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连队挖塘清淤,挖到的泥鳅和黄鳝,装满了伙房里的水池
我二十岁那年,在一个靠山的营区当兵。
那地方不大,营房、操场、车库、菜地和伙房挤在一块儿,后面有一片竹林,竹林再往后就是一座废弃的石灰窑。营区东边有个水塘,水塘原本是给连队浇菜、洗衣服和养鱼用的,后来年久失修,里面的泥越来越厚,水越来越浅,最后连洗菜都不敢用了。
塘边长满了水葫芦,风一吹,整片水面都在动。天气热的时候,水里冒着一串串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炊事班的人说,那里头肯定有大泥鳅和黄鳝,谁也不信。
我们那时候都年轻,最爱听这种话。
一听见“大泥鳅”“大黄鳝”,干活都能多吃两个馒头。
那年入夏特别早,五月刚过,太阳就像挂在头顶不肯下来。连长在晚点名的时候宣布,三天后开始清塘,所有人参加,谁也不准请假。
有人问,清出来的泥怎么办。
连长说,运到菜地,给土豆和白菜当肥料。
又有人问,塘里的鱼怎么办。
连长说,先捞出来,养在伙房水池里,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放回去。
这话刚说完,队伍里就响起一阵笑声。
炊事班老班长周师傅从队伍后面探出脑袋,冲我们喊:“都别笑,真有鱼,谁摸着归谁?”
连长瞪他:“连队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周师傅说:“我这是代表大家问问。”
连长也笑了,说:“摸着交伙房,伙房做熟了,大家一起吃。”
那天晚上,大家在宿舍里议论了半天。
有人说塘底可能有一尺长的鲫鱼。
有人说那种水塘里最容易藏黄鳝,黄鳝会钻进泥洞,手伸进去能摸到。
还有人说,二十年没清过的塘,底下说不定有王八,背壳比脸盆还大。
我睡在靠门的下铺,听着他们说,心里也痒痒的。
我老家也有一片水田,小时候跟着我哥摸过泥鳅。那时候家里穷,饭桌上很少见肉,谁能摸回十条泥鳅,母亲就会高兴半天。她把泥鳅养在一只破瓷盆里,先撒一把盐,让泥鳅把肚子里的泥吐干净,再用清水冲几遍,放进锅里煎。
锅里一响,香味就往屋外飘。
我父亲总是蹲在门槛旁边,等着母亲把泥鳅盛出来。他嘴上说小孩子多吃,自己却总能在最后剩下的汤里捞到一条最大的。
后来我参军,离家已经一年多了。
那一年,我母亲在信里写,说家里的田埂被雨冲塌了一段,父亲修了两天,腰又疼了。她还写,说前些日子村里有人在沟里摸到一条很大的黄鳝,足有擀面杖那么粗,把她羡慕坏了。
我回信说,等连队清塘,要是能挖到大黄鳝,我给你留一条。
写完这句话,我自己先笑了。
军营里挖到的东西,哪能轮到我留给家里。可我还是把信寄了出去。
清塘那天,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就集合了一百多号人。
水泵是从营部借来的,刚接上电,便突突突地响起来。水塘里的水一点点往下退,水面上的水葫芦被吸到一边,露出下面黑色的水。
站在塘边看,水还没什么变化,等到中午,水位已经下去了一半。
味道也跟着出来了。
那股臭味不是单纯的烂泥味,里面夹着腐烂的水草、死鱼、树叶和不知什么东西。太阳一照,气味往鼻子里钻,戴着口罩也挡不住。
一排新兵站在塘边,脸色都变了。
老兵秦有根蹲在旁边抽烟,笑他们:“这算什么,等下去了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真味道。”
新兵小梁问:“班长,这水塘多少年没清了?”
秦有根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
“你来了几年?”
“八年。”
“那就是八年没清?”
秦有根把烟头弹进土里,说:“你算错了。我来的时候,周师傅还没来伙房。”
周师傅正在一旁收拾捞鱼的网,听见这话,抬头骂他:“你别把我说得像老古董,我来这儿才七年。”
秦有根说:“你七年前来的时候,塘里就已经长满水葫芦了。”
周师傅说:“那是因为前面的人懒。”
秦有根笑了笑:“现在轮到咱们了。”
连长站在塘边,给每个排分了区域。
我们三班负责南边,那里靠着竹林,淤泥最厚。班长许大川扛着铁锹第一个下去,脚刚踩进泥里,整个人就陷到膝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骂了一声。
后面有人问:“班长,深不深?”
许大川说:“你下来试试。”
我们一个接一个往下走。
泥从鞋帮子里灌进去,凉冰冰的,踩下去像踩进一锅冷粥。有人脚底被树枝扎了一下,喊得像杀猪。有人刚弯腰铲了一锹泥,整张脸就被溅得乌黑。
连长站在上面喊:“别磨蹭,先把靠近塘边的泥运出去,别都堆在一起。”
塘边停着几辆手推车,泥装满以后,两个人推去菜地。
第一天上午,我们什么也没挖到。
除了碎瓦片、烂木头、旧铁桶、几只缺口的搪瓷碗,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门牌。
午休时,周师傅拿着那块门牌翻来覆去地看,说:“这是老伙房的东西,至少二十年前的。”
秦有根说:“你怎么知道?”
周师傅说:“上面刻着伙房两个字。”
秦有根说:“那也可能是别的伙房。”
周师傅瞪他:“咱们这地方就一个伙房。”
大家笑了起来。
我坐在塘边,用水冲鞋上的泥,水流进沟里,黑得像墨。
新兵小梁蹲在我旁边问:“你说真的有黄鳝吗?”
我说:“有。”
“你见过?”
“见过。”
“多大?”
我想了想,说:“比筷子粗一点。”
小梁有些失望:“那不算大。”
我说:“小时候家里能吃上肉,已经算大了。”
他没听懂,问我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下午,我们把南边的泥挖下去一层,铁锹碰到了一些横七竖八的树根。树根盘在泥里,像一把把拧在一起的麻绳,铁锹砍不动,只能拿锄头一点点刨。
太阳落山时,我的手掌已经磨出了两个血泡。
班长让我们上来休息,周师傅给每人端来一碗凉茶。
凉茶苦得厉害,我一口气喝完,嘴里全是药味。
周师傅看着我们,说:“别嫌苦,明天还得喝。”
小梁问:“周师傅,咱们什么时候能挖到鱼?”
周师傅指着塘底:“快了。泥越黑,鱼越多。”
“你怎么知道?”
“我在伙房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鱼没见过?”
秦有根在旁边说:“你见过最多的不是鱼,是白菜。”
周师傅端起空碗就要砸他。
第二天,我们继续下塘。
那天没有第一天那么臭了,也可能是鼻子已经习惯。泥还是很深,但塘底渐渐有了硬实的地方,铁锹下去时能感觉到阻力。
上午十点左右,二排有人挖出一条小鲫鱼。
那条鱼已经死了,身上没有鳞,只有两根鱼刺还连着。大家围过去看了半天,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有人说:“这算不算开张?”
连长说:“算,晚上炊事班煮汤。”
周师傅把那条鱼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看,叹气:“这鱼还没巴掌大,怎么在这种水里活下来的?”
没人回答。
我们继续挖。
中午,水泵停了,剩下的一点水积在塘底中央。几个人拿着水桶,把水往外舀。水里有小鱼,也有水蛭。新兵们吓得直跳脚,老兵却拿树枝把水蛭挑到一边,继续干活。
我正在铲一块硬泥,铁锹下去后,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水蛭,赶紧往后退。
脚下的泥却鼓起一个小包,接着又动了一下。
班长看见了,喊:“别动!”
他扔下铁锹,蹲下来,用手扒开泥。
泥里露出一截黑色的身体,细长,滑亮,正在慢慢往下钻。
班长一把按住,猛地往上一提。
一条泥鳅被他拽了出来。
那条泥鳅足有手指粗,身上沾满黑泥,尾巴不停甩动,把泥水抽得满地都是。
班长把它举起来:“有鱼!”
这一声喊,整个塘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周师傅从塘边跑下来,差点滑倒。他接过泥鳅,掂了掂,说:“还行,没长成精。”
旁边有人说:“这还不大?比我小时候见过的都粗。”
周师傅说:“泥鳅要看肚子,肚子圆才有肉。”
他说着,拿拇指在泥鳅肚子上轻轻一按。
泥鳅猛地一扭,从他手里滑了出去,落在泥上,贴着地面往前窜。
十几只手同时伸过去。
那条泥鳅最终被小梁按住了。
小梁脸上全是泥,手里攥着泥鳅,兴奋得声音都变了:“抓住了!”
我们把它放进水桶。
没过几分钟,二排又有人摸到一条。
接着是三条、五条、十几条。
泥鳅全藏在塘底的软泥里。铁锹一翻,泥鳅就往旁边钻。有人追着它们跑,整个人趴进泥里;有人两手插进泥洞,摸了半天,拔出来的却是一把烂草;还有人摸到一条,刚举起来,泥鳅顺着手腕往袖口里钻,吓得他大叫。
那天之后,所有人干活的劲头都不一样了。
连长原本要求我们每天挖够多少车泥,后来不再需要提醒。只要铁锹碰到什么软的,附近的人立刻围过来。
一个老兵挖泥时,发现脚边有一条细长的黑影。他弯腰去抓,黑影一闪,钻进了更深的泥里。
他喊:“黄鳝!”
周师傅马上跑过来,吩咐大家别乱动。
他让人把旁边的泥挖开,又叫两个人拿水桶往洞口浇水。黄鳝怕水流,果然从另一边露出头来。
周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掐住它的脖子。
那条黄鳝足有一尺多长,粗得像手腕,尾巴在空中不停甩动,啪啪地打在周师傅的胳膊上。
周师傅疼得龇牙,却不松手。
他说:“看见没有?这就是经验。”
话刚说完,黄鳝一用力,竟然从他手里滑了出去,落在脚边。
周师傅急忙去踩,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坐进泥里。
塘里顿时笑成一片。
周师傅从泥里爬起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看了看手里的黄鳝,又看了看我们,咬着牙说:“笑什么?这条算我抓的。”
连长在塘边喊:“抓到就是连队的!”
周师傅说:“我先替连队保管。”
从那以后,泥鳅和黄鳝被分开装。
泥鳅放在两个水桶里,黄鳝放进一个大木盆。水桶里的泥鳅总往外跳,旁边的人经过时必须小心,稍不注意,脚下就会多一条滑溜溜的东西。
小梁第一次踩到泥鳅,吓得一屁股坐下,抱怨道:“这东西怎么这么不老实?”
秦有根说:“你要是被关在桶里,也不会老实。”
我们把鱼送到伙房时,周师傅正在洗菜。
他看到水桶里那些泥鳅,眼睛一下就亮了。
“哪儿来的?”
“塘里挖出来的。”
周师傅蹲下来,把手伸进桶里捞了一条,翻过来查看。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看一件贵重东西。
他说:“这水塘底下到底多少年没动过了?”
我说:“连长说二十多年。”
周师傅点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
“泥鳅这东西,年份越长,越会藏。它们不靠水活,靠泥活。只要泥里有东西吃,就能一直待着。”
他说完,把泥鳅放回桶里。
当天晚上,伙房没有把鱼全部做了。
周师傅只挑了十几条小泥鳅,和豆腐一起炖了一锅汤,又把两条黄鳝切段,做了一盘红烧黄鳝。
那顿饭没有什么特别的菜,但所有人都吃得很安静。
汤盆转到我面前时,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泥鳅肉很嫩,带着一点土腥气。豆腐吸足了汤,烫得舌头发麻。
我忽然想起母亲炖泥鳅时的样子。
她总要把泥鳅的头剪掉,说头上没什么肉,吃起来麻烦。父亲却不让她剪,说头里也有精华,不能浪费。
我把那碗汤喝得很干净。
同桌的老兵罗顺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汤有点烫。”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第二天一早,母亲的信到了。
信是前一天写的,纸边已经被邮递员摸得发软。她在信里问我,水塘清得怎么样,有没有挖到黄鳝。
我回到宿舍,拿出钢笔写了一封回信。
我说,已经挖到泥鳅了,也挖到黄鳝了,黄鳝有手腕那么粗,泥鳅比筷子还粗。伙房做了汤,味道很好。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我想写一句“给你留一条”,又觉得不现实。
那些泥鳅活着的时候归连队,做熟了也要分给全连。就算我偷偷留一条,也不可能寄回家。
我最后写的是:等我回去,给你摸一锅。
母亲回信很快。
她说,别惦记家里,安心当兵。她还说,父亲最近腰疼,家里的活儿少干一点也没关系,庄稼长不好就少收一点,别为了几分地把身体累坏。
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
“你小时候摸泥鳅,总是把大的藏在自己衣服里,回家还装着没摸到。现在长大了,可别再跟家里人藏东西。”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起来。
笑完以后,鼻子有些发酸。
清塘到了第四天,塘里的水已经排得差不多了。
我们挖到了真正的塘底。
底下不是平的,有几道纵横交错的沟,沟里全是厚厚的黑泥。许大川说,那些沟原本是引水用的,后来被淤泥填满,泥鳅和黄鳝就沿着沟住下来。
我们挖一锹,便能翻出一两条。
最多的一次,我和小梁同时把铁锹插进泥里,刚往上一抬,黑泥中便窜出三条泥鳅。
小梁一条也没抓住。
我抓到了一条,攥在手里。
那条泥鳅很粗,身体冰凉,尾巴绕着我的手指打转。我正准备把它放进桶里,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那边有大的!”
大家转头看去。
靠近竹林的泥沟里,一截黄褐色的身体露在泥外,足有小臂那么长。
周师傅喊:“别拿铁锹,活的,慢慢来!”
四五个人围着那条黄鳝。
一个人堵住前面的洞口,一个人往后面扒开泥。我蹲在旁边,手伸进泥里,摸到一阵有力的挣扎。
那东西力气大得出奇,像一根活着的绳子,在泥里拼命往后缩。
我咬紧牙,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它的脖子。
它猛地一甩,尾巴打在我脸上。
旁边的人喊:“别松!”
我手指一紧,黄鳝的身体立刻绷直。它不停地扭,泥浆顺着我的手腕流进袖口,冰凉冰凉的。
周师傅伸手过来,帮我一起抓住。
我们两个人同时用力,终于把它从泥洞里拽了出来。
那条黄鳝比之前抓到的都大,身上有一条浅色的纹路,腹部肥厚,尾巴一直甩个不停。
周师傅看着它,半天没说话。
小梁问:“能吃几个人?”
周师傅说:“这一条,够咱们班吃一顿。”
我们把它放进木盆。
木盆里已经有七八条黄鳝,它一进去,其他黄鳝全都乱了,尾巴抽得木盆啪啪响。
那声音传到塘边,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那天中午,周师傅来找连长,说伙房的水池不够用了。
连长说:“不是还有几个水桶吗?”
周师傅说:“桶装泥鳅可以,黄鳝不行,挤在一起会死。水池得腾出来。”
伙房原本有一口水池,平时用来养鱼,也用来泡萝卜和白菜。水池一米见方,半米多深,里面有一层青苔。周师傅把池子彻底刷干净,又接了水管往里放水。
下午,泥鳅和黄鳝一桶一桶送过去。
先是泥鳅。
一桶倒进去,水面立刻黑了。
第二桶倒进去,黑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第三桶倒进去,泥鳅开始沿着池边游动,身体相互缠在一起,水面上全是细碎的波纹。
黄鳝最后才倒进去。
它们比泥鳅大,数量却少。周师傅用手一条一条往池里放,放进去以后,黄鳝钻到水池底下,只有偶尔露出一截身体。
那天下午,几乎所有人都去伙房看过。
有人趴在池边数泥鳅,数到一百多条就数乱了。
有人拿树枝拨水,泥鳅受惊,全部往下沉,几秒钟后又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小梁说:“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
周师傅说:“先吃一个星期再说。”
“一个星期以后呢?”
“再说。”
连长过来检查时,水池里已经挤满了泥鳅和黄鳝。
他站在池边看了半天,说:“你们清塘是为了修水塘,怎么修出了一个养殖场?”
周师傅说:“这都是大家劳动成果。”
连长说:“劳动成果不能都进你肚子。”
周师傅说:“那进谁肚子?”
连长没理他,转头吩咐:“今晚各班分鱼,别一股脑全做了,留一部分养着。”
连长说完就走了。
周师傅在后面小声嘀咕:“留着也是吃,早吃晚吃有什么区别。”
我问他:“周师傅,你怎么这么高兴?”
他一边捞鱼一边说:“你们不懂。伙房最怕什么?最怕每天站在锅边,锅里没有东西。”
“现在有东西了。”
“对,现在有东西了。”
他把捞出来的泥鳅倒进盆里,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他说:“有时候不是东西多就高兴,是看见一群人围着锅吃饭,心里踏实。”
我那时候还年轻,没完全听懂。
后来很多年过去,我才知道,一个在伙房干了一辈子的人,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自己吃了多少,而是一顿饭端出去以后,外面有没有人等着,有没有人吃得香,有没有人吃完还来添一碗。
清塘期间,伙房每天都在做泥鳅和黄鳝。
第一顿是泥鳅豆腐汤。
第二顿是红烧黄鳝。
第三顿是干煸泥鳅。
周师傅还试着做了黄鳝面,可面条下锅后,黄鳝全沉在碗底,大家吃到最后才发现,碗里只剩下汤和面,黄鳝都被几个老兵夹走了。
小梁抱着碗去找周师傅,说:“这不公平,我只吃到一块黄鳝尾巴。”
周师傅说:“尾巴也是黄鳝。”
“可尾巴没肉。”
“你怎么知道没肉?你吃了吗?”
小梁说:“我啃了半天,啃不动。”
周师傅说:“那是你牙口不好。”
晚上,连长允许每班多领一盆菜。
我们班把盆端回宿舍,围着桌子吃。那时候宿舍里的桌子很小,八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胳膊,筷子碰筷子。
许大川把最大的一块黄鳝夹给了小梁。
小梁受宠若惊:“班长,我不用。”
许大川说:“你今天抓鱼最多,应该的。”
小梁说:“我抓到的是泥鳅。”
“泥鳅也是鱼。”
秦有根在旁边说:“班长,你这句话让周师傅听见,又得骂你。”
大家笑起来。
我夹了一块泥鳅,慢慢挑刺。
许大川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要给家里寄鱼?”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这两天总往伙房跑。”
我说:“我娘喜欢吃。”
许大川点点头:“等最后一天,问问周师傅,看能不能弄点干的。”
我说:“活的寄不回去,路上就死了。”
“那就晒干。”
“这地方湿气大,晒不干。”
“那就煎熟,装罐头盒里。”
我看着他。
许大川端起碗喝汤,说:“别看我,我没说一定行。你先问。”
第二天,我真的去问了周师傅。
周师傅听完,摇头说:“路上要走好多天,煎熟了也坏。”
我有些失望。
他说:“不过你可以把做法写回去。”
我说:“我娘比你会做。”
“那就写你想她。”
我说:“信里已经写了。”
周师傅擦了擦手,说:“信里写的是一句话,锅里炖的是一辈子。”
我没听懂。
他从案板旁边拿起一个小罐头盒,敲了敲盒盖,说:“等明天清完塘,我给你装一盒黄鳝干。不是让你寄回去,是让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家了,打开闻一闻。”
我说:“闻有什么用?”
周师傅看了我一眼:“你还没到那个年纪。”
那天晚上,营区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打在伙房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水池里的水被雨点砸出一圈圈波纹,泥鳅在水里乱游,黄鳝从底下钻出来,贴着池壁缓慢爬动。
我和小梁奉命去给水池盖塑料布。
刚走到伙房门口,一条泥鳅忽然从水池里蹦出来,落在地上。
小梁赶紧去抓。
泥鳅在地上扭了几下,钻进旁边的柴堆里。
我们找了半天,最后在一块木板下面摸到它。小梁把它捧起来,泥鳅在他手里不断挣扎。
他叹气说:“它们也想跑。”
我说:“你关在里面,你也想跑。”
小梁把泥鳅放回池里,低声说:“可跑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儿。”
我看着水池里翻动的黑影,忽然想起自己刚入伍那几个月。
那时候我也总想跑。
训练太苦,口令太响,班长太凶,晚上想家又不能哭,只能把被子蒙在头上。逢年过节,别人家里寄来腊肉、鸡蛋和新衣服,我什么也没有。母亲家里穷,父亲腰不好,连邮票都要省着用。
我有一次给家里写信,说自己在部队过得很好,天天吃肉。
其实那天晚饭只有白菜和咸菜。
写完信以后,我把信纸折了好几遍,塞进枕头底下,没有寄出去。
第二天,班长发现了,问我为什么不寄。
我说:“寄了他们也帮不上忙,只会担心。”
班长说:“家里人不能替你吃苦,但他们得知道你还在。”
后来我把信寄了。
母亲回信说,她知道我没有天天吃肉,但只要我好好训练,吃什么都行。
那时候我第一次明白,想家不是给家里添麻烦。
想家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联系。
清塘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加快了速度。
塘底已经露出大片硬土,剩下的泥集中在几条沟里。我们把最后一车泥运走时,太阳正从竹林后面升起来,水塘里一片亮白。
连长让人在塘底铺石子,又安排人修塘边的排水沟。
我们把碎石一筐一筐扛下去,脚下不再往泥里陷,走路终于稳了。
周师傅带着几个炊事员,把水池里的泥鳅和黄鳝捞出来分给各班。
水池里的鱼比前几天少了许多,但还是黑压压一片。
周师傅拿着一个大盆,站在水池边上数。
数到三十,他忘了前面数过多少。
旁边的人说:“别数了,反正够吃。”
周师傅说:“不数怎么分?”
连长说:“按班分,差不多就行。”
周师傅不服气:“差不多怎么行?一班多一条,二班少一条,回头又得说伙房偏心。”
连长笑了:“那你慢慢数。”
周师傅真的蹲在水池边,一条一条地捞。
他先捞泥鳅,再捞黄鳝。泥鳅滑得厉害,一条刚捞起来,另一条就从盆里跳出去。周师傅忙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念叨。
“这条算一。”
“那条刚才算过了。”
“谁把盆碰了?”
“别站这么近,都挡光。”
忙到最后,所有人都在笑他。
他却没有笑,只认真地把最后几条分好。
我们班分到二十多条泥鳅,三条黄鳝。
许大川让我们把鱼养在宿舍的脸盆里,说等周师傅通知再做。
那天晚上,宿舍地上摆了六个脸盆。
泥鳅在盆里转圈,黄鳝则把头埋在盆底,只露出半截身体。
小梁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它们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要被吃?”
秦有根说:“你别胡思乱想。”
“那它们为什么总往盆边撞?”
“因为想出去。”
“出去干什么?”
“活命。”
小梁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我们养着它们不吃不行吗?”
秦有根说:“养着它们干什么?”
“看啊。”
“你看鱼干什么?”
小梁没回答。
我忽然觉得,他大概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活物离自己这么近。它们不像训练场上的沙袋,也不像操场上的木桩,挨饿了会动,受惊了会逃,碰到盆边会拼命往外钻。
第二天早晨,连长通知大家,水塘已经清完,下午正式放水。
清出来的淤泥全部运到了菜地,塘底铺了石子,排水口也修好了。
我们站在塘边,看着清亮的水一点点流进来。
那水不是很深,却比以前干净许多。水面上没有水葫芦,没有烂叶子,也没有一层油腻腻的黑膜。
有人说,过几个月可以养鱼了。
有人说,明年夏天可以在塘边洗凉水澡。
连长说:“谁敢下去洗,先把你们都捞出来。”
大家又笑。
我想起水池里的泥鳅和黄鳝。
它们还在宿舍的脸盆里,等着被做成一道菜。
下午,伙房开始分批做鱼。
周师傅说不能一下子全吃,得留一些。连长同意了,把其中一部分放回了新塘。
我们端着脸盆来到塘边。
那时水还没完全蓄满,靠近岸边的石子都能看清。周师傅让大家把泥鳅倒进去。
一盆下去,泥鳅在浅水里四处乱窜。
它们钻进石缝,又从另一边冒出来。
小梁端着盆站在最后,迟迟不动。
周师傅问:“你怎么了?”
小梁说:“我这盆能不能不放?”
周师傅说:“你想吃就拿回去,想放就倒进去。”
小梁看着盆里的泥鳅:“我想留两条。”
周师傅问:“留着干什么?”
小梁说:“不知道。”
许大川走过来,说:“你要是喜欢,就留两条。别养死了。”
小梁把两条泥鳅挑出来,放进一个小铁盒里,剩下的倒进了水塘。
我也从我们班的脸盆里挑了一条最大的。
它在我手里扭动,身体上沾着清水,黑亮黑亮的。我把它放进塘里,看着它贴着石子游了一段,转眼钻进水草边的泥里。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放一条泥鳅。
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送回原来的地方。
水塘清完以后,伙房的日子变得有些不一样。
以前大家吃饭,吃完就走。后来每到晚饭时间,总有人提前去伙房门口看水池,问今天吃哪几条,留了多少条,哪条最大。
周师傅开始给鱼编号码。
他拿粉笔在水池边写:“一号黄鳝,背上有白点;二号黄鳝,尾巴缺一块;三号黄鳝,最肥。”
有人问他给鱼编号干什么。
周师傅说:“便于管理。”
秦有根说:“你这是养猪呢?”
周师傅说:“你别管。”
有一次,一号黄鳝不见了。
周师傅把伙房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白菜筐后面找到了它。那条黄鳝趁人不注意,从水池里爬出去,沿着湿地一路钻到墙角。
周师傅把它抓回来,气得骂了十分钟。
他骂完以后,又拿清水把黄鳝冲干净,才重新放回池子。
秦有根说:“你不是要吃它吗?跑了更好。”
周师傅说:“吃归吃,跑归跑。它现在还没轮到锅里。”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那时候我还没有经历过多少离别,只觉得一条黄鳝能跑出去,是件好笑的事。后来才知道,很多东西不是因为舍不得就能留下,也不是因为终究要失去,就可以提前不在乎。
那一周,我们几乎顿顿吃泥鳅和黄鳝。
第一天觉得香,第二天觉得过瘾,第三天开始挑剔,第四天看见红烧黄鳝就想换菜。
小梁说:“再吃下去,我晚上做梦都是泥鳅。”
许大川说:“那是你没吃够。”
秦有根说:“班长,你要是这么喜欢,今晚把剩下的全端回去。”
许大川立刻闭嘴。
周师傅倒是没有嫌腻。
每天收工后,他都站在水池边上,拿着长柄网捞鱼。谁要问他为什么不让别人捞,他就说:“你们手重,容易把鱼弄伤。”
有人笑他把泥鳅当祖宗。
周师傅也不生气。
他说:“它们活着的时候,都是一个样。可进了锅里,就看手艺了。”
到了第八天,水池里的鱼终于少了一半。
剩下的泥鳅被分到各班,想吃就自己来捞。
我们班的脸盆里还养着五条泥鳅和一条黄鳝。
周师傅说,那条黄鳝不能再养,身上已经瘦了,明天得做。
小梁听见以后,把自己的两条泥鳅端到宿舍外面。
他想把它们放回水塘。
秦有根问:“你那两条不是自己留的吗?”
小梁说:“留着也没地方养。”
“你可以养在盆里。”
“养在盆里它们早晚会死。”
秦有根没说话。
小梁把两条泥鳅倒进水塘。
泥鳅一落水,马上钻进岸边的石缝里,连头都没回。
小梁站在塘边看了很久。
我走到他旁边,说:“它们不知道你放了它们。”
小梁说:“知道不知道都一样。”
“那你为什么放?”
他想了想,说:“看着它们在盆里转圈,我心里不舒服。”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写信。
我说水塘清完了,里面的鱼大多吃掉了,还有一些放回去。又说我学会了摸泥鳅,知道手指该夹在哪个位置,知道不能太用力。
我写着写着,忽然停住。
我想起周师傅说的那句话。
“信里写的是一句话,锅里炖的是一辈子。”
我在信里加了一句:
“娘,等我回家,咱们一起去田里摸泥鳅。你别动,我来摸,摸到了都给你炖汤。”
母亲没有回信。
直到一个多月后,才寄来一张纸条。
她说,父亲的腰好了一点,家里的稻子也长得不错。她还说,前几天下雨,田里泥鳅多,她本来想去摸,可父亲不让,说她年纪大了,摔一跤不划算。
最后她写:
“你回来再摸,不急。”
我把那张纸条夹进军用挎包的内层。
那以后,每次去伙房,我都会顺便看看水塘。
水塘里的水慢慢变清,水草重新长出来,偶尔还能看见小鱼在浅水里游。泥鳅和黄鳝放进去以后,很快就没了踪影。
有一次,周师傅问我:“你还记不记得放进去多少条?”
我说:“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
“那你当初为什么数?”
“数的时候觉得重要。”
“现在不重要了?”
周师傅擦着水池边的青苔,说:“不是不重要,是已经回到水里了。回到水里,就不用天天数了。”
那年秋天,我接到家里的电报。
父亲的腰病又犯了,母亲让我别担心,说家里还能撑住。
我请了半天假,去营部打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别回来,部队有事就好好干。”
我问:“爹怎么样?”
她说:“躺着呢,疼的时候不说,怕你担心。”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母亲又说:“你们那边水塘清完了吗?”
我说:“清完了,水很清。”
“挖到鱼了吗?”
“挖到了好多泥鳅和黄鳝。”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小时候就喜欢这个。”
我说:“等我回去给你摸。”
她说:“好。”
那一声“好”,让我突然很想哭。
可电话亭外面有人排队,我只能把话咽回去。
我回到连队时,正赶上晚饭。
周师傅做了一锅黄鳝汤,汤里放了冬瓜,味道很鲜。我的碗刚端起来,他就往里面夹了一大块黄鳝。
我说:“周师傅,我吃不了这么多。”
他说:“你今天打电话回家了?”
我抬头看他。
“伙房的人都知道。”他说,“你打电话的时候,脸色像锅底。”
我低下头喝汤。
周师傅没有再问,只说:“多吃点。想家的人,肚子不能空。”
那年冬天,我没有等到回家。
春节前,连队任务紧,假期取消了。
母亲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有两双厚袜子,还有一小罐腌萝卜。她在信里说,过年家里没杀猪,只买了几斤肉,父亲说让我安心吃部队的。
我把包裹拆开时,宿舍里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有人拿了一块萝卜尝,说:“你娘腌得真脆。”
我说:“那是。”
小梁说:“你不是说你娘喜欢泥鳅吗?怎么没寄泥鳅?”
我说:“泥鳅不能寄。”
周师傅从门口经过,听见这话,停了下来。
他回伙房拿了一个铁盒。
铁盒外面缠着几圈油纸,打开以后,里面是切成小段的黄鳝干,已经煎过,带着一点咸香。
周师傅把盒子递给我:“拿回去。”
我说:“这是什么?”
“你不是要给你娘吗?”
“不是说不能寄吗?”
“新鲜的不能,这个能。”
我接过铁盒,没说话。
周师傅又补了一句:“别全寄,留两块自己吃。”
我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天。”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不得又说不能寄?”
我把铁盒收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写了一封很长的信,里面夹了几块黄鳝干。我告诉她,这是伙房周师傅做的,炖汤之前先用水泡软,别一次全吃完。
写到最后,我又加了一句:
“明年夏天我一定回去,咱们去田里摸泥鳅。”
那封信寄出去以后,我每天都盼着回信。
可是等了很久,信才来。
母亲说,黄鳝干收到了,她没有炖汤,先放在柜子里,想等我回去一起吃。
我看见这句话,心里一沉。
她以前从不舍得留东西。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给父亲和孩子,自己只在锅底喝汤。她却把那几块黄鳝干留了起来,像留着一件不能动的东西。
信的后面,她说父亲最近总念叨我,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说:“你爹说,等你回来,他陪你去田里摸泥鳅。”
我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又站在水塘里。
水塘的泥一直没到腰,我怎么也走不出去。远处有人喊我,声音像母亲,又像周师傅。水面上漂着一只铁盒子,我伸手去捞,铁盒子却越漂越远。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
宿舍里一片黑,只有墙上的钟发出轻轻的滴答声。
我翻了个身,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打开门一看,周师傅正提着水桶往伙房走。
我问:“这么早干什么?”
他说:“水池漏水,得换水。”
“现在?”
“鱼也要睡觉啊?水脏了不换,明天全死了。”
我跟他一起去了伙房。
水池里的泥鳅已经少了很多,剩下的挤在角落,偶尔甩一下尾巴。黄鳝藏在底部的石缝里,周师傅用网兜慢慢把它们捞出来,放进另一个盆。
我帮他把脏水舀出去。
天还没亮,伙房里只有水声和盆壁碰撞的声音。
周师傅忽然说:“你明年什么时候退伍?”
“还有两年。”
“到时候准备干什么?”
“不知道。”
“回家种地?”
“可能吧。”
“学个手艺。”
“我什么都不会。”
周师傅把一条黄鳝从网兜里挑出来,放进清水盆。
他说:“会挖塘,会摸泥鳅,会给家里写信,这些也算本事。”
我笑了:“这算什么本事?”
“能让人吃饱的,都是本事。”
我没再说话。
很多年以后,我才想起那天早晨。
那时候的周师傅已经五十多岁了,妻子在很远的地方,儿女也不在身边。他每天给一百多号人做饭,把一锅又一锅的饭菜端出去,却很少有人问他什么时候想家。
他自己也不说。
他只是在清塘后,留了一池子泥鳅和黄鳝,像是要把一段热闹的日子尽可能留久一点。
后来,连队换了营区。
换营区前,大家又去看了一次水塘。
水塘已经完全修好,水面清亮,岸边砌了整齐的石头。里面放了鱼苗,偶尔有鱼尾从水面划过。
我们站在塘边,谁也没有说话。
小梁已经不是新兵了,变得比我还黑。他问:“你还记得当年咱们放了多少泥鳅吗?”
我说:“记不得。”
他说:“我记得两条。”
“哪两条?”
“我自己留的那两条。”
“后来呢?”
“活了半年。冬天水太冷,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
我问:“你埋哪儿了?”
他说:“没埋,扔回塘里了。”
我笑了。
“死了还扔?”
“它们本来就是从塘里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旧营区吃最后一顿饭。
周师傅已经调走了,新的炊事班长做了一大锅白菜粉条。没有泥鳅,也没有黄鳝。大家吃着吃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秦有根说:“要是周师傅在,肯定能从菜里变出一条黄鳝。”
许大川说:“他现在估计在别的地方祸害别人。”
有人问:“周师傅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
只听说他退伍了,回家照顾孙子。
我吃完饭,独自去了伙房。
水池已经空了,只剩下池底一道道水渍。池壁上还有周师傅当年用粉笔写过的字,早就被水冲得模糊了,只能看见半个“鳝”字。
我伸手摸了摸那面池壁。
粗糙,冰凉,有一点青苔。
我忽然想起周师傅说过,鱼进了水里,就不用天天数了。
可人不一样。
人离开以后,总会有人数。
数他来过几年,干过多少活,认识过多少人,做过多少锅饭,给谁夹过一块肉,给谁留过一盒黄鳝干。
只是有些人,走得太早,来不及让别人好好数一遍。
我退伍那年,二十二岁。
回家前,我专门去了一趟水塘。
那时正是夏天,塘边的草长得很高,水面上有几只蜻蜓。营区里已经换了不少人,只有水塘还在原来的地方。
我脱了鞋,卷起裤腿,下到浅水里。
水底铺着石子,脚踩上去有些硌。水很清,能看到小鱼从脚边游过去。
我沿着塘边摸了很久,没有摸到泥鳅。
我正要上岸时,手指忽然碰到一处软泥。
那里的泥很浅,我顺着小洞往里摸,摸到了一阵轻微的挣扎。
我下意识地用中指和食指夹住。
果然是一条泥鳅。
它不算大,只有手指粗,身体冰凉,在我手里拼命扭动。
我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
阳光从水面反射过来,泥鳅身上的黑色鳞光一闪一闪的。
我没有把它带走。
我把它放回泥洞,看着它慢慢钻进去。
上岸以后,我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我说:“娘,我今天摸到泥鳅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多大的?”
“手指粗。”
“那不算大。”
“可我摸到了。”
“摸到了就好。”
“我马上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母亲说:“回来吧,家里等你。”
我挂掉电话,站在水塘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已经离开家一年多,却在那一刻才真正觉得,自己要回去了。
回到家以后,我发现父亲的腰比信里说的严重。
他走路慢,起身要扶桌子,嘴上却一直说没事。母亲知道我喜欢吃泥鳅,特意去田里挖了半天,只摸到三条小的。
她把三条泥鳅养在盆里,准备晚上炖汤。
父亲坐在门口看着,笑着说:“这么小的鱼,有什么好吃的?”
母亲说:“儿子回来,大小都好吃。”
晚饭时,锅里只有一小碗泥鳅汤。
母亲把最大的那条夹给我。
我说:“给爹。”
父亲说:“我不吃,腰疼,吃了也不长力气。”
我知道他是在让。
我把泥鳅夹到他碗里:“你以前不是总说,头里也有精华吗?”
父亲愣了一下,笑了。
他说:“你还记得?”
“记得。”
他低头吃那条泥鳅,吃得很慢,连鱼头都没有剩下。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桌子,把一小碗泥鳅汤喝得干干净净。
母亲问我部队里清塘是什么样。
我就把那一年挖到泥鳅和黄鳝的事讲给他们听。
我讲周师傅摔进泥里的样子,讲小梁把泥鳅踩在脚下,讲黄鳝从水池里往外爬,讲一百多号人围着水池数鱼,怎么数也数不清。
母亲听着笑。
父亲也笑。
讲到最后,我说:“那口水池,装满了泥鳅和黄鳝。”
父亲问:“真装满了?”
“真满。”
“有咱家水缸那么多?”
“比水缸还大。”
父亲点点头:“那得吃好久。”
我说:“吃了一个星期。”
父亲有些遗憾:“才一个星期?”
我说:“后来都腻了。”
他笑着摇头:“你们年轻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天夜里,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
窗外有蛙声,远处有人家的狗叫。屋里没有军营的起床号,也没有班长的脚步声。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我想起那口水池。
想起水池里翻动的泥鳅。
想起周师傅蹲在旁边数鱼,数到最后忘了自己数到哪里。
也想起小梁站在水塘边,把自己留下的两条泥鳅放回去。
那些东西已经离我很远了。
可它们又好像一直在。
后来我离开家,到县城找了工作。
结婚以后,妻子不喜欢吃泥鳅,说泥鳅身上有土腥味。我第一次买回来时,她皱着眉问:“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说:“想吃。”
她说:“你以前经常吃?”
我说:“当兵的时候吃过很多。”
她把泥鳅放在厨房盆里,看了半天,问:“怎么做?”
我说:“先养一会儿,换几次水。”
她问:“养多久?”
“看水清不清。”
她照着我的办法养。
到了晚上,泥鳅在盆里翻动,水花溅到台面上。妻子拿抹布擦了擦,说:“这东西还挺有劲。”
我说:“活着的东西,都有劲。”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话听着像是在说人。”
我没回答。
那天我做了一锅泥鳅豆腐汤。
汤端上桌以后,妻子喝了一口,说:“还行。”
我问:“什么叫还行?”
“就是比我想象中好喝。”
我笑了。
她后来慢慢喜欢上了泥鳅汤,只是每次都要我处理鱼。她说自己不敢抓,滑得厉害。
我就负责去市场挑鱼,回家养,再下锅。
儿子出生以后,我很少给他讲部队里的事。
他小时候听不懂,长大以后也忙。直到有一年,他放暑假,在厨房看见我处理泥鳅,忽然问:“爸,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这个?”
我说:“因为小时候吃过。”
“好吃吗?”
“好吃。”
“比牛肉好吃?”
我想了想,说:“不是一回事。”
他问:“那是什么回事?”
我把泥鳅放进盆里,换了清水。
我说:“你还小,等你以后离开家了,就知道了。”
他不服气,说:“我现在也经常离开家啊,我去上学。”
“上学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你知道晚上还能回来。”
他没听懂。
我也没继续解释。
孩子不是不懂,只是还没有走到那段路上。
父亲去世以后,我每年回老家,都会买泥鳅。
母亲不让买,说市场上的泥鳅不如田里的。我就去村边的水沟里摸,运气好的时候能摸到几条,运气不好的时候,忙活半天只带回一手泥。
母亲坐在门口看我,总笑我:“你小时候可比现在会摸。”
我说:“那是有人教。”
“谁教的?”
“一个战友。”
“他现在还摸吗?”
“应该还摸。”
其实我也不确定。
我们后来联系少了。
部队换了几茬人,旧营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小梁去了别的地方,秦有根退伍后开了修理铺,许大川留在部队,周师傅偶尔寄来一张明信片,字越来越小,内容却总是那几句。
“家里都好。”
“孙子会走路了。”
“你们那口水塘还养鱼吗?”
我每次都回信说:“养着呢。”
哪怕我并不知道水塘是不是还在。
哪怕我已经很多年没回去。
我只是觉得,既然那口水塘曾经装过我们年轻时的日子,就不能轻易说它不在了。
我四十岁那年,带妻子和儿子去看老部队。
营区已经改了名字,门口的岗亭也换了。我们在门外等了很久,才在一个老兵帮助下进去。
那口水塘还在。
塘边的石头换过,竹林砍掉了一半,伙房也重新盖了,只有水塘的位置没有变。
水很清,里面养着鱼。
我站在塘边,妻子问:“这里就是你当年清塘的地方?”
我说:“是。”
儿子问:“你们当年挖到多少鱼?”
“很多。”
“有多多?”
我想了想:“多到装满伙房的水池。”
儿子睁大眼睛:“真的能装满?”
“真的。”
“那你们是不是天天吃?”
“吃了一个星期。”
“后来呢?”
“后来腻了。”
他笑起来:“有鱼吃还会腻。”
我看着水面,没笑。
妻子大概看出了什么,牵住了我的手。
我脱下鞋,走到水边。
水塘已经修得很深,岸边的石头很滑。我没有下去,只蹲在浅水处,用手摸了摸水底。
石子硬硬的。
没有黑泥,没有烂叶,也没有当年那股臭味。
我在水里停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儿子问:“爸,你在找什么?”
我说:“找泥鳅。”
他问:“这里还有吗?”
“应该有。”
“你找到了吗?”
我摇摇头。
我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在找泥鳅。
我是在找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找那个在泥塘里被黄鳝甩了一脸泥,却笑得停不下来的人。
找那个站在伙房水池边,觉得一池子泥鳅是天大好事的人。
找那个接到家信,会躲在宿舍门后偷偷红眼睛,却不肯让别人看见的人。
可水塘里只有清亮的水。
年轻人早就不在那里了。
我们离开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被风吹皱,几条小鱼从岸边游过去。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妻子问:“你是不是想起谁了?”
我说:“想起以前的战友。”
“想他们了?”
“嗯。”
“那就联系。”
“有些联系不上了。”
她没有再问。
回到家以后,我给小梁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小梁正在田里,手机没带在身上。
我留下号码。
过了两个小时,小梁回电话。
他第一句话就是:“你去看水塘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前几天也去了。”
“你也回去了?”
“嗯,路过,进去看了看。”
“水塘还在。”
“我知道。”
我们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问:“你还记得当年留的那两条泥鳅吗?”
小梁说:“记得。”
“后来真的死了?”
“死了。”
“你为什么还记得?”
他笑了:“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养东西。”
我说:“你现在还养吗?”
“养鸡,养鸭,种菜。鱼也养。”
“还养泥鳅?”
“偶尔。”
“好吃吗?”
“好吃。”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声音。
小梁压低声音说:“我儿子问我跟谁打电话。”
我说:“你告诉他,是以前一起挖塘的人。”
“他肯定问,挖塘有什么好说的。”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塘里有泥鳅。”
我笑了起来。
小梁也笑。
笑了一会儿,他说:“那年真好。”
我没有接话。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他说,“可一口水池装满鱼,就觉得日子过得特别满。”
我说:“是啊。”
“现在家里什么都有,怎么还总觉得少点什么?”
我看着厨房里正在冒热气的泥鳅汤。
我说:“可能少的是那些一起蹲在水池边上的人。”
小梁没有再说话。
电话挂断以后,我坐在桌前,把汤盛进两个碗里。
妻子从客厅进来,说儿子不吃泥鳅,要给他煮面。
我说:“别勉强他。”
她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周师傅。”
“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炊事班长?”
“不是班长,是周师傅。”
“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班长是职务,周师傅是他。”
妻子坐下来,喝了一口汤。
她说:“你以前说过,他给你一盒黄鳝干。”
“嗯。”
“后来那盒东西呢?”
我愣住了。
我想了很久,才记起那只铁盒后来一直放在我的挎包里。退伍回家后,挎包被母亲拿去装杂物,铁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我说:“不在了。”
妻子问:“你遗憾吗?”
我看着碗里的汤,摇摇头。
“东西丢了就丢了。”
“那你为什么还记得?”
我说:“因为他记得我想家。”
妻子没再说话。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厨房里的汤还在冒热气,泥鳅翻到汤面上,又慢慢沉下去。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和当年不一样。
没有伙房的大锅,没有一百多号人的喧闹,也没有泥水、铁锹和水泵声。
可我还是喝出了那年夏天的味道。
那时我们身上全是臭泥,手上全是血泡,衣服洗了几遍还带着腥味。我们为了抓一条泥鳅,几个人挤在一起,摔倒了也笑。我们不知道未来会去哪里,不知道谁会留下,谁会离开,更不知道有些人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只知道,伙房里的水池装满了泥鳅和黄鳝。
只知道晚上有热汤喝。
只知道有人从盆里夹起最大的那一条,放到你碗里,说你今天干活最多。
那就已经是很好的日子。
前些年,母亲也走了。
她临走之前,已经吃不动东西,只能喝些稀粥。那天我回老家,给她炖了一锅泥鳅汤。
泥鳅是我在市场买的,个头不大,养了半天才下锅。
母亲喝了两口,问:“你摸的?”
我说:“我摸的。”
她笑了笑:“骗我。”
“真是我摸的。”
“你小时候摸泥鳅,手脚都慢,哪次不是你哥抓的?”
我说:“后来有人教我了。”
“谁?”
“一个战友。”
她点点头,闭着眼睛喝汤。
我一勺一勺喂她。
她喝得很慢,有时候一勺汤要含很久,才能咽下去。
喝到最后,她说:“鲜。”
我问:“好喝吗?”
她说:“好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部队那个水塘,还在吗?”
我说:“在。”
“里面还有泥鳅吗?”
“有。”
“那就好。”
她说完就睡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喝泥鳅汤。
后来我每年回去扫墓,都会在母亲坟前放一碗。
不是因为我相信她能喝到。
我只是觉得,她这一辈子吃过的好东西太少,应该有人记得给她留一碗。
每次放下那碗汤,我都会想起那口伙房水池。
想起周师傅给我装的黄鳝干。
想起小梁放回水塘的两条泥鳅。
想起许大川把最大的黄鳝夹进别人碗里。
也想起我自己,二十岁,穿着一身洗不干净的军装,站在黑泥里,手里攥着一条拼命挣扎的泥鳅。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很长。
长到一池子泥鳅能吃一个星期,长到战友们以后还会经常见面,长到母亲永远在家里等我,父亲总能陪我去田里摸泥鳅。
后来才知道,日子并不长。
它只是把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暂时放在你身边。
等你回过神来,水池空了,水塘清了,人也散了。
可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消失。
它们会藏在你记忆深处,像泥鳅藏在塘底的洞里。
平时看不见。
只要某一天,一阵风吹过,一碗汤端到面前,或者有人问起你年轻时最难忘的事,它们就会从黑乎乎的泥里钻出来,扭动一下,亮一下身子,又重新游回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
我今年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不少,手指也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活。
可我现在仍然会摸泥鳅。
每年夏天,带着儿子去乡下的时候,我会把裤腿卷起来,下到田里。儿子嫌泥脏,站在田埂上给我拿水。
我告诉他:“摸泥鳅要顺着洞摸,别乱捅。”
他说:“摸到了怎么办?”
我说:“用中指和食指夹住,别太用力。用劲它就跑了。”
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当兵的时候学的。”
“谁教你的?”
“一个战友。”
“他现在在哪里?”
我说:“不知道。”
“那你们还联系吗?”
“偶尔。”
“他也会摸泥鳅吗?”
“应该会。”
儿子看着我在泥里摸索,觉得这件事很可笑。
我也不催他。
等他哪一天真正离开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夜里听见水泵声,闻到一股熟悉的土腥味,或者在一群人围着饭桌吃饭的时候,突然想起家里的某个人,他自然会明白。
有些食物的味道,不能只用好不好吃来解释。
有些地方,也不能只用在不在来解释。
那年,我们连队挖塘清淤,挖到的泥鳅和黄鳝,装满了伙房里的水池。
那不是一池子鱼。
那里面有我们的汗,有身上的泥,有寄不回家的想念,有周师傅端出来的热汤,有小梁舍不得吃掉的两条泥鳅,有我母亲在信里写下的那句“回来吧,家里等你”。
那里面还有我们二十岁以前不懂的事情。
比如,人为什么会把一条并不值钱的泥鳅记很多年。
比如,一个人为什么明明吃腻了,退伍时还要站在水塘边看很久。
比如,明明知道水塘里的鱼早晚会被吃掉,却还是要认真地给它们换水、分盆、编号,像是在替一段日子延长时间。
现在我再喝泥鳅汤,已经不觉得它有多鲜了。
我只是喝一口,就会想起那年黑乎乎的塘底。
想起一百多号人站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脸上全是汗和泥。
想起周师傅蹲在伙房水池边上,认真地数着那些怎么也数不清的泥鳅和黄鳝。
想起我们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却因为一顿鱼汤高兴得像过年。
想起那些人如今散在各处,有的人还在,有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我还记得他们。
只要我还记得,那口水池就没有空。
只要我还记得,那些泥鳅和黄鳝就还在里面游。
黑乎乎的,滑溜溜的,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在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年轻岁月里,永远游来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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