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谷山杯·南茶北引”试种七十载征文大赛获奖作品选登丨《雪落茶园，茶香如故》

编者按：

茶叶越千年，鲁茶风骨坚。今年是“南茶北引”试种七十周年、成功六十周年。七十载栉风沐雨，江南茶苗北迁扎根齐鲁；两万五千多个日夜更迭，青芽经霜沐雪终成茶界传奇。这不仅是跨越地域的农业探索，更是凝结拓荒者汗水与智慧的奋斗史诗。

为挖掘日照茶种植传承历程，展现“南茶北引”精神与日照山海文化的深度融合，日照市作家协会、日照市青年作家协会联合半岛网发起“南茶北引”试种七十载征文大赛，由日照圣谷山茶场独家赞助。

大赛收到962篇饱含真情的来稿：有人追溯茶苗初植的筚路蓝缕，有人记录茶园代代传承的坚守，有人讲述茶香漫过山峦的欣喜自豪。这些作品是对“南茶北引”试种七十年历程的深情回望，亦是对北方茶韵的生动诠释。本期特刊登本次征文大赛优秀奖作品《雪落茶园，茶香如故》，以飨读者。

雪落茶园，茶香如故

姚志波

日照的冬天，是从一场雪开始的。不是那种欲说还休的零星小雪，而是铺天盖地的、浩浩荡荡的、仿佛要把整个天地都重新粉刷一遍的大雪。

雪来时没有声音。它不像雨那样喧哗地敲打屋檐，不像风那样呼啸着撕扯万物。它只是静静地落，一片，又一片，像天空在翻动一本无人能读懂的经书，每一页都是空白的，每一页又都写满了沉默的语言。落在茶园里的雪，是另一种白——不是冬日旷野那种苍白的、了无生机的白，而是银白的，带着月光的温度，带着海风的咸涩，带着七十年不曾散去的呼吸，带着无数双手掌的温度。

茶园在雪中沉下去，沉进一种古老的寂静里。那种寂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有质感的、像琴弦被按住之后仍在微微震颤的静。

那些茶树，一垄一垄地排列着，从山脚延伸到山脊，像大地写下的诗行，每一个字都是绿色的，却在冬天被雪重新装订成一部无字的典籍。雪覆在叶片上，厚厚的，软软的，仿佛整个冬天都在这里安睡，做着绿色的梦。叶片是墨绿的，厚实如经过千锤百炼的皮革，边缘微卷，像一只只攥紧的拳头，又像一张张合拢的手掌，仿佛在握紧什么珍贵的东西——也许是阳光，也许是雨露，也许仅仅是活下去的勇气。它们在雪下沉睡，却在沉睡中积蓄着春天的力量，像那些懂得隐忍的生命，从不声张，却从未放弃。

北风从海面上来，穿过空旷的田野，撞进茶园，被茶树一排一排地削弱，变成一声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里有悲壮，也有温柔。它像是在诉说一段久远的往事，又像是在叹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如果你闭上眼，仔细听，你会听出七十年前的风，也是这么吹的，带着同样的凛冽和同样的期待；七十年前的雪，也是这么落的，落在这片同样贫瘠的土地上，只是那时，这片土地上还没有茶树，只有荒草和石头，只有等待被改写的命运。

雪越积越厚。天地之间只剩下两种颜色：茶树的墨绿和雪的纯白。那墨绿是倔强的，它在白的包围中不肯退让分毫，依然挺立着自己的筋骨，像一支孤军，在白茫茫的战场上坚守着最后一块阵地；那纯白是慈悲的，它覆盖了一切，却从不真正消灭什么，它只是让万物安静下来，让它们在自己的怀抱里休养生息。墨绿与纯白对峙着，又交融着，像一幅留白很多的宋画，越看越有深意，越看越觉得那留白处藏着无尽的言语。等到来年春天，雪水渗进土壤，渗进每一条根须，那些倔强的墨绿会变得更加茂盛，更加浓烈，用满山的翠色回答冬天的所有沉默。

这是北方才有的茶。它不像南方的同类那般四季常青、不知霜雪为何物。它必须经历严寒，必须被雪冻过，被风刮过，被霜打过，被冰封过，才能长出那种独特的、浓郁的、带着金石质感的滋味。那种滋味里，有冬的凛冽如刀割，有春的温润如晨露，有夏的热烈如骄阳，有秋的沉静如止水——四季不是先后经过它的生命，而是同时凝结在每一片叶子里，像琥珀包裹住亿万年前的那个瞬间。

走在茶园里，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得像在嚼碎冰糖，又像在踩碎一面古老的镜子。空气冷得发甜，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像一朵朵昙花，开了就谢了。茶树在雪中静默着，一株挨着一株，一排连着一排，像一支沉默的军队，在白色荒原上列阵，等待着春天的号令。它们的根扎在冻土深处，扎在沙壤与砾石之间，扎在那些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紧紧抓住大地，像抓住了某种信仰，像抓住了一根从七十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天的绳索。

夕阳西下时，雪地被染成金红色。光影在茶园里缓慢移动，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每一株茶树的头顶，带着某种古老仪式的庄严。茶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个古老的象形文字，书写着这片土地的记忆。那些文字写的是什么？是坚韧——坚韧到可以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守着体内的那一汪绿水；是等待——等待到可以把一个冬天的长度活成几个世纪；是生生不息——不息到每一片落叶都成为下一季新芽的养分。

夜色降临，月光铺在雪上，整个茶园泛着幽蓝的光，像一片沉睡的深海，茶树是海底的珊瑚，静默而绚烂。风停了，雪也停了，万物都静下来，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到可以听见雪花融化的声音。只有茶树还在呼吸——那种呼吸是看不见的，但你感觉得到，像大地深处的脉搏。它们在黑暗中伸展着根系，一寸一寸地向前，绕过石头，穿过沙砾，向着更深更远处探寻；它们在冻土里寻找着养分，把每一点微量的矿物质都转化成叶片的厚度；它们在沉默中积攒着春天的爆发，把整个冬天的忍耐都压缩进那些小小的芽苞里。

这是一种别处的茶所没有的气质。它不是被娇惯出来的，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被逼迫出来的——被酷暑逼过，被严寒逼过，被干旱逼过，被贫瘠逼过，被所有能够想象到的艰难逼过。南方的茶在温润中长大，天生丽质，清新可人，像江南的烟雨，朦胧而婉约；北方的茶在苦寒中长大，筋骨硬朗，浓烈深沉，像北方的山峦，粗犷而浑厚。没有哪一种更高贵，只是命运的馈赠不同。南方的茶得到的是风调雨顺，北方的茶得到的是霜刀雪剑。而后者，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只是把每一次苦难都咬碎了，咽下去，酿成了滋味，酿成了那一盏茶汤里的金石之气。

深夜，泡一杯日照绿茶。沸水冲下去的瞬间，那些沉睡的叶子仿佛被唤醒了，它们在水中缓缓舒展，像一朵朵从冬眠中苏醒的花，像一只只张开翅膀的蝶。茶汤黄绿明亮，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透亮得像秋日的天空。香气扑鼻而来——不是南方茶那种幽微的兰花香，而是板栗香、豆香，是土地被雪水浸润后散发出的那种朴素的、厚实的、让人想起故乡的香味。入口微苦，那苦是干净的，不拖泥带水；旋即回甘，那甘是深沉的，不轻浮甜腻。那种甘甜是从苦涩里慢慢熬出来的，绵长、醇厚、经得起反复品味，像一个人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平静，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像羽毛，像柳絮，像某种思念。茶香在屋里弥漫，与窗外的雪遥相呼应，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杯中，一个在天上。忽然觉得，这茶香就是这雪的魂魄——雪落在北方的土地上，化作水，渗进土里，被茶树的根吸收，被叶片转化，被时光发酵，最后在沸水中重新升起，成为一缕香气，袅袅地、缓缓地，升向天空。雪不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茶不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诉说。

陆羽说，茶者，南方嘉木也。那是他那个时代的认知，囿于地理，囿于交通，囿于千年不变的定论。如果他活在今天，如果他到过冬天的日照，如果他亲眼看见过这三十万亩雪中傲立的茶园，如果他亲手接过一盏刚泡好的日照雪青，如果他亲口品尝过那种凛冽之后的甘醇——他一定会搁下手中的毛笔，沉默良久，然后重新铺开宣纸，蘸满浓墨，写下新的句子。不是因为过去的错了，而是因为北方的茶，用七十年的风雪，用几代人的坚守，用无数双手掌的温度，证明了一件事：嘉木不唯南方有，只要根扎得足够深，哪里都是故乡；只要心守得足够定，哪里都可以开花。

雪还在落。茶园静默如初。那些茶树在雪下沉睡，在梦中生长，在黑暗中积蓄，在寒冷中酝酿。它们在等待着春天的第一个黎明——当第一缕阳光越过海面，穿过晨雾，落在茶园的时候，它们会用满山的嫩绿，用漫山遍野的生机，回答这场雪的所有沉默，回答这片土地的所有期待。

而那时，你只需端起一杯茶，就能听见七十年的风雪，在一盏茶汤里，轻轻回响。

来源：大众报业·半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