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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离开家乡,是刚满三岁的时候,父母把我送到姥姥家寄养。
两地相隔不过三公里,可在幼童眼里,望不见母亲身影的地方,便是漫无边际的昏茫。我常常蜷坐在门口的土坡上,目光沿着小路遥遥牵向母亲要来的方向。坑塘四周杂树丛生,往来人影总被枝叶层层切割、遮挡。当母亲忽然自林间转出,落在我身前或是身后,那份猝然而至的惊喜欢愉,时隔经年再回想,心底依旧有震颤轻轻漾开。
自小,我便没有踏实的归属感,安全感薄得像一层蝉翼,早早学会依附旁人。我羡慕别的孩子,可以毫无顾忌地哭笑嗔闹。而我,慢慢活成旁人眼中懂事妥帖的小孩:不缠人,独自往返学校,写作业从不用大人守候;不争不抢,不和同伴争执,安静得如同檐下一株低眉的草。
孤独像一层薄纱,常年裹着我。心底总盘桓着一个念头:我只是这里的外人。姥姥待我疼惜入骨,可我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带着局促,不敢肆意撒娇,不敢任性撒野。寄人篱下那份闷苦,磨得我比同龄孩子敏感得多。我怕犯错,怕招人嫌,连开口说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几番,只盼寻一处无人留意的角落,悄悄把自己藏起来。
我的骨血里,藏着隐忍、悲观,也藏着不肯驯服的倔强与叛逆。许多人走过青春期,顺着父母的期许慢慢生长;我却自小,刻意雕琢成大人喜欢的模样。我乖乖剪去蓬松的长发,安然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宽衫;不随意讨要零钱,不染指甲,不打耳洞,身上没有一件饰品,也从不奢望鲜亮好看的花裙子。家中来客,我不会伸筷去探远处盘里的菜,不跟顽劣张扬的孩童结伴嬉闹,只安静坐在院里翻书,闲时便帮姥姥择菜、烧锅,搭把手做事。
可我清楚,这不是真正的我。那个本真的自己,被一层又一层 “应该” 捆裹着:应当懂事,应当安静,应当处处体谅旁人。日子久了,我渐渐模糊,分不清哪些是与生俱来的性情,哪些是经年累月演练出来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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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着书页、荧幕上那些完满温婉的女子对照自己:待人良善,事事体恤,纵受委屈,依旧宽厚包容,终能化解隔阂,万事和顺。大约十年光阴,我拼尽全力往那个模子里靠。并非心底由衷向往,更像一场自我的补偿 —— 既然不能自在舒展地做自己,那就打磨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样子。
这份清醒,被我沉沉压在心的深处。岁月漫过,我竟恍惚,以为自己生来便是这般温和克制的模样。
第二次离开家乡,我十一岁,入读初中。那三年,姥爷与爷爷相继辞世。生离死别的滋味尚在懵懂,却像一根细刺,埋在心底,绵长地疼。
我站在姥爷的床前。前一日黄昏,他还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奔赴晚自习。他身形高大,铺好的被褥衬得他格外瘦小,深蓝色的被子轻轻盖住了他的脸。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永别,我清清楚楚地懂得,往后岁岁晨昏,我再也等不到姥爷了。
母亲痛不欲生,我却发起高烧。长久习惯不给人添负担的我,不愿再压一重担子在她心上。一边心疼她丧父之恸,一边强撑着昏沉发软的身子,按时到校读书。姥爷出殡那日,我请假回乡,从坟地归来,心神一松便轰然栽倒。母亲才知晓,我已经连着三天高烧近四十度。她又疼又恼,低声数落我,我心底反倒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拖累她。这份习性,是多年 “懂事” 刻下的烙印:习惯独自咽下苦楚,不愿成为谁的负累。
初二那年,我遇见一个女孩。她成绩平平,性子像春日暖风一样鲜活,总同我絮絮说着少年细碎的心事。长久困在克制里的我,忽然懂得,被人惦念、一路相伴,原是这般暖。她家离学校不远,放学的路,我们总走得很慢。闲话漫无边际,有时一言不发,只静静听她随口哼着不成调的歌。路两旁杨树参天,盛夏枝叶交叠,遮去大半天光,碎金似的阳光穿过枝隙,星星点点落在我们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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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松弛相伴的日子,没过多久便被流言击碎。一个夏夜,我放学进门,听见二哥和家人在院中纳凉闲谈:“长大了,开始想着交男生朋友了。” 母亲跟着轻叹:“才多大,心思不往书本上放。”
话语像细沙,磨得耳朵发疼,热泪一下子涌到眼眶。那段时日,我的成绩确实下滑不少。母亲一直叮嘱我,女孩子当自重,不和男生嬉闹纠缠,闲言碎语不必理会,一心向学。这份教诲在心底扎了根,一直带到大学。宿舍里姑娘们欢喜谈起恋爱时,我满心惶然,只觉得男女情爱羞于启齿。
我素来敬重二哥,他比大哥随和,比三哥沉稳,他说的话,我格外放在心上。那一刻,幼年寄居时埋下的惶恐翻涌上来:我本就惧怕流言蜚语,更怕一步踏错,辜负家人的期盼,打碎苦心维持的 “懂事” 模样。在少年狭隘的认知里,流言足以摧毁一切。那个暑假过后,我斩断了和女孩所有往来,沉下心埋进书本。没有道别,没有解释,如同从生命里硬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一晃近二十年匆匆淌过。某次回乡,听母亲说起她。她早已成家,丈夫早早离去,独自拉扯两个孩子,日子熬得艰难,再婚之路也一波三折。听着这些,心口发酸,我不愿母亲再多讲。或许她曾经怨过我,怨我不辞而别,骤然疏远。青葱岁月里,我常常厌弃当年那个早熟凉薄的自己,只因畏惧流言,便轻易丢掉一份滚烫赤诚的友谊。偶尔入梦,还能看见她家门前那条悠长小路,我们曾并肩走过无数朝暮。惟愿岁月厚待她,少一些风霜磋磨,多几分安稳清宁。
也是从这件事之后,尝过离别撕扯的滋味,我很早就学会抽身自保,不敢长久沉溺在一份陪伴里。
少女时代友人的模样,在我心底,从来没有褪色。我尤其记得慧敏。她语声轻轻,笑起来眼睛弯成一弯月牙,冬天常年围着一条洗得泛白的灰围巾。有一年落大雪,她把暖融融的手套摘下来塞给我,自己缩着脖子,迎着风雪往前跑,回头扬声催我跟上。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毫无保留地善待,不必拘谨,不必时时扮演懂事的孩子。这份暖意,和从前我小心翼翼讨来的欢喜全然不同,是无需设防、不必伪装的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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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温暖停留得太短。后来她病得猝不及防,从确诊到离去,不过短短数月。我赶去见她最后一面,她已经瘦得脱了形,看见我,依旧笑着说我胖了。我站在病床前,一滴泪都没有落。直到走出病房,蹲在走廊尽头,才发觉脸上早已泪水纵横。
慧敏之外,还有几位友人散落在天南地北。她们陪我走过高中与大学,也曾是我心底妥帖珍藏的温柔。只是时隔经年,线上寥寥寒暄,年少时滚烫的热络,终究慢慢淡了。
真正意义上远离故土,是从成婚开始。离家不过百余里,却困于琐事与家务,回乡的脚步越来越稀。中间有一段时光,我得以回乡陪姥姥同吃同住近三年,可那样朝夕相守的时光,终究短暂,留不住。
我无数次叩问内心,我对故乡,还存着眷恋吗?心底一半是眷恋,一半是空茫。
长久的别离,没有将我打磨得笃定沉静,反倒让我愈发易感。有时思路清明,步履坚定;有时一念陷落,便困在情绪的死胡同里打转。这么多年,那层裹着我的 “懂事外壳” 日渐薄脆,内里那个敏感摇摆的自己,一直都在。
眷恋是真的。只要车轮碾上故土的路,或是走在回乡的途中,飘摇的心便稳稳落定。疏离亦是真的。当年追在大人身后蹒跚的孩童,转眼长成挺拔少年,迎面相逢,彼此已经叫不出名字。故乡还静静立在原地,可故乡里的人,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
“前院奶奶走了。” 母亲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什么时候?”
“四五天了,已经下葬。”
我长久沉默。
“年纪大了,受了不少罪,走了也算解脱。” 母亲一声长叹。
我低低应了一声。
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每一次听闻,心都沉沉一坠。我怕母亲带来噩耗,又怕她什么都不再同我说。
那些看着我蹒跚学步、一点点长大的长辈,一个个悄然退场。姥姥和大哥的离去,最让我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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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暮年最后的日子里,我和她的亲近,甚至胜过母亲。我人生许多抉择,都藏着她的身影。我下班若是晚归片刻,她依旧像我读初中时那样,倚在门口翘首张望,像极了当年那个蹲在土坡上等母亲归来的小小的我。
姥姥走后,我如同断了根的浮萍,世间再无一处,可以让我全然依靠。出殡那日,漫天寒雪,我跪在泥泞冰冷的路上,膝盖磨出伤口,寒意钻骨,我却浑然不觉疼。那场茫茫大雪,埋掉了我最后的归依。
姥姥离开半年,大哥骤然离世。二哥打来电话的那一刻,轰鸣占据听觉,心口漫开钝重的疼。我呆呆靠着门框,连落泪都忘了。一生正直内敛、行事端方的大哥静静躺着,任由家人为他整理衣衫鞋袜。眼前总晃过儿时画面:我坐在路埂之上,安安静静,等他下班归来。
那样温软的时光,再也寻不回来了。
年过而立,岁月在我外表敷上一层淡然从容,可皮囊之下,依旧藏着十几岁那个敏感柔软的自己,本心从来没有变过。
常有人说,沉湎过往并无意义,人总要向前走。可于我而言,过往从不是前行的负累。委屈、遗憾、暖意、别离,一层层堆叠起来,才塑成今天的我。无论年岁几何,不该遗忘来时的土地。那是生命发源之所,是心底的支柱,是灵魂扎根的地方。
我越来越想回家。哪怕只是在村口静静立一会儿,听飞鸟啼鸣,听虫声此起彼伏,嗅泥土与野草混在一起、独属于乡野的气息;和尚且健在的长辈闲坐闲谈,听他们讲自己年少的旧事,也听他们复述我散落的童年。
姥爷、姥姥、大哥的坟茔紧紧挨在一起。每次回乡途经那里,我都会停下车,把座椅向后放平,面朝他们,静静躺上片刻。那些封存在时光深处的温柔,那些难以弥补的遗憾,都在此处缓缓安放。
当年蹲在土坡上等母亲的小女孩,辗转半生,一路捡拾温暖,也一路承受失去。一颗漂泊的心兜兜转转,千回百转,终究徘徊在家乡的土地上。所有的温柔与惦念,都沉落在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成为心底永不消散的微光。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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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燕,本科学历,鹿邑县老君台中学英语教师。系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鹿邑县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发《中国青年作家报》《周口日报》《周口晚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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