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Epic CEO：世界模型取代不了游戏引擎

21世纪经济报道 吴立洋 上海报道

10月22日-23日，由Epic Games举办的一年一度Unreal Fest在浦东上海中心开幕，Epic Games创始人兼CEO Tim Sweeney来到活动现场，并就Epic的市场策略与游戏行业发展趋势等问题接受了媒体采访。

对旗下业务涵盖游戏研发、虚幻引擎与游戏商店等多个产业链环节的Epic而言，2026年是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

一方面，其与谷歌近六年的全球反垄断诉讼于今年3月达成和解，谷歌宣布Google Play在全球范围降费并开放竞争，苹果则成为Epic诉讼案的“最大对手”，双方在美国、澳大利亚等多地的诉讼与执行程序仍在推进；另一方面，Epic正经历一场内部生产力革命——Sweeney透露，公司预计转型完成后各部门生产力将提升至去年的至少四倍，AI对游戏产业链的革新将长期持续。

在本次对话中，Tim Sweeney进一步分析了Epic对苹果和谷歌的反垄断诉讼案走向，以及公司对AI在游戏产业应用的看法。谈及中国市场，他表示，Epic在中国市场正从“用引擎”的Step One迈入“生态共建”的Step Two，中国开发者正通过多端开发触达更多的国际玩家和消费者。

Epic与苹果、谷歌两大移动平台运营商的反垄断诉讼，是过去六年全球科技反垄断浪潮中最具标志性的案件之一。

2020年8月，Epic通过热更新在《堡垒之夜》中植入自主支付系统，绕过“应用内购买”机制，导致该游戏相继遭苹果与谷歌下架，公司随后在美国多地法院对二者提起反垄断诉讼，此后这场诉讼被扩大至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

Epic对苹果的诉讼堪称一波三折：2021年9月，加州北区法院裁定Epic的十项指控仅获一项支持——法院认定苹果禁止开发者告知用户外部支付方式违反加州反不正当竞争法，并要求其不能阻止开发者提供并告知用户有第三方支付方式；2024年1月，美国最高法院驳回苹果上诉，确认开发者可以将用户引流至外部渠道支付，从而绕开30%的“苹果税”；2025年4月，加州北区法院进一步认定苹果违反既有禁令，其设计的外部支付替代方案仍收取27%佣金，并警告用户“外部支付可能不安全”，其行为构成藐视法庭；苹果随后请求最高法院介入审查，该案目前仍在审理推进中。

此外，2025年4月，欧盟监管机构也就相关垄断行为对苹果处以5亿欧元罚款；今年10月，在澳大利亚法院裁定苹果违反竞争法后，Epic宣布《堡垒之夜》将重返澳区App Store。

而在与谷歌的对垒中，Epic则取得了更显著的进展。

2023年12月，美国旧金山联邦陪审团判定Google Play构成非法垄断；2024年10月，法院发布永久禁令，要求谷歌开放第三方支付与第三方应用商店；2026年3月，双方正式达成全球和解，Google Play将佣金区间从15%-30%大幅下调至10%-20%，并允许替代支付与第三方商店侧载。

“苹果与谷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生态。”Tim Sweeney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作为开源平台，安卓平台允许多个应用商店并存，而苹果iOS相对更为封闭，其在全球范围多个市场都面临相关问题。

他特别谈到了一种“区域性不公平”：在欧盟、日本、巴西等市场，苹果已允许竞争性应用商店进入并将抽成比例调整成5%，但目前美国和中国市场仍被排除在这一安排外，因此中国的开发者、消费者并没有获得相应的待遇。

“iOS生态的开放将会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相关诉讼仍在持续进行，目前该案仍处于一个漫长、复杂的司法程序和执行过程中。”其进一步表示。

在今年的Unreal Fest上，AI对游戏行业的影响是关注度最高的话题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全球头部游戏引擎服务商的掌舵人，Tim Sweeney本人此前一度对AI持较为审慎的保留意见；但在近期，他对AI的公开表态开始大幅增多，态度也转向积极。

“其实直到今年1月，公司内部将AI应用于编程的效果还是非常糟糕的，但人工智能的特点在于它可以基于现有代码进行训练和强化，这就使得它每两到三个月就能完成一次迭代，实现性能的大幅提升。”Tim Sweeney表示。

他提到，今年9月OpenAI发布的GPT Astra新模型，就是在约三个月内通过微调与强化学习显著改进了3D内容生成能力，这彻底改变了公司对3D内容创作的印象。

Epic正试图把这种理解再次转化为生产力和竞争优势。

对内，据Tim Sweeney透露，Epic正在进行重大转型，公司全面更新开发工具以与AI结合，预计将通过AI把大型项目中部分开发团队的编程效率提升至原来的4倍，将3D场景与内容创作效率提升约50%。

对外，Epic正通过与大模型公司的数据合作，确立自身在产业生态中的地位。

Epic Games大中华区商务总监Robin Wang向记者表示，Epic正与美国和中国的头部模型公司合作，免费向后者提供大量数据（虚幻引擎代码、游戏制作过程数据、3D模型数据等）用于强化学习训练。

“我们预计到明年1月，下一代模型在3D上的表现会更好，一位开发者在一天之内可以使用虚幻引擎制作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漂亮场景，而这过去往往需要数周才能完成。”Tim Sweeney表示。

另一方面，对于当前行业密切关注的“一句话生成游戏”的世界模型，Tim Sweeney依然持保留态度。

他指出，硬件成本将是世界模型应用的重要门槛：“运行一个达到游戏画面质量的实时世界模型，需要约10万美元量级的硬件，同时对GPU架构的要求也很高；而同样的内容用传统3D渲染，用成本300美元的设备即可完成。”

因此，除非出现重大、数量级层面的突破，否则世界模型依然无法取代传统引擎和渲染器。

近年来，随着中国开发商产品体量与质量的快速提升，Epic也经历了在中国市场的快速扩张。据官方数据，本次报名参加Unreal Fest的现场观众人数就高达2300人。

“Epic在中国市场仍处于快速增长阶段，以《黑神话：悟空》为例，这是又一款让美国主流玩家产生强烈兴趣的中国游戏，其依靠中国神话题材吸引了数百万规模的受众，中国开发者吸引越来越多全球玩家的趋势将会持续。”Tim Sweeney表示。

此外，中国开发者正将手游、PC游戏移植至主机，多端开发为中国厂商触达国际消费者、扩大国际份额提供了新的渠道。

与此同时，Epic在中国的经营战略也不再局限于引擎产品本身。

“开发者成功，我们才成功。让他们开始用虚幻引擎只是第一步。”Robin Wang表示，Epic将持续加码中国市场——包括扩大技术支持团队规模，加大营销与项目投入。

除此前提到的AI大模型合作外，针对开发者的多端开发和优化需求，Epic今年和iQOO宣布共建“虚幻引擎 x iQOO 移动合作伙伴”，去年宣布与高通结成“虚幻引擎·骁龙开发者联盟”，协助开发者在高端芯片上进行优化，从而实现硬件性能的最大化发挥。

“受到内存、存储成本等因素影响，未来三年游戏产业可能都要面临高端硬件设备升级换代有所停滞的问题，Epic未来几年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帮助开发者让游戏在高端、低端设备上都能适配和运行，从而抓住发展中国家移动设备快速增长的市场机遇。”Tim Sweeney表示。

今年早些时候，Epic还发布了新一代虚幻6引擎，Tim Sweeney同样对其充满信心：“虚幻6将是迄今为止最棒的一代引擎，它将会解决此前出现的很多问题，并大幅提升游戏共享、互操作性、虚拟物品的流转等方面的能力。”

他进一步表示，硬件成本问题将随着产能扩张迎刃而解，AI自动化将大幅提升行业生产效率，平台反垄断问题“预计最晚明年年底”终结。

“我对未来非常乐观，虚幻引擎最好的时光还未到来。”Tim Sweeney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