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岁,家庭主妇,老公在县城跑货运,儿子小凯在城关中学念初二。日子过得紧巴,但一家三口平平安安的,我也知足。可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冬天,小凯开始喊头疼。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孩子嘛,作业多,睡得晚,头疼脑热正常。我给他揉揉太阳穴,喝点热水,糊弄过去了。可后来他疼得越来越勤,有时候正写着作业,笔一扔趴桌上,脸白得跟纸似的,说眼前发花。我这才急了,带他去县医院拍了个片子。
县医院的大夫看着片子,眉头拧成个疙瘩,半天说了句:“你们去市里查查吧,孩子脑子里好像有个东西。”
我腿当时就软了。老公从车上赶回来,我俩连夜带小凯去了市医院,核磁一做,结果出来了——颅内占位,脑胶质瘤,大小四公分出头,位置不算好,挨着运动区。市里大夫把我和老公叫到办公室,话说得挺重:“孩子这个瘤子不小了,得赶紧治。市里做不了这个手术,你们去北京吧。准备多少钱?少说四十万打底。”
四十万。我跟老公从医院出来,站在马路边上,谁也没说话。我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攥得皱皱巴巴,指甲把掌心掐出四个印子。我们家全部积蓄不到八万块,老公跑货运一个月挣五千多,我家庭妇女没收入。四十万,把房子卖了都不够。
可那是我儿子。十四岁,刚长到一米七,还没开始变声,书包里藏着半包没吃完的辣条,每天晚上偷摸玩二十分钟手机游戏。我不能看着他脑袋里长个瘤子不管。
那半个月我跟疯了似的借钱。老公把车抵了五万,我回娘家跟我娘哭了一场,我娘把棺材本三万块掏了出来。我弟刚盖完房手头紧,硬凑了两万。老公那边亲戚一家一万两万地凑,王婶听说我家的事,塞了个信封过来,里头是五千块,不要都不行。我把结婚时候的三金卖了八千。林林总总加起来,四十六万三。
凑够钱那天,我坐沙发上数了三遍存折上的数,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这辈子手里没攥过这么多钱,可这钱不是发财,是救命。
腊月里,我和老公带着小凯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小凯靠窗坐着,脑袋抵着玻璃,蔫蔫的。我给他买了份盒饭,他扒拉了两口就推开了:“妈,我头疼,不想吃。”我把止疼片掰了半片喂他,心里跟油煎似的。
到北京第二天,我们去了天坛医院。挂号排队等了一礼拜,好容易看上专家号。那大夫姓林,五十来岁,头发有点白,说话慢条斯理的,先看了我们在市里拍的片子,又让小凯躺下做了几项检查。我和老公坐在诊室外的铁椅子上,冰凉的椅子硌得慌,我手心里全是汗。
等了快一个钟头,林大夫把我叫进去了,老公留在外头看小凯。
我进去的时候心里直打鼓,两条腿迈门槛都发飘。林大夫坐在办公桌后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把片子往我面前一推,压着声音说了句:“带孩子回家吧。”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坐地上。回家?从县里到市里到北京,跑了千把里地,借了四十六万,你让我带孩子回家?那意思不就是没治了吗?
我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林大夫,您……您意思是……治不了了?”
林大夫看我脸色不对,赶紧站起来摆手:“别急别急,你误会了。”他把我按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递过来,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跟怕外头人听见似的:“我说回家,是让你带孩子回你们当地医院治去,别在北京耗着。”
我懵了:“回县里?县里大夫说做不了这个手术啊。”
林大夫把片子重新调出来,拿笔在屏幕上比划:“你看这个位置,挨着运动皮层不假,但瘤体边界清楚,周围水肿也不重,以我的经验看,大概率是低级别胶质瘤,良性倾向。这种手术在你们省城三甲医院神经外科做,技术完全够用,没必要在北京排两个月队等床位。北京这边做个胶质瘤手术,连住院带康复,没个三十万下不来。你回省城做,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十来万顶天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家情况我大概能猜着,借钱来的吧?我刚才看你填的地址,县城的。把省下来的钱给孩子术后做康复、定期复查,比扔在北京强。孩子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打持久战,钱得花在刀刃上。”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刚才那半分钟的工夫,我从地狱到天堂走了一遭。林大夫那句“带孩子回家吧”,我以为判了死刑,结果是给指了条活路。
“那……那这瘤子能治?”我声音还带着哭腔。
“能治。”林大夫把笔往桌上一搁,语气特别肯定,“手术切干净了,配合术后治疗,五年生存率很高。孩子才十四岁,恢复能力强,你们抓紧回省城安排手术,别拖。我给你们写个条子,你们拿着去省人民医院找神外刘主任,我跟他认识,让他给你尽快安排。”
我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老公迎上来问咋样,我一把抱住他胳膊,眼泪哗地下来了,咧着嘴笑:“走,回家!不在这儿治了!咱回省城!”
老公被我弄得一头雾水,小凯在旁边有气无力地说:“妈你别吓我,到底咋了?”
我把林大夫的话学了一遍。老公听完,蹲地上捂着脸半天没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踢了他一脚:“起来,哭啥,好事!”
他抬起头,眼圈子红通通的,咧嘴傻笑:“我他妈以为……以为……”
“以为啥,呸呸呸,别乱想。”
当天下午我们就去退了租的旅馆房间。那旅馆一天两百三,押金交了十天,心疼死我了。林大夫写的条子叠得方方正正揣在我贴身兜里,比我命还金贵。
回省城第二天我们就挂了刘主任的号,把林大夫的条子递上去。刘主任看完片子,笑了:“老林让你来的?行,他看片子准。安排住院吧,下周一手术。”
省城医院做这个手术,前后花了十三万七,医保报完自费八万出头。手术很顺利,小凯在ICU待了两天就转普通病房了。术后病理结果出来,跟林大夫判断的一样,低级别胶质瘤,切缘干净,后续定期复查就行,暂时不用放化疗。
出院那天我算了一笔账:从凑钱到治病,四十六万花了不到十万,还剩三十六万多。老公说把钱还了吧,一家一家还。我说不着急,先给小凯把复查的钱留出来,剩下的慢慢还。
后来我给林大夫打了个电话报平安。他在那头笑呵呵的:“好,好,我就说嘛,带孩子回家,回家治,没骗你吧?”
我在电话这头一个劲儿道谢,谢完了又忍不住埋怨:“林大夫您那天说话能不能大点声?那句‘带孩子回家吧’差点把我吓死。”
林大夫哈哈大笑:“我那不是怕吓着孩子嘛,你儿子就坐外头。有些话得小声说,当大夫的嘴上有把门的。”
挂了电话我想起那天的情形来。诊室里头暖气烧得热,林大夫穿着白大褂,嗓子压得低低的,眼角的褶子堆在一块儿,说话的时候拿笔一个字一个字在纸上写。他要是那天扯着嗓子嚷嚷“回家治去”,外头小凯准得听见,孩子心里咋想?还以为他妈舍不得钱不给他治呢。
这大夫,嘴上把门把得严,心里门儿清。
小凯现在恢复得挺好,每天按时吃药,头不疼了,胃口也回来了,上个礼拜还嚷着要吃我炖的排骨。老公把车赎了回来,接着跑他的货运。借的钱一家一家还着,还一家我在本子上划一道杠。
前阵子小凯跟我说:“妈,等我好了,我想去北京看看,看看那个林大夫长啥样。”
我说:“行,等你复查结果好,妈带你去,给人林大夫拎兜苹果。”
小凯嘿嘿笑:“苹果太寒碜了吧,人家大城市的大夫。”
“你懂啥,苹果好,平平安安的。”
这话我在心里又念叨了一遍。四十六万,揣在兜里还没捂热乎就送出去大半,可这钱没白瞎。林大夫那句低着声说的“回家”,不是关门,是给指了条近道。
回家,回家治,治好病好好活着。这才叫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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