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在东莞塘厦那个厂里领工资,是腊月二十八。
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我的面算了一笔账:宿舍钥匙丢了扣五十,工牌磨损扣三十,缺勤三小时按旷工一天扣二百四,最后压了一个月工资一百二,说下个月十五号再结。
我问他凭什么,他翘着二郎腿跟我说:“你自己不走,走了就是自动离职,公司规定就是这样。”
我那天没敢骂人。我怕他一分钱不给我。
走出厂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兜里就剩五十几块钱。过年回家的车票三百多,我蹲在厂门口那棵芒果树底下,抽完了一整包红塔山。风从工业区的巷子口灌过来,吹得人骨头都凉了。
后来我找了一个打算换厂的老哥,他在美泰玩具厂干过两年。他跟我说:“兄弟,你去东莞美泰看看,那边虽然也累,但背锅的和坑人的都没有。离职单给你寄回老家,当天工资一分不少。你要是急用钱想无缝衔接找下份工,去那儿没错。”
我一开始不太信。在东莞打了六七年工,我还真没见过哪家厂离职能当天结清工资的。大多数厂不扣你三个月钱就算良心了。
但那年春节过后,我还是去了。
美泰玩具厂在东莞石碣,大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看起来平平无奇。门口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瘦男人,看我拖着行李箱过来,问我是不是来应聘的。我说是。他递给我一张表,说填完去二楼人事部。
我上二楼,人事部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和体检报告,问我之前在哪儿干。我说塘厦。她没多问,直接给我办了入职。
分车间的时候,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广东人,姓周。他领着我到工位上,拍了拍机台跟我说:“慢慢来,不用急,安全第一。”那天下午我做得慢,旁边工位一个小年轻手快,产量比我多了一倍。我心里有点慌,怕被说。
六点半,周组长过来看了一眼,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先开口了:“新来的第一天,不着急,计件工资按实际算,不克扣。”
我愣了一下。
在之前那家厂,新员工头三天做出来的活只算半价,说是培训费。我把这个跟周组长说了,他摆摆手:“那是别家的事,我们这儿不搞那个。”
我在美泰干了一年零四个月。
那是我在广东打工生涯里最稳定的一段日子。工资每个月十二号准时发,扣款明细写得清清楚楚,连加班费都是按小时算的,一分都不会少给你。
中间我有一次手受伤,在车间摔了一跤,自己都没太当回事,周组长看见了,硬是让我去医务室休息了半天,那半天工资照发。
老家的朋友打电话问我,在东莞那厂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不信:“你就别给人家脸上贴金了,厂里哪有几个好人。”我没多解释。这种事说不清楚,你遇到过什么样的厂,就会对世界有什么样的判断。
后来我妈在家里不小心摔了一跤,腰椎受伤,住院了。
我急着回去。当天下午去人事部说辞职,心里其实很打鼓——在那之前,我所有厂的离职经历都差不多,先让你填单子,再让你签字,然后告诉你工资下个月再来结,到时候各种理由给你扣一点,等你跑了几趟也就懒得要了。
美泰的流程很简单。人事部的小姑娘递给我一张离职申请表,我填了,签了。她说:“工资今天下班前结。”我说是不是还要等审批。她抬起头看我:“周组长刚才已经签完了。”
下午五点半,我工资到账了。一分不少,连当月那半个月的加班费都算进去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我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心里反而有点不踏实,总觉得欠了点什么东西。下楼碰到周组长,他递给我一个信封:“你平时干活仔细,这几个岗位的记录表我留了你那份存档了。以后要是还想回来,随时找我。”
我说好,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背后喊我:“身份证、银行卡、离职单都拿好了没有?”
我回头,朝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他就笑。
我妈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我回去照顾了她大半个月。住院费加手术费七七八八花了四万二,把这一年多攒的钱差不多掏空了。
等她又能下地走路了,我寻思还得回东莞。这次我没回美泰,因为我听说美泰那阵子订单减少了,优化了一些临时工。我不想给周组长添麻烦,就没给他打电话。
我在手机上刷招工信息,看评论区有人说贵州迪芬尼不错,坐班,工资每月十五号发,宿舍六人间,评分4.5。
我一想,坐班好,我这几年在流水线站怕了,腰也落下了毛病。就报了名。
迪芬尼在贵州那边,比东莞离老家近了不少。面试的时候,人事问了一句“能适应站班吗”。我说我上一家就是站班,站了好几年。他说那就行,我们这儿是坐班,你能习惯更好。
真干起来我才发现,坐班也有坐班的苦。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除了中午吃饭四十分钟,你屁股几乎长在凳子上,腰不疼了,脖子又开始酸。
厂里规定工位之间不许说话,不能带手机,上厕所要举手,等着班长批了才能去。
我干了两个月。工资倒是按时发,数也对,就是心里闷,像坐在一个巨大而安静的教室里,天天听着机器的嗡响,人像被泡在水里一样,漂不起来也沉不下去。
干了两个多月,我实在坐不住了。
我跟班长说我不干了。他点点头,说工资月底结。我说能不能提前。他说不行,规定是月底,谁都一样。
我就等着。月底那天工资确实到账了,一分不少,但也确确实实到月底了。那二十多天里,我心里还是一直悬着,总觉得自己要是先走了,哪天这钱就不来了。
我身边好几个工友,都是因为等工资把自己的计划活生生拖跨了。有的人本来想回老家相亲的,额外等了一个月;有人想换厂,押了一个月工资,到了新厂还得等十五天才能发工资,两头空着。
手里没钱,人就矮了一截,这道理到哪儿都一样。
在迪芬尼那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干过东莞华庄的老哥。他跟我讲那个厂,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工厂,更像是在说一个度假村。
“住宿是公寓式宿舍,四个人一间,配空调。那个空调是真的冷,夏天回去都得裹被子。”他一边说一边比划,“食堂顿顿有鸡腿,一个人一张桌子,独立工位,没人管你,活干完了你自己随便摸鱼。”
我说你吹吧。他说骗你是狗。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走了?”他说:“说实话,我要不是我妈叫我回家接手家里的小卖部,我根本不会走。你自己想,顿顿有鸡腿,宿舍有空调,工位独立,工资每月按时发,你还想怎样?那不是打工,那是度假。”
我心动了。2024年五月份,我从贵州回了东莞,在虎门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东莞华庄。
报名那天下午,我在门口站着看了看那栋宿舍楼。外面贴的是灰色瓷砖,窗户全是铝合金框的,比我以前住的那些厂宿舍漂亮多了。
领了房卡去开门,里面干干净净,六个人一间,空调确实很猛,没一会儿就把身上的汗吹干了。
我住的那间宿舍,六个人,来自五个省,没有一个爱惹事的。大家下了班各干各的,有的人打游戏,有的人看书,有的人给家里打电话。晚上十一点,灯一拉,就安静了。
食堂确实有鸡腿。不是天天顿顿有,隔天能有,但每次有鸡腿,份量是给足的,一人一个,不是那种切成丁拌在菜里的。食堂师傅做得不错,红烧的,卤的,换着花头来。
独立工位是真的。车间里一个人一台机器,前后左右都隔开了,你只需要管自己那摊活。活儿也不算重,主要是打包装,机器基本半自动,人要去留意产品有没有瑕疵,但不能低头玩手机,安全员巡检的时候会看。
我那几个月,日子过得舒坦得几乎让我忘记了自己是在东莞打工。
工资每个月二十号准时到账。有一次赶上银行系统升级,推迟了一天,厂里在公告栏贴了通知,说明情况。这要是搁以前,哪个厂会专门给工人解释一句?不都是偷偷摸摸,推迟几天算几天。
到了十月份,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家的弟弟准备结婚了,让我回去帮帮忙。我在华庄干了快半年,手头也有了点存款,想了想,就提了离职。
离职那天,人事部的小姑娘跟我说:“明天上午十点去财务领工资。”我说:“不用等到月底吗?”她笑了一下:“不用,第二天就能结。”
我第二天去财务,一个阿姨把工资点了一遍,递给我,问我:“要不要再数数?”我说不用了。她非要我当面再点一遍,说免得回头少了再跑一趟。
我数了,确实分毫不差。
那天下午,我从虎门坐大巴车回老家。靠在车窗上,看着一路往后退的工厂厂房,忽然想起那年腊月里,我蹲在塘厦厂门口那棵芒果树底下抽烟的样子。那阵子我身上是真的苦,兜里是真的没有钱。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巴车过了湖南界,我手机响了。是我弟弟,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快了,叫他别催。他说好,又问了一句:“哥,你以后还去东莞吗?”
我看着窗外,想了很久。
我说:“要去的话,还得是那几个地方。”
他把我在美泰的离职单寄回老家那个事又提了一遍,说:“哥,你下次去,还回来不回来?”
我没接话。
车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天快暗了,车里的灯亮了起来,照着一车回程的人,和我手里那沓不多不少、干干净净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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