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30天婆家没人露面,满月第6天,丈夫来问:800万尾款呢?
我坐月子第三十天,婆家没有一个人露面。
不是他们不知道我生了孩子。
孩子出生那天,周屹就在产房外。他把女儿的照片发进了家族群,婆婆回了句“像爸爸”,公公点了赞。此后整整三十天,没人打来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也没人说要来看看孩子。
满月那天,我妈把客厅收拾出来,做了几道菜。她没问我婆家为什么不来,只在接电话时笑着说:“亲家今天有事啊?没关系,改天再聚。”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半天没有动。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
她也知道,我不愿意把话说破。
我是许知意,三十二岁,自己开了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周屹是我丈夫,结婚两年多。我们刚有了女儿,取名叫小满。那阵子,我每天都在学怎么给孩子换尿布、怎么把奶瓶洗干净、怎么在只睡了两个小时后撑着爬起来喂奶。
周屹也有工作。
他在一家建材公司负责客户,常说最近资金紧、项目催得急。孩子出生后的头几天,他还会坐在床边帮我递水。后来,他下班越来越晚,回家先看手机,再看我。
他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尾款什么时候到账?”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手里的那个项目。
一间连锁公司的新办公区改造项目,合同总额一千多万,最后一笔八百万尾款要等验收结束后支付。项目是我带团队做的,设计、现场跟进、材料核对、施工调整,哪一步都缺不了人。可尾款并不全是我的钱,工作室的工资、供应商的结算、税费和后续维护,都要从里面走。
我跟周屹说过不止一次。
“钱到账后要先按合同结账,不可能八百万全转出来。”
他听着点头,隔几天又问。
我起初以为他只是替我操心。后来我才明白,他问的不是项目进度,而是他打算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女儿出生后的第六天,我还在家里休息。伤口仍然疼,晚上睡觉不敢翻身。小满夜里醒了三次,我妈一早起来给我煮粥,手背上还沾着面粉。
门锁转动时,我以为是她去楼下买了菜。
周屹走进来,手上空着,连一袋水果都没有。他换了鞋,朝婴儿床看了眼。小满刚睡下,脸颊边还留着一点奶渍。
他没有弯腰抱她。
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在餐桌上,问我:“八百万尾款呢?”
我正在叠孩子的小衣服,手指停在半空。
一开始我没听懂。
“什么?”
“尾款。”他又说了一遍,“甲方不是说验收快结束了吗?八百万什么时候到账?”
我看着他,觉得屋里忽然安静得过分。阳台上晾着的婴儿纱布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我妈手里的勺子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脆响。
我说:“我坐月子第六天。”
“我知道。”
“你进门第一句话问我八百万?”
周屹抿了抿嘴,没回答我这句,只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我爸的公司要周转,今天就差这笔钱。你先帮着垫一下,尾款一到再补上。”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脸色一下沉了。
“周屹,孩子刚出生,你不先问问知意怎么样?”
“妈,我知道她辛苦。”周屹说,“但这事确实急。”
他嘴里说着急,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没拿文件袋。
“你要借多少?”
“八百万。”
“不是先拿一部分?”
“缺口就是八百万。”
“你爸的公司要钱,为什么是我来拿?”
“你手里不是有尾款吗?”
“那是工作室的项目款,不是我的存款。”
“我知道。”他很快接话,“你把该付的钱晚几天付。客户那边既然答应结款,团队的工资不会出问题。我们是一家人,我爸的公司撑过去,钱很快就能还你。”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袋。
“你知道这笔钱里有多少要付给别人吗?”
“你不是还能周转吗?”
“我问你知不知道。”
他没答。
我妈把勺子放回锅里,擦了擦手:“她刚生孩子,项目的账也不是你说挪就能挪的。”
周屹转向她,声音压低了些:“妈,这是我和知意的事。”
“她还是我女儿。”
“我没有不尊重她。”他说,“就是家里碰上事了,大家想想办法。”
他把“家里”说得很轻易。
我三十天没见过他的父母。他们没来过一次,连电话也没有。可现在,只因为八百万尾款,他们像是忽然成了我最亲近的人。
“你爸的公司缺钱,”我说,“有账目吗?借款用途、还款时间、担保条件,写清楚了吗?”
周屹皱起眉:“都是一家人,你非要问得这么细?”
“八百万,不是一顿饭钱。”
“我也不是不还。”
“那就把借款人、期限和担保写完整。”
周屹伸手按住文件袋,指关节绷紧了。
“知意,你现在这样,让我很难办。”
“你爸的公司出了问题,难办的是你们,不是我。”
“你这话说得太绝了。”
“我只是问你借款条件。”
“我爸还会骗你吗?”
“我没有说他会骗我。我说这笔钱不能随便动。”
小满突然哭起来。我妈转身去抱她,周屹却在我开口之前又问:“你到底能不能先打款?”
我看着他,胸口那点刚刚愈合似的软处像被人重新按了一下。
“不能。”
“你再想想。”
“我已经想好了。”
“你才刚出月子,别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我还没出月子。”
他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现在连下床都要扶着墙。你站在这里问我什么时候能给你八百万,还让我别把事情弄僵?”
我妈抱着孩子站在客厅边上,没说话。小满哭得脸都红了,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圈也跟着红起来。
周屹把文件袋收回去,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我爸等不了。”
“那你去找别的办法。”
“知意,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他说完这句,屋里又静了一下。
我听得很清楚。
他不是来商量的。
我把手里的小衣服放在桌上,抬起眼睛:“你想让我怎么做?”
“尾款到账后先转给我,最多三个月,我保证还。”
“你现在就要求我把项目的钱拿出来。”
“是。”
“我拒绝了。”
“你不能因为我们家没来看你,就把气撒在钱上。”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知道我在意婆家没人来。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把那三十天当作我可以咽下去的小事。
我说:“你父母有没有来看孩子,跟这笔钱是两回事。”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翻旧账?”
“是你先把孩子出生后的第六天,变成了催我交钱的日子。”
周屹没有再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拿起文件袋。临走前,他问:“你真不再考虑?”
“不考虑。”
门关上后,小满还在哭。我妈抱着她来回走,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事。
其实我手心全是汗,连指尖都在发凉。
那天晚上,周屹没回来。
他给我发消息,说他父亲那边催得很急。我只回了一句:“我不会挪用工作室的钱。”
第二天,他发来一张借款协议照片。上面写着借款金额八百万元,借款期限六个月,利息空着,担保人一栏也空着。
我问:“担保人为什么没填?”
他回复:“你爸那边自己会想办法。”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他想要我出钱,却连借款协议都没准备完整。
我妈坐在床边给小满换衣服,见我一直看手机,问:“他又来催了?”
我把屏幕递给她。
她看完,没有说话,只把手机还给我。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夫妻之间只要感情好,很多事情不用算那么清楚。”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后来才知道,不能总让一个人把边界让掉。”
我没接话。
那阵子,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有力气,至少能把孩子照顾好,也能把项目收尾。可在那之后,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冷了。周屹不是把钱要去买什么奢侈品,他说是他父亲的公司遇到了资金困难。假如真的周转不过来,家里会不会就这么垮了?
我在心里问自己一遍又一遍。
但每次想到“家里”,我就会想到满月那天的电话。
我妈把菜摆上桌,特意留了一个座位。婆婆说“改天再去”,还说等项目款下来再一起吃饭。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客气。
现在我才听出那句话里的意思。
他们想等钱到账。
周屹也是。
项目的验收比预想中慢。客户提出几项修改,尾款要等复核确认后才能付。工作室的同事知道我刚生完孩子,没催我赶紧回去,可我仍然每天跟他们通电话,把工作分下去。不是为了赶快把钱拿到手,而是因为我不想让团队的工资、供应商的结算都被拖着。
周屹却隔两天就问一次。
“验收过了吗?”
“甲方财务什么时候打款?”
“能不能先把八百万拿出来?”
我没有再逐句解释,只告诉他:“没有到账。”
他回:“你不是负责人吗?你催一下不就行了?”
“合同约定要先完成整改。”
“那你让他们先付一部分。”
“按合同来。”
这句话发出去后,他很久没回。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里。她鼻尖很小,睡着时会不时皱一下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得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替所有人说明为什么我不能把别人的钱拿出来。
孩子满月那天,周屹的父母没有来。
我妈一早就开始做饭。她问我:“要不要给你公婆打个电话?”
我说:“随便。”
她还是打了。
婆婆接通后先问:“项目那个尾款有消息了吗?”
我妈愣了一下,说:“孩子今天满月,亲家要不要过来看看她?”
“我们这几天不方便。”婆婆说,“等知意忙完,我们再见。反正一家人,不差这一天。”
我妈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婆婆又补了一句:“周屹说家里最近有点困难,她要是手头宽裕,也可以搭把手。我们不会亏待她。”
我妈把电话挂了。
我正在给小满换尿布,手停在孩子腿边。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完全不知道屋子里的大人正在说什么。
我问:“她说什么了?”
“说以后再来。”
我没有再问。
满月饭最后只有我妈和舅妈陪我吃。桌上那碗鸡汤很烫,我喝了几口就放下。周屹傍晚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脱外套。
他往桌上看了一眼,问:“他们没来?”
我说:“你父母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皱眉:“我妈说你妈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好在外面。”
“她已经把话说完了。”
“你一定要把每句话都往坏处想吗?”
“你要是觉得我误会她,可以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周屹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小满,问:“项目尾款还有多久?”
我手里握着汤匙,没回答。
“知意,我现在不是为了我自己。”他说,“我爸已经把能借的人都借了一遍。”
“那就让他按正规方式借款。”
“那些人都要担保。”
“所以你就来找我?”
“你是我妻子。”
我把汤匙放下:“我也是项目负责人。工作室里每个人都在等这笔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余额。”
他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想过了,不能。”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改口。
我没改。
周屹最后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门关上后,我妈说:“他走得这么急,连孩子都没抱。”
我说:“他今天不是来看孩子的。”
她没有反驳。
满月第六天早上,我正在客厅里整理小满的衣服,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以为是快递。
门一开,是周屹。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我看见他,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见到他的父母。
他进门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连寒暄都没有。
“八百万尾款呢?”
我指尖捏着一只小袜子,没动。
这次我没有听错。
我看着他,等他自己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荒唐。
他没有意识到。
“项目款还没到账。”我说。
“你不是说验收快结束了吗?”
“整改还没通过,财务也没确认。”
“你催了吗?”
“催过。”
“什么时候能到账?”
“不知道。”
他眉头皱起来:“你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你的项目。”
“项目是我负责,不代表甲方什么时候付款由我决定。”
“可我爸那边真等不了。”
“你上次说今天要钱,这次又说等不了。你到底要我拿什么办法变出八百万?”
“我让你想办法。”
“我想了,结论是不能拿。”
周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这次重新写过了。借款人是我爸的公司,期限六个月,年利率按银行贷款算。”
我翻了一页。
“担保呢?”
“我来担保。”
“你拿什么担保?”
“我有工资。”
“你的工资够八百万吗?”
“我爸还有设备和库存。”
“那为什么不让公司用设备和库存抵押?”
周屹没说话。
我把协议合上,推回去。
“这份我不签。”
他的脸一下绷紧:“你连看都不仔细看,就说不签?”
“我看了。公司借款,抵押不清楚,还款来源也没有。你个人担保,八百万超出你能承担的范围。这不是我不愿意帮,是风险太大。”
“风险我承担。”
“你拿什么承担?”
“知意,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这句话你上次说过。”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爸那边的供应商今天要结账。如果拿不到钱,项目就得停。”
“你要我拿项目款给你爸的公司结账。”
“先周转,之后还你。”
“你知道我不能挪用这笔钱。”
“你是老板,钱在你手里,怎么就不能动?”
“因为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你就不能先把别人的钱拖一拖?”
我盯着他:“你让我拖欠团队工资和供应商结算,先救你爸的公司?”
“就几个月。”
“要是几个月后还不上呢?”
“不会还不上。”
“你凭什么保证?”
“因为我是他儿子。”
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他儿子,不是他的还款计划。”
周屹的表情彻底冷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难听。”
“我在问你实际情况。”
“你把钱借给我,我们是夫妻,难道我还能不还你?”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把还款、担保和抵押写清楚?”
他被问住了。
我妈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抱着小满。孩子刚醒,正在哼哼。她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插话,只是把孩子抱稳了。
周屹看着她,像是在努力把火气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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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您也觉得我会坑知意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觉得你存心坑她。但八百万不是小数目,她有她的账要管。”
“那你们就是不愿意帮。”
“我们愿意帮忙和愿意承担不清楚的风险,是两回事。”
周屹转回来看我:“你就这么不信我?”
“你一直问尾款,却没有问过孩子夜里哭不哭。你父母一个月没来过,满月那天又等着项目款到账再见面。你现在让我怎么只凭一句‘我们是一家人’就信你?”
他说不出话。
我接着说:“八百万不是我不肯给你,而是我根本没有权利把这笔钱当成自己的钱。”
“那等尾款到账,你自己的利润呢?”
这句话刚落下,我妈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些。小满在她怀里动了动,像是被声音惊醒。
我看着周屹:“你已经开始算我能留下多少了?”
“我只是问。”
“你上次说要八百万,现在又要我利润。你有没有想过,我刚生完孩子,连自己的饭都要我妈端到床边?”
“我没有不管你。”
“你今天是来问孩子,还是来问钱?”
“我说了,钱的事急。”
“所以你就可以把我照顾孩子的日子全都放在后面?”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现在什么都往感情上扯。公司遇上难处,我当然先想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让我承担。”
“夫妻本来就要互相扶持。”
“互相扶持不是一个人开口,另一个人就得交出所有东西。”
周屹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先别问尾款。”
“我做不到。”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甚至听见了小满轻轻吸气的声音。她被我妈抱在怀里,眼睛睁着,视线在我们之间来回转。
我从桌边站起来,腰上的不适让我停了一下。我扶住椅背,等那阵酸疼过去,再看向周屹。
“那就先别谈其他的。”
他像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你做不到先不问钱,我就不跟你谈你想要的。”
“你是要跟我冷战?”
“不是。我是在拒绝继续被催。”
“许知意,你不能拿婚姻当筹码。”
“我没有拿婚姻当筹码。你在用婚姻催我给钱。”
他皱着眉,似乎想要反驳。
我把桌上的协议推回他面前。
“我不会签,也不会转。项目款到账后,会按合同先结算团队和供应商。剩下属于工作室的部分,我也不会拿去填你父亲公司的缺口。”
“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
“没有。”
周屹抓起协议,手背青筋明显。
“你这样做,爸妈会觉得你根本没把他们当一家人。”
“他们不需要我把钱给他们,才能证明我是家人。”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你也说过了。”
他没再看小满,转身走到门口。
我说:“孩子的出生证明和疫苗本,你什么时候送回来?”
他脚步停了一下。
“我会送。”
“不要等尾款到账再送。”
周屹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回门关得不响。
可门合上的声音落下来,我还是觉得胸口发闷。我妈把小满递给我,又很快收回手,怕我抱不稳。
我坐在沙发上,孩子靠在胸前。她的小手抓住我的衣领,握得很紧。
“你刚才是不是太重了?”我妈问。
“我不知道。”
“他毕竟是孩子的爸爸。”
我低头看着小满:“我没有不让他做爸爸。”
“那你不怕事情闹僵?”
“我怕。”我说,“但我更怕我今天答应了,明天他就觉得我可以再答应一次。”
那天之后,周屹没有再进门。
他发过几次消息,内容都绕回钱。
“爸那边已经把付款时间延到明天。”
“我能不能先从你的流动资金里拿三百万?”
“尾款到了你再补团队,应该来得及。”
我没有回。
我不想在手机里反复争辩,更不想让工作室里的人承担我和丈夫之间的情绪。我给财务负责人发消息,让她按照合同的结算顺序整理好各项款目。项目尾款什么时候到账,就什么时候按约执行,不接受任何口头变更。
她回我:“放心,团队的款我会盯着。”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才稍微安定些。
这笔钱的归属很清楚。真正让我反复犹豫的,是我一直把周屹的要求当成某种家庭责任,仿佛只要我没答应,就是我对婚姻不够好。
但那几天,我开始把事情一件件摆开来看。
他要八百万。
我没有。
他要求我拖欠团队结算。
我不能。
他父亲的公司有困难。
那是事实。
可这不意味着我必须替他们承担后果。
三天后,周屹又来了。
这次是晚上。他进门后先看了看小满,没说话。她躺在床上,脚边盖着一条薄毯,睡得很安稳。
周屹把孩子的证件放在餐桌上。
“你要的材料。”
我拿起来一一核对,确认都在。
“谢谢。”
他盯着我,像是这两个字比拒绝还让他难受。
“你就不能不跟我这么客气吗?”
“我怕说多了又变成钱的事。”
他低下头,在餐桌边坐下。
“我爸的公司把两笔账催过去了。”
我没有问结果。
“设备那边也有人愿意接手,但价格压得很低。”
“那是你们公司的事。”
“我知道。”
他说得很轻,过了一会儿又问:“项目尾款还没到账?”
“没有。整改没结束。”
“如果到账了,你还是不借?”
“是。”
“哪怕只借一半?”
“是。”
“你一点情面都不讲。”
“你一次也没有问过我需要什么。”
他抬头看我。
“我每天都在想办法处理我爸那边的事,不是故意不问。”
“你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八百万尾款呢。”
他嘴唇抿紧了。
“我那天确实说得不好。”
“不是说得不好,是你来之前就认定了我应该给。”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怕公司撑不过去。”
我听见了他声音里的疲惫。不是假装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点心软。
但我没有因此改口。
“你怕,我也怕。”我说,“我怕钱借出去以后团队拿不到工资,怕项目出问题,怕工作室信誉受损。你只觉得你的难处是真的,我的难处就能再往后放一放。”
“我没这么想。”
“可你做出来的就是这样。”
他双手交握,低头看着桌面。
我妈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站在门边,没有打断我们。小满醒了,发出几声含糊的咿呀声。周屹抬头看她,想伸手,动作到一半又停下。
我把孩子抱到他面前。
“你抱一会儿。”
他接过去时有些僵,手臂不太知道放哪儿。孩子扭了扭,他立刻低声问:“这样行吗?”
“托住她的头。”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小满没有哭,靠在他胸前,手指慢慢张开。
周屹低头看着女儿,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
“她好像比满月那天重了。”
“正常。”
“你每天怎么抱这么久?”
“她哭的时候只能抱。”
他没再说话。
小满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他就一直低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妈说我爸公司缺钱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一家都在盯着你?”
我没立刻回答。
“我觉得你们都在等那笔尾款。”我说,“我不确定你父母是怎么想的,但你每一次来都只问钱。”
“我没想让你觉得自己只是个账户。”
“可那天我确实是那么觉得的。”
周屹把视线从孩子脸上移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补。”
“先别想着补。”我说,“你应该先想清楚你到底把什么放在前面。”
他抱着孩子,没接话。
我没有催他,也没说原谅。
那晚他待了半小时,把孩子交还给我后才离开。走之前,他问:“下次我还能来吗?”
“可以。但如果你来是为了问钱,就不用来了。”
他点了下头。
“我明白。”
“你现在明白,不代表我已经不介意。”
“我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项目照样往前走。
孩子满月后的第九天,客户确认整改通过,财务通知尾款进入付款流程。我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周屹。不是为了瞒着他,而是因为那笔款项本来就不属于我们夫妻共同拿来支配的钱。
钱到账的那天,工作室的财务把结算表发给我。
工资、供应商货款、税费、维护费用,逐项列得清清楚楚。八百万没有变成我账户里的八百万。它经过合同和账目,分别到了该去的地方。
等全部结算完,我留在工作室账户里的是一部分项目利润。那也不是能随手拿走的“闲钱”。工作室要继续运作,下一单项目要付前期成本,团队要发工资,我自己也需要留出生活费。
我坐在家里的小桌边,把账单一页页看完。
小满在旁边睡觉。我妈坐在床头缝一只磨破的布袋,针穿过布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那天晚上,周屹发消息问:“款是不是到了?”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项目款按合同结算完了。”
他很快打来电话。
“什么意思?”
“团队和供应商都结了,税费也缴了。剩下的按工作室安排使用。”
“你自己的利润呢?”
“我会按工作室账目处理。”
“你就不肯跟我说清楚?”
“你是想知道项目怎么结算,还是想知道我能拿多少钱出来?”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他过了一会儿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有能力帮我。”
“我有能力做我的工作,不等于我有义务填你父亲公司的缺口。”
“知意,我没有逼你。”
我没说话。
“我那天太着急了。”他说,“我爸那边现在也想通了,打算把闲置设备卖掉。公司不至于马上停,只是会很难。”
“那是你们自己商量出的办法。”
“嗯。”
“我不会把项目款给你。”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他刚学会一样。
“那我们还需要谈吗?”我问。
“我想见孩子。”
“可以。提前说时间,别临时过来。”
“好。”
他没有再提钱。
可我们也没有因此恢复成从前。
我仍然记得坐月子第三十天,婆家没有一个人露面。也记得满月第六天,周屹走进门,第一句话是“八百万尾款呢”。
那句话不只是难听。
它让我发现,我们对“家”的理解一直不一样。
他觉得家里有人出了事,手里有钱的人就该拿出来。
我觉得家人可以互相帮忙,但不能把别人的劳动成果当成随时能挪用的备用金。
更重要的是,孩子出生后的那些天,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替父亲公司找钱的丈夫。我需要的是有人问一句,我疼不疼,能不能睡一会儿,孩子是不是又哭了。
周屹后来开始每周来两次。
一开始,他只会坐在旁边看孩子。小满哭了,他会先看我。我不接过来,他才笨拙地把孩子抱起,低声哄她。
“她是不是饿了?”
“你先看看尿布。”
“怎么知道要不要换?”
我教他看尿布的扣子,也教他冲奶的水温。不是因为我已经原谅他,而是因为他是孩子的父亲,照顾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他父母第一次见到小满,是在孩子快两个月的时候。
婆婆带了两件小衣服,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她先问我:“我能不能抱她?”
我看着她,说:“可以。”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很久。
“长这么大了。”她说。
“她每天都在长大。”
婆婆点了点头,眼睛有些红。她没再提尾款,也没说家里公司怎么样。我没有因此觉得之前那三十天就算过去了。
她抱着孩子坐了一会儿,离开前对我说:“那阵子是我们做得不好。”
我说:“我听到了。”
就这样。
没有一顿饭能补上一个月的缺席,也没有一句道歉能让那句“八百万尾款呢”消失。但从那以后,周屹的父母不再把我的项目款挂在嘴边,周屹也不再把他的家庭困难直接变成我的责任。
我和周屹没有马上住回一起。
他问过我:“我们还能不能好好过?”
我说:“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决定。”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不需要做给我看。你得学会在家里有事的时候,先看见眼前的人。”
他点头。
我没有告诉他,我到底还要观察多久。
不是为了惩罚他,是因为信任不是他改口说一句“我知道了”就能回来。它得靠一段时间里的行为慢慢重新长出来。
孩子三个月时,周屹已经能独自抱她半个小时,知道什么时候该换尿布,知道她哭起来时先别急着塞奶瓶。每次来看孩子,他会提前把时间安排好,不再临时说公司忙就把责任推给我。
他还是会提起他父亲公司的事,但不会再把项目款当作答案。
有一回,他问:“你觉得我那天是不是把事情做绝了?”
我正在给小满擦嘴,抬头看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只想着救我爸,没想过你刚生完孩子。”
“你现在说得出来,不代表我当时没受伤。”
“我知道。”
“那你就别催我忘掉。”
他没有再解释。
我把小满交到他怀里,转身去收桌上的奶瓶。孩子在他臂弯里扭了一下,他赶紧托住她的头。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他第一次来问尾款的样子。
那时他站在桌边,把文件袋推过来,仿佛只要我签了字,家里的难题就能解决。我抱着孩子,觉得所有人都在等我交出什么,只有小满什么也不懂,只能被我抱着。
现在,他低头哄孩子,动作仍不算熟练,却没有把她递回给我。
我也没有因为这一点就原谅所有事。
我只是看见,他终于开始承担一部分本来就属于他的责任。
坐月子三十天,婆家没人露面。满月第六天,丈夫来问八百万尾款呢。
那笔钱最后没有被我拿去填任何人的窟窿。它按合同结清了团队的工资、供应商的账和工作室的后续费用。周屹的父亲也通过自己的方式处理公司周转,没有把风险转到我身上。
我和周屹的婚姻没有因为我拒绝八百万就立刻结束,也没有因为他后来抱了几次孩子就恢复如初。
我们重新开始的前提,不是我把钱交出来。
而是他终于明白,我是他的妻子,也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更是一个有自己的工作、责任和决定权的人。
后来有一次,他抱着小满问我:“你还会不会想起那天?”
我看着他:“会。”
他沉默了一下。
“那你还愿不愿意给我机会?”
“我愿意继续看你怎么做。”
他没追问,也没再提钱。
窗外天色暗下来,小满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我收起桌上的账本,给孩子拿来一条薄毯。
八百万尾款已经结清。
那句“八百万尾款呢”,我也没有忘。
我只是终于不再把自己的拒绝当成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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