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打伤，鉴定为轻伤二级，对方没被判刑，我后悔签字了

腊月初八那天，派出所的小赵把一张纸推到我跟前，说：“许姐，伤情鉴定出来了，轻伤二级，你看一眼，没意见就签字。”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右肋两处骨折，左腕骨裂，十月底的事，到医院那天我疼得连话都说不成。签字的时候我问他：“签了这个，王强是不是就得进去了？”

小赵说：“够上轻伤，这就够刑事了，案子跑不了。不过按规矩，先给你们双方调解，能达成谅解，人家有可能取保候审。谅解这一节，往定量刑上顶大用。”

我是在河沿菜市场卖豆制品的，豆腐、豆皮、香干，一个摊摆了八年。出事那天早上刚下过霜，隔壁卖鸡蛋的凤霞她兄弟王强开小货车来送货，车尾巴正横在过道上。

我说：“强子，把车挪挪，买菜的都堵上了。”他从车后头绕过来，抬手就推了我一把，嘴里骂骂咧咧，嫌我一个卖豆腐的多管闲事。我往后仰，后腰磕在台阶沿上，当场就爬不起来了。

住院十一天，花了两万七，全是我自己的信用卡刷的。王家前后拎来一箱牛奶，钱一分没露。

签完字，小赵给我一张司法鉴定意见通知书，说原件要入卷，复印件不给。回家等了十来天，又去领了一张刑事立案告知书。那天晚上我给大勇炒了俩菜，说这回是刑事了，够王强喝一壶的。

大勇跑短途客运，一天两头不见人，扒拉两口饭说：“先别想那么远，你那手腕还没好利索。”

腊月二十之前，派出所组织头一回调解。王家爷俩都来了，王强他爸进门先给我鞠了个躬，坐下就说：“孩子没前科，认打认罚，我们凑五万，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说不行。住院两万七是我垫的，手腕上打了根钢钉，往后还得开一刀取出来，摊子停了小半年，一个月少挣大几千。我张口十二万。

调解员劝各让一步，大勇在桌子底下拽我袖子，我把他的手拨开了。王强他爸的脸从红变白，临出门撂下一句：“那就走程序。”

过了三天，王强被刑事拘留了。凤霞的鸡蛋摊也关了门，人影都不见。我原先以为人一进去，这事就算稳了。腊月底，小赵打电话来说：“王强取保出来了，没前科，认罪认罚，就是价钱没谈拢，办了取保候审，人在家等着呢。”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吭声。打人的先回了家，我这个被打的还躺在床上贴膏药，这上哪儿说理去。

打那以后，案子像让谁按了暂停键。正月里我给小赵打过两回电话，他说在办，取保候审最长十二个月，案子得在这期间移送检察院，快则仨月，慢则大半年，让我别催。

我阴天肋骨就疼，手腕提不得沉东西，豆腐摊的卷帘一直锁着。摊位租金一个月八百五，市场账上欠到第四个月。进货的刘老板人厚道，豆腐坯子钱先给我记着，可记账也有个头。信用卡的账单滚着走，连最低还款我都觉得吃力。

取保出来第四个月，五月末，摊租、货款、卡账赶到了一块儿。头天夜里大勇跟我算账，算到后半夜，把烟头摁了说：“红梅，八万也行，先把窟窿堵上，摊子重新开起来，日子要紧。”

我说：“你让我签谅解书，就是替他跟人求情。他回家接着拉货挣钱，我这半年算什么？”大勇说：“我不跟你算这个账。九月儿子升高三，补课费学费哪儿出？市场那头我托人缓了俩月，人家凭啥老给你缓？”

我说：“凭我断了两根肋条！”他站起来出了屋。我隔着窗户看见他在院里蹲着，烟头一明一暗，蹲到天亮。

那夜我也没合眼。我把住院单子、租金收据、鉴定通知书全摆在桌上，按计算器。药费两万七，二次手术一万出头，停摊按头年的流水算，四万多。

十二万我不觉得狮子大开口，可王强那个家底我在市场看得清楚，他拉货一个月挣五六千，媳妇怀着孕。我半夜给小赵发了条信息，问再调解得备什么材料。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等回音。

儿子周末从学校回来，饭桌上不大说话。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妈，我的补课班不上了，能省俩钱。”我说：“该上就上，家里还没到那一步。”他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七月中，小赵来电话，说案卷移送检察院了，检察官约双方过去，做最后一回调解。挂电话前他顿了顿：“许姐，到了这一步，是真该拿主意了。”

检察院的检察官先单独跟我谈。他说王强认罪认罚，家里正筹钱，可要是拿不到谅解书，判实刑的可能性就大。又问我，赔偿要是谈不拢，往后附带民事再执行，拖个一年两年也正常，你得想清楚自己要啥。

我说：“我想要钱，也想要个说法。”他说：“那两样搁一块儿谈，就得都让点步。”我出来在走廊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凳子面凉，我摸着肋条那儿，坐了能有十分钟。

第二天王强他爸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抖：“闺女，我们全家求你了，见一面吧，强子知道错了。”凤霞也来家里坐了一回，没坐到十分钟，光抹眼泪，一句整话说不出来。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人心都是肉长的，可我一闭眼，就是躺在台阶上那一刻。

调解会那天热得很，风扇在墙角摇头。王强瘦了一圈，他爸陪着，他媳妇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坐在最后头。王强站起来，头一直低着：“姐，那回是我浑，我认打认罚。”

他爸把一个旧布包放桌上：“车卖了，又跟两个舅舅张了口，凑了七万，今天就能转。剩下三万，求你宽限，一个月还五千，一分不会差。”

我没去接那个布包，先说我的条件。首付七万，今天当着检察官的面到账，我手机上见着钱再说下文。剩下三万写协议，一个月五千，写清楚晚了一天算违约，到时候我拿着协议说事。

这些都落了纸，我再谈签字。检察官说行，就按这个写。王强他爸连声应着，两只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写协议那阵子，屋里就剩笔尖的动静，他媳妇在后头小声啜泣，没人抬头。

钱是分两笔转的，五万一笔，两万一笔。短信响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风扇转。我在还款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又在谅解书上落了名。

签完我跟检察官说：“谅解书我签了，可按的是今天这个条件；原谅不原谅，是另一回事。”他点点头：“都记录在案。”王强媳妇从后头过来，哭着给我鞠躬：“谢谢姐。”我侧了侧身，没接这个话，把协议折好，收进包最里层。

出了检察院大门，大勇在树荫底下等我。他问：“签了？”我说：“签了，七万到账了。”他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说：“回去先把卡还上，刘老板那边的货款结清，摊子八月就能开张。”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整觉，大半年头一回。

十月里，检察官来电话，说判下来了，王强缓刑。我说知道了，谢谢。那头问：“您还有别的要说的吗？”我说没有了。

余款打那往后一个月五千。八月、九月、十月，三笔都准时。十一月那笔晚了五天，我照协议上的号码打过去，话没说重，就一句：“按协议办。”

第二天一早，他爸坐头班车进城，五千块现钱，还拎了一兜自家种的红薯。钱我点了，红薯让他拎回去了。老头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闺女，往后有难处言语一声。”我说好。

摊子八月开的张，老主顾回来得比我预想的多，有人隔着案子喊：“红梅，可算回来了，别家的豆腐没你家的嫩。”凤霞的鸡蛋摊没再开，听市场管理员说，盘给东头卖调料的了。有一回在市场大门口碰上，她叫了我一声，我点了个头，各走各的。

大勇没再提过八万那茬。有天夜里他端来一盆热水，让我泡泡手腕：“那阵子哥是急红了眼，话说得冲。”我说：“我知道。”泡完手，他把我切豆腐用的胶皮手套翻出来，搭在炉子边上烘着。

开摊以后常有人问我，那家人后来咋样了，后悔签字不？我说案子结了，钱按月到着，后悔啥。也有人问，你是不是原谅他了。我说：“原谅不原谅的，是我自个心里的事，跟那纸上没关系。”

还款协议就压在摊位的抽屉底下，跟收款的码牌搁一块儿。眼下还剩最后一笔，正月里到日子。每月五号前后手机一响，我看一眼到账短信，把豆腐码上板子，接着给人切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