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00多亩地。这个数字我在心里算了不止一遍。
苗子已经全部订完了,从甘肃一路向东,灵台、泾川、彬县、长武、永寿、乾县、礼泉、旬邑、淳化,再到武功、眉县,十来个县市的地块,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分布图来。每一片地谁家的、几亩、什么朝向、浇水方不方便,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入秋之后我开始睡不着觉。半夜醒来翻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一遍一遍看未来半个月的气温走势。陕北那边已经开始降霜了,再往东走,地温降得比人感觉到的更快。
酸枣苗子什么时候入土,入土时候墒情怎么样,这些事等天冷了再想就来不及了。
我先跑了一趟彬县。老张的地在塬边上,去年还种着玉米,今年把地腾出来,说要种酸枣。他今年57岁,种了三十年庄稼,现在想换个种法。
我到他地里的时候,他正蹲在地头抽烟,跟前放着一把铁锨,锨刃上沾着新土。
“你看这地行不?”他站起来,用脚跺了跺地面,“去年秋翻过的,今年又旋了一遍。”
我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是褐色的,有点潮,捏成团,手一松就散开了。
“墒还行。”我说,“不过你这块地有点斜,种的时候得注意走向,别让水都往低处跑。”
老张点头,又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摆手说不要,他又把烟塞回去,想了想,问了句:“苗子多少钱一株?”
“订完了。统一订的,比你自己零买便宜。”我跟他说,“到时候拉回来,我挨家挨户给你送到地头。”
老张沉默了几秒,把烟点着,吸了一口:“那万一养活不了呢?”
这句话我在这几年里听了好多次。地里刨食的人,最怕的就是白忙活一场。玉米种下去,秋天不收获,至少还能当饲料。酸枣这东西他们没见过,心里没底。
我蹲在他地头,把酸枣的市场走势照实讲了:这两年是往上走的,西北那边的货价一直没掉,枸杞、沙棘那些小果子都有周期起伏,酸枣核这些年相对稳。但我也没把话说满——种地这事,谁也保证不了天年。
“你只要按我教你的来,我负责把你教会。”我说。
老张没再接话,把烟头按灭在鞋底,弯腰拎起铁锨:“那行,到时候你来教我。”
从彬县回来之后我开始安排送苗的事。10月下旬,我先把第一批苗子的去向做了计划表,哪个村几车,几点到,谁接货,谁的树下地,都写在纸上。隔壁村的老刘打电话来问:“苗子什么时候到?”
“11月10号左右开种。”我说,“苗子会提前两三天拉回来,晾一晾,让根缓一缓。”
老刘说:“我地已经整好了,就等着呢。”
挂了电话我又给眉县那边打了过去,确认库房的调度安排。7600多亩地,不是小数目,苗子不能一次性全拉回来,拉早了根容易干,拉晚了地冻了种不进去。只能按地域片区分批走,从西往东,先甘肃境内那几个县,再慢慢轮过来。
11月初,第一批苗子到了。那几天我吃住都在集散点。凌晨五点起床,天亮之前先把今天要发的苗子点数,一年生嫁接苗,根系完整,芽眼饱满。我一根一根抽检,发现哪捆根系干燥了,立刻让工人重新泡水。
工人小赵跟我说:“李哥,你这也太仔细了,一捆一捆看,这几万株苗得看到啥时候去?”
“你不想让老张他们白忙一年。”我说,“苗子有问题,到时候损失的是他们一整年。”
除了验苗,我还在想一件事:乡亲们怎么种。
酸枣跟玉米不一样,种的时候有讲究——坑的深浅、株距行距、底肥用量,哪一样错了都影响成活率。有人种了一辈子地,可偏偏不会种这个。
11月10号那天,我组织了一场现场培训,在一户种植户的地边窑里。来的人不少,三四十个,站满了窑洞。有上了年纪的大爷,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有的拿着本子,有的没拿,就背着手站后头听。
我在黑板上画了示意图:坑挖多深,苗子放正,用脚踩实土,浇定根水。讲完一遍,又把几个关键要点重复了一遍。底下有人问:“没浇水的咋办?”
“坑挖好,当天必须浇。实在浇不上的,第二天清早一定补上,不能隔夜。”
又有人问:“苗子啥时候能挂果?”
“头一年先扎根,第二年长树,第三年少量挂果。”我说,“咱们今年把基础打好,明年好好长树,后年再说结果的事。”
人群里有人轻轻“哟”了一声,像是觉得周期太长。我听见后排有个老汉小声跟旁边人念叨:“种庄稼也是一年一收,这个好歹是树,往后年年有。”
我没接话。这话对了一半——酸枣树一旦长起来,经济寿命确实比庄稼长得多,但前三年也是实实在在的投入期,地里的功夫、水费、肥料、看护,样样都是钱。
散会后老张没走。他一直站在最后面,听完了全部内容。等人走完了他上来,跟我说:“你给我说实话,这东西到底能不能行?”
这是同一个人第二次问我。我知道他不是不信我,他是太想成事了。五十多岁的人,没有退路,把地腾出来,把庄稼舍弃了,就等着这一把。
“行不行我说了不算。”我看着他,“但只要你跟着种,我这一路都会管到底。”
11月中旬,苗子正式开始往地里送了。第一站是彬县,车到的时候天刚亮,地边已经站了人。我跳下车,帮忙把捆好的苗子搬下来,挨户点名,念到谁的名字谁上来领,领完签字。
老张也来了,领了他的苗子,没急着走。他蹲在路边,把捆苗子的绳子解开,拿一根出来看,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了看看芽眼。
“根不错。”他说,语气比上次好了许多。
我帮他搬了两捆到地头,又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试了试墒。他站在旁边,等着我说话。
“你按我那天说的种。”我站起来,“坑别太浅,40公分。苗子扶正,土踩实。”
老张应了一声,弯腰拿起铁锨,开始挖第一个坑。铁锨入土的钝响在空旷的地里散开,他没回头,我也没多留,转身朝下一户人家走去。
后面还有几百户等着送苗。
晚上回到住处,我翻开手机,看见有一条微信,是眉县那个种植户发来的:“苗子种了两行,你看看,是不是这样?明天拍照给你。”
我没回。我打算明天抽空过去一趟,看看他种得对不对。
这7600多亩地的账,我还会在心里继续算下去。土地不会说话,但它会给答案。希望到了那时候,乡亲们种的酸枣,不说跟猕猴桃一样能成地方名片,起码能让大家在不用费太多事的情况下,把钱装进口袋里。
日子越过越好,就是大家伙儿最大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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