去。都是干活的人,一个使牛,一个使刨子。
晚上宿营,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爹不是英雄,他是干活的人。英雄在墙上挂着,干活的人在地上站着。我想站着。
写完撕了,觉得太酸。重新写:今日拉练二十五公里,脚底一个泡。帮老乡犁地两圈。弹片硌得胸口疼,得换个布袋装了。
后来那个布袋是他娘寄来的,粗蓝布缝的,跟他爹当年裹弹片的一模一样。
1973年开春,许长友的腰彻底不行了。
先是早上起来穿袜子够不着脚,得坐在炕沿上,把腿扳上来穿。后来发展到巡库走半圈就得扶着墙歇一气。老孙劝他去医院,他说老毛病了,躺两天就好。躺了两天没见好,反而连炕都下不来了,一翻身腰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往里捅。
他媳妇这回没听他的,直接给部队拍了电报。
许卫国接到电报时正在连队搞春训,看完电报找连长请假。连长批了七天,他连夜坐火车往家赶,第二天下午到的安东县。进家门一看,他爹趴在炕上,腰上敷着热毛巾,旁边搁着半碗凉了的小米粥,没动。
“咋不喝?”
“喝了怕尿,起不来。”
许卫国把行李一撂,蹲在炕沿边上,伸手去摸他爹的腰。许长友一激灵,说别碰,碰一下疼半天。许卫国缩了手,问县医院咋说。他娘在旁边抹眼睛,说去了,大夫让拍片子,片子出来一看,说弹片取晚了,里头长了个脓包,压着神经,得去省城做手术。
“那就去省城。”
“你爹不去。说省城花钱多,熬两天脓包自己破了就好了。”
许卫国扭头看他爹。许长友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了句:“我自己的腰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屁。”许卫国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转完了又蹲回炕沿边,“爹,我背你去。”
许长友没吭声。
“你不去,我就叫粮库的老孙头来,让他套驴车,把你拉去。你要是不嫌丢人,我让全粮库的人都来看,许长友让儿子背着上医院。”
炕上安静了半分钟。许长友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斜眼看他儿子,说:“你翅膀硬了。”
“随你。”
许长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了咧嘴,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笑的,说:“行,去。但你背我出村的时候走小道,别走大道,我不想让老周家看见。”
许卫国背着他爹走小道去的县汽车站。他爹趴在他背上,瘦得硌人,肋骨一根一根顶着他后脊梁。许卫国想起小时候他爹背他去镇上看病,那时候他爹的背宽,走起来稳稳当当,他在背上能睡着。现在轮过来了,才知道背人的人得绷着劲,不能晃,晃了背上的人疼。
省城医院的大夫看了片子,说马上住院,当天下午就安排手术。许长友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攥着许卫国的手腕说:“你等会儿进去跟大夫说,那脓包切了就行,别顺带把我腰上别的零件动了。我还得回去看大门。”
许卫国说:“你先把命保住再说大门。”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脓包切了,清理出一小堆坏死的组织,弹片在里头裹了九年,周围长了一层包膜,连包膜一起剜了出来。大夫把切下来的东西装盘子里端出来给家属看,许卫国看了一眼就让他端走了,他娘胆子小,看不得这个。
许长友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几点了。许卫国说晚上八点。他爹闭着眼算了算,说这个点该巡库了。许卫国说你消停待着吧,粮库有老孙。他爹不放心,说老孙巡库光走大面,仓房拐角他不细看。许卫国说那我今晚替你去。他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说行,你替我去,三号仓后墙根底下有个排水沟,看看堵没堵。
许卫国真去了。晚上从医院出来,坐末班汽车回了县里,直奔粮库。老孙正在值班室打盹,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许卫国拿了手电和钥匙,按他爹的路线走了一圈,走到三号仓后墙根底下,蹲下来看排水沟,还真堵了,烂叶子烂泥糊了一沟。他找了根铁棍捅了半天,捅通了,回值班室在登记册上写:三号仓排水沟疏通,许卫国代。
第二天早上把登记册带到医院给他爹看。许长友举着册子看那行字,看了两遍,说:“字写得比我强。”
“部队练的。”
“代班费给你,一天一块二。”
“不要。”
“不要不行,公家的钱,得走账。”
许卫国笑了,说行,那你记着,回头从你工资里扣。
许长友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媳妇每天送饭,小米粥鸡蛋羹轮着来。许卫国请的假到了,临走前一天晚上跟他爹在病房里说了半宿话。
“爹,有个事跟你说。”许卫国坐在病床边的小凳上,手插在裤兜里,摸那块弹片,“部队要提我当排长了。”
许长友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提就提。”
“提了就得签三年,三年之内不能转业。”
“那不挺好。”
“我寻思,我要是签了,离家远,你跟我娘这边……”
“你娘有我。”许长友截断他,“我腰好了还回去看大门。你操这个心干啥。”
许卫国没说话。病房里灯暗,他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许长友自己开口了:“你爷当年把我送部队,就说了一句话,说去了就别惦记家。我这些年是这么干的。你也是。”
“你那是打仗,现在又不打仗。”
“不打仗就不需要人了?”许长友侧了侧身,腰上刀口还没长利索,动一下扯得慌,他皱着眉缓了缓,“你当排长,手底下三十几号人,跟你当年在家跟我搬麻袋一个道理。你把那三十几号人带好了,别出事,比你回来帮我修门槛强。”
许卫国把弹片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手心里搓。许长友看见了,说:“还留着呢。”
“娘给的。”
“留着吧。”许长友说,“回头你有了儿子,传给他。让他知道,他爷腰里取过这么个玩意儿。”
许卫国把弹片揣回去,站起来给他爹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爹,我明天走,你出院的时候让老孙套车来接你,别自己走。”
“知道了。”
“回去别急着巡库,先在家躺够十天。”
“你管得宽。”
“我随你。”
许长友在枕头上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门口。许卫国关灯出去了。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他爹大概又爬起来了,在摸床头柜上的水杯。
许卫国回了部队,签了三年,当了排长。他娘写信来说他爹出院了,在家躺了四天就躺不住了,第五天偷着去粮库转了一圈,被老孙告了状,娘发了脾气,爹认了错,保证一天只去上午半天。
信末他娘加了一句:你爹把弹片找出来了,搁在炕柜上,说是等你回来拿。
许卫国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摸了摸脖子上挂的那个蓝布包。弹片在里头,隔着布,贴着肉。他又想起他爹那句话:传给他,让他知道。
那年冬天,部队拉练到吉林东部,在一个山沟里扎营。夜里站岗,零下二十几度,许卫国裹着大衣在哨位上跺脚,忽然听见远处的山梁上传来火车声。轰隆隆的,闷闷的,在夜里传得特别远。他想起安东县,想起粮库门口那条土路,想起他爹蹲在地上修门槛的样子。火车大概是跑在通化到丹东的线上,不知道车上有没有人也在往家赶。
他摸出弹片捏了捏,铁疙瘩冰手。揣回去,搓了搓脸,接着站岗。天亮换哨的时候,他在哨本上写了一行字:夜间无异常,气温零下二十三度,东南方向有火车通过。
字迹方正,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跟他爹当年在粮库登记册上写的一模一样。
1976年秋天,许长友退休了。
粮库给他办了个欢送会,就在值班室里,桌上摆了瓜子花生,一人一个搪瓷缸子喝茶。县粮食局来了个副局长,念了张纸,说许长友同志在粮库工作二十三年,兢兢业业,一粒粮食没丢过,特此表扬。念完了带头鼓掌,大家跟着拍了几下巴掌。许长友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直,手搁在膝盖上,听完说了句:“粮库那三十棵杨树,今年该剪枝了,不剪明年长不高。”
副局长愣了一下,说树的事回头安排。许长友说:“剪枝得赶在落叶之前,过了霜降就晚了。”
副局长说好好好,记下了。
散会后许长友把钥匙交了,值班册子翻到最后一张,签上名,写了个“交”字。老孙接过去,说你这就走了?许长友说走了,明天不来了。老孙跟在他屁股后头送到大门口,说你有空回来看看。许长友说看啥,又不是搬家,我家就在后头那条街,你天天从我门口过。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许长友照常醒了。穿好衣裳要出门,走到院子里才想起来,不用去了。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会儿神,回屋把炉子捅开,烧了壶水,泡了茶,坐在炕沿上喝。他媳妇还没起,隔着门帘问咋了。他说没咋,喝茶。他媳妇翻了个身说,你上班去啊。他说不去了,退休了。他媳妇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句,那你把院墙根底下那堆劈柴码了。
许长友真去码劈柴了。码到一半,许卫国回来了。
许卫国是昨天夜里到的,坐的夜车,天亮前在县站下的车。他没提前写信说,想给家里来个突然袭击。进了院门看见他爹在码劈柴,站在门口就笑。
“你笑啥?”许长友直起腰。
“我笑你码个劈柴也跟站队似的,横平竖直。”
许长友低头看了看自己码的柴垛,确实方方正正,跟刀切的一样。他说:“你回来咋不说一声?”
“说了你跟我娘又得忙活。”许卫国把背包撂在门槛上,从里头往外掏东西:两瓶吉林产的白酒,一包木耳,一包松子,还有一件军大衣。最后掏出来一个红布包,递给他爹。
许长友接过来打开,里头是那枚弹片。红布换了新的,弹片擦得锃亮,边上拿细砂纸打磨过,一点锈都没了。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磨它干啥,磨亮了也不值钱。”
“你当年不是说传给我儿子吗,我寻思先传给你,让你保管几年。”
“你儿子呢?”
“还没生。”
“那你传个屁。”
许卫国嘿嘿笑,说快了快了。他去年结的婚,媳妇姓林,在部队医院当护士,两人处了一年多。这回他回来探亲,过完年媳妇也来,算是补办个酒席。
许长友把弹片搁进炕柜,说:“那等你媳妇来了,把弹片给她看。让她知道你爹腰里别过这玩意儿,以后吵架让着她点。”
“我让着她,她可不让着我。”
“那你活该。”
爷俩码完劈柴,进屋吃饭。他娘炒了鸡蛋,热了昨夜的剩饼子,又切了盘咸菜丝。许卫国吃着饭跟他爹说,部队明年可能调防,往南边去,具体去哪儿还没定。许长友问,南边是哪儿。许卫国说,大概是广西云南那边。许长友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半天没咽,最后说:“那地方热,蚊子多,你让你媳妇给你多备点清凉油。”
“我媳妇在吉林,不跟我走。”
“那你们两口子分着?”
“部队家属都这样,等安顿好了再想办法。”
许长友不说话了。吃完饭他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跟许卫国说:“你走的时候,把弹片带上。我不替你保管了。”
“咋了?”
“你上回说,南边蚊子多。万一那边有点啥事,弹片搁你身上,比搁我这儿管用。”
许卫国看着他爹。他爹站在灶间门口,手插在袖筒里,脸上没啥表情,但嘴抿得紧,跟当年送他去当兵那天一模一样。
“行。”许卫国说,“我带上。”
那年冬天,许卫国的媳妇林秀芝来了。矮个儿,圆脸,说话带点吉林口音,手脚麻利,进了门就帮她婆婆做饭,一点不认生。许长友看了两天,跟儿子说:“这媳妇行,比你娘当年强。你娘头回来我家,坐炕沿上不敢动,筷子掉地上都不敢捡。”
他媳妇在灶房听见了,隔着门帘喊:“爹,你背后说我坏话。”
许长友把嘴闭上了。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家里炖了只鸡,许长友把老孙叫来一起喝了两盅。老孙说粮库今年收成好,苞米堆得冒尖。许长友说那杨树你剪枝了没。老孙说剪了,按你说的,霜降前剪的,剪了二十八棵,剩两棵没剪,我看那枝不密就没动。许长友点点头,说行,会看枝了,算我没白教。
喝完酒,老孙走了。许长友盘腿坐在炕上,从柜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他攒的钱。他数出五十块,递给许卫国:“拿着,回去给你媳妇扯身衣裳。结婚我没去,算补的。”
许卫国没接,说我有钱。许长友说,你的钱是你的,这是我的,拿着。许卫国接过来,揣兜里。他爹又说:“明年生了孩子,不管男女,抱回来住一阵。你娘想孙子想得不行了,天天念叨。”
“念叨你咋知道?”
“你娘念叨的时候面朝墙,当我听不见。”
过完年许卫国两口子走了。许长友送到大门口,跟往常一样,站那儿看儿子走远。许卫国走到巷子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爹还站着,手插在袖筒里,腰板挺着,头顶的杨树刚冒了芽,枝条上挂着一层薄霜。
回到部队,许卫国把弹片又挂脖子上了。林秀芝看见了问是啥,他说家传的。林秀芝伸手摸了摸,说你这家传的怎么是块铁。他说你甭管,反正是好东西。
1977年秋天,林秀芝生了个闺女。电报打到部队,许卫国拿着电报跑到连部给家里打电话,县总机转了半天,接电话的是老孙。老孙说,你爹在你家呢,我去叫。等了五分钟,许长友来接电话,嗓门大,震得听筒嗡嗡响:“生了?”
“生了,闺女。”
“闺女好。”许长友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多重?”
“六斤二两。”
“那不小。你媳妇咋样?”
“挺好。”
“那就行。”许长友又顿了顿,“名字起了没?”
“还没,想让你给起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许卫国以为线断了,喂了两声。许长友说:“叫许念吧。想念的念。”
“哪个念?”
“怀念的念。”
许卫国握着听筒,没说话。他爹在那头咳了一声,说:“你要觉得不好听就自己起,我就随口一说。”
“行,就叫许念。”许卫国说,“挺好的。”
挂了电话,他回宿舍跟林秀芝说了。林秀芝抱着闺女念叨了两遍名字,说挺好,念啥。许卫国说,念她爷爷腰里那块铁。
1978年开春,许卫国带着林秀芝和许念回安东县探亲。许长友头一回见孙女,抱在怀里不敢动,胳膊僵得跟两根木头似的,嘴里说这孩子咋这么软。他媳妇在旁边说,你当年抱卫国也这样,连换尿布都不敢下手。
许长友抱了一会儿,把许念搁在炕上,从柜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他递给林秀芝,说这是当年他娘留给他的,一直没舍得打,现在给孙女打了一对镯子。
林秀芝接过来看了,镯子上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做工粗,但沉。她说谢谢爹。许长友摆摆手,说甭谢,你养她这么大不容易。
那天晚饭后,许长友坐在院子里乘凉,许念在屋里哭,林秀芝哄着。许卫国搬了个板凳坐他爹旁边,递了根烟。许长友接过来没点,在手里转着。
“爹,南边的事定了。明年开春我们师可能拉上去。”
许长友手里的烟停了。过了一会儿,他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说:“上去就上去。你当排长的,手底下那些人,你都得看好了。”
“知道。”
“你那个弹片,还在不?”
“在。”
“那就行。”许长友把烟灰磕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你爷送我去打老美的时候,跟我说,去了就别惦记家。我这辈子最怕听这句话。我送你当兵的时候跟你说了没?”
“没。”
“那我也不说。”许长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你要惦记家,就写信。写不了字就托人捎个话。啥都没有,就好好待着,等打完回来。”
他进了屋,把门带上。许卫国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他爹跟他娘说:“把柜里那瓶酒拿出来,明天给卫国带走。”
他娘问:“那酒你不是存了好几年了?”
“存着也是存着,他走的时候带上,到那边喝。”
许卫国把烟头掐灭在墙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挺亮,跟小时候在粮库门口看的一样。他想起他爹蹲在地上修门槛的样子,又想起博物馆里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还年轻,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但知道了也没啥用,该走的路还得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回屋睡觉去了。
1979年2月17日,天还没亮,许卫国所在的部队从广西水口关出境。
出发前一夜,他在帐篷里给家里写了封信。信很短,就几句话:爹,娘,我上去了。秀芝那边我已经写了信,你们不用惦记。等打完回来,我带念儿去粮库看杨树。写完把信交给留守处的战友,说到时候要是……战友打断他,说别废话,赶紧揣好,打完自己寄。
许卫国把信揣进上衣口袋,跟那个蓝布包挨着。弹片贴着胸口,布包外面又套了一层防水布,是他媳妇缝的,针脚密实。他摸了摸,硬的,还在。
出境那天走的是山路,天黑路滑,前头的人踩掉一块石头,后头的人就得侧身躲。许卫国走在队伍中间,排里三十几号人,他隔一会儿回头数一遍,数到最后一个才接着走。天蒙蒙亮时翻过一道山梁,底下是个村子,有几间茅草房,静悄悄的,没人。连长传下话来,说快速通过,不要停留。许卫国带着人小跑穿过村子,跑到村尾时看见路边倒着一头死猪,身上中了枪,血淌了一地。他多看了一眼,旁边的战士问排长咋了。他说没事,跟紧。
头几天打的是穿插。部队像一把刀子往里捅,路上遭遇了几次,都是小股,打散了接着走。许卫国他们排运气好,没摊上硬仗,就是累,天天走山路,脚上泡摞泡。到第七天,师里传下命令,说前面有个高地,越军一个连守着,卡住了补给线,必须拿下来。任务分到他们营。
营长把各排长叫到前头看地形。高地不高,但坡陡,顶上修了工事,机枪火力压着底下一条土路。营长说,二排从正面佯攻,三排绕后,一排当预备队。许卫国是二排排长。
晚上他在猫耳洞里擦枪,副排长凑过来问,排长,明天咋打。许卫国说,正面佯攻是假打,真打在后头。咱把动静闹大,把机枪火力引过来,给三排争取时间。副排长说那咱不就是靶子。许卫国说,靶子也有靶子的打法,分散开,利用地形,别扎堆。他想了想又说,你带一组,我带一组,间隔十五米,交替掩护。
第二天拂晓打响。许卫国带一个组从左侧坡往上摸,摸到半山腰,顶上机枪响了,子弹打在石头上溅火星。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喊了一声投弹,组里三个人一人甩了一颗手榴弹上去,炸起一股烟。趁着烟没散,他往前蹿了几米,换个石头接着趴。右边副排长那组也在动,枪声炒豆子似的。
打了半个钟头,三排那边枪响了。许卫国听见后山传来冲锋枪的声音,知道绕上了。他扯着嗓子喊,冲!带着人就往上顶。冲到离山顶还有二十来米时,顶上扔下来一颗手雷,落在他前面三四步远,滋滋冒烟。
许卫国记得他当时没想别的,就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手雷炸了,气浪掀得他翻了两个跟头,左胳膊一下子就麻了,啥也感觉不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烂了,里头往外冒血。他拿右手按住,接着喊冲。排里的人从旁边过去了,往上顶,山顶上响了一阵枪,然后有人喊,上来了上来了。
战后清点,他们排伤四个,没死的。副排长胳膊上挨了一块弹片,卫生员给包上了。许卫国左小臂被弹片削了一道口子,不深,但长,缝了八针。卫生员给他缝针的时候说,排长你这伤不下火线,评个功没问题。许卫国说,功不功的再说,你先给我包紧点,别渗血。
包扎完了,他蹲在战壕里抽烟,手抖。不是疼的,是刚才那阵劲过了,浑身松下来,控制不住。他摸了摸胸口,蓝布包还在,弹片还在。防水布磨破了一个角,但布包没散。
打完这一仗,部队往前推进了十几公里,在那高地后面一个山坳里休整了两天。许卫国趁着有空,把兜里那封信掏出来看了看,纸折的地方磨得快断了,字还看得清。他找通信员要了张新纸,把信重抄了一遍,添了几句:爹,娘,我这边挺好,打了一仗,没事。胳膊上蹭破点皮,已经好了。秀芝那边我写了信,你们别挂念。念儿乖不乖?
写完交给通信员,说等能寄了就寄。
通信员接过去揣好,问排长,你爹干啥的。许卫国说,粮库看大门的。通信员说,那跟我爹一样,我爹在公社看水管站。许卫国笑了,说那你家比我家强,水管站清闲。通信员说,清闲啥,天天扛锨挖沟。
后来那封信寄到家是四月初。许长友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看邮戳是广西那边,手先抖了一下。拆开看完,把信递给媳妇,说没事,蹭破点皮。他媳妇看完信,抹了把眼睛,说这孩子也不知道多写几句。许长友说,多写啥,能寄信就是没事。
那天晚上许长友多喝了二两酒,喝完了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媳妇出来叫他睡觉,他说你先睡,我坐会儿。他媳妇回屋了,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老孙第二天早上路过,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打盹,问咋了。他说没咋,昨夜看星星看晚了。老孙说星星有啥好看的。许长友站起来活动腰,说你不懂。
仗打完是三月中旬。部队撤回国,在边境上休整了一个月。许卫国胳膊上的伤结了疤,弯胳膊时有点绷,但不碍事。他评了个三等功,奖章发下来他揣兜里没戴,说等回家给他爹看。
回到营房是四月底。林秀芝带着许念从吉林赶来探亲,许念一岁半,会走了,摇摇晃晃在营房里到处窜。许卫国把她抱起来举高高,举了两下胳膊疼,龇了龇牙。林秀芝问咋了,他说没事,伤疤抻了一下。
晚上孩子睡了,两口子坐在床边说话。林秀芝摸着他胳膊上的疤,说下回别冲那么前。许卫国说我是排长,我不冲前谁冲前。林秀芝说那你想想我跟念儿。许卫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冲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想着把事办了。林秀芝拿拳头锤了他一下,说你们家人都一个德行。
许卫国乐了,说我们家啥德行。林秀芝说,你爹当年也是,腰里揣着弹片还去巡库,拦都拦不住。你也是,胳膊缝了八针还接着往上冲。你们老许家是不是祖传的愣头青。
许卫国想了想,说大概吧。
那年秋天,许卫国带着林秀芝和许念回安东县。火车到站是下午,他爹没来接,他娘来了,抱着许念亲了半天。到家一看,许长友在院子里劈柴,袖子挽着,胳膊上沾着木屑。
许卫国把背包撂下,掏出那枚三等功奖章递过去。许长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铜的?许卫国说铜的。许长友说值不了几个钱。许卫国说那你还要不要。许长友把奖章搁在炕柜上,跟那个蓝布包并排放着,说搁这儿吧,以后念儿长大了给她看,说你爹也打过仗。
晚饭桌上,许长友破天荒给许卫国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碰杯的时候许长友说了句:“仗打完了,往后该干啥干啥。别老想着战场上那点事,过日子实在。”
许卫国喝了酒,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许长友领着许卫国去粮库转了一圈。杨树长高了,枝繁叶茂,把半个院子遮得阴凉。老孙正在晒粮,看见他们爷俩进来,扯着嗓子喊:“许卫国,你那个排长当得咋样?没给你爹丢人吧?”
许卫国说:“凑合。”
老孙说:“凑合可不行,你爹当年看大门看了二十三年,一粒粮没丢过。你这排长也得看好了,别丢人。”
许长友在旁边说:“他丢不了。他兜里揣着弹片呢。”
老孙凑过来问啥弹片。许长友把许卫国兜里的蓝布包掏出来,打开给老孙看。老孙看了半天说,这不就是块铁吗。许长友说,就是块铁,管用就行。
许卫国把弹片收回去揣好,心里想,他爹这辈子说话就这个路数,拐着弯抹着角,但意思都在里头了。跟粮库的登记册一样,一行一行写得平平淡淡,可每一笔都有分量。
1984年秋天,许念六岁半,上学前班。开学第三天,老师让小朋友轮流上台说自己家里的大人,轮到许念,她站起来说:“我爷爷是看大门的。”
底下小孩哄笑。有个男孩说看大门的算啥大人。许念又说:“我爷爷腰里有铁片。我爹也有。我爹打过仗。”
这回没人笑了。老师让许念坐下,说回头请你爷爷来学校讲讲。
许念回家就把这事跟她爷爷说了。许长友正在院子里晾萝卜干,听完说:“讲啥?我不会讲。”
“你随便讲,讲你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有啥好讲的。”
许念不干,缠了他三天。第四天早上,许长友把许念送去学校,顺道跟老师打了个招呼,说孩子瞎说的,别当真。老师是个年轻姑娘,姓陈,刚从师范分来,说大爷你就随便说说,孩子们爱听故事,你就讲讲以前在粮库咋抓老鼠也行。
许长友想了想,说那行,明天下午我过来。
第二天下午他真去了。穿了件洗得干净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进门之前把鞋在门口蹭了三遍。教室里三十几个小孩坐得整整齐齐,许念坐在第三排,看见他进来咧着嘴笑。
陈老师搬了把椅子让他坐。许长友不坐,站着。他从兜里掏出那个蓝布包,搁在讲台上,打开,弹片露出来,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这个是啥,谁知道?”他问。
底下小孩瞪着眼看。有个胆子大的说,是铁片。许长友说,对,是铁片。这是我从腰里取出来的,在我身上长了九年。我年轻的时候当过兵,这块铁片是炮弹上崩下来的,打进我腰里,我带着它从朝鲜回来,后来在粮库看大门,它就在我腰里搁着。阴天疼,下雨疼,扛麻袋使大劲也疼。后来大夫给我取出来了。
“疼不疼?”底下有小孩问。
“咋不疼。”许长友说,“疼的时候我就想,我那些战友,有的连疼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疼着,说明我还活着。活着就得干点事。我干了啥呢?看了二十三年大门,粮库一粒粮没丢过。你们现在吃的苞米面,说不定就有我当年看着的粮。”
小孩们听懂了后半截,因为苞米面他们天天吃。
陈老师在旁边说,许念爷爷还上过军事博物馆的英雄榜呢,照片挂在里头。底下小孩又哄了一声,扭头看许念。许念脸红了,但坐得直直的。
许长友摆摆手说,照片挂在那儿是让后人知道有这回事,不是让你们学。你们现在要学的是好好念书。念好了书,将来干啥都行,别学我蹲粮库看大门。
“为啥不能学你看大门?”有个小孩问。
“因为现在大门不用人看了。”许长友说,“现在有监控,有警报器。你们将来干的事,比我干的那些事高级。”
讲完了,陈老师带头鼓掌。许念跑上来抱住他的腿,他低头摸了摸孙女的脑袋,说行了行了,回去坐着。
从学校出来,许长友直接去了粮库。老孙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他进来说你咋来了。许长友说,走顺脚了。他站在杨树底下看了看,树又长高了,当年栽的时候才一人多高,现在比仓房顶还高出一大截。老孙说,今年又剪了一遍枝,树冠都长圆了。许长友说,你剪枝的手艺比我强了。老孙嘿嘿笑,说跟你学的。
两人蹲在墙根晒太阳。老孙问,听说你去学校讲课了?许长友说,讲个屁,就是给孩子看看那块铁。老孙说,这招好,比讲道理管用。许长友说,我就是觉得,孩子得知道他们现在吃的粮、过的日子,是有人拿命换的。知道了就行了,不用天天挂在嘴上说。
老孙递了根烟过来,许长友没接,说戒了。老孙说啥时候戒的?许长友说,卫国打完仗回来那年。他让我戒的,说对身体好。我说我抽了三十年了你让我戒。他说你试试。我试了,试了半个月难受得不行,后来一想,他打仗都敢去,我戒个烟还不敢?就戒了。
老孙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说你这人,一辈子就服你儿子。许长友说,我谁也不服,我服道理。啥事有道理我就听。
这话传到许卫国耳朵里是半个月后。他当时已经调到师部当参谋了,给家里打电话,许念接的。许念说爷爷去学校讲课了,讲弹片的事。许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你爷爷这辈子头一回上台讲话吧。许念说,讲得挺好,我同学都说你爹是英雄。许卫国说,你咋说的。许念说,我说我爷不是英雄,我爷是看大门的。许卫国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这话说得对。
1985年,许卫国转业了,分到丹东市粮食局。他本来能留部队,但他自己打的报告。林秀芝问他为啥,他说,我爹当年把活着的名额让给别人,我寻思我也该让让。林秀芝说,你让啥了。许卫国说,让位置啊,我不走,底下人咋上来。再说我爹年纪大了,我娘一个人伺候不过来,我回去近点,能搭把手。
林秀芝没反对。两口子带着许念搬到丹东,离安东县一个小时车程,每周末回去看老人。
许卫国回去那天,许长友在院子里等他。爷俩坐在劈柴垛旁边,一人一个小板凳,跟当年一样。许长友说,转业了?许卫国说,转了。许长友说,干啥?许卫国说,粮食局,管调拨。许长友说,那跟我当年差不多,我看库,你调粮,一条线上的。许卫国说,比你那会儿复杂,现在有指标,有账,有报表。许长友说,那你得看细点,别出错。
许卫国说知道了。
许长友又问,弹片呢?许卫国从脖子上摘下来递过去。许长友接过来掂了掂,说磨得都没棱角了。许卫国说,戴了六年,出汗磨的。许长友还给他,说接着戴。等你闺女大了,给她。许卫国说,她一个丫头,戴这个干啥。许长友瞪了他一眼,说丫头咋了,丫头就不能知道她爷她爹干过啥?
许卫国把弹片收好,说行,等她再大点给她。
1986年开春,许长友得了场肺炎,在县医院住了十天。许卫国从丹东赶回来伺候了五天。出院那天,许长友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等车,跟许卫国说:“你那个粮食局,管不管粮库维修?”
“管一部分。”
“那前阳粮库的仓房该修了。三号仓的房梁叫虫蛀了,我跟老孙说过两回,他打报告上去没人批。你回去问问,能批就批,不能批就再打报告。”
许卫国看着他爹,说:“你退休了,还管这事?”
“退休了才敢说。”许长友说,“我上班那会儿说,人家说我管得宽。现在我不在那儿干了,我说句公道话,你们总得听吧。”
许卫国当天下午就给局里打了电话。一个月后批下来了,三号仓翻修,换了新梁。老孙打电话告诉许长友,说新梁是松木的,刷了桐油,香得很。许长友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说行了,以后别找我了,我彻底退休了。
挂了电话,他媳妇在旁边说,你这回真不管了?许长友想了想,说:“杨树该浇春水了,回头你提醒我给老孙说一声。”
他媳妇拿他没办法,翻了个白眼进灶房做饭去了。
许长友坐在院子里,春天的太阳晒得人犯困。他闭着眼眯了一会儿,梦见自己还在粮库值班室里填登记册。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日期是今天,天气晴,无异常。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写到“许长友”的签名时醒了。
睁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杨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腰,走到院墙根底下,把那堆劈柴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跟当年码的一模一样。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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