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龙松了一口大气，法国信用评级没有被下调，但仍有隐患

当巴黎还在为“没被降级”松一口气的时候，市场已经开始计算下一笔利息了。法国这次总算躲过了穆迪的刀，但是拿到手的只是一张写有到期日的收条，并没有得到判决书。据新华社报道，10月23日，穆迪维持了法国主权信用评级Aa3不变，并且评级展望仍然为负面。消息传到巴黎之后，法国总统马克龙松了一口气。此前市场押的是另外一种结果，即该机构会把法国降级到和惠誉、标普一样的水平。

但是穆迪给出的理由并不是法国财政状况变好。它把维持评级建立在三个假设之上，2027年的预算案能够通过，未来几个月内的融资成本能够下降，社会动荡能够平息。三个假设目前都没有成立，而且一个比一个悬。穆迪给法国留下的余地是经济多元化和公共机构稳固，这两者都是在夸法国的实力，并不是在夸法国的账本。评级机构写的都是“假定”，而市场读到的则是“暂缓”，差别就在于此，风险一点都没有减少。

先说预算案。法国议会没有哪个党派拥有稳定的多数席位，各个党派在支出和税收问题上存在很大的分歧，2027年的4月和5月还要举行总统大选，没有人愿意在大选之前替对手背削减开支的骂名。法国总理勒科尔尼提出在2027年的预算中节省540亿欧元，把赤字率压到5%，并且保证在今年年底之前让预算案通过。承诺就是一句话，通过就要有票数。巴黎到现在也没有人能回答出票数在哪里。穆迪把这笔账当作前提来写，而没有把它当作结果。

钱的价格就非常直接了。10月21日，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盘中首次突破5%，22日一度达到5.1415%，创下了自2002年7月以来的新高。法德10年期国债利差扩大至160个基点以上，创2011年欧债危机以来新高。

另外一条记录很少有人提及，10月22日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曾一度超过同期限美国国债，这是自2013年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收益率每上升一截，法国滚动发债的利息账单就会随之增加。法国二季度末公共债务已逼近3.6 亿欧元，这些债务需要一轮又一轮地借新还旧，旧债的利息较低，新债的利息较高，中间的差价只能由财政来填补。穆迪表示未来几个月融资成本会下降，但是这句话不由它来决定。法国债券中有一半以上被海外投资者持有，这个比例远远高于美国和日本。定价权掌握在别人手中，巴黎所能做的就是把账本摆得漂亮一些，让买方相信下个月还有人愿意接手。如果买家不相信的话，那么利息就会替他们说话。

巴黎更难堪的是街头时间表。10月24日，法国多地再次发生大规模示威活动，内政部统计全国有大约41万人参与，工会方面称接近80万人，政府调动了7万名警察和宪兵，到晚上已经逮捕了近1000人。马赛很多店铺被砸被抢，卢浮宫、奥赛博物馆等场所临时闭馆。上一次是10月17日，官方数字55万人，至少有3000家商铺受损。工会已经把11月5日定为全国大罢工日，另外一些人则希望在10月31日再进行一次。穆迪假设中提到社会动荡会得到缓解，而街头的安排则是一个月之内连着加场。

把三家机构放在一起比较，差距就出来了。惠誉在2025年9月将法国调至A+，标普同年10月也跟进，都是A+。穆迪到2024年底才把法国从Aa2降为Aa3，这次收手不动，它给法国的评级仍然比另外两家高一档。市场之所以押降级，就是为了把最后一档抹平。所以“维持”的意思就是不取消这一档，而是把兑现的时间往后挪。穆迪手里还能让的就只剩下这一档了。它还特别说明，这次结论不是正式评级行为，也不表示近期会采取行动。这样就给自己留下了后路，也为巴黎留下了幻想。

穆迪自己说的话比它所做的还要无情。声明承认法国目前的情况比几个月前自己估计的要糟糕得多，债务负担比预期要高一些，收益率上升的速度也比预期快，社会抗议又给财政整顿增加了限制。展望是负面的，在最后还加了一句，即使到2027年的总统选举结束之后，法国仍然需要持续的大规模财政整顿来稳定债务。它没有动手，但是它把话说得很重。动作变慢了，理由也加重了，这两者同时出现在一份声明中，就是结论。

数字给出的斜率更加直接。根据法国经济和财政部的预测，到2026年公共债务占GDP的比例会达到119.3%，到2027年则会上升到121.7%，正式突破120%这条线。赤字率在2025年为5.1%，2026年预计为5.4%，已经远远超过了欧盟的3%上限。按照法国政府自己的计算，到2027年如果不采取节支措施的话，赤字率将会达到6.5%。其中要节省下来的540亿欧元正好落在被抗议得最凶的那些科目上。账算得越细，可以动用的空间就越小。

把政府的许诺和街头的排期摆在同一个季度看，矛盾就暴露出来了。一边是年底之前通过预算案，把赤字率压到5%，另一边则是11月5日全国大罢工。要过预算的话，就必须要得罪街上的老百姓。要安抚街上的群众，预算就过不了关。这个死结，评级机构解不开，巴黎自己也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所谓暂缓，缓的是评级机构的笔，不是法国财政的钟。

欧洲这场财政困局的根子，不在评级机构的笔尖上，而在人们习惯了这样一种生活方式。高福利、高赤字、高债务被当作默认设置，一旦经济增速放缓，利息支出就会吞噬掉腾挪的空间，最后只能依靠借新还旧来拖延时间。评级机构今天给1档面子，明天一样可以收回去。

因此法国这次过关，过关的是评级机构这一关，并不是财政这一关。三条前提都没有兑现，融资成本在上升，街头在往下压，预算案被搁置在议会里。评级还可以继续维持下去，但是条件却无法继续下去了。市场不会因为一份声明就改变对某只债券的看法，它只会静静地等待下一份数据。真正决定法国下一步的，不是穆迪下一次开会的时间，而是巴黎能不能在这个冬天把账算平。这张收条写着到期日，日期不会因为没有人去看就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