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勉卫忠：从龙膺行迹看青海河湟文化的文与茶

勉卫忠近照

近日，青海在线网专访了北方民族大学教授勉卫忠。他是深耕区域社会经济史的近代历史学者，也是国内知名的茶文化研究者，担任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学术委员、理事，长期聚焦青海地方史与高原茶事研究，著有《近代青海变迁》《近代青海民间商贸与社会经济扩展研究》《青藏高原东北部社会经济史研究》《中国茶事通论》等多部专著，多年来撰写大量相关研究稿件，为青海地方文化的梳理与传播提供了扎实的学术支撑。

秋日的午后，我们邀约在西宁会晤，对勉卫忠教授进行了专访。此次专访围绕明代文人龙膺在西宁的历史足迹、文学贡献，以及西宁市城中区如何依托厚重历史打造特色文旅、发展熬茶文化等话题展开，以学术视角串联起跨越数百年的文脉脉络。

青海在线网：您长期从事青海区域史和茶文化研究，在您看来，明代文学家龙膺两次西行任职西宁，对当地的文学与文教发展带来了怎样的深远影响？

勉卫忠：龙膺万历年间先后任西宁卫监牧通判、监军同知、兵备副使等职务，两度来到湟中（今西宁），在整顿边务的同时，把中原文风深度播撒到了高原大地。他本身博学多才、足智多谋，既能上马统筹边务、守土安民，又能下马铺纸著文、兴教劝学，在繁忙的戍边事务之余，牵头纂修《西宁卫志》，填补了当时地方地方志的空白，还主持修建清宁堂、醒翁亭等园林建筑，为本地文人搭建起雅集交流的平台，让原本偏安边陲的西宁城，第一次形成了成规模的文人创作氛围。

他留下的大量诗文作品，没有把西宁当作遥远的异域来书写，而是真正把自己的生活、情感都融入这片土地，笔下的山河、市井、风物都带着鲜活的温度，让中原文坛第一次通过他的文字，真切看到了西宁的文化分量。这种把个人文学才情和地方文化建设结合起来的行动，为后来河湟文脉的延续埋下了重要的种子，也让城中区这片土地，从数百年前就拥有了深厚的文学根脉。

青海在线网：大家印象里龙膺是戍边官员和文学家，很少有人把他和青海茶文化联系起来，您在研究中发现他与茶之间有着怎样的渊源？

勉卫忠：龙膺本身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茶痴”，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性情中人，完全是“上马杀贼，下马煮茶”的状态，一手茶杯、一手酒碗，和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志趣并无二致。他自己曾写下“予素有岩泉之癖，且嗜茶，生长泽国，多甘液。乃迟暮再入湟中，以饮泉为日用第一义”，足见对茶与泉水的痴迷。

他生于茶乡湖广武陵，从小浸润在浓厚的饮茶氛围里，入仕赴任西宁时，当时朝廷规定普通百姓携带私茶十斤以下不问责，作为朝廷命官的他，自然也带来了远超十斤的各地名茶，从产地、条形、香味到制作工艺，都是当时第一流的茗茶。公务之余，他就在西宁城郊自己修建的亭台楼阁里，取当地的蒙惠泉水煮茶，把内地各大名茶逐一细细品尝，以茶辅雅兴、以品茶寄情、以茶文抒志，完全跳出了边地苦寒的刻板印象，把中原的饮茶审美带到了西宁。2021年第2期《农业考古》杂志上，朱晓峰先生发表的《明末戍将茶痴龙膺——青海西宁茶文化建设的奠基人》一文，就专门梳理了这段历史。

青海在线网：龙膺的仕途并不算平顺，一生几经起落，这样的人生经历，对他在西宁留下的诗文和生活状态产生了怎样的作用？

勉卫忠：龙膺的仕途确实坎坷，几番沉浮之后，他反而没有被官场的得失困住，反而在西宁这片土地上找到了更舒展的创作状态。饱浸浓墨的人生阅历，凝聚到笔端之后，他的诗文没有太多文人的空泛牢骚，反而多了对边地山河的真切热爱，对当地百姓生活的细致观察。

正是因为见过世事起伏，他才更愿意在公务之余，把精力投入到修志、建亭、和本地文人交往这些事里，也才会在边地的泉水与茶碗里，找到内心的安稳。他笔下的西宁，不是一个暂时停留的宦游之地，而是真正让他安放志趣的第二故乡，这种情感投射到文字里，让他留下的作品至今读来仍有力量，也让后来我们追溯城中区的文脉源头时，始终绕不开他的名字。

青海在线网：现在西宁市城中区正在大力推进文旅融合发展，在您看来，城中区该如何依托龙膺留下的这些历史资源，把“寻龙膺足迹·书文脉中区”的品牌真正做深做实？

勉卫忠：城中区本身就是西宁历史积淀最厚重的核心区域，宏觉寺、古街老巷、卫城遗址这些遗存，本身就和龙膺当年的活动轨迹高度重合，这是别处没有的先天优势。完全可以沿着龙膺当年在城中区的行迹，梳理出一条“龙膺文脉探访线”，把他主持修建的清宁堂、醒翁亭相关的历史点位，和现存的古城遗迹、非遗点位、特色美食街巷串联起来，让普通游客走在城中区的街巷里，就能触摸到数百年前的文学温度。

同时，完全可以把龙膺的诗文作品转化成可感知的文旅内容，比如在公共空间设置诗文石刻、举办小型的龙膺诗文雅集，让本地市民和外来游客不用去翻厚厚的史料，就能直观感受到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的文学盛况。这种以历史人物为核心的文化打造，不是凭空造景，而是把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文化家底真正擦亮，让“寻迹卫城·文脉城中”的品牌，有实实在在的人物、故事和作品作为支撑。

青海在线网：您也长期深耕青海茶文化研究，结合龙膺留下的茶文化历史脉络，城中区打造特色茶文化，有哪些可以落地的方向？

勉卫忠：龙膺当年在西宁煮茶品茗的经历，其实就是城中区茶文化最早的历史源头之一。今天我们做西宁茶文化，完全可以把这段历史作为独特的文化锚点，跳出单纯“喝一碗茶”的层面，把茶文化和龙膺的诗文、边地的生活方式结合起来。

比如可以在城中区的文旅街区里，打造兼具历史感和烟火气茶文化体验空间，一边端出本地人熟悉的传统熬茶，一边讲好数百年前龙膺在西宁“下马煮茶”的故事，让游客喝到的不仅是一碗暖身的热茶，更是这片土地延续了数百年的茶事脉络。还可以把熬茶和城中区的美食、非遗体验结合起来，形成“逛古城、寻文脉、喝熬茶”的完整体验链条，让藏在市井里的熬茶，变成城中区最有辨识度的文化符号，最终让厚重的历史，通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熬茶，真正走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