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牛肉拎进门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给孩子喂奶。
三十六斤,整整一蛇皮袋,袋口还往下滴着血水。我妈坐了两个小时城乡公交,肩上挎着这个袋子,手里还提着一只老母鸡,进门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全汗透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她把蛇皮袋往玄关地上一放,喘着气说,现杀的,早上四点半排队等的那头牛,前腿腱子最嫩,给你炖汤。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婆婆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手里还攥着湿抹布,眼睛先落在那只蛇皮袋上,又抬头看了看我妈,脸上笑得很开,哎呀亲家母,这么老远,你说你来就来还带这么些东西。说着手就伸过去了,两只手捏住袋口,往自己那边拽。
我妈愣了一下,手还提着袋子没松。
我在床上坐直了身子,孩子含着我胸口没放,我拿另一只手按住我妈的手腕,说,妈,先放地上,别急着往冰箱里塞。
我婆婆的手停在袋口上,没松开,笑容也在脸上挂了一两秒,才慢慢滑下去。她看着我说,放地上化不得淌一地的水?
我说,淌就淌,一会儿我擦。
然后我转过脸,看着我妈,又看看我婆婆,把话说得很慢:这肉怎么分,今天得先把话说明白。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孩子正好在这时候松了口,打了个小嗝。我把他竖起来搭在肩上拍,一下一下,拍得很轻,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老太太。
我妈的反应我看得最清楚。她先是惊了一下,然后嘴角好像要往上动,又给压住了,眼眶倒有点发红。我婆婆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捏袋口的姿势,过了几秒才直起腰,把那块湿抹布往肩上一搭,说,行啊,说就说,我还能稀罕你这点牛肉?
这话我信一半。
我不信的那一半,得从半个多月前说起。
我生孩子是剖的,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我丈夫老周把我背上楼,四楼,中途歇了两次。我那时候虚得厉害,脸贴在老周后背上,能听见他心脏咚咚地撞。进了门婆婆就迎上来,接过孩子,扭头冲我来了一句:奶下来了没?
我说还没有。
她说那赶紧拿热毛巾敷,别超过第三天,过了第三天奶就不好下了。
这话我本也当她是好意,没往心里去。可接下来月子里的这二十来天,我算是把婆婆这个人摸清了个七八成。她不是坏人,一辈子在街道办下面的缝纫组干活,手脚麻利,嘴也快,遇事最先想的总是“这东西归谁”。我冰箱里的果子,她给分类,哪几个是我娘家来人可以带的,哪几个要留给老周下班后吃;亲戚来看我留下的一箱奶,她当天晚上就拆了,数了数,说十盒,给楼上的小姑子家拿四盒过去,她家两个孩子。
我跟老周嘀咕过一看。老周挠挠头,说他妈就这样,一辈子穷怕了,见什么先想着分一分,不是针对你。
我说这回是我坐月子,东西都是往我房里拿的,她分出去四盒奶的时候问过我一句没有?
老周就不吭声了。他知道我说的对,但他也没胆子跟他妈把这个理掰明白,只能说,我去说,我去说,然后拖着。我猜他压根没说。
真正让我憋住一口气的,是上周那回排骨。
我妈托人捎来五斤肋排,用保鲜盒装得好好的。那天下午孩子肠胀气,我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走了快一个钟头。走到第六十几圈的时候我听见厨房有剁东西的声,进去一看,婆婆正把排骨分两个袋,一半往冷冻室塞,一半搁在旁边台面上。我说妈,您这是要冻起来?她头也没回,说,给你妹子家送点去,她这两天感冒,一个人带俩孩子,吃不上口热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抱着哭得脸通红的儿子,脚底下发飘。那一瞬间我不是心疼那几根排骨,我是觉得我这会子正站在自己个儿家里,却像在别人家蹭月子坐。我说,妈,那是我妈给我买的下奶的。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吃这边的一半也够了呀,五斤呢,一个人吃五斤,吃坏了。
我没再往下说。我要是再说,就是坐月子的媳妇挑婆婆的理,传出去,我们这栋楼嗓门最大的一群人能把这事传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我抱着孩子回房,坐在床边掉了会儿眼泪。孩子睡着了,我拿手机给我妈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排骨收到了。
所以今天我妈扛着整头牛的前腿来的时候,我心里想得很明白,要是再让婆婆手快一步,这三十六斤肉,我顶多能落下。十来斤,剩下的怎么散的、散给谁了,我连个影儿都不知道。
我婆婆站在玄关那儿,脸色已经不大好了。她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抖了抖,说,小敏,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分?我进门二十来天,难不成就惦记你这点东西?我一把年纪,还缺你嘴里的?
我说,妈,我没说您惦记。我就是想把话提前说明白。
我妈这时候把蛇皮袋放到地砖上,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慢慢地说,亲家母,孩子既然把这话挑开了,咱就坐下说。说完她自己也没急着坐,先弯腰去看地上的袋子,把拉链拉开一个角,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肉块,说,我买这肉的时候,人家问我买多少,我说三十六斤。人家说那么多你吃得完吗,我说不是一家吃。
我听着我妈这个“不是一家吃”,心跳了一下。
我妈接着说,这三十六斤,我买的时候就是两家的。十八斤给小敏留着下奶,这十八斤,是给你儿子一家过日子的。
我婆婆脸上的颜色变了两变。
她大概没想到我妈会主动分她一半。她张了张嘴,脖子往上梗了半截,又落了下去,半天,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说,这怎么好,这怎么好,留给孩子吃,我们老的吃啥牛肉。
嘴上这么说,脚已经往那袋子跟前凑了。
我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今天这事的轴心不在婆婆身上,在我妈身上。
我妈进城这趟,恐怕不是光送肉来的。
我妈一辈子在镇上卖卤味,推一辆带玻璃罩的小车,从初一卖到三十,刮风下雨也出摊。她这个人算账算得精,但那精里头有分寸。她卖猪头肉,一块钱一两,从来不多要,找零差两毛,她能在围裙兜里翻半天翻出来给你。她跟人分东西,是先把理摆出来再动手的那种。
今天这个“十八斤给亲家”,我事先半个字都不知道。
我抱着孩子靠回床头,没吭声。我像有点明白了她的意思,又抓不太准。
婆婆已经蹲下去,两只手把蛇皮袋的袋口撑开,往里瞧。嘴里嘟囔着这肉好这肉好,腱子肉纹路细。她一边看一边说,那怎么分呢,是拿刀拉,还是按块,我这儿有秤。
我妈说,不用秤。
她走过去,蹲在袋子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开始一块一块往外掏。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孩子在打奶嗝,一股一股的奶味。
我妈掏一块,说一句。这块是前腿腱子,筋多,给小敏炖萝卜。这块是里脊,嫩,早上给小敏炒着吃,下粥。这块带点肥边,切了下火锅。她一块一块摆,摆了七八块,摆成一堆,说这些归小敏,我也估摸不准几斤,反正精的都在这边。
我婆婆的膝盖往前蹭了半步。
我妈又掏,这几块筋膜多,炖烂了给老周带饭。这块好些,这块给亲家母,您拿回去红烧。她往另一边摆,三块,四块,五块,也摆出一堆。
然后她把最后几块往两堆中间一撂,说,这几块,回头谁家来人了,现切个盘,两边都有一份。
她摆完,摘下眼镜,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擦,抬头看我婆婆,说,亲家母,您看这样分,有什么不周到的,您说。
我婆婆蹲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从这一堆移到那一堆。她看着自己那一堆,那几块红烧肉的料子确实不错,但比另一堆显然少两块,又都相对柴一些。
她的嘴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心里在扒拉算盘。她这种人,你给她十样,她先想的是另一个人手里是不是有十一样。她这辈子没占过别人大便宜,但就怕自己先吃了亏。
她说,亲家母倒是分得仔细。就是……那边那堆里头,那块带筋膜的,炖起来也烂,其实一锅出也行。
我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看得懂。她卖卤味卖了三十年,来来回回的人她见多了。她笑着说,那块给小敏,她剖腹产伤了身,得吃带筋的补补。亲家母您那头牛不也常买嘛,您知道的,同一头牛,前腿筋不一样。
这话软里带着钉子。
婆婆的脸一下挂不住了,站起身来,说,我哪头牛不常买?我们家老周小的时候,我月月拿着肉票去排队。
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两堆牛肉,话头一下子挂到了十几年前。
我孩子这时候又闹了,小脸扭着往我怀里拱。我用手托着他,说,行了,都先帮我把话听完。
两个人同时看我。
我说,妈,您大老远背了三十六斤肉来,我谢谢您。可是您这一来就要分猪肉似的分法,我得问一句:这规矩,往后都按这个来,还是就今天这一回?
我妈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料到我把话头架在这上头。
我说,我坐月子还有十二天。这十二天里,我的吃喝,我妈送的东西,我婆婆做什么安排,我得有个准话。今天是三十六斤牛肉,明天要是再来三十六个鸡蛋、三十六条鱼呢?是每样都这么蹲在地上分两堆?出了月子,孩子百天,周岁,东西只会更多。这种事不能一回一回现掰扯。今天说清楚,以后照办。
婆婆插了一句:哟,你这是嫌我拿你东西了。
我说,妈,我说的是准话。您要是跟我说“小敏你这月子里的东西我一样不往外拿”,那我就把心放进肚子里,您以后要拿的时候,自己也会觉得别扭。
我婆婆被这话噎了一下。
她大概这才反应过来,我这人不是软柿子。前几天排骨的事,我以为她没放在心上,其实她心里也在揣着我的反应。
她慢慢坐到了身后的小沙发上,把湿抹布在膝盖上抹来抹去,抹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这一口叹气,比前头那些话都实在。
她说,小敏,你这话说得难听。我听着,也觉得亏心。可她顿了一下,又接下去,你真以为我拿排骨拿奶,是把你的东西往自己兜里划拉?我那妹子,不是我妹,是老周他小妹。她家去年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她男人在工地上摔了腰,躺了半年多,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大一个小,都还没上学。她自己感冒了也不敢歇。我那几天看你那排骨,就想着这一半我拎过去,人家当天晚上能给孩子炖一锅热汤。
我说,那您跟我说一声,我又不是不点头。
婆婆说,我跟你说,你脸上能好看?你月子里天天抱孩子,夜里睡不上囫囵觉,我一开口就是“把你这儿的排骨拿出去”,你能痛快?
我说,不能痛快,可我不会背地里掉眼泪。
这句说完,我自己鼻子先酸了。
我这个人,婚后这些年,在婆婆面前一直端着的那种“好媳妇”的劲儿,这一刻有点端不住了。我承认,我心里是怕的。怕吵开了老周夹在中间为难,怕这事传到他们老周家亲戚耳朵里,说我坐个月子就在家立规矩。
可我今天把话头架起来,不是因为一块排骨几盒奶,是因为我忽然想清楚一件事——我这么一直忍着,忍到出了月子,婆婆跟我的关系不会更亲近,只会更生分。往后这个家里,什么东西该往哪搁,她摸不清我的底,我也摸不清她的底,日子也就过得越来越像两个房客。
我妈一直没说话,蹲在那儿捡拾散落的袋子。这时候她把蛇皮袋拉链拉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说,亲家母,我跟你认个错。我买肉的时候没说清,进门就把袋子往地上一撂,跟个卖肉的一样,我这分法也粗。你要听我的话,小敏这孩子不会今天跟你把话说到这份上。说完她自己顿了顿,又补一句,可你也得听孩子的。坐月子的女人,情绪比肉金贵。
这话一出,我婆婆没接。
她低着头,湿抹布在膝盖上叠了两折,又打开。
半天,她说,我那妹子那头,我确实没跟你打招呼,是我不对。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改不了,见不得人受难,一看见难处,手就快。手比嘴快,嘴又比脑子快。
我说,妈,拿给小姑子,我没意见。我这人是小气,但我还没小气到看见小姑子家过不下去我还把肉锁起来。可这事得你来跟我说,我来点这个头。不是每回都让我在事办完了以后才听说。这事往后,我坐月子归坐月子,送出去的每一份东西,是哪一份,给谁,为什么给,得有人从我这儿过一句。
婆婆闷了会儿,说,行。
她说这个“行”字的时候,明显还带着点情绪。但她说出来了。
我妈蹲回袋子旁边,说,那这肉重新分。她把三堆又往一块拢,说,这是小敏的月子肉,这是亲家的,这是公用的。公用那几块,谁家来客,谁家拿,两家说一声。亲家母,你那妹子要是这两天缺肉,我那块里匀两块出来,你看?
我婆婆愣了一下,看看我妈,又看看那一堆本来已经被划给自己的肉。
她嘴角动了动,这回不是笑,是那种面子上还挂着、心里已经松了的样子。她说,那哪好意思,你都背这么远。
我妈说,背都背来了,还差这一块两块。
两个老太太蹲在地上,重新往外掏肉。这回没有前头那种紧绷绷的劲儿,两个人还就牛肉的切法争了两句,一个说腱子要横着切,一个说顺丝切才不散,争到后来我婆婆拍大腿,说我烧了四十年牛肉,还能错了?我妈笑笑,说成成成,你说了算,这肉到你家厨房,你作主。
我靠在床头,孩子趴在肩膀上睡着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
老周下班回来的时候,两个老太太正在厨房里合起伙炖肉。
他换了鞋,闻到味儿,往厨房一探头,说,哟,今儿什么日子?他妈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什么日子,你媳妇的月子日。老周看我,我看看他,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问,我妈跟你闹了?
我说,闹了,也没闹。
他挠头。
我说,回头再细说,你先去厨房看着,别让两个妈把糖当盐放了。
老周犹犹豫豫地去了。
那顿晚饭我是在床上吃的。我妈炖的牛肉汤,萝卜炖得透明,上面浮着一点白油,她盛了一小盆端进来,坐在床沿看我喝完。
她没急着走。她等我把碗放下,才说,小敏,今天这事,妈给你挑起来了,你自己接住了,我就放心了。往后她再手快,你照这么办。
我说,我是怕说难听。
她说,难听的你不说,就轮到你听难听的。日子里头,谁都不容易,可话不说清楚,肉分不匀,人心也就越来越拧。
她说完起身收碗,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说,明天我再来,给你带一回卤猪肝。
我说,别跑了,您在镇上那摊子丢下这么多天像什么话。
她说,摊子歇几天塌不了。我得看着我这三十六斤肉怎么进了你肚子,才走得踏实。
第二天,我婆婆提着自己那几块肉回了对面楼。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跟我说,小敏,我跟我妹子打过电话了,她家那边我后天过去一趟,把肉拎过去,也跟她说一声,这是她嫂子坐月子时匀出来的。她家孩子听见有肉,电话那头叫唤开了。
我说,好。
她又犹豫了一下,说,猪肝你妈别跑了,明天我去菜场买,我知道哪家新鲜。
我笑了一下,说,那行,您买,买回来我告诉您我妈是怎么卤的。
婆婆哼了一声,说我还用她教?嘴上这么说,出门的时候还是把门带得很轻。
孩子醒了,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地蹬腿。我低头看他,心里头那股拧了二十来天的东西,好像松了一扣。
我没想过一顿耍狠能把婆媳关系处明白,我也不敢保证往后这个家里就没有别的事再掰扯。三十六斤牛肉,说白了这个家统共也就这么几口人,肉分完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可真正让我把心放下的,不是那十八斤归了我,是我那天按住袋口说出的那句话,两个老太太都听进去了。
冰箱里头冻着的那些肉,我数过,满满四个保鲜袋。
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肉冻上了,话也得冻上。
我想了想,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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