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邻村有个老太太,姓周,按辈分我该叫她周奶奶,九十三了。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俩儿俩女。年轻时候她在镇上粮管所上班,退休了有份工资,虽然不多,但在农村老太太里头算硬气的,自己吃自己喝,不跟儿女伸手。她住的那院子我路过见过一回,墙根底下种了一排葱,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晒着萝卜干,院里扫得连片树叶都没有。村里人都说周奶奶讲究一辈子,老了也利索,谁想到最后落这么个下场。
去年冬天她脑梗了一回,送县医院住了十来天,命是捡回来了,可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利索,一张嘴光流哈喇子。出院那天四个儿女在病房里商量谁接回家伺候,商量了半天没个结果。大儿子说他在镇上开超市走不开,二儿子说他在外地工地上请不了假,大闺女说她自己血压高伺候不了,二闺女说她得看孙子腾不出手。最后是我一个远房表姐,在县医院当护士,她看不过去了,说你们先接回去,轮着来,一家一个月总行吧。四个人这才不情不愿点了头。
头一个月在老大家。老大媳妇是个厉害人,在村里出了名的嘴快。周奶奶刚回去那几天,她还给做点烂面条鸡蛋羹,到第十天就开始摔摔打打了。我去镇上看我表姐,她跟我学,说老大媳妇天天在院子里骂,说老的偏心,当年分家多给了老二两亩地,现在瘫了倒找上她了。周奶奶躺在屋里听见了,嘴不能说,眼泪顺着腮帮子淌,把枕头洇湿一大片。
轮到老二家,更不像话。老二在外地不回来,老二媳妇把周奶奶往厢房一搁,一天就送两回饭,早上端碗稀饭往床头柜上一墩,中午端碗面条往那一搁,晚上干脆不给,说老年人晚上吃了不消化。周奶奶大小便失禁,老二媳妇嫌脏,尿垫一天换一回,有时候两天才换。我表姐轮休的时候去瞧了一回,进门熏得差点吐了,周奶奶裤子湿透了贴身上,屁股上捂出一片红疹子,有的地方都破皮了。表姐回来跟我哭,说这哪是养老人,这是熬鹰呢。
大闺女家稍微强点,可她男人不乐意,天天甩脸子,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凭啥往娘家倒贴。周奶奶在那儿住了不到二十天,大闺女就打电话让老二来接,老二不接,电话里吵了一架,最后是村里一个侄子看不下去了,开着三轮车把周奶奶送到了二闺女家。
二闺女倒是老实,可她儿媳妇刚生了孩子,家里忙得脚不沾地。周奶奶躺在小屋里,二闺女两头跑,顾了小的顾不了老的,有时候中午饭拖到下午两点才端过来,晚上那顿干脆跟晚饭合并了。周奶奶瘦得脱了相,原先一百二十斤的人,三个月下来就剩一把骨头了,颧骨支棱着,手腕子细得跟小孩儿似的。
我表姐看不下去了,在村里碰见他们兄妹几个就说你们这样不行,得送医院或者请个人专门伺候。四个人又凑一块商量,商量来商量去,不知道谁出的主意,说老太太那点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多,不够请人的,送养老院也差得远,要不就别喂饭了,光喂水,反正老太太也活够了,早走早解脱。这话说出来没人反对,就这么定了。
我表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她家吃饭,气得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说这是人干的事?你妈生你养你一场,临了连口饭都不给吃?表姐说哥你别冲我拍桌子,我也气,可我是外甥女,人家儿女都定了的事,我能咋说?我说你咋不告诉我去?她说告诉你有啥用,你去了人家一句“我们家的事你少管”就把你堵回来了。我说那也不行,这事我管定了。
第二天我骑摩托车去了二闺女那个村,打听着找到她家。进门一看,周奶奶躺在小屋炕上,被子盖到胸口,脸瘦得就剩个轮廓,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着,嘴里干得起了白皮。我喊了声周奶奶,她眼珠子转了转,认出我来了,嘴动了动,发不出声。我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裤子是干的,尿垫倒是换了,就是人瘦得脱了形。床头柜上搁着个搪瓷缸子,里头半缸子凉白开,插着根吸管。我问二闺女呢,她儿媳妇从隔壁屋出来说去镇上给孩子打疫苗了,中午不回来。
我掏出手机给周奶奶大儿子打电话。我说老赵,我是你表弟媳妇那边的亲戚,我今天来看了你妈。他说你谁啊?我说你别管我是谁,你妈现在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你们四个儿女商量好光喂水不喂饭,这事要是传出去你们在村里还做人不?他噎了一下,说家里困难没办法。我说你开超市一年挣十来万你跟我说困难?你妈一个月三千退休工资呢?他说那点钱够干啥的。我说够不够干啥另说,你先给我滚回来,今天咱们把话说明白。
他磨蹭到下午才回来,老二也让他叫回来了。俩闺女说不敢来,怕挨揍。我说行,俩闺女不来就不来,你哥俩给我说清楚,光喂水是谁的主意?老大说是老二提的。老二说是老大先说的。俩人互相推。我说行了别推了,你们听我说。第一,从今天起你妈得吃饭,谁不喂饭我打110报警,就说有人虐待老人,看派出所管不管。第二,你们四个轮,轮到谁家谁家不许往外推,推一回我去村里大喇叭上吆喝一回,让你们全村都知道你们怎么对你妈的。第三,老太太工资卡谁拿着呢?拿出来,请个人专门做饭洗衣,不够的我垫,但你们得给我打欠条,回头从老太太那院房子和地里头扣。
老大老二不吭声。我说你们琢磨琢磨,这事要是闹到网上,你们家孩子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老大先软了,说那请人得多少钱?我说一个月两千五,管吃,你们出两千,我出五百,行不行?老二说我出五百,老大你出一千五。老大瞪他一眼,我说行了一千五就一千五,你开超市的不差这点。俩人点了头。
我又说,把你俩妹妹叫来,当面说清楚。晚上俩闺女来了,我当着一家子面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大闺女哭,说不是她不孝顺,是男人不让。我说你男人不让你就听他的?你妈生你的时候问过谁让不让了?二闺女低头不说话。我说你们四个听好了,从明天起请隔壁村张婶过来专门伺候你妈,做饭洗衣换尿垫,你们该忙啥忙啥,但每天晚上得有人过来看一眼,轮班。谁不来我找谁。
第二天张婶就上工了。她六十出头,手脚麻利,第一顿给周奶奶熬了小米粥,卧了个鸡蛋,一勺一勺喂,喂了半个钟头。周奶奶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抓着张婶的手不松。张婶回来跟我说,老太太哭了,她也跟着哭了。过了半个月我再去看,周奶奶脸上有点肉了,眼睛也有神了,见了我能咧嘴笑一下,虽然说不出话,但拿那只能动的手冲我比划,意思是让我坐。
这事后来不知道咋传的,传到了镇上,镇里管民政的一个副镇长专门来了一趟,看了周奶奶的情况,当场拍板给办了低保边缘户的救助,一个月又多补了八百块钱。四个儿女被叫到镇里谈了一回话,回来老实多了,轮到谁家谁家主动过来问张婶缺啥少啥。老大超市里拿鸡蛋拿肉往这送,老二从外地寄了两回营养品,俩闺女轮着给老太太洗澡擦身子。张婶跟我说,你那一通闹管用了。
今年开春周奶奶精神好了不少,能让人扶着坐轮椅推到院里晒太阳。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嘴张了半天,憋出俩字,含糊不清的,但我听懂了。她说谢谢。我说谢啥,你好好活着比啥都强。她咧嘴笑了,哈喇子又流下来了,张婶在旁边拿手绢给她擦,说老太太别激动,慢慢说。
前几天我表姐回来跟我说,周奶奶大儿子去镇里找民政,问能不能把他妈送镇养老院去,说家里实在伺候不好。民政那边说可以申请,排队。老大回来跟他兄弟妹妹一商量,这回没人反对了,都说送就送吧,出钱大家均摊。表姐说早这样多好,绕了这么大一圈,差点把老娘饿死。我说人有时候就是糊涂,得有人拿棍子敲一敲才醒。
我有时候路过他们村,远远看见周奶奶坐在养老院门口晒太阳,旁边搁着个保温杯,张婶隔三差五还去看她。我寻思人老了真难,摊上孝顺儿女是福气,摊上不孝顺的,要是再没人管,那就真成了熬日子等死了。好在周奶奶命不该绝,碰上个多管闲事的我,碰上个肯说真话的表姐,碰上个还愿意拍板的副镇长。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可好人要是不出声,坏人他就敢把事做绝了。所以我这人就这脾气,见不得这种事,下回再碰上,我还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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