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油茶产业发展大会在耒阳开,我跟着县里组织的参展团去的。报到那天下午,我在宾馆门口登记,手机响了,是王菊香。她嗓门大,不用免提都震耳朵:“志荣,跟你讲个事,赵老六今日在山上拿柴刀比划,讲过了霜降就把树挖了改种黄豆,拦不住。”
停了停她又问:“今年果款,到底有冇有得搞?”我讲我正是来找出路的。她“哦”了一声,讲那你快点。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站了一阵,拨给陈小娟。她还在深圳的厂里。我讲想动下存折周转,那头静了几秒:“磊磊后头三年的学费生活费,你想过冇?你先开你的会。”
电话就挂了。我口袋里两千块,卡上那五万是儿子读书的底钱,姐姐志红借我的十万,也还挂在账上。
我今年四十八。六年前从深圳的电子厂回来,手里攒了三十几万,回浏阳村里把屋后那片荒山流转下来,四十亩,种油茶。前三年整地育苗,冇得一点产出,第四年零星挂果,到今年,树上头一回见到像样的丰产。
村里六户人看着像样,跟着种了,加起来一百三十多亩,前年挂了个合作社的牌子,其实就是我加六户。
果子下来了,钱冇下来。本地贩子给一块二一斤,还要赊,十月打条子腊月给钱。我拿着果子四处问价,问回来的数都上不了账,晒场上六户的鲜果堆到起。
第二天展区开了。大合作社的展位有榨油线的模型,小包装礼盒的标签烫着金,还有人把茶油做成了洗护用品,一排玻璃瓶在灯下发亮。我那张桌上,两壶初榨毛油,一袋鲜果,一沓自己打印的传单。
上午来了个蒋经理,大厂做采购的,西装笔挺,名片崭新。他捻了几粒我的鲜果,问了亩数,报价:“鲜果九毛,你们自己运到厂里,六十天账期,周转筐用我们的,明年量稳了签长单。”
我蹲在展位后头拿笔算。九毛一斤,采摘工钱就要五毛,一年两回抚育施肥摊下来两三毛,六户人忙到头,一亩落二十块。蒋经理问我考虑得怎样,我把本子合上,讲再想想。他讲这种会上,光拿鲜果来的机会不多。这是实情,我还是冇点头。
下午在粮油展销区那头,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在我的毛油前站住,倒了一小杯,闻了闻,抿了一口。她问烘干冇有,分级冇有,一年出几多干籽。她姓文,做社区直营店和团购,店里卖现榨茶油,缺的就是信得过的干籽。
她的条件我记到今日:干茶籽三千斤,六块五一斤,验货合格现金结算。验收单推过来,含水百分之十二以内,无霉籽,杂质百分之一以内,七天交货。
我冇敢马上应,先问清验收哪个来看、最晚几时回款。她讲货到位三天内打款,不合格整批退。散场后我走到展馆外头,给刘叔打电话,叫他守住晒场,哪个来收都先莫卖。
散会当晚我赶回村,坪里开会,六户到了五户,赵老六冇来。我把两头的账摆在桌上:大厂九毛,账期六十天,接了乡亲白忙。小渠道六块五收干籽,现金结,但要烘干分级,七天上路。这一批我先收三户的果,货款到位马上结清。
王菊香先开口:“先莫讲远的,我家老倌子抓药的钱等起。你讲现钱,就是现钱?”我讲卖到了就结,一文不少。她盯到我看了一阵:“志荣,我信了你六年,这回莫又是空的。”
何满仓问损耗算哪个的,我讲算我的。罗娭毑坐在角落,讲她那点果随便安排。
第二日晌午,陈小娟到了,深圳坐高铁转大巴,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卡卡响。她进门把包一放:“存折呢,拿来我看。”她翻到最后一页,五万,磊磊读到毕业的底钱。
她把存折拍在桌上:“三十几万你六年前投进去,我讲过半个字冇有?这五万再动,磊磊后头三年吃什么?”
我把会上的事、两头的价、赵老六的柴刀,都讲了。她听完半天冇作声,后来讲:“钱可以动,两万为限。三条,账我记,每笔进出写在本子上,贴到坪里,哪个来看都要得。果款到位先付乡亲。这一批搞不成,就到此为止。”
我讲要得。她当晚支起一个蓝皮本子,记的第一笔是她自己的车票,一百八十七块五。
收果那几天,三户过秤,九千斤,王菊香三千二,刘叔三千,周细妹两千八。按一块五一斤收,比贩子多三毛,先付三成定金。老谭那边的代烘费、运费、筛具杂项,前后又去了两千出头。
陈小娟的本子记到第九行,存折动了不到七千。自家园子也凑了两千斤进去,果钱先挂在本子上。
麻烦出在烘上。屋里那个柴火烤房,一回装不了几多,火一猛,外壳焦了里面还潮。第一批一千五百斤干籽送过去,文经理的人拿快测仪一打,含水十五六,袋子底下还筛出碎叶壳。整批退回,运费白贴四百。
文经理在电话里冇把话讲死:“品质可以,工夫不到。期限顺你三天,再退,这单就取消。”我揣着退单回村,冇瞒人,把退货的数和损耗写在一面纸上,贴到晒场墙上,六户都看得见。
第二日我去邻村谭家坊。老谭的榨油坊有台热风烘干机,代烘费现结。谭师傅带我把鲜果翻了一遍,讲鲜果回来先摊晾,莫堆堆,堆一夜就闷坏。
烘到摇得响、壳一捏就脆,才算到位。筛子过两道,大籽小籽分开。他讲了半个钟头,句句是几十年榨油榨出来的。
烘机转了两天两夜,罗娭毑和何满仓来帮筛籽,工钱一天六十,陈小娟记账。晚上她把本子合上,跟我讲:“这一单刨干净,净剩三百八。磊磊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二。”我点了支烟,冇接话。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三百八我也认,做到底。”
重烘重选的三千斤干籽,大籽小籽分装。出车前谭师傅抓一把在手心摇了摇,讲这回了。送到,快测仪打过,过筛看杂质,文经理点头。第二天上午,一万九千五到账,她顺延的三天,一分钱冇扣。
当晚在王菊香坪里分钱。陈小娟把账本摊在桌上,照本子念总数,点尾款,收条按手印。王菊香四千八,刘叔四千五,周细妹四千二,三户结清。
王菊香把钱捏在手里:“六年了,头一回从山上拿回现钱。”她转身进屋,出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把炒花生。刘叔接了钱,讲明年他再看一年。
剩下的钱,三千转给姐姐志红,讲是先还的利息。她隔了几个钟头才回:“收到了。年底再还两万,剩下的莫急,树莫砍就行。”三千是自家的果钱,照旧趴在本子上,余下的留作第二批收果的底金。另三户的果款记得清清楚楚,等年货节。
赵老六是第三日来的。柴刀收了,人站在晒场边上看筛籽,看了半晌,开口:“我那十二亩,先留到。扩是莫想的,明年开春跟到栽半亩,试一下。”
又问第二批几时收,我讲等年货节。他点头走了,走到坪边又回头:“烘的时候喊我,我有力气。”
蒋经理的电话是月底打来的,讲可以签长期,价加五分,账期缩到四十五天。我把话带到刘叔堂屋,六户开会。刘叔先表态想签,一年到头有个保底。
王菊香不肯:“赊来赊去,去年贩子的条子还贴到墙上。”我把算过的账念给大家听,九毛一斤,落不到几个。举手,何满仓、罗娭毑、王菊香、周细妹跟我一路,刘叔和赵老六冇举。
刘叔末了讲:“大单不签要得,分级的尺码要定死,莫又退一回。”当晚把分级的标准写上一块木牌,钉在晒场墙上,跟那张退货损耗单挂在一处。
文经理年货节要五千斤,价照旧。她也把话讲在前头:货再稳,冇得牌子,超市进不去,她那里的量也就做到这里。老谭的烘干机腊月排得满,要提前半个月去订。加工、牌子、钱,一桩都还冇了结。
陈小娟在屋里住了二十来天。返深圳前一晚,她把蓝皮本子和一个新本子摞在桌上:“本子你接倒记,我每个月回来对一回。动钱之前,先跟本子商量,再跟我商量。”
她停了停:“到明年霜降,还是卖不出价,你就听我的,回深圳打工,山留给子孙当风景。”
送她到村口班车站,车开走了。我回到晒场,把摊着的茶籽翻了一遍,抓一把在手心里摇,壳响得脆。蓝皮本子揣在怀里,晚上的账还冇记。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